商君书·兵守

战国·商鞅(卫鞅) 📄 .md 原文

章旨本篇论四战之国当以守战为务，守城之道在于盛力，故须编组壮男、壮女、老弱三军各司其职，并严令三军不相往来，以防士气瓦解，方能保全城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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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字体读音

四sì戰zhàn之zhī國guó，貴guì守shǒu戰zhàn；
負fù海hǎi之zhī國guó，貴guì攻gōng戰zhàn。
四sì戰zhàn之zhī國guó，好hǎo舉jǔ興xìng兵bīng，以yǐ距jù四sì鄰lín者zhě，國guó危wēi。
四sì鄰lín之zhī國guó一yī興xìng事shì，而ér己jǐ四sì興xìng軍jūn，故gù曰yuē國guó危wēi。
四sì戰zhàn之zhī國guó，不bù能néng以yǐ萬wàn室shì之zhī邑yì舍shě鉅jù萬wàn之zhī軍jūn者zhě，其qí國guó危wēi。
故gù曰yuē：四sì戰zhàn之zhī國guó，務wù在zài守shǒu戰zhàn。
守shǒu有yǒu城chéng之zhī邑yì，不bù如rú以yǐ死sǐ人rén之zhī力lì，與yǔ客kè生shēng力lì戰zhàn。
其qí城chéng難nán拔bá者zhě，死sǐ人rén之zhī力lì也yě；
客kè不bù盡jǐn夷yí城chéng，客kè無wú從cóng入rù；
此cǐ謂wèi以yǐ死sǐ人rén之zhī力lì與yǔ客kè生shēng力lì戰zhàn。
城chéng盡jǐn夷yí，客kè若ruò有yǒu從cóng入rù，則zé客kè必bì罷bà，中zhōng人rén必bì佚yì矣yǐ。
以yǐ佚yì力lì與yǔ罷bà力lì戰zhàn，此cǐ謂wèi以yǐ生shēng人rén力lì與yǔ客kè死sǐ力lì戰zhàn。
皆jiē曰yuē圍wéi城chéng之zhī患huàn，患huàn無wú不bù盡jǐn死sǐ而ér邑yì。
此cǐ三sān者zhě非fēi患huàn不bù足zú，將jiāng之zhī過guò也yě。
守shǒu城chéng之zhī道dào，盛shèng力lì也yě。
故gù曰yuē客kè，治zhì簿bù檄xí，三sān軍jūn之zhī多duō，分fēn以yǐ客kè之zhī候hòu車chē之zhī數shù。
三sān軍jūn：壯zhuàng男nán為wéi一yī軍jūn，壯zhuàng女nǚ為wéi一yī軍jūn，男nán女nǚ之zhī老lǎo弱ruò者zhě為wéi一yī軍jūn，此cǐ之zhī謂wèi三sān軍jūn也yě。
壯zhuàng男nán之zhī軍jūn，使shǐ盛shèng食shí厲lì兵bīng，陳chén而ér待dài敵dí。
壯zhuàng女nǚ之zhī軍jūn，使shǐ盛shèng食shí負fù壘lěi，陳chén而ér待dài令lìng。
客kè至zhì而ér作zuò土tǔ以yǐ為wéi險xiǎn阻zǔ及jí柞zhà格gé阱jǐng陷xiàn，發fā梁liáng徹chè屋wū，給gěi徙xǐ，徙xǐ之zhī；
不bù給gěi而ér熯hàn之zhī，使shǐ客kè無wú得dé以yǐ助zhù攻gōng備bèi。
老lǎo弱ruò之zhī軍jūn，使shǐ牧mù牛niú馬mǎ羊yáng彘zhì；
草cǎo水shuǐ之zhī可kě食shí者zhě，收shōu而ér食shí之zhī，以yǐ獲huò其qí壯zhuàng男nán女nǚ之zhī食shí。
而ér慎shèn使shǐ三sān軍jūn無wú相xiāng過guò。
壯zhuàng男nán過guò壯zhuàng女nǚ之zhī軍jūn，則zé男nán貴guì女nǚ，而ér姦jiān民mín有yǒu從cóng謀móu而ér國guó亡wáng；
喜xǐ與yǔ其qí恐kǒng，有yǒu蚤zǎo聞wén，勇yǒng民mín不bù戰zhàn。
壯zhuàng男nán壯zhuàng女nǚ過guò老lǎo弱ruò之zhī軍jūn，則zé老lǎo使shǐ壯zhuàng悲bēi，弱ruò使shǐ強qiáng憐lián，悲bēi憐lián在zài心xīn，則zé使shǐ勇yǒng民mín更gèng慮lǜ，而ér怯qiè民mín不bù戰zhàn。
故gù曰yuē慎shèn使shǐ三sān軍jūn無wú相xiāng過guò，此cǐ盛shèng力lì之zhī道dào。

白话译文

地处四面作战的国家，以坚守防御为要务；背靠大海的国家，以进攻作战为要务。四面受敌的国家，如果喜好轻易兴兵，去对抗四方的邻国，国家就危险了。四邻的国家一旦挑起事端，自己就必须四方同时调兵应对，所以说国家危险。四面受敌的国家，不能在拥有万户人口的城邑里，供养数以万计的军队，否则其国家也是危险的。所以说：四面受敌的国家，务求以坚守防御为重。守卫有城墙的城邑，不如拼尽死战者的全部力量，与来犯敌军的生力军作战。城池难以攻克，是死战者竭尽全力的结果；进攻者若不彻底铲平城墙，就无法进入城内；这就叫用死战者的力量与敌人的生力军对抗。城墙被完全铲平，进攻者如果能从缺口进入，那么进攻者必然已经疲惫，而守城方则得以休整。用休整好的力量去对抗疲惫的力量，这就叫用生力军与敌人的疲敝之力作战。人们常说围城之战的忧患，在于守城者无不拼死守卫城邑。这三种情况（指死战守城、待敌疲惫而击、拼死决战）并非忧虑不够，而是将领指挥的过失。守城的要道，在于增强自身的力量。所以说，对于来犯之敌，要整治军情文书，敌军若号称有三军之多，就根据敌方前锋侦察车的数量来分配自己的守备力量。所谓三军：壮年男子编为一军，壮年女子编为一军，男女中的老弱者编为一军，这就是所说的三军。让壮年男子之军，吃饱饭、磨利兵器，列阵等待敌人。让壮年女子之军，吃饱饭、背负土石，列阵等待命令。敌军到了，就堆积泥土设置险阻，设置木桩、陷阱、陷坑，拆毁桥梁、拆除房屋，以供给迁移之用，组织民众迁移；如果来不及迁移，就烧毁房屋，使敌人无法利用这些物资来助攻自己的守备器械。老弱之军，负责放牧牛、马、羊、猪；收集水草中可食用的植物，收集起来供壮年男女食用。并且要谨慎地不让三军之间相互往来。如果壮年男子与壮年女子之军往来，那么男子会看重女子，就会导致奸邪之徒图谋不轨而国家败亡；士兵们因私情而欢喜或恐惧，过早地听到军情变化，勇敢的士兵就不愿作战了。如果壮年男女之军与老弱之军往来，那么老弱者会让壮年者悲伤，弱小者会让强壮者怜悯，悲伤与怜悯的情绪藏在心中，就会使勇敢的士兵改变想法，而胆怯的士兵不肯作战了。所以说，谨慎地不让三军之间相互往来，这就是增强自身力量的方法。

字词精讲

四战之国：指地处中原、四面与邻国接壤、容易受到多方攻击的国家。这是战国时期对特定地缘政治格局的概括。
负海之国：指背靠大海（通常指东部或东南部沿海）的国家。地理上后方有海，威胁较少，因此战略上倾向于主动进攻。
盛力：增强、充实自身的力量。这是本文反复强调的守城核心原则。
客：指来犯的敌军。在军事语境中常与“主”（守方）相对。
治簿檄：整治、处理军事文书和檄文。指整备军情，了解敌情。
候车：侦察车，古代用于侦察敌情的战车。
盛食厉兵：吃饱饭，磨利兵器。形容严阵以待。厉，通“砺”，磨砺。
负垒：背负土石。垒，这里指用于构筑防御工事的土石。
柞（zuò）格：设在路上的障碍物，如带刺的木桩、拒马等。
阱（jǐng）陷：陷阱和陷坑。
发梁彻屋：拆毁桥梁，拆除房屋。发，拆除；彻，通“撤”，拆毁。
熯（hàn）：用火焚烧。
彘（zhì）：猪。
三军无相过：严格禁止军队的不同组成部分之间相互往来、接触。过，指交往、串通。

义理赏析

这篇短文体现了商鞅学派冷峻务实、注重实效的军事与政治思想，其核心义理可归纳为三点：

地缘决定论与战略务实性：开篇即指出，国家的军事战略必须与其地理位置（“四战”或“负海”）相匹配。四面受敌的国家，生存是首要目标，因此“贵守战”；反之，背靠大海、后方安定的国家才有资本“贵攻战”。这种基于客观条件制定战略的思路，摒弃了好大喜功的冒险主义，强调了实事求是的国策根本。
守城的本质是力量博弈：文中深入分析了守城的动态过程，提出了“以死人之力”对抗“客生力”（用决死之心对抗敌之生力）和“以生人力”对抗“客死力”（用休整之军对抗疲惫之敌）两种转换境界。这揭示了防御战的核心并非消极等待，而是通过顽强意志和正确战术，消耗敌人、转化力量对比，最终实现从被动防御到主动反击的态势逆转。
组织管理与精神控制：最深刻的部分在于对守城力量的组织设计——“三军”分工与“无相过”原则。这不仅仅是军事调度，更是深刻的社会心理管理。商鞅认为，军队的不同群体（壮男、壮女、老弱）混合往来，会导致基于性别、亲情的私人情感（贵、怜、悲、恐）泛滥，侵蚀士兵作为战斗单元所需的绝对纪律与冷酷斗志。因此，严格的物理与情感隔离，是为了维护一种纯粹、高效、无杂念的战斗状态，这是“盛力”的组织保障。这种将人性弱点纳入军事制度设计考虑的思路，体现了法家对组织效能的极致追求。

现实启示：其智慧超越军事领域。它启示我们：任何组织或个人，必须首先清晰评估自身所处的“位势”（环境与条件），制定与之匹配的战略；在危机应对中，意志与策略可以转化力量对比；而要维持一个团队的高效与战斗力，除了分工，有时还需有意地“隔离”可能滋生懈怠、散漫或内部消耗的不当交往，保持目标与行动的高度专注与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