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公孟
战国·墨翟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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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公孟子謂子墨子曰:「君子共己以待,
問焉則言,
不問焉則止。
譬若鍾然,
扣則鳴,
不扣則不鳴。」
子墨子曰:「是言有三物焉,
子乃今知其一身也,
又未知其所謂也。
若大人行淫暴於國家,
進而諫,
則謂之不遜,
因左右而獻諫,
則謂之言議。
此君子之所疑惑也。
若大人為政,
將因於國家之難,
譬若機之將發也然,
君子之必以諫,
然而大人之利,
若此者,
雖不扣必鳴者也。
若大人舉不義之異行,
雖得大巧之經,
可行於軍旅之事,
欲攻伐無罪之國,
有之也,
君得之,
則必用之矣。
以廣辟土地,
著稅偽材,
出必見辱,
所攻者不利,
而攻者亦不利,
是兩不利也。
若此者,
雖不扣必鳴者也。
且子曰:『君子共己待,
問焉則言,
不問焉則止,
譬若鍾然,
扣則鳴,
不扣則不鳴。』
今未有扣,
子而言,
是子之謂不扣而鳴邪?
是子之所謂非君子邪?」
公孟子謂子墨子曰:「實為善,
人孰不知?
譬若良玉,
處而不出有餘糈。
譬若美女,
處而不出,
人爭求之。
行而自衒,
人莫之取也。
今子遍從人而說之,
何其勞也?」
子墨子曰:「今夫世亂,
求美女者眾,
美女雖不出,
人多求之;
今求善者寡,
不強說人,
人莫之知也。
且有二生,
於此善筮。
一行為人筮者,
一處而不出者。
行為人筮者與處而不出者,
其糈孰多?」
公孟子曰:「行為人筮者其糈多。」
子墨子曰:「仁義鈞。
行說人者,
其功善亦多,
何故不行說人也!」
公孟子戴章甫,
搢忽,
儒服,
而以見子墨子曰:「君子服然後行乎?
其行然後服乎?」
子墨子曰:「行不在服。」
公孟子曰:「何以知其然也?」
子墨子曰:「昔者,
齊桓公高冠博帶,
金劍木盾,
以治其國,
其國治。
昔者,
晉文公大布之衣,
牂羊之裘,
韋以帶劍,
以治其國,
其國治。
昔者,
楚莊王鮮冠組纓,
縫衣博袍,
以治其國,
其國治。
昔者,
越王句踐剪髮文身,
以治其國,
其國治。
此四君者,
其服不同,
其行猶一也。
翟以是知行之不在服也。」
公孟子曰:「善!
吾聞之曰『宿善者不祥』,
請舍忽,
易章甫,
復見夫子可乎?」
子墨子曰:「請因以相見也。
若必將舍忽、
易章甫,
而後相見,
然則行果在服也。」
公孟子曰:「君子必古言服,
然後仁。」
子墨子曰:「昔者,
商王紂,
卿士費仲,
為天下之暴人,
箕子、
微子為天下之聖人,
此同言而或仁不仁也。
周公旦為天下之聖人,
關叔為天下之暴人,
此同服或仁或不仁。
然則不在古服與古言矣。
且子法周而未法夏也,
子之古非古也。」
公孟子謂子墨子曰:「昔者聖王之列也,
上聖立為天子,
其次立為卿、
大夫,
今孔子博於詩、
書,
察於禮樂,
詳於萬物,
若使孔子當聖王,
則豈不以孔子為天子哉?」
子墨子曰:「夫知者,
必尊天事鬼,
愛人節用,
合焉為知矣。
今子曰:『孔子博於詩書,
察於禮樂,
詳於萬物』,
而曰可以為天子,
是數人之齒,
而以為富。」
公孟子曰:「貧富壽夭,
齰然在天,
不可損益。」
又曰:「君子必學。」
子墨子曰:「教人學而執有命,
是猶命人葆而去亓冠也。」
公孟子謂子墨子曰:「有義不義,
無祥不祥。」
子墨子曰:「古聖王皆以鬼神為神明,
而為禍福,
執有祥不祥,
是以政治而國安也。
自桀紂以下,
皆以鬼神為不神明,
不能為禍福,
執無祥不祥,
是以政亂而國危也。
故先王之書,
子亦有之曰:『亓傲也,
出於子,
不祥。』
此言為不善之有罰,
為善之有賞。」
子墨子謂公孟子曰:「喪禮,
君與父母、
妻、
後子死,
三年喪服,
伯父、
叔父、
兄弟期,
族人五月,
姑、
姊、
舅、
甥皆有數月之喪。
或以不喪之閒,
誦詩三百,
弦詩三百,
歌詩三百,
舞詩三百。
若用子之言,
則君子何日以聽治?
庶人何日以從事?」
公孟子曰:「國亂則治之,
國治則為禮樂。
國治則從事,
國富則為禮樂。
子墨子曰:「國之治。
治之廢,
則國之治亦廢。
國之富也,
從事,
故富也。
從事廢,
則國之富亦廢。
故雖治國,
勸之無饜,
然後可也。
今子曰:『國治,
則為禮樂,
亂則治之』,
是譬猶噎而穿井也,
死而求醫也。
古者三代暴王桀紂幽厲,
薾為聲樂,
不顧其民,
是以身為刑僇,
國為戾虛者,
皆從此道也。」
公孟子曰:「無鬼神。」
又曰:「君子必學祭祀。」
子墨子曰:「執無鬼而學祭禮,
是猶無客而學客禮也,
是猶無魚而為魚𦊟也。」
公孟子謂子墨子曰:「子以三年之喪為非,
子之三日之喪亦非也。」
子墨子曰:「子以三年之喪非三日之喪,
是猶裸謂撅者不恭也。」
公孟子謂子墨子曰:「知有賢於人,
則可謂知乎?」
子墨子曰:「愚之知有以賢於人,
而愚豈可謂知矣哉?」
公孟子曰:「三年之喪,
學吾之慕父母。」
子墨子曰:「夫嬰兒子之知,
獨慕父母而已。
父母不可得也,
然號而不止,
此亓故何也?
即愚之至也。
然則儒者之知,
豈有以賢於嬰兒子哉?」
子墨子曰問於儒者:「何故為樂?」
曰:「樂以為樂也。」
子墨子曰:「子未我應也。
今我問曰:『何故為室?』
曰:『冬避寒焉,
夏避暑焉,
室以為男女之別也。』
則子告我為室之故矣。
今我問曰:『何故為樂?』
曰:『樂以為樂也。』
是猶曰『何故為室』?
曰『室以為室也』。」
子墨子謂程子曰:「儒之道足以喪天下者,
四政焉。
儒以天為不明,
以鬼為不神,
天鬼不說,
此足以喪天下。
又厚葬久喪,
重為棺槨,
多為衣衾,
送死若徙,
三年哭泣,
扶後起,
杖後行,
耳無聞,
目無見,
此足以喪天下。
又弦歌鼓舞,
習為聲樂,
此足以喪天下。
又以命為有,
貧富壽夭,
治亂安危有極矣,
不可損益也,
為上者行之,
必不聽治矣;
為下者行之,
必不從事矣,
此足以喪天下。」
程子曰:「甚矣!
先生之毀儒也。」
子墨子曰:「儒固無此若四政者,
而我言之,
則是毀也。
今儒固有此四政者,
而我言之,
則非毀也,
告聞也。」
程子無辭而出。
子墨子曰:「迷之!」
反,
後坐,
進復曰:「鄉者先生之言有可聞者焉,
若先生之言,
則是不譽禹,
不毀桀紂也。」
子墨子曰:「不然,
夫應孰辭,
稱議而為之,
敏也。
厚攻則厚吾,
薄攻則薄吾。
應孰辭而稱議,
是猶荷轅而擊蛾也。」
子墨子與程子辯,
稱於孔子。
程子曰:「非儒,
何故稱於孔子也?」
子墨子曰:「是亦當而不可易者也。
今鳥聞熱旱之憂則高,
魚聞熱旱之憂則下,
當此雖禹湯為之謀,
必不能易矣。
鳥魚可謂愚矣,
禹湯猶云因焉。
今翟曾無稱於孔子乎?」
有游於子墨子之門者,
身體強良,
思慮徇通,
欲使隨而學。
子墨子曰:「姑學乎,
吾將仕子。」
勸於善言而學。
其年,
而責仕於子墨子。
子墨子曰:「不仕子,
子亦聞夫魯語乎?
魯有昆弟五人者,
亓父死,
亓長子嗜酒而不葬,
亓四弟曰:『子與我葬,
當為子沽酒。』
勸於善言而葬。
已葬,
而責酒於其四弟。
四弟曰:『吾末予子酒矣,
子葬子父,
我葬吾父,
豈獨吾父哉?
子不葬,
則人將笑子,
故勸子葬也。』
今子為義,
我亦為義,
豈獨我義也哉?
子不學,
則人將笑子,
故勸子於學。」
有游於子墨子之門者,
子墨子曰:「盍學乎?」
對曰:「吾族人無學者。」
子墨子曰:「不然,
夫好美者,
豈曰吾族人莫之好,
故不好哉?
夫欲富貴者,
豈曰我族人莫之欲,
故不欲哉?
好美、
欲富貴者,
不視人猶強為之。
夫義,
天下之大器也,
何以視人必強為之?」
有游於子墨子之門者,
謂子墨子曰:「先生以鬼神為明知,
能為禍人哉福?
為善者富之,
為暴者禍之。
今吾事先生久矣,
而福不至,
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
鬼神不明乎?
我何故不得福也?」
子墨子曰:「雖子不得福,
吾言何遽不善?
而鬼神何遽不明?
子亦聞乎匿徒之刑之有刑乎?」
對曰:「未之得聞也。」
子墨子曰:「今有人於此,
什子,
子能什譽之,
而一自譽乎?」
對曰:「不能。」
「有人於此,
百子,
子能終身譽亓善,
而子無一乎?」
對曰:「不能。」
子墨子曰:「匿一人者猶有罪,
今子所匿者若此亓多,
將有厚罪者也,
何福之求?」
子墨子有疾,
跌鼻進而問曰:先生以鬼神為明,
能為禍福,
為善者賞之,
為不善者罰之。
今先生聖人也,
何故有疾?
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
鬼神不明知乎?」
子墨子曰:「雖使我有病,
何遽不明?
人之所得於病者多方,
有得之寒暑,
有得之勞苦,
百門而閉一門焉,
則盜何遽無從入?」
二三子有復於子墨子學射者,
子墨子曰:「不可,
夫知者必量亓力所能至而從事焉,
國士戰且扶人,
猶不可及也。
今子非國士也,
豈能成學又成射哉?」
二三子復於子墨子曰:「告子曰:『言義而行甚惡。』
請棄之。」
子墨子曰:「不可,
稱我言以毀我行,
愈於亡。
有人於此,
翟甚不仁,
尊天、
事鬼、
愛人,
甚不仁,
猶愈於亡也。
今告子言談甚辯,
言仁義而不吾毀,
告子毀,
猶愈亡也。」
二三子復於子墨子曰:「告子勝為仁。」
子墨子曰:「未必然也!
告子為仁,
譬猶跂以為長,
隱以為廣,
不可久也。」
告子謂子墨子曰:「我治國為政。」
子墨子曰:「政者,
口言之,
身必行之。
今子口言之,
而身不行,
是子之身亂也。
子不能治子之身,
惡能治國政?
子姑亡,
子之身亂之矣!」
白话译文
公孟子对墨子说:“君子应该端正自身等待询问,有人问就回答,没人问就不说。好比钟一样,敲了才响,不敲就不响。”墨子说:“这个说法包含三层意思,你现在只知其一,还不明白它到底指什么。如果统治者在国家施行暴政,上前劝谏会被认为不谦逊,通过身边近臣转达又会被指责为妄议,这才是君子感到为难的地方。如果统治者执政将给国家带来祸患,就像弩机即将发射那样危急,君子必须劝谏,即使没人询问也要发声,这是为了君主的根本利益。如果统治者要推行不义之举,即使掌握了高明的战术,用于攻打无罪之国——这种事是存在的,君主一旦获得这种战术就会使用。这样扩张土地、聚敛赋税,出兵必遭耻辱,被攻伐者不利,进攻者也不利,双方皆损。面对这种情况,即使没人询问也必须发声。现在你说‘君子端正自身等待询问,有人问就答,不问就默,像钟一样’。如今并没有人来询问,你却主动说话,这岂不是你自己所说的‘不敲自响’吗?这岂不是你自己所说的不合君子之道吗?”
公孟子对墨子说:“真正善良的人,谁不知道呢?好比美玉,藏在匣中不拿出仍有价值;好比美女,待在家中不外出,人们也会争着求取。主动行走炫耀自己,反而没人要。现在你四处游说别人,何必这么辛苦?”墨子说:“现在世道混乱,追求美女的人多,美女即使不出门也有人求取;而现今追求善道的人少,如果不去努力劝说,就没人了解。假设有两位善于占卜的人,一位到处为人占卜,一位待在家中不出门。请问谁得到的酬谢更多?”公孟子说:“到处占卜的人酬谢多。”墨子说:“仁义的价值也是一样。积极传播仁义的人,带来的功业善行更多,为什么不去努力劝说他人呢?”
公孟子戴着商代式样的礼帽,腰间插着笏板,穿着儒服来见墨子,问道:“君子是先穿戴好服饰然后做事,还是先做事然后确定服饰?”墨子说:“行为不在服饰。”公孟子问:“怎么知道呢?”墨子说:“从前齐桓公戴着高帽系着宽带,佩金剑持木盾,把国家治理好了;晋文公穿着粗布衣、羊皮袄,用熟牛皮带挂剑,也把国家治理好了;楚庄王戴着华美帽子系着帽缨,穿着宽大袍服,同样治好了国家;越王勾践剪短头发纹身,也把国家治理好了。这四位君主服饰不同,但治国行为一致。因此我知道行为不在服饰。”公孟子说:“好!我听说‘明知善而不行是不吉利的’,请让我扔掉笏板,换下礼帽,再来见您可以吗?”墨子说:“请就穿着这身衣裳相见。如果一定要换掉服饰才来见我,那就等于承认行为确实取决于服饰了。”
公孟子说:“君子必须使用古雅的言语、穿戴古代服饰,然后才算仁德。”墨子说:“从前商纣王的卿士费仲是天下暴徒,箕子、微子却是天下圣人——他们言语相似却有仁与不仁的区别。周公旦是天下圣人,管叔却是天下暴徒——他们服饰相同却有仁与不仁的区别。可见仁德不在于古服古言。而且你效法的是周代而未效法夏代,你所推崇的‘古’还不是真正的古。”
公孟子对墨子说:“从前圣王的等级中,最上等的立为天子,次等的立为卿大夫。如今孔子博通《诗》《书》,精通礼乐,深明万物之理,如果让孔子遇到圣王时代,岂不是要让他做天子?”墨子说:“真正的智者必须尊奉上天、侍奉鬼神、爱护百姓、节约用度,这四个方面结合才称得上智慧。现在你说孔子博通诗书、精通礼乐、深明万物,就说他可以做天子,这就像数别人的牙齿来夸耀自己的富有一样荒唐。”
公孟子说:“贫穷富裕、长寿短命,完全由天注定,不可增减。”又说:“君子必须学习。”墨子说:“教人学习却又坚持命定论,这就像让人包好头发却又要求他摘掉帽子一样矛盾。”
公孟子对墨子说:“有义与不义的区别,但没有祥瑞与灾异的区别。”墨子说:“古代圣王都认为鬼神是神明的,能降福降祸,坚持祥瑞与灾异之说,所以政治清明、国家安定。从桀纣以后,都认为鬼神不神明,不能降福降祸,否定祥异之说,所以政治混乱、国家危亡。所以先王典籍中,你也读过的《大雅》说:‘你的傲慢,会给你带来灾祸。’这就是说做恶要受罚,行善有奖赏。”
墨子对公孟子说:“按照丧礼,国君、父母、妻子和嫡长子去世要守丧三年,伯父、叔父、兄弟守丧一年,族人五月,姑姑、姐姐、舅舅、外甥各有数月之丧。如果按你的主张,在服丧间隙还要诵读三百篇诗、演奏三百篇诗、歌唱三百篇诗、舞蹈三百篇诗,请问君子哪天处理政事?百姓哪天从事生产?”公孟子说:“国家混乱就治理它,国家安定就推行礼乐;国家安定就从事生产,国家富裕就推行礼乐。”墨子说:“国家的安定,治理得好才能安定;如果治理荒废,安定也就丧失。国家的财富,靠生产创造;生产荒废,财富也就消失。所以即使国家已安定,也要不断鼓励生产才行。现在你说‘国家安定就推行礼乐,混乱了再治理’,这就像口渴时才挖井,病死了才求医。古代夏桀、商纣、周幽王、周厉王这些暴君,都沉溺于声乐,不顾百姓,最终自身受戮、国家空虚,都是因为这个道理。”
公孟子说:“没有鬼神。”又说:“君子必须学习祭祀。”墨子说:“坚持没有鬼神却学习祭祀礼仪,这就像没有客人却学习待客之礼,没有鱼却编织渔网一样荒唐。”
公孟子对墨子说:“你认为三年丧礼不对,那你主张的三日丧礼也不对。”墨子说:“你用三年丧礼来否定三日丧礼,就像没穿衣服的人指责弯腰行礼的人不恭敬一样可笑。”
公孟子问:“如果自己的知识超过别人,可以算智者吗?”墨子说:“愚者的知识也可能在某些方面超过别人,但愚者怎么能称得上智者呢?”
公孟子说:“守丧三年,是为了表达对父母的思慕。”墨子说:“婴儿的智力,只知道思慕父母罢了。父母不在了,就哭个不停,这是为什么?就是因为愚昧到了极点。那么儒者的智力,难道比婴儿更高明吗?”
墨子问儒者:“为什么制作音乐?”儒者回答:“因为音乐就是用来快乐的。”墨子说:“你没有回答我。如果我问‘为什么建造房屋?’回答说‘冬天避寒,夏天避暑,房屋用来分隔男女’,这才告诉我建造房屋的原因。现在我问‘为什么制作音乐?’你却说‘音乐就是用来快乐的’,这就像问‘为什么建造房屋?’回答‘房屋就是房屋’一样荒唐。”
墨子对程子说:“儒家之道足以导致天下灭亡,有四项政纲:儒家认为上天不圣明,认为鬼神不灵验,上天鬼神不高兴,这足以导致天下灭亡;又主张厚葬久丧,做多层棺椁,准备大量衣物被褥,送葬如同搬家,守丧三年哭泣,要人扶才能站起,拄杖才能行走,耳不能听,目不能视,这足以导致天下灭亡;又弹琴唱歌、击鼓跳舞,沉溺于声乐,这足以导致天下灭亡;又坚持命定论,认为贫富寿夭、治乱安危都有定数,不可改变,在上位者奉行此道一定不理政事,在下位者奉行此道一定不从事生产,这足以导致天下灭亡。”程子说:“先生诋毁儒家太厉害了!”墨子说:“儒家如果没有这四项政纲,我说出来才是诋毁;现在儒家确实有这四项政纲,我说出来就不是诋毁,而是告知真相。”程子无言以对,起身离去。墨子说:“他迷路了吧!”程子返回坐下,又说:“刚才先生的话有些道理,但按先生的说法,这既不算赞扬大禹,也不算批评桀纣了。”墨子说:“不是这样。要根据具体情况选择恰当言辞,这叫做机敏。遇到强力攻击就强力回应,轻微攻击就轻微回应。用恰当言辞回应,就像扛着车辕去打蚂蚁一样(小题大做)。”
墨子与程子辩论时,称赞了孔子。程子问:“您反对儒家,为什么还称赞孔子?”墨子说:“孔子有合理而不可改变之处。就像鸟儿感知炎热干旱就高飞,鱼儿感知炎热干旱就下沉,即使大禹、商汤为它们谋划,也不能改变这种反应。鸟鱼可谓愚笨,大禹商汤还要顺应它们的天性,何况孔子难道不值得称赞吗?”
有个来墨子门下求学的人,身体强健,思维敏捷,墨子想让他跟随学习,说:“先学习吧,我会给你安排职位。”那人被好言劝勉而学习了一年,后来向墨子要求职位。墨子说:“不能给你职位。你听过鲁国的典故吗?鲁国有兄弟五人,父亲去世后,长子嗜酒不肯安葬,四个弟弟说:‘你帮忙安葬父亲,我们就给你买酒。’长子被好言劝勉安葬了父亲,事后向弟弟们要酒,弟弟们说:‘我们不能给你酒了。你葬你的父亲,我们葬我们的父亲,难道只是我们父亲吗?你不葬父,别人会笑话你,所以劝你安葬。’现在你学习道义,我也实践道义,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行义吗?你不学习,别人会笑话你,所以才用好话劝你学习。”
有位来墨子门下求学的人说:“我的同族人都不学习,我何必学呢?”墨子说:“不对。难道喜欢美貌的人会说‘我的同族人都不喜欢,所以我也不能喜欢’吗?追求富贵的人会说‘我的同族人都不追求,所以我也不能追求’吗?喜欢美、追求富贵的人,不会因别人怎样而改变自己的追求。道义是天下最宝贵的东西,为什么要看别人的态度才去追求呢?”
有个来墨子门下求学的人问墨子:“先生认为鬼神明智,能赏善罚恶。我侍奉先生很久了,却没得到福佑,是不是先生的话不善?或者鬼神不明智?我为什么得不到福佑呢?”墨子说:“即使你没得到福佑,我的话怎么就不善?鬼神怎么就不明智?你听说过‘隐瞒奴仆罪行也要受罚’的道理吗?”那人说:“没听说过。”墨子说:“现在有人有一百倍于你的优点,你能百般称赞他却一点也不提自己吗?”那人说:“不能。”“有人有一千倍于你的优点,你能终身称赞他的优点而自己毫无表现吗?”那人说:“不能。”墨子说:“隐瞒一个人的罪过尚且有罪,你隐瞒了这么多罪过,将会受重罚,还求什么福佑呢?”
墨子生病,跌鼻上前问道:“先生认为鬼神明智,能赏善罚恶。先生是圣人,为什么会生病?是不是先生的话有不善之处?或者鬼神不明智呢?”墨子说:“即使我生病,怎么能说鬼神不明智?人生病的原因很多:有的因为寒冷酷暑,有的因为劳累辛苦。好比一百扇门只关上一扇,盗贼难道就没有可乘之机了吗?”
几位弟子再次请教学射箭,墨子说:“不行。聪明人要衡量自己的能力再行事。即使是国士,一边战斗一边扶人也做不到。你现在还不是国士,难道能既完成学业又精通射术吗?”
几位弟子报告说:“告子说‘墨子嘴上谈仁义,行为却很恶劣’,请让我们离开他。”墨子说:“不可以。他称引我的话来诋毁我的行为,总比沉默好。假设有人说:‘墨子很不仁,尊奉上天、侍奉鬼神、爱护百姓,非常不仁。’这种说法仍然比沉默好。现在告子能言善辩,口中谈仁义却不诋毁我,告子即使诋毁,仍然比沉默好。”
几位弟子说:“告子很会行仁。”墨子说:“不一定!告子行仁,就像踮起脚尖来增高身体,侧身躺下来加宽身体一样,不能持久。”
告子对墨子说:“我能治国理政。”墨子说:“为政者,嘴上说的必须身体力行。现在你嘴上说却不去做,这就是自身混乱。你连自身都治理不好,怎么能治国?你暂且别说了,你自身已经混乱了!”
字词精讲
- 共己:通“恭己”,端正自身姿态。「共」读gōng。
- 章甫:商代礼帽名称,后成为儒者象征性服饰。
- 搢忽:插笏板。「搢」读jìn,插;「忽」通“笏”,官员上朝手持记事板。
- 齰然:读zé rán,状态词,此处形容注定不变的样子。
- 葆:包裹、遮盖。「葆亓冠」指包住帽子,比喻掩耳盗铃式的行为。
- 糈:读xǔ,祭祀用的精米,引申为报酬、祭品。
- 崔嵬:高耸貌,原文用“高冠博带”形容齐桓公服饰威仪。
- 刑僇:受刑戮。「僇」读lù,通“戮”。
- 鱼𦊟:捕鱼竹笼。「𦊟」读gōu。
- 匿徒之刑:墨子类比,指隐瞒同伙罪行亦需受罚的古代刑律。
- 什子:十倍于你。
- 跂以为长:踮脚假装增高。「跂」读qǐ。
- 隐以为广:侧身假装加宽。「隐」读yìn。
- 四政:墨子概括的儒家四大弊端政纲。
- 宿善:明知善而不行。「宿」读sù,停留、搁置。
- 数人之齿:数别人牙齿,比喻夸耀他人学识以充门面。
义理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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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用主义批判精神:墨子通过“钟不扣不鸣”的比喻,批判消极避世的处世态度。强调在国家危难、君主行不义时,即使无人询问也必须挺身谏言,体现了墨家“兼爱”思想下的社会责任感。这种“不扣必鸣”的担当,对当代知识分子仍有启示:在公共事务中不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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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除形式主义:通过齐桓公、晋文公等四位君主不同服饰而同有治绩的典故,墨子论证“行不在服”的观点,反对以衣冠古制作为仁德标准。这种务实态度警示世人:道德实践重于外在形式,官服、学历等符号不等于实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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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命定论与空谈:墨子将“执有命”与“教人学”并列批判,指出命定论会消解人的主观能动性。其“噎而穿井,死而求医”的比喻,尖锐讽刺了空谈礼乐而忽视实际治理的虚浮作风,强调治国必须聚焦生产、民生等根本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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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神观的现实化:墨子保留“鬼神赏罚”观念并非迷信,而是构建道德监督机制。如“匿徒之刑”的类比所示,其核心是建立“为善有赏、为恶受罚”的社会规范。这种将宗教观念伦理化、社会化的思维,反映了墨家对制度约束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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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方法论:墨子拒绝学射的请求,提出“量力而行”的教育原则,反对贪多务得。而“劝学如劝葬”的寓言,生动说明道德实践需要主动引导——这与儒家“自行束脩以上”的被动教育观形成对比,凸显墨家积极干预的教学特色。
这些辩论共同展现墨子学说的特质:以实效为尺度检验一切传统,用理性工具解构虚妄权威,在守旧与激进之间开辟出以民生为本的实践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