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尚同上

战国·墨翟及其弟子 📄 .md 原文

章旨天下大乱源于无政长而人各异义，故须选立贤能为政长，使百姓自下而上逐级尚同于天子并最终上同于天，以壹同天下之义而致治，并以刑赏为纲纪约束之。

📖 原文依权威通行本整理；下列白话译文 · 字词精讲 · 义理赏析为 AI 辅助整理，仅供学习参考，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原文

注音字体读音

子zi墨mò子zi言yán曰yuē：「古gǔ者zhě民mín始shǐ生shēng，未wèi有yǒu刑xíng政zhèng之zhī時shí，蓋gài其qí語yǔ『人rén異yì義yì』。
是shì以yǐ一yī人rén則zé一yī義yì，二èr人rén則zé二èr義yì，十shí人rén則zé十shí義yì，其qí人rén茲zī眾zhòng，其qí所suǒ謂wèi義yì者zhě亦yì茲zī眾zhòng。
是shì以yǐ人rén是shì其qí義yì，以yǐ非fēi人rén之zhī義yì，故gù文wén相xiāng非fēi也yě。
是shì以yǐ內nèi者zhě父fù子zi兄xiōng弟dì作zuò怨yuàn惡è，離lí散sàn不bù能néng相xiāng和hé合hé。
天tiān下xià之zhī百bǎi姓xìng，皆jiē以yǐ水shuǐ火huǒ毒dú藥yào相xiāng虧kuī害hài，至zhì有yǒu餘yú力lì不bù能néng以yǐ相xiāng勞láo，腐fǔ列liè餘yú財cái不bù以yǐ相xiāng分fēn，隱yǐn匿nì良liáng道dào不bù以yǐ相xiāng教jiào，天tiān下xià之zhī亂luàn，若ruò禽qín獸shòu然rán。
夫fū明míng虖hū天tiān下xià之zhī所suǒ以yǐ亂luàn者zhě，生shēng於yú無wú政zhèng長zhǎng。
是shì故gù選xuǎn天tiān下xià之zhī賢xián可kě者zhě，立lì以yǐ為wéi天tiān子zi。
天tiān子zi立lì，以yǐ其qí力lì為wéi未wèi足zú，又yòu選xuǎn擇zé天tiān下xià之zhī賢xián可kě者zhě，置zhì立lì之zhī以yǐ為wéi三sān公gōng。
天tiān子zi三sān公gōng既jì以yǐ立lì，以yǐ天tiān下xià為wéi博bó大dà，遠yuǎn國guó異yì土tǔ之zhī民mín，是shì非fēi利lì害hài之zhī辯biàn，不bù可kě一yī二èr而ér明míng知zhī，故gù畫huà分fēn萬wàn國guó，立lì諸zhū侯hóu國guó君jūn，諸zhū侯hóu國guó君jūn既jì已yǐ立lì，以yǐ其qí力lì為wéi未wèi足zú，又yòu選xuǎn擇zé其qí國guó之zhī賢xián可kě者zhě，置zhì立lì之zhī以yǐ為wéi正zhèng長zhǎng。
正zhèng長zhǎng既jì已yǐ具jù，天tiān子zi發fā政zhèng於yú天tiān下xià之zhī百bǎi姓xìng，言yán曰yuē：『聞wén善shàn而ér不bù善shàn，皆jiē以yǐ告gào其qí上shàng。
上shàng之zhī所suǒ是shì，必bì皆jiē是shì之zhī，所suǒ非fēi必bì皆jiē非fēi之zhī，上shàng有yǒu過guò則zé規guī諫jiàn之zhī，下xià有yǒu善shàn則zé傍bàng薦jiàn之zhī。
上shàng同tóng而ér不bù下xià比bǐ者zhě，此cǐ上shàng之zhī所suǒ賞shǎng，而ér下xià之zhī所suǒ譽yù也yě。
意yì若ruò聞wén善shàn而ér不bù善shàn，不bù以yǐ告gào其qí上shàng，上shàng之zhī所suǒ是shì，弗fú能néng是shì，上shàng之zhī所suǒ非fēi，弗fú能néng非fēi，上shàng有yǒu過guò弗fú規guī諫jiàn，下xià有yǒu善shàn弗fú傍bàng薦jiàn，下xià比bǐ不bù能néng上shàng同tóng者zhě，此cǐ上shàng之zhī所suǒ罰fá，而ér百bǎi姓xìng所suǒ毀huǐ也yě。』
上shàng以yǐ此cǐ為wéi賞shǎng罰fá，甚shén明míng察chá以yǐ審shěn信xìn。
是shì故gù里lǐ長zhǎng者zhě，里lǐ之zhī仁rén人rén也yě。
里lǐ長zhǎng發fā政zhèng里lǐ之zhī百bǎi姓xìng，言yán曰yuē：『聞wén善shàn而ér不bù善shàn，必bì以yǐ告gào其qí鄉xiāng長zhǎng。
鄉xiāng長zhǎng之zhī所suǒ是shì，必bì皆jiē是shì之zhī，鄉xiāng長zhǎng之zhī所suǒ非fēi，必bì皆jiē非fēi之zhī。
去qù若ruò不bù善shàn言yán，學xué鄉xiāng長zhǎng之zhī善shàn言yán；
去qù若ruò不bù善shàn行xíng，學xué鄉xiāng長zhǎng之zhī善shàn行xíng，則zé鄉xiāng何hé說shuō以yǐ亂luàn哉zāi？』
察chá鄉xiāng之zhī所suǒ治zhì者zhě何hé也yě？
鄉xiāng長zhǎng唯wéi能néng壹yī同tóng鄉xiāng之zhī義yì，是shì以yǐ鄉xiāng治zhì也yě。
鄉xiāng長zhǎng者zhě，鄉xiāng之zhī仁rén人rén也yě。
鄉xiāng長zhǎng發fā政zhèng鄉xiāng之zhī百bǎi姓xìng，言yán曰yuē：『聞wén善shàn而ér不bù善shàn者zhě，必bì以yǐ告gào國guó君jūn。
國guó君jūn之zhī所suǒ是shì，必bì皆jiē是shì之zhī，國guó君jūn之zhī所suǒ非fēi，必bì皆jiē非fēi之zhī。
去qù若ruò不bù善shàn言yán，學xué國guó君jūn之zhī善shàn言yán，去qù若ruò不bù善shàn行xíng，學xué國guó君jūn之zhī善shàn行xíng，則zé國guó何hé說shuō以yǐ亂luàn哉zāi。』
察chá國guó之zhī所suǒ以yǐ治zhì者zhě何hé也yě？
國guó君jūn唯wéi能néng壹yī同tóng國guó之zhī義yì，是shì以yǐ國guó治zhì也yě。
國guó君jūn者zhě，國guó之zhī仁rén人rén也yě。
國guó君jūn發fā政zhèng國guó之zhī百bǎi姓xìng，言yán曰yuē：『聞wén善shàn而ér不bù善shàn。
必bì以yǐ告gào天tiān子zi。
天tiān子zi之zhī所suǒ是shì，皆jiē是shì之zhī，天tiān子zi之zhī所suǒ非fēi，皆jiē非fēi之zhī。
去qù若ruò不bù善shàn言yán，學xué天tiān子zi之zhī善shàn言yán；
去qù若ruò不bù善shàn行xíng，學xué天tiān子zi之zhī善shàn行xíng，則zé天tiān下xià何hé說shuō以yǐ亂luàn哉zāi。』
察chá天tiān下xià之zhī所suǒ以yǐ治zhì者zhě何hé也yě？
天tiān子zi唯wéi能néng壹yī同tóng天tiān下xià之zhī義yì，是shì以yǐ天tiān下xià以yǐ治zhì也yě。
天tiān下xià之zhī百bǎi姓xìng皆jiē上shàng同tóng於yú天tiān子zi，而ér不bù上shàng同tóng於yú天tiān，則zé菑zāi猶yóu未wèi去qù也yě。
今jīn若ruò天tiān飄piāo風fēng苦kǔ雨yǔ，溱qín溱qín而ér至zhì者zhě，此cǐ天tiān之zhī所suǒ以yǐ罰fá百bǎi姓xìng之zhī不bù上shàng同tóng於yú天tiān者zhě也yě。」
是shì故gù子zi墨mò子zi言yán曰yuē：「古gǔ者zhě聖shèng王wáng為wéi五wǔ刑xíng，請qǐng以yǐ治zhì其qí民mín。
譬pì若ruò絲sī縷lǚ之zhī有yǒu紀jì，罔wǎng罟gǔ之zhī有yǒu綱gāng，所suǒ連lián收shōu天tiān下xià之zhī百bǎi姓xìng不bù尚shàng同tóng其qí上shàng者zhě也yě。」

白话译文

墨子说道：「古时候百姓刚开始繁衍生息，还没有刑罚政令的时候，大概他们的说法是‘各人有各人的道理’。所以一个人就有一种道理，两个人就有两种道理，十个人就有十种道理，人数越多，他们所谓的道理也就越多。于是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道理是对的，用来否定别人的道理，所以互相批评非难。因此在内，父子兄弟之间产生怨恨厌恶，家庭离散而不能和睦相处。天下的百姓，都用水火、毒药等手段互相损害，甚至有多余的力气也不肯帮助别人劳动，有多余腐坏的财物也不肯分给别人，隐藏了好的道理也不肯教导别人。天下的混乱，就像禽兽一样。

明白天下之所以混乱的原因，是由于没有政长（管理者）。所以就选拔天下贤能的人，立为天子。天子设立后，因为他的力量不够，又选拔天下贤能的人，设立为三公。天子、三公已经设立，因为天下广大，远方异国的百姓，事情的是非利害，不能一一清楚知道，所以划分万国，设立诸侯国君。诸侯国君已经设立，因为他的力量不够，又选拔国内贤能的人，设立为各级长官。

各级长官既然已经具备，天子向天下的百姓发布政令，说道：‘听到好的事情和不好的事情，都要报告给你的上级。上级认为对的，必须都赞同；上级认为错的，必须都反对。上级有过错就劝谏，下面有好的就推荐。与上级保持一致而不向下看齐的人，这是上级所奖赏，而百姓所称赞的人。假如听到好的和不好的，不报告给上级，上级认为对的，不能赞同，上级认为错的，不能反对，上级有过错不劝谏，下面有好的不推荐，向下看齐而不与上级一致的人，这是上级所惩罚，而百姓所诋毁的人。’上级用这些标准来实施赏罚，非常明察审慎而守信。

所以里长是里巷的仁人。里长向里巷的百姓发布政令，说道：‘听到好的和不好的事情，一定要报告给乡长。乡长认为对的，必须都赞同；乡长认为错的，必须都反对。去掉你不好的言论，学习乡长好的言论；去掉你不好的行为，学习乡长好的行为，那么乡里怎么会乱呢？’考察乡里治理得好的原因是什么呢？乡长能够统一乡里的义（标准），所以乡里治理得好。

乡长是乡里的仁人。乡长向乡里的百姓发布政令，说道：‘听到好的和不好的事情，一定要报告给国君。国君认为对的，必须都赞同；国君认为错的，必须都反对。去掉你不好的言论，学习国君好的言论；去掉你不好的行为，学习国君好的行为，那么国家怎么会乱呢？’考察国家治理得好的原因是什么呢？国君能够统一国家的义（标准），所以国家治理得好。

国君是国家的仁人。国君向国家的百姓发布政令，说道：‘听到好的和不好的事情，一定要报告给天子。天子认为对的，都赞同；天子认为错的，都反对。去掉你不好的言论，学习天子好的言论；去掉你不好的行为，学习天子好的行为，那么天下怎么会乱呢？’考察天下治理得好的原因是什么呢？天子能够统一天下的义（标准），所以天下就治理好了。

天下的百姓都向上与天子保持一致，而不向上与天（意志）保持一致，那么灾祸还是不能去除。现在如果上天刮狂风下苦雨，纷纷而至，这就是上天用来惩罚那些百姓不向上与天（意志）保持一致的灾祸。」

所以墨子说道：「古时的圣王制定五种刑罚，用来管理他们的百姓。这就好比丝线有总头，渔网有大纲，用来统领、约束那些不肯向上与上级保持一致的天下百姓。」

字词精讲

刑政：刑罚与政令，指国家的法制管理体系。
人异义：各人有各人的标准或道理。“义”在此指判断是非对错的标准、主张。
兹（zī）众：越来越多。“兹”即“滋”，意为增加。
文相非：以言辞互相非议、攻击。
明虖（hū）：明白于。“虖”通“乎”，介词，相当于“于”。
政长（zhǎng）：行政长官，管理者。
贤可者：贤能而可以（胜任）的人。
三公：古代辅助国君、执掌军政的最高官员，具体所指各朝代略有不同。
画分万国：划分设立众多的诸侯国。“画”指划分疆界。
正长（zhǎng）：各级长官。
上同而不下比：与上级保持一致，而不与下层苟同。“比”指勾结、苟同。
傍（bàng）荐：从旁推荐。“傍”通“旁”。
里长（lǎng zhǎng）：古代的基层行政单位“里”的长官。
壹同：统一使之一致。“壹”通“一”。
菑（zī）：同“灾”，灾害。
五刑：古代的五种刑罚（如墨、劓、剕、宫、大辟），这里泛指严明的刑罚制度。
纪、纲：丝缕的总头和渔网的总绳，比喻维持秩序的关键、统帅。
连收：统领、约束。

义理赏析

墨子在《尚同上》中系统阐述了其政治哲学的核心观点——“尚同”（即上同于上）。他从社会起源与混乱的根源讲起，认为人类在没有统一管理的原始状态下，会因“人异义”（标准不一）而陷入争斗与无序，如同禽兽。为解决此问题，墨子构想了一个由贤能者从下至上逐级推举、建立权威（里长、乡长、国君、三公至天子）的层级管理体系。

这一理论的核心逻辑是：

权威的必要性：社会混乱源于无政长，统一的权威和标准是秩序的前提。
贤能政治：各级政长必须是“仁人”、“贤可者”，其权力来源于选拔而非世袭，带有尚贤思想。
“上同”机制：这是本篇的制度设计核心。要求下级（百姓）必须无条件认同、服从上级的决定（“上之所是，必皆是之，所非必皆非之”），并负有报告情况、劝谏上级、推荐善举的义务。通过严明的赏罚（“上以此为赏罚”），确保信息与意志的垂直统一，最终“壹同天下之义”。
终极权威——天：墨子在最后引入“天”的意志作为最高标准与监察力量。百姓不仅要“上同”于天子，更要“上同”于天，否则会招致天灾的惩罚。这为世俗政治权威赋予了宗教性的超越依据。

现实启示：墨子的“尚同”说，深刻揭示了任何有效社会组织都需要清晰的权威结构和统一的行为准则，这对于整合社会、提高效率具有普遍意义。他强调的“下情上达”（闻善而不善皆以告）与“上级垂范”（下学上之善言善行），也包含了朴素的管理沟通与以身作则的智慧。

然而，这一理论也潜藏着风险：它极度强调对上级的绝对服从（“上同而不下比”），可能压制个体的独立思考与下层的正当批评，导致权力绝对化。墨子试图以“贤可者”的选拔和“天”的意志来制衡，但在实践中，如何确保上级“贤可”以及如何准确传达“天意”，都存在巨大的操作难题。其理想蓝图虽美好，但对人性和权力运作的复杂性考虑或许有所不足。后世来看，其强调秩序与统一的思想影响深远，而其自上而下的管控模式与对下级表达自由的限制，则成为需要审慎反思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