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耕柱
战国·墨翟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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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子墨子怒耕柱子,
耕柱子曰:「我毋俞於人乎?」
子墨子曰:「我將上大行,
駕驥與羊,
子將誰敺?」
耕柱子曰:「將敺驥也。」
子墨子曰:「何故敺驥也?」
耕柱子曰:「驥足以責。」
子曰:「我亦以子為足以責。」
巫馬子謂子墨子曰:「鬼神孰與聖人明智?」
子墨子曰:「鬼神之明智於聖人,
猶聰耳明目之與聾瞽也。
昔者夏后開使蜚廉折金於山川,
而陶鑄之於昆吾;
是使翁難卜於白若之龜,
曰:『鼎成三足而方』,
不炊而自烹,
不舉而自臧,
不遷而自行,
以祭於昆吾之墟,
上鄉」!
人言兆之由曰:『饗矣!
逢逢白雲,
一南一北,
一西一東,
九鼎既成,
遷於三國。』
夏后氏失之,
殷人受之;
殷人失之,
周人受之。
夏后、
殷、
周之相受也。
數百歲矣。
使聖人聚其良臣與其桀相而謀,
豈能智數百歲之後哉!
而鬼神智之。
是故曰,
鬼神之明智於聖人也,
猶聰耳明目之與聾瞽也。」
治徒娛、
縣子碩問於子墨子曰:「為義孰為大務?」
子墨子曰:「譬若築牆然,
能築者築,
能實壤者實壤,
能欣者欣,
然後牆成也。
為義猶是也。
能談辯者談辯,
能說書者說書,
能從事者從事,
然後義事成也。」
巫馬子謂子墨子曰:「子兼愛天下,
未云利也;
我不愛天下,
未云賊也。
功皆未至,
子何獨自是而非我哉?」
子墨子曰:「今有燎者於此,
一人奉水將灌之,
一人摻火將益之,
功皆未至,
子何貴於二人?」
巫馬子曰:「我是彼奉水者之意,
而非夫摻火者之意。」
子曰:「吾亦是吾意,
而非子之意也。」
子墨子游荊耕柱子於楚,
二三子過之,
食之三升,
客之不厚。
二三子復於子墨子曰:「耕柱子處楚無益矣。
二三子過之,
食之三升,
客之不厚。」
子墨子曰:「未可智也。」
毋幾何而遺十金於子墨子,
曰:「後生不敢死,
有十金於此,
願夫子之用也。」
子墨子曰:「果未可智也。」
巫馬子謂子墨子之為義也,
人不見而耶,
鬼不見而富,
而子為之,
有狂疾!」
子墨子曰:「今使子有二臣於此,
其一人者見子從事,
不見子則不從事;
其一人者見子亦從事,
不見子亦從事,
子誰貴於此二人?」
巫馬子曰:「我貴其見我亦從事,
不見我亦從事者。」
子墨子曰:「然則,
是子亦貴有狂疾也。」
子夏子徒問於子墨子曰:「君子有鬥乎?」
子墨子曰:「君子無鬥。」
子夏之徒曰:「狗豨猶有鬥,
惡有士而無鬥矣?」
子墨子曰:「傷矣哉!
言則稱於湯文,
行則譬於狗豨,
傷矣哉!」
巫馬子謂子墨子曰:「舍今之人而譽先王,
是譽槁骨也。
譬若匠人然,
智槁木也,
而不智生木。」
子墨子曰:「天下之所以生者,
以先王之道教也。
今譽先王,
是譽天下之所以生也。
可譽而不譽,
仁也。」
子墨子曰:「和氏之璧,
隋侯之珠,
三棘六異,
此諸侯之所謂良寶也。
可以富國家,
眾人民,
治刑政,
安社稷乎?
曰不可。
所謂貴良寶者,
為其可以利也。
而和氏之璧、
隋侯之珠、
三棘六異不可以利人,
是非天下之良寶也。
今用義為政於國家,
人民必眾,
刑政必治,
社稷必安。
所為貴良寶者,
可以利民也,
而義可以利人,
故曰,
義天下之良寶也。」
葉公子高問政於仲尼曰:「善為政者若之何?」
仲尼對曰:「善為政者,
遠者近之,
而舊者新之。」
子墨子聞之曰:「葉公子高未得其問也,
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對也。
葉公子高豈不知善為政者之遠者近也,
而舊者新是哉?
問所以為之若之何也。
不以人之所不智告人,
以所智告之,
故葉公子高未得其問也,
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對也。」
子墨子謂魯陽文君曰:「大國之攻小國,
譬猶童子之為馬也。
童子之為馬,
足用而勞。
今大國之攻小國也,
攻者農夫不得耕,
婦人不得織,
以守為事;
攻人者,
亦農夫不得耕,
婦人不得織,
以攻為事。
故大國之攻小國也,
譬猶童子之為馬也。」
子墨子曰:「言足以復行者,
常之;
足以舉行者,
勿常。
不足以舉行而常之,
是蕩口也。」
子墨子使管黔敖游高石子於衛,
衛君致祿甚厚,
設之於卿。
高石子三朝必盡言,
而言無行者。
去而之齊,
見子墨子曰:「衛君以夫子之故,
致祿甚厚,
設我於卿。
石三朝必盡言,
而言無行,
是以去之也。
衛君無乃以石為狂乎?」
子墨子曰:「去之苟道,
受狂何傷!
古者周公旦非關叔,
辭三公東處於商蓋,
人皆謂之狂。
後世稱其德,
揚其名,
至今不息。
且翟聞之為義非避毀就譽,
去之苟道,
受狂何傷!」
高石子曰:「石去之,
焉敢不道也。
昔者夫子有言曰:『天下無道,
仁士不處厚焉。』
今衛君無道,
而貪其祿爵,
則是我為苟啗人食也。」
子墨子說,
而召子禽子曰:「姑聽此乎!
夫倍義而鄉祿者,
我常聞之矣。
倍祿而鄉義者,
於高石子焉見之也。」
子墨子曰:「世俗之君子,
貧而謂之富,
則怒,
無義而謂之有義,
則喜。
豈不悖哉!」
公孟子曰:「先人有則三而已矣。」
子墨子曰:「孰先人而曰有則三而已矣?
子未智人之先有。」
後生有反子墨子而反者,
「我豈有罪哉?
吾反後」。
子墨子曰:「是猶三軍北,
失後之人求賞也。」
公孟子曰:「君子不作,
術而已。」
子墨子曰:「不然,
人之其不君子者,
古之善者不誅,
今也善者不作。
其次不君子者,
古之善者不遂,
己有善則作之,
欲善之自己出也。
今誅而不作,
是無所異於不好遂而作者矣。
吾以為古之善者則誅之,
今之善者則作之,
欲善之益多也。」
巫馬子謂子墨子曰:「我與子異,
我不能兼愛。
我愛鄒人於越人,
愛魯人於鄒人,
愛我鄉人於魯人,
愛我家人於鄉人,
愛我親於我家人,
愛我身於吾親,
以為近我也。
擊我則疾,
擊彼則不疾於我,
我何故疾者之不拂,
而不疾者之拂?
故有我有殺彼以我,
無殺我以利。」
子墨子曰:「子之義將匿邪,
意將以告人乎?」
巫馬子曰:「我何故匿我義?
吾將以告人。」
子墨子曰:「然則,
一人說子,
一人欲殺子以利己;
十人說子,
十人欲殺子以利己;
天下說子,
天下欲殺子以利己。
一人不說子,
一人欲殺子,
以子為施不祥言者也;
十人不說子,
十人欲殺子,
以子為施不祥言者也;
天下不說子,
天下欲殺子,
以子為施不祥言者也。
說子亦欲殺子,
不說子亦欲殺子,
是所謂經者口也,
殺常之身者也。」
子墨子曰:「子之言惡利也?
若無所利而不言,
是蕩口也。」
子墨子謂魯陽文君曰:「今有一人於此,
羊牛犓豢,
維人但割而和之,
食之勝食也。
見人之作餅,
則還然竊之,
曰:『舍余食。』
不知日月安不足乎,
其有竊疾乎?」
魯陽文君曰:「有竊疾也。」
子墨子曰:「楚四竟之田,
曠蕪而不可勝辟,
謼靈數千,
不可勝,
見宋、
鄭之閒邑,
則還然竊之,
此與彼異乎?」
魯陽文君曰:「是猶彼也,
實有竊疾也。」
子墨子曰:「季孫紹與孟伯常治魯國之政,
不能相信,
而祝於叢社,
曰:『苟使我和。』
是猶弇其目,
而祝於叢社曰:『苟使我皆視』。
豈不繆哉!」
子墨子謂駱滑氂曰:「吾聞子好勇。」
駱滑氂曰:「然,
我聞其鄉有勇士焉,
吾必從而殺之。」
子墨子曰:「天下莫不欲與其所好,
度其所惡。
今子聞其鄉有勇士焉,
必從而殺之,
是非好勇也,
是惡勇也。」
白话译文
墨子责备耕柱子。耕柱子说:“我没有比别人贡献更大吗?”墨子说:“我将要登上太行山,驾车的是骏马和羊,你认为该鞭策哪一个?”耕柱子说:“该鞭策骏马。”墨子问:“为什么鞭策骏马?”耕柱子说:“骏马值得鞭策(因为能担当重任)。”墨子说:“我也认为你值得鞭策(所以才严格要求)。”
巫马子问墨子:“鬼神与圣人相比,哪个更明智?”墨子说:“鬼神比圣人明智,就如同耳朵聪敏、眼睛明亮的人与聋子瞎子相比。从前夏启(或夏后开)派费廉到山川中开采金属,在昆吾地方冶炼铸造;又派翁难用白若的宝龟占卜,卜辞说:‘铸成的鼎有三足,形体方正。’这鼎不用烧煮自己就会烹煮食物,不用举起自己就会隐藏,不用移动自己就会运行,在昆吾的祭祀台上受祭,向着上方!人们根据卜兆说:‘享用祭品吧!那蓬蓬的白云,一会儿南,一会儿北,一会儿西,一会儿东。’九鼎铸成以后,流落到三个国家。夏朝失掉了它,商朝得到它;商朝失掉了它,周朝又得到它。夏、商、周几代相传,已经几百年了。假如圣人聚集他的良臣和杰出的辅佐来谋划,哪里能知道几百年后的事情呢!而鬼神却知道它。所以说,鬼神比圣人明智,就如同耳聪目明的人与聋子瞎子相比。”
治徒娱、县子硕问墨子:“推行道义,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墨子说:“这就好比筑墙一样,能筑墙的就筑墙,能填土的就填土,能挖掘的就挖掘,这样墙才能建成。推行道义也是这样。能辩论的就辩论,能解说经书的就解说经书,能做事的就做事,这样义事才能办成。”
巫马子对墨子说:“你兼爱天下,没有什么好处;我不爱天下,也没有什么坏处。两人都没有实际功效,你为什么就肯定自己而否定我呢?”墨子说:“现在有人在这里放火,一个人端水准备浇灭它,一个人添柴准备助长火势,两人都还没有行动(功效未至),你更看重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巫马子说:“我赞同那个端水的人的意图,而反对那个添柴人的意图。”墨子说:“我也是赞同自己的意图,而反对你的意图。”
墨子派高石子(耕柱子)到楚国做官。两三个同门去探望他,他只请他们吃三升米的饭,招待不够丰厚。这两三个人回来告诉墨子说:“高石子在楚国没有什么益处了。我们去探望他,他只给三升饭吃,招待很不丰厚。”墨子说:“这还不知道(他的真实情况)呢。”不久,高石子送来十镒黄金给墨子,说:“学生拼死效力,这里有十镒黄金,请先生使用。”墨子说:“果然还不知道(他的为人)呢。”
巫马子对墨子说:“你推行道义,别人看不见你因此得福,鬼神也看不见你因此富足,而你还在推行,真是有疯病!”墨子说:“现在假设有两个仆人在这里,其中一个人看见你就做事,看不见你就不做;另一个人,看见你也做事,看不见你也做事,你更器重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巫马子说:“我器重那个看不见我也做事的人。”墨子说:“那么,你自己也器重有疯病的人了。”
子夏的学生问墨子:“君子有争斗吗?”墨子说:“君子没有争斗。”子夏的学生说:“狗和猪尚且有争斗,哪里有士人而没有争斗的呢?”墨子说:“可悲啊!说话就称颂商汤、周文王,行为却拿狗猪作比,可悲啊!”
巫马子对墨子说:“舍弃当今的人而去赞美古代的先王,这是赞美枯骨。好比木匠,只认识枯木,不认识活的树木。”墨子说:“天下得以生存,是因为有先王之道的教化。现在赞美先王,就是赞美天下生存的根源。应该赞美而不去赞美,这是不仁。”
墨子说:“和氏璧、隋侯珠、三足六耳的鼎(泛指珍宝),这是诸侯们所说的良宝。但它们可以使国家富足、使人民众多、使刑政治理、使社稷安定吗?回答是:不可以。所谓宝贵的良宝,是因为它可以对人有利。而和氏璧、隋侯珠、三足六耳的鼎不能利人,所以不是天下的良宝。现在用义来治理国家,人民必然众多,刑政必然治理,社稷必然安定。人们之所以看重良宝,是因为它可以利民。而义可以利人,所以说,义是天下最大的宝物。”
叶公子高问孔子怎样才算善于处理政事。孔子回答说:“善于处理政事的人,要使远方的人亲近,使故旧得到更新。”墨子听到后说:“叶公子高没有问到点子上,孔子也没有回答到点子上。叶公子高难道不知道善为政者要亲近远方、更新故旧吗?他问的是‘怎样去做’。不用人们不知道的去告诉人们,只用人们已经知道的去回答,所以叶公子高没得到他所问的,孔子也没回答他所该答的。”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大国攻打小国,好比小孩子扮演骑马游戏。小孩子扮演骑马,自己足够劳累了。现在大国攻打小国,防守的一方,农夫不能耕种,妇女不能织布,以防守为事;攻打的一方,农夫也不能耕种,妇女也不能织布,以进攻为事。所以大国攻打小国,好比小孩子扮演骑马游戏一样(徒增疲劳,毫无益处)。”
墨子说:“言论足够付诸实践的,才值得称道;足够指导行动的,才值得称道。不足以指导行动的言论却去称道,这是空谈。”
墨子派管黔敖到卫国去推荐高石子。卫国国君给的俸禄很优厚,让他担任卿的职位。高石子三次上朝一定把话说尽,但意见都没有被采纳。于是他离开卫国到了齐国,见到墨子说:“卫国国君因为先生的缘故,给我很优厚的俸禄,让我担任卿职。我三次上朝一定把话说尽,但意见都没有被采纳,因此离开了他。卫国国君大概会认为我疯癫吧?”墨子说:“如果离开是合乎道义的,就算被说成疯癫又有什么妨害!从前周公旦讨伐管叔,辞去三公的高位,到东方的商奄居住,人们都说他疯癫。但后世称颂他的德行,宣扬他的名声,至今不息。况且我听说:推行道义不是为了逃避毁谤而追求赞誉。离开如果合乎道义,就算被说成疯癫又有什么妨害!”高石子说:“我离开卫国,怎敢不遵循道义呢?从前先生有这样的话:‘天下无道,仁义之士不应享受优厚的俸禄。’现在卫国国君无道,我如果贪图他的俸禄爵位,那我就是苟且贪图别人的饭食了。”墨子很高兴,叫来禽滑釐说:“暂且听听这话吧!违背道义而追求俸禄,我时常听说;但违背俸禄而追求道义,我从高石子身上看到了。”
墨子说:“世俗的君子,贫穷时说他富有,他就会生气;不义时说他有义,他就会高兴。这难道不是颠倒是非吗?”
公孟子说:“古人效法先王,有三条原则就够了。”墨子说:“谁说古人效法先王只有三条原则?你不知道古人效法先王的原则远不止此。”
有个后生背叛了墨子,又回来说:“我哪里有罪过呢?我回来晚了。”墨子说:“这就好比军队败退,落在后面的人想求取奖赏一样(临阵脱逃,论功行赏时还想得赏)。”
公孟子说:“君子不创作,只是传述古人的学说罢了。”墨子说:“不对!那些不成其为君子的人,对古代好的东西不传述,对现在好的东西不创作;次一等的不成其为君子的人,对古代好的东西不继承,自己有好的东西就创作出来,想让善从自己这里产生。现在只传述不创作,这和不喜欢继承却喜欢创作的人没什么两样。我认为对古代好的东西就传述,对现在好的东西就创作,想要好的东西越来越多罢了。”
巫马子对墨子说:“我和你不同,我不能兼爱。我爱邹国人胜过爱越国人,爱鲁国人胜过爱邹国人,爱我家乡人胜过爱鲁国人,爱我家人胜过爱我家乡人,爱我父母胜过爱我家人,爱我自己胜过爱我父母,因为觉得离我自己越近就越亲。打我,我会感到疼痛;打别人,我不会感到疼痛。我为什么不设法消除自己感到的疼痛,而不去管不感到疼痛的事呢?所以,只有牺牲别人来有利于我,没有牺牲我来有利于别人的。”墨子说:“你这种‘义’是准备藏着不说,还是准备告诉别人呢?”巫马子说:“我为什么要藏着我的‘义’?我准备告诉别人。”墨子说:“那么,如果有一个人赞同你的学说,就有一个人想杀你来使自己得利;有十个人赞同,就有十个人想杀你来使自己得利;天下的人赞同,天下的人就都想杀你来使自己得利。如果有一个人不赞同你的学说,就有一个人想杀你,认为你散布不祥之言;有十个人不赞同,就有十个人想杀你;天下的人不赞同,天下的人就都想杀你。赞同你的人想杀你,不赞同你的人也想杀你,这就是所谓言多必失,常常招来杀身之祸。”墨子又说:“你的话哪里有什么利益可言?如果没有利益却要说,就是空谈。”
墨子对鲁阳文君说:“现在有个人在这里,牛羊牲畜,厨师宰割烹调,吃起来比一般饭菜好。但他看见别人做饼,就回过头来偷饼,说:‘(饼也是)我的食物。’不知道是日用饮食不够呢,还是有偷窃的毛病?”鲁阳文君说:“是有偷窃的毛病。”墨子说:“楚国四境之内的田地,荒芜而开垦不完的数以万计,看见宋国、郑国之间的一些空城,就去偷占,这和那个偷饼的人有什么不同吗?”鲁阳文君说:“这和那个人一样,确实是有偷窃的毛病。”
墨子说:“季孙绍和孟伯常执掌鲁国的政务,不能互相信任,却到丛社去祈祷说:‘希望让我们和睦!’这就像遮住眼睛,却到丛社去祈祷说:‘希望让我们都能看见!’这不是很荒谬吗?”
墨子对骆滑牦说:“我听说你喜欢勇武。”骆滑牦说:“是的,我听说我的乡里有勇士,就一定要去杀了他。”墨子说:“天下人没有不想增进自己所喜好,而抑制自己所厌恶的。现在你听说乡里有勇士,就一定要去杀了他,这不是喜好勇武,而是厌恶勇武。”
字词精讲
- 俞(yú):通“愈”,更加,胜过。
- 敺(qū):同“驱”,驱赶,鞭策。
- 责:责任,这里指能担当重任。
- 巫马子:人名,墨子弟子或与墨子辩论者。
- 鬼神孰与圣人明智:固定句式,“A孰与B”意为“A与B相比哪个更…?”
- 夏后开:即夏启,禹的儿子,夏朝君主。“开”可能是“启”的避讳或讹误。
- 蜚廉:人名,商纣王时期的臣子(一说夏臣),此处为传说人物。
- 折金:开采金属。“折”通“摘”,开采。
- 昆吾:古地名,或部族名,以善于铸造闻名。
- 翁难:人名,卜者。
- 白若之龟:白色的神龟,用于占卜。
- 鼎成三足而方:鼎的卜兆之辞,象征稳固与端正。
- 不炊而自烹,不举而自臧,不迁而自行:形容鼎具有灵性,是鬼神所铸的吉兆。
- 上乡:向上,或指向某个方向。
- 兆之由:卜兆的缘由、含义。
- 逢逢(péng péng):同“蓬蓬”,云气旺盛的样子。
- 三国:指夏、商、周三代。
- 桀相:杰出的相臣。
- 智:同“知”,知道。
- 筑墙:比喻分工协作以成就大义。
- 欣:通“掀”,掘土,或指挖掘工具。
- 谈辩、说书、从事:墨家分工,分别指辩论学说、解说经义、实践劳作。
- 掺(shǎn):持,拿。掺火即添柴。
- 燎(liáo):放火,火灾。
- 荆耕柱子:此句有歧义。一说“荆”通“楚”,指派耕柱子到楚国;一说“荆耕柱子”为人名。后文“二三子过之”印证是高石子(耕柱子)在楚。
- 食之三升:给他吃三升米。升为古代容量单位,三升饭较少。
- 客之不厚:作为客人(招待)不丰厚。
- 未可智(zhì):还不知道(真实情况)。智通“知”。
- 遗(wèi)十金:赠送十镒黄金。金在先秦指铜或黄金,此处指货币。
- 后生不敢死:谦称,意为“学生我冒死进言”。
- 耶:通“邪”,福佑。
- 狂疾:疯病。
- 草子:即墨子。
- 贵:重视。
- 经者口:言多必失,或指话一出口就像经过(危险之地)。
- 子夏之徒:子夏的学生。
- 狗豨(xī):狗和猪。豨,大猪。
- 槁(gǎo)骨:枯骨,指已故的先王。
- 和氏之璧:春秋时楚人卞和所献之宝玉。
- 隋侯之珠:传说中隋国国君救蛇所得之宝珠。
- 三棘六异:泛指九鼎或其他宝器。“棘”通“翮”,鼎的耳;“异”指足。
- 众人民:使人民众多。
- 叶公子高:楚国大夫,姓沈,名诸梁,字子高,封于叶。
- 仲尼:孔子字。
- 远者近之,旧者新之:使疏远的人亲近,使陈旧的得到更新。
- 鲁阳文君:楚国的封君,在鲁山(今河南鲁山)。
- 童子之为马:小孩子玩骑马游戏,比喻徒劳无功。
- 言足以复行者:言论足以付诸实践的。
- 常之:称道它,重视它。
- 荡口:空谈,废话。
- 管黔敖:墨子弟子。
- 高石子:墨子弟子。
- 倍义而乡禄:违背道义而追求俸禄。乡通“向”,趋向。
- 公孟子:人名,或指儒家学者。
- 术:通“述”,传述。
- 诛之、作之:“诛”在此非诛杀,而是“述”或“察”之意;“作”即创作、实践。
- 经者口也,杀常之身者也:言多必失(或言出如履险境),常招致杀身之祸。
- 有则三:有原则三条。“则”是原则。
- 后生有反子墨子而反者:有个学生背叛了墨子后又回来。“反”通“叛”,背叛。
- 失后之人求赏也:如同败退时落在后面的人想求赏(无功请赏)。
- 草子:同“墨子”。
- 说(yuè):通“悦”,喜欢,赞同。
- 施不祥言者:散布不吉利话的人。
- 击我则疾,击彼则不疾於我:己身受击则感痛,彼身受击则己不感痛。以此论证爱有差等。
- 拂(bì):除去,消除。这里引申为设法解决。
- 利也:利益。
- 舍余食:舍弃多余的食物(指饼也是食物)。
- 日月:或指日常饮食;或为“日月安不足”有误,意为难道是日常饮食不够吗?
- 还(xuán)然:回过头,转身。
- 灵:或通“陵”,大土山;或指民夫。“謼灵数千”形容楚国疆域辽阔,民夫众多。
- 丛社:丛林中的神社,古代祭祀土地神的地方。
- 弇(yǎn)其目:遮住眼睛。
- 骆滑牦:人名。
- 与其所好,度其所恶:增进其所喜好的,抑制其所厌恶的。与,增益;度,抑止。
义理赏析
《墨子·耕柱》篇通过一系列生动对话与比喻,集中阐发了墨家的核心理念与实践精神,其义理与启示可从以下几方面把握:
-
责任与严要求:开篇墨子怒责耕柱子,以“驾骥与羊,将谁敺”的比喻,阐明了墨家的用人原则:对有能力、有潜力的“骥”(贤才)必须提出更高要求(“足以责”),这是一种基于信任的严格督促,而非无端的苛责。这启示我们,真正的培养与器重,往往伴随着高标准与严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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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工协作与实践性:“为义”的“筑墙之喻”,是墨家实干精神的经典表达。道义的实现非一人之功,需“谈辩”、“说书”、“从事”等不同才能者分工协作,各尽其职。这驳斥了空谈仁义而脱离实践的倾向,强调“义事”必须在具体、多元的社会协作中完成。
-
动机的纯粹性:墨子与巫马子关于“兼爱”与“奉水掺火”的辩论,触及了行动的价值评判标准。评判一个行为(或主张)的善恶,首要在于其意图(“意”)而非当下的功效(“功”)。墨子坚持“吾亦是吾意,而非子之意”,捍卫了道义原则的独立性,不以暂时未见利害而动摇兼爱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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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利观与社会理想:篇中明确提出“义,天下之良宝”的命题,将“义”定义为“可以利人”的行为准则,并论证其能使“人民必众,刑政必治,社稷必安”。这清晰地将墨家的“义”与功利主义(“利”)结合,反对脱离社会福祉的虚义。与之呼应,高石子“倍禄而乡义”的选择,树立了道义高于个人利禄的典范。
-
批判与务实态度:
- 对空谈与教条:墨子批评“君子不作,术而已”是消极传承,主张“古之善者则诛(述)之,今之善者则作之”,即批判继承与积极创新并举。他也反对“荡口”(空谈),强调言论必须有实践指导意义。
- 对攻伐与偷盗:以“童子之为马”比喻大国攻小国,揭示战争的自耗性与无意义;以窃饼者比喻侵吞他国土地,辛辣讽刺侵略者患有“窃疾”。这深刻体现了墨家“非攻”思想及其对侵略本质的洞察。
- 对尊古与神化先王:墨子反对“誉槁骨”(盲目崇古),认为先王之道之所以可贵,在于其能“生天下”(教化民生),而非因其年代久远。对于祈神求和(季孙绍事),则批评其是逃避现实、自欺欺人的荒谬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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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勇”的辨析:结尾借骆滑牦“闻勇则杀”之事,指出其本质是“恶勇”而非“好勇”。真正的勇敢应服务于正义与兼爱,而非恃强凌弱、消灭异己。这为“勇”德注入了鲜明的道义内涵。
现实启示: 《耕柱》篇所彰显的墨家思想,在今天仍有鲜明价值:强调实干与责任担当,反对空谈;倡导基于明确道德原则(义)的社会分工与合作;坚守道义高于私利的品格;反对侵略战争与掠夺,追求互利共赢;鼓励在批判继承传统的基础上积极创新;以及厘清“勇敢”与“暴力”的区别等。这些思想对于个人修养、组织管理、国际关系乃至社会伦理的构建,都具有深刻的借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