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万章下
战国·孟子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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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孟子曰:「伯夷,
目不視惡色,
耳不聽惡聲。
非其君不事,
非其民不使。
治則進,
亂則退。
橫政之所出,
橫民之所止,
不忍居也。
思與鄉人處,
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也。
當紂之時,
居北海之濱,
以待天下之清也。
故聞伯夷之風者,
頑夫廉,
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
何使非民?』
治亦進,
亂亦進。
曰:『天之生斯民也,
使先知覺後知,
使先覺覺後覺。
予,
天民之先覺者也;
予將以此道覺此民也。』
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婦有不與被堯舜之澤者,
若己推而內之溝中,
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
不羞汙君,
不辭小官。
進不隱賢,
必以其道。
遺佚而不怨,
阨窮而不憫。
與鄉人處,
由由然不忍去也。
『爾為爾,
我為我,
雖袒裼裸裎於我側,
爾焉能浼我哉?』
故聞柳下惠之風者,
鄙夫寬,
薄夫敦。
「孔子之去齊,
接淅而行;
去魯,
曰:『遲遲吾行也。』
去父母國之道也。
可以速而速,
可以久而久,
可以處而處,
可以仕而仕,
孔子也。」
孟子曰:「伯夷,
聖之清者也;
伊尹,
聖之任者也;
柳下惠,
聖之和者也;
孔子,
聖之時者也。
孔子之謂集大成。
集大成也者,
金聲而玉振之也。
金聲也者,
始條理也;
玉振之也者,
終條理也。
始條理者,
智之事也;
終條理者,
聖之事也。
智,
譬則巧也;
聖,
譬則力也。
由射於百步之外也,
其至,
爾力也;
其中,
非爾力也。」
北宮錡問曰:「周室班爵祿也,
如之何?」
孟子曰:「其詳不可得聞也。
諸侯惡其害己也,
而皆去其籍。
然而軻也,
嘗聞其略也。
天子一位,
公一位,
侯一位,
伯一位,
子、
男同一位,
凡五等也。
君一位,
卿一位,
大夫一位,
上士一位,
中士一位,
下士一位,
凡六等。
「天子之制,
地方千里,
公侯皆方百里,
伯七十里,
子、
男五十里,
凡四等。
不能五十里,
不達於天子,
附於諸侯,
曰附庸。
天子之卿受地視侯,
大夫受地視伯,
元士受地視子、
男。
「大國地方百里,
君十卿祿,
卿祿四大夫,
大夫倍上士,
上士倍中士,
中士倍下士,
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
祿足以代其耕也。
次國地方七十里,
君十卿祿,
卿祿三大夫,
大夫倍上士,
上士倍中士,
中士倍下士,
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
祿足以代其耕也。
小國地方五十里,
君十卿祿,
卿祿二大夫,
大夫倍上士,
上士倍中士,
中士倍下士,
下士與庶人在官者同祿,
祿足以代其耕也。
耕者之所獲,
一夫百畝。
百畝之糞,
上農夫食九人,
上次食八人,
中食七人,
中次食六人,
下食五人。
庶人在官者,
其祿以是為差。」
萬章問曰:「敢問友。」
孟子曰:「不挾長,
不挾貴,
不挾兄弟而友。
友也者,
友其德也,
不可以有挾也。
孟獻子,
百乘之家也,
有友五人焉:樂正裘、
牧仲,
其三人,
則予忘之矣。
獻子之與此五人者友也,
無獻子之家者也。
此五人者,
亦有獻子之家,
則不與之友矣。
非惟百乘之家為然也。
雖小國之君亦有之。
費惠公曰:『吾於子思,
則師之矣;
吾於顏般,
則友之矣;
王順、
長息則事我者也。』
非惟小國之君為然也,
雖大國之君亦有之。
晉平公之於亥唐也,
入云則入,
坐云則坐,
食云則食。
雖疏食菜羹,
未嘗不飽,
蓋不敢不飽也。
然終於此而已矣。
弗與共天位也,
弗與治天職也,
弗與食天祿也,
士之尊賢者也,
非王公之尊賢也。
舜尚見帝,
帝館甥于貳室,
亦饗舜,
迭為賓主,
是天子而友匹夫也。
用下敬上,
謂之貴貴;
用上敬下,
謂之尊賢。
貴貴、
尊賢,
其義一也。」
萬章問曰:「敢問交際何心也?」
孟子曰:「恭也。」
曰:「卻之卻之為不恭,
何哉?」
曰:「尊者賜之,
曰『其所取之者,
義乎,
不義乎」,
而後受之,
以是為不恭,
故弗卻也。」
曰:「請無以辭卻之,
以心卻之,
曰『其取諸民之不義也』,
而以他辭無受,
不可乎?」
曰:「其交也以道,
其接也以禮,
斯孔子受之矣。」
萬章曰:「今有禦人於國門之外者,
其交也以道,
其餽也以禮,
斯可受禦與?」
曰:「不可。
《康誥》曰:『殺越人于貨,
閔不畏死,
凡民罔不譈。』
是不待教而誅者也。
殷受夏,
周受殷,
所不辭也。
於今為烈,
如之何其受之?」
曰:「今之諸侯取之於民也,
猶禦也。
苟善其禮際矣,
斯君子受之,
敢問何說也?」
曰:「子以為有王者作,
將比今之諸侯而誅之乎?
其教之不改而後誅之乎?
夫謂非其有而取之者盜也,
充類至義之盡也。
孔子之仕於魯也,
魯人獵較,
孔子亦獵較。
獵較猶可,
而況受其賜乎?」
曰:「然則孔子之仕也,
非事道與?」
曰:「事道也。」
「事道奚獵較也?」
曰:「孔子先簿正祭器,
不以四方之食供簿正。」
曰:「奚不去也?」
曰:「為之兆也。
兆足以行矣,
而不行,
而後去,
是以未嘗有所終三年淹也。
孔子有見行可之仕,
有際可之仕,
有公養之仕也。
於季桓子,
見行可之仕也;
於衛靈公,
際可之仕也;
於衛孝公,
公養之仕也。」
孟子曰:「仕非為貧也,
而有時乎為貧;
娶妻非為養也,
而有時乎為養。
為貧者,
辭尊居卑,
辭富居貧。
辭尊居卑,
辭富居貧,
惡乎宜乎?
抱關擊柝。
孔子嘗為委吏矣,
曰『會計當而已矣』。
嘗為乘田矣,
曰『牛羊茁壯,
長而已矣』。
位卑而言高,
罪也;
立乎人之本朝,
而道不行,
恥也」
萬章曰:「士之不託諸侯,
何也?」
孟子曰:「不敢也。
諸侯失國,
而後託於諸侯,
禮也;
士之託於諸侯,
非禮也。」
萬章曰:「君餽之粟,
則受之乎?」
曰:「受之。」
「受之何義也?」
曰:「君之於氓也,
固周之。」
曰:「周之則受,
賜之則不受,
何也?」
曰:「不敢也。」
曰:「敢問其不敢何也?」
曰:「抱關擊柝者,
皆有常職以食於上。
無常職而賜於上者,
以為不恭也。」
曰:「君餽之,
則受之,
不識可常繼乎?」
曰:「繆公之於子思也,
亟問,
亟餽鼎肉。
子思不悅。
於卒也,
摽使者出諸大門之外,
北面稽首再拜而不受。
曰:『今而後知君之犬馬畜伋。』
蓋自是臺無餽也。
悅賢不能舉,
又不能養也,
可謂悅賢乎?」
曰:「敢問國君欲養君子,
如何斯可謂養矣?」
曰:「以君命將之,
再拜稽首而受。
其後廩人繼粟,
庖人繼肉,
不以君命將之。
子思以為鼎肉,
使己僕僕爾亟拜也,
非養君子之道也。
堯之於舜也,
使其子九男事之,
二女女焉,
百官牛羊倉廩備,
以養舜於畎畝之中,
後舉而加諸上位。
故曰:王公之尊賢者也。」
萬章曰:「敢問不見諸侯,
何義也?」
孟子曰:「在國曰市井之臣,
在野曰草莽之臣,
皆謂庶人。
庶人不傳質為臣,
不敢見於諸侯,
禮也。」
萬章曰:「庶人,
召之役,
則往役;
君欲見之,
召之,
則不往見之,
何也?」
曰:「往役,
義也;
往見,
不義也。
且君之欲見之也,
何為也哉?」
曰:「為其多聞也,
為其賢也。」
曰:「為其多聞也,
則天子不召師,
而況諸侯乎?
為其賢也,
則吾未聞欲見賢而召之也。
繆公亟見於子思,
曰:『古千乘之國以友士,
何如?』
子思不悅,
曰:『古之人有言:曰事之云乎,
豈曰友之云乎?』
子思之不悅也,
豈不曰:『以位,
則子,
君也;
我,
臣也。
何敢與君友也?
以德,
則子事我者也。
奚可以與我友?』
千乘之君求與之友,
而不可得也,
而況可召與?
齊景公田,
招虞人以旌,
不至,
將殺之。
志士不忘在溝壑,
勇士不忘喪其元。
孔子奚取焉?
取非其招不往也。」
曰:「敢問招虞人何以?」
曰:「以皮冠。
庶人以旃,
士以旂,
大夫以旌。
以大夫之招招虞人,
虞人死不敢往。
以士之招招庶人,
庶人豈敢往哉。
況乎以不賢人之招招賢人乎?
欲見賢人而不以其道,
猶欲其入而閉之門也。
夫義,
路也;
禮,
門也。
惟君子能由是路,
出入是門也。
《詩》云:『周道如砥,
其直如矢;
君子所履,
小人所視。』」
萬章曰:「孔子,
君命召,
不俟駕而行。
然則孔子非與?」
曰:「孔子當仕有官職,
而以其官召之也。」
孟子謂萬章曰:「一鄉之善士,
斯友一鄉之善士;
一國之善士,
斯友一國之善士;
天下之善士,
斯友天下之善士。
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
又尚論古之人。
頌其詩,
讀其書,
不知其人,
可乎?
是以論其世也。
是尚友也。」
齊宣王問卿。
孟子曰:「王何卿之問也?」
王曰:「卿不同乎?」
曰:「不同。
有貴戚之卿,
有異姓之卿。」
王曰:「請問貴戚之卿。」
曰:「君有大過則諫,
反覆之而不聽,
則易位。」
王勃然變乎色。
曰:「王勿異也。
王問臣,
臣不敢不以正對。」
王色定,
然後請問異姓之卿。
曰:「君有過則諫,
反覆之而不聽,
則去。」
白话译文
孟子说:“伯夷,眼睛不看邪恶的颜色,耳朵不听邪恶的声音。不是他认可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他认可的百姓就不驱使。天下太平就出来做官,天下混乱就退隐。暴政产生的地方,暴民停留的地方,他都不忍心居住。他认为和乡里普通人相处,就像穿着上朝的礼服坐在污泥炭灰里一样。在商纣王的时候,他住在北海边,等待天下太平。所以听到伯夷风范的人,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树立志向。 “伊尹说:‘哪个君主不可以侍奉?哪个百姓不可以驱使?’天下太平时做官,天下混乱时也做官。他说:‘上天生育百姓,就是要让先知者唤醒后知者,让先觉者唤醒后觉者。我,是百姓中的先觉者;我将用尧舜之道来唤醒这些百姓。’他想到天下百姓中,只要有一个男子或一个妇女没有蒙受尧舜的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到沟里去一样,他就是这样把天下的重担挑在自己肩上。 “柳下惠,不以侍奉污浊的君主为羞耻,不拒绝做小官。进用人才不隐瞒贤能,一定按照正道。被遗弃不怨恨,困窘贫穷不忧愁。和乡里普通人相处,高高兴兴地不忍离开。他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赤身露体在我旁边,你又怎么能污染我呢?’所以听到柳下惠风范的人,刻薄的人会变得宽厚,浅薄的人会变得敦厚。 “孔子离开齐国时,接起淘米的水就走;离开鲁国时,却说:‘我们慢慢地走吧。’这是离开祖国应有的态度。该快走就快走,该久留就久留,该闲居就闲居,该做官就做官,这就是孔子。” 孟子说:“伯夷,是圣人中清高的人;伊尹,是圣人中尽责的人;柳下惠,是圣人中随和的人;孔子,是圣人中识时务的人。孔子可以说是集大成。所谓集大成,就好比奏乐时以钟声开始,以磬声收尾。钟声,是旋律的开始;磬声,是旋律的收尾。旋律的开始,是智慧的事情;旋律的收尾,是圣德的事情。智慧,好比技巧;圣德,好比力量。这就像在百步之外射箭,能射到目标,是靠你的力量;能射中靶心,就不单是靠力量了。” 北宫锜问道:“周朝排列官爵和俸禄的制度,是怎样的呢?” 孟子说:“它的详细情况已经听不到了。诸侯厌恶它对自己不利,都销毁了那些典籍。不过我也曾大致听说过。天子一级,公一级,侯一级,伯一级,子爵和男爵同一级,一共五等。国君一级,卿一级,大夫一级,上士一级,中士一级,下士一级,一共六等。 “天子的制度,土地方圆千里。公和侯的封地都是方圆百里,伯七十里,子和男五十里,一共四等。不到五十里的,不能直接上达天子,只能附属于诸侯,叫做‘附庸’。天子的卿受封的土地比照侯,大夫受封的土地比照伯,元士受封的土地比照子和男。 “大国土地方圆百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四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的俸禄和在官府当差的平民相同,这份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的收入。中国土地方圆七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三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的俸禄和在官府当差的平民相同,这份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的收入。小国土地方圆五十里,国君的俸禄是卿的十倍,卿的俸禄是大夫的两倍,大夫是上士的两倍,上士是中士的两倍,中士是下士的两倍,下士的俸禄和在官府当差的平民相同,这份俸禄足以替代他们耕种的收入。耕田的人的收入,一个男劳力分一百亩地。百亩地施肥耕种,上等农夫可以养活九口人,次一等的养活八口,中等的养活七口,中次的养活六口,下等的养活五口。在官府当差的平民,他们的俸禄也按这个等级来差别。” 万章问道:“请问交友之道。” 孟子说:“不倚仗自己年纪大,不倚仗自己地位高,不倚仗自己兄弟富贵。交友,是看重对方的品德,不能有所倚仗。孟献子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他有五个朋友:乐正裘、牧仲,另外三个人,我忘记了。献子和这五个人交朋友,心中没有献子自己是大夫的念头。这五个人,如果心中有献子是大夫的念头,就不会和他交朋友了。不只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大夫是这样,即使是小国的国君也有这样的例子。费惠公说:‘我对于子思,把他当老师;对于颜般,把他当朋友;至于王顺、长息,只是侍奉我的人。’不只是小国的国君是这样,即使是大国的国君也有这样的例子。晋平公对于亥唐,亥唐说进去就进去,说坐下就坐下,说吃饭就吃饭。即使是粗饭菜汤,也没有不吃饱的,因为不敢不吃饱。但也仅此而已了。不和他共掌官位,不和他共理国政,不和他共享俸禄。这是士人尊敬贤者的态度,不是王公贵族尊敬贤者的态度。舜曾经谒见帝尧,帝尧让女婿住在副宫,并且招待舜吃饭,两人互为宾主,这是天子和普通百姓交朋友。用下位的尊敬上位,叫做尊重贵人;用上位的尊敬下位,叫做尊重贤人。尊重贵人和尊重贤人,道理是一样的。” 万章问道:“请问与人交往应抱什么心态?” 孟子说:“恭敬。” 万章说:“‘一再拒绝别人的礼物是不恭敬的’,为什么呢?” 孟子说:“尊贵的人赐予礼物,如果先考虑‘他这样东西取得合乎道义吗?不合乎道义吗?’然后才接受,认为这是不恭敬,所以就不拒绝了。” 万章说:“请不用言语拒绝,而在心里拒绝,想‘这是他从百姓那里不义得来的’,然后用别的理由不接受,不可以吗?” 孟子说:“他交往遵循正道,他接待遵循礼节,这样孔子就会接受他的礼物了。” 万章说:“现在有个在城门外抢劫别人的人,他交往遵循正道,他馈赠也遵循礼节,这样可以接受他抢来的东西吗?” 孟子说:“不可以。《康诰》说:‘杀人抢劫财物,强横不怕死,这种人没有不怨恨的。’这是不需要等待教育就该诛杀的人。商汤接受夏朝,周武王接受商朝,都没有推辞。现在抢劫行为更厉害了,怎么能接受呢?” 万章说:“现在的诸侯从百姓那里获取,就像抢劫一样。如果他们把礼节做得很好,君子就接受,请问这怎么解释呢?” 孟子说:“你认为如果有圣王兴起,是会把现在的诸侯一概诛杀呢,还是先教育他们,不改再诛杀呢?所谓‘不是自己所有却拿来就是盗贼’,这是把义理推到极点的说法。孔子在鲁国做官时,鲁国人有争夺猎物的习俗,孔子也参与争夺。争夺猎物尚且可以,何况接受他们的赏赐呢?” 万章说:“那么孔子做官,不是为了实行道义吗?” 孟子说:“是为了实行道义。” “为了实行道义,为什么还要参与争夺猎物呢?” 孟子说:“孔子先用文书规范祭祀器物,不用四方的食物来祭祀。” 万章说:“那为什么不离开呢?” 孟子说:“那是为了试探一下。试探后发现道义可以推行,但实际却不能推行,然后才离开,所以孔子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待满三年。孔子有为了道义可以推行而做官的,有为了礼遇合适而做官的,有为了国君能养活贤者而做官的。在季桓子那里做官,是为了道义可以推行;在卫灵公那里做官,是为了礼遇合适;在卫孝公那里做官,是为了国君能养活贤者。” 孟子说:“做官不是为了贫穷,但有时是为了贫穷(指维持生计);娶妻不是为了侍奉父母,但有时是为了侍奉父母。如果是为了贫穷而做官,就该辞去高位,居于卑位;辞去厚禄,接受薄禄。辞高位居卑位,辞厚禄受薄禄,做什么合适呢?做守门打更的小吏就行。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小吏,他说‘出入账目清楚就行了’。曾经做过管理牲畜的小吏,他说‘牛羊长得壮实肥大就行了’。地位低下却议论高官显贵的事务,是罪过;在别人的朝廷做官,却不能推行自己的主张,是耻辱。” 万章说:“士人不依附于诸侯,为什么呢?” 孟子说:“这是不敢。诸侯失去了自己的国家,然后去依附别国的诸侯,是合乎礼的;士人去依附别国的诸侯,是不合乎礼的。” 万章说:“国君送给他粮食,接受吗?” 孟子说:“接受。” “接受是什么道理呢?” 孟子说:“国君对侨居本国的百姓,本来就应该周济。” “周济就接受,赏赐就不接受,为什么呢?” 孟子说:“因为不敢。” “请问为什么不敢呢?” 孟子说:“守门打更的小吏,都有固定的职责,从君主那里获取俸禄。没有固定职责而接受君主的赏赐,被认为是不恭敬的。” 万章说:“国君馈赠,就接受,不知道可以经常这样吗?” 孟子说:“鲁缪公对于子思,多次派人问候,多次送肉。子思不高兴。最后一次,他把使者赶出大门外,面朝北叩头再拜而不接受礼物。说:‘从今以后我才知道国君是像养狗养马一样养我。’从此缪公就不再送礼了。喜欢贤者却不能举用,又不能按礼节养活,能说是喜欢贤者吗?” 万章说:“请问国君想养活君子,怎样才算养活呢?” 孟子说:“以国君的名义送礼物,他叩头再拜然后接受。之后管粮仓的不断送粮,管厨房的不断送肉,就不再以国君的名义了。子思认为,为了几块肉,让自己不断叩头拜谢,这不是养活君子的正确方式。尧对于舜,让他九个儿子侍奉他,把两个女儿嫁给他,百官、牛羊、粮仓都齐备,让舜在农田里得到奉养,然后提拔他担任高位。所以说,这是王公贵族尊重贤人的做法。” 万章说:“请问士人不去拜见诸侯,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在国都叫做市井之臣,在郊野叫做草莽之臣,都是普通百姓。普通百姓如果没有带着礼物表示愿意做臣子,是不敢拜见诸侯的,这是礼制。” 万章说:“普通百姓,召他服役,他就去服役;君主想见他,召他,他却不去拜见,为什么呢?” 孟子说:“去服役,是道义;去拜见,是不义。而且君主想见他,是为了什么呢?” 万章说:“是因为他见闻广博,因为他贤能。” 孟子说:“如果是因为他见闻广博,那么天子都不召老师,何况诸侯呢?如果是因为他贤能,那么我从没听说过想见贤者却召他来的。鲁缪公多次去见子思,说:‘古代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把士人当朋友,怎么样?’子思不高兴,说:‘古代的人有句话:说侍奉他吧,哪能说和他交朋友呢?’子思不高兴,难道不是说:‘论地位,你是君主,我是臣子。怎么敢和君主交朋友呢?论道德,你是应该侍奉我的人。怎么能和我做朋友呢?’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君想和他交朋友都办不到,何况是召见他呢?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管山泽的小吏,小吏不去,景公要杀他。孔子赞同他说:‘有志之士不怕弃尸沟壑,勇士不怕丢掉脑袋。’孔子赞同他什么呢?就是赞同他不接受不合礼的召唤。” 万章说:“请问用什么召唤管山泽的小吏?” 孟子说:“用皮帽。召唤普通百姓用旃(赤色曲柄旗),召唤士用旗(有熊虎图案的旗),召唤大夫用旌(用牦牛尾装饰的旗)。用召唤大夫的旌旗去召唤管山泽的小吏,小吏宁死也不敢去。用召唤士的旗去召唤普通百姓,普通百姓岂敢去呢?何况用召唤不贤之人的礼节去召唤贤人呢?想见贤人却不遵循正道,就好比想让人进来却关上门。义,是路;礼,是门。只有君子能沿着这条路走,进出这扇门。《诗经》说:‘大路像磨刀石一样平坦,像箭一样笔直;君子行走其上,百姓看着效仿。’” 万章说:“孔子,国君下令召见,他不等车马套好就走。那么孔子的做法不对吗?” 孟子说:“孔子当时正在做官,有职务在身,国君是以他的官职来召见他的。” 孟子对万章说:“一个乡里的优秀士人,就和同乡的优秀士人交朋友;一个国家的优秀士人,就和全国的优秀士人交朋友;天下的优秀士人,就和天下的优秀士人交朋友。觉得和天下优秀士人交朋友还不够,就再上溯评论古代的人。吟诵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不了解他们的为人,行吗?所以要研究他们所处的时代。这就是和古人交朋友。” 齐宣王询问关于卿的事。孟子说:“大王问的是哪一种卿?” 宣王说:“卿还有不同吗?” 孟子说:“不同。有同宗族的贵戚之卿,有异姓的卿。” 宣王说:“请问贵戚之卿。” 孟子说:“国君有重大错误就劝谏,反复劝谏仍不听,就可以更换国君。” 宣王立刻变了脸色。孟子说:“大王不要感到奇怪。大王问我,我不敢不直言相告。” 宣王脸色恢复正常,然后询问异姓的卿。孟子说:“国君有错误就劝谏,反复劝谏仍不听,就辞官离去。”
字词精讲
- 横(hèng)政:暴虐的政令。“横”读hèng,指强横、暴虐。
- 顽夫廉,懦夫有立志:使贪婪的人变得廉洁,使懦弱的人树立志向。风范、感化的力量。
- 接淅(xī)而行:接取已淘的米(指没时间把饭煮熟),匆忙离开。淅,淘米水。形容离开齐国时仓促急切,与离开鲁国时“迟迟吾行”的依依不舍形成对比。
- 集大成:汇集多位圣人的优点于一身,达到完美境界。
- 金声而玉振之:以钟声开始,以磬声结束。古代奏乐以钟起音,以磬收韵。比喻孔子集圣人之大成,有始有终,条理分明。
- 班爵禄:排列爵位和俸禄的等级制度。“班”是排列次序。
- 附庸:附属的小国,土地不足五十里,不能直接与天子沟通,附属于诸侯。
- 视:比照、参照。
- 猎较(jué):古代田猎时争夺猎物,后亦指祭祀时争夺祭品。此指鲁国一种礼制允许的习俗,孔子为推行教化,先遵从当地习俗。
- 抱关击柝(tuò):守门、打更的小吏。关,门闩;柝,打更用的梆子。泛指地位卑微的小官。
- 委吏:管理仓库的小吏。
- 乘(shéng)田:管理牛羊放牧的小吏。
- 质:通“贽”,见面时所送的礼物,表示愿意臣属。
- 传质:传送见面礼,表示请求成为臣子。
- 旃(zhān):红色曲柄旗,召唤普通民众所用。
- 旌(jīng):用牦牛尾装饰的旗,召唤大夫所用。
- 虞人:管理山泽苑囿的小吏。
- 颂其诗,读其书:吟诵他们的诗歌,阅读他们的著作。“颂”通“诵”。
- 论其世:研究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
- 尚友:上与古人为友。
- 贵戚之卿:与国君同宗族的卿大夫,对国家负有更根本的责任。
- 异姓之卿:与国君不同宗族的卿大夫。
- 易位:更换君主,另立新君。
- 去:辞职离开。
义理赏析
本章集中展现了孟子所推崇的圣人境界、人际交往原则与为官之道,其思想在今日仍有深刻的启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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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气象与时中智慧:孟子以“清、任、和、时”概括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四位圣人。伯夷坚守原则,清高绝俗;伊尹以天下为己任,积极担当;柳下惠随和包容,不失其正。而孔子“圣之时者”,能根据具体情境“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灵活处世。孟子以“集大成”、“金声玉振”喻之,指出真正的圣人既能坚守根本的道义(“始条理”、“智”),又能圆融通达地实践(“终条理”、“圣”),这是最高的境界。它启示我们,坚守原则与灵活应变并非对立,真正的智慧在于把握“时”与“中”,做到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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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友之道:以德相交,超越世俗:孟子强调交友的核心是“友其德”,而非倚仗权势、财富或兄弟。无论是孟献子与平民朋友的交往,还是晋平公对亥唐的尊敬,乃至天子与匹夫的结交,都体现了这一点。真正的友谊建立在人格平等与道德认同的基础上,超越社会地位与物质条件。这提醒我们,在建立人际关系时,应注重内在品德的契合与相互尊重,而非外在条件的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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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官与处世的权变与操守:孟子通过孔子“去齐接淅,去鲁迟迟”等事例,阐明了为官处世的复杂性。为官有时出于生计(“为贫”),有时出于行道。在不得不与不完美的现实妥协时(如参与“猎较”),需有“为之兆”的策略,即先试探推行主张的可能性,若不行则去,保持原则的底线。同时,孟子区分了“贵贵”与“尊贤”,指出真正的尊贤需给予实质的尊重(“共天位、治天职、食天禄”),而非仅仅礼节性的供养。这体现了儒家“经权”思想——在坚守核心道义(经)的前提下,允许根据具体情境做出权宜之计(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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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人的独立人格与礼制精神:从拒绝不当馈赠到不接受非礼征召,孟子反复申明士人应保持人格的独立与尊严。士人的“不往见”诸侯,不是傲慢,而是恪守礼制,维护“义路”“礼门”的社会秩序。真正的尊重(尊贤)必须通过合乎礼的方式表达。这对现代社会仍有借鉴:无论身处何种位置,都应保持独立思考和人格尊严,同时,在社会交往中,形式上的“礼”(规范、尊重)是维系良好关系不可或缺的基础。
总之,本章通过对历史人物和事件的评析,系统阐述了孟子关于人格修养、社会伦理和政治实践的理想,其核心在于内在德性的自觉、在复杂情境中合宜的智慧,以及对社会正义与个人尊严的不懈追求。这些思想穿越时空,依然能滋养我们面对现代生活的抉择与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