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告子上
战国·孟子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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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告子曰:「性,
猶杞柳也;
義,
猶桮棬也。
以人性為仁義,
猶以杞柳為桮棬。」
孟子曰:「子能順杞柳之性而以為桮棬乎?
將戕賊杞柳而後以為桮棬也?
如將戕賊杞柳而以為桮棬,
則亦將戕賊人以為仁義與?
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
必子之言夫!」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
決諸東方則東流,
決諸西方則西流。
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也,
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
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
無分於上下乎?
人性之善也,
猶水之就下也。
人無有不善,
水無有不下。
今夫水,
搏而躍之,
可使過顙;
激而行之,
可使在山。
是豈水之性哉?
其勢則然也。
人之可使為不善,
其性亦猶是也。」
告子曰:「生之謂性。」
孟子曰:「生之謂性也,
猶白之謂白與?」
曰:「然。」
「白羽之白也,
猶白雪之白;
白雪之白,
猶白玉之白與?」
曰:「然。」
「然則犬之性,
猶牛之性;
牛之性,
猶人之性與?」
告子曰:「食色,
性也。
仁,
內也,
非外也;
義,
外也,
非內也。」
孟子曰:「何以謂仁內義外也?」
曰:「彼長而我長之,
非有長於我也;
猶彼白而我白之,
從其白於外也,
故謂之外也。」
曰:「異於白馬之白也,
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也;
不識長馬之長也,
無以異於長人之長與?
且謂長者義乎?
長之者義乎?」
曰:「吾弟則愛之,
秦人之弟則不愛也,
是以我為悅者也,
故謂之內。
長楚人之長,
亦長吾之長,
是以長為悅者也,
故謂之外也。」
曰:「耆秦人之炙,
無以異於耆吾炙。
夫物則亦有然者也,
然則耆炙亦有外與?」
孟季子問公都子曰:「何以謂義內也?」
曰:「行吾敬,
故謂之內也。」
「鄉人長於伯兄一歲,
則誰敬?」
曰:「敬兄。」
「酌則誰先?」
曰:「先酌鄉人。」
「所敬在此,
所長在彼,
果在外,
非由內也。」
公都子不能答,
以告孟子。
孟子曰:「敬叔父乎?
敬弟乎?
彼將曰『敬叔父』。
曰:『弟為尸,
則誰敬?』
彼將曰『敬弟。』
子曰:『惡在其敬叔父也?』
彼將曰『在位故也。』
子亦曰:『在位故也。
庸敬在兄,
斯須之敬在鄉人。』」
季子聞之曰:「敬叔父則敬,
敬弟則敬,
果在外,
非由內也。」
公都子曰:「冬日則飲湯,
夏日則飲水,
然則飲食亦在外也?」
公都子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也。』
或曰:『性可以為善,
可以為不善;
是故文武興,
則民好善;
幽厲興,
則民好暴。』
或曰:『有性善,
有性不善;
是故以堯為君而有象,
以瞽瞍為父而有舜;
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
而有微子啟、
王子比干。』
今曰『性善』,
然則彼皆非與?」
孟子曰:「乃若其情,
則可以為善矣,
乃所謂善也。
若夫為不善,
非才之罪也。
惻隱之心,
人皆有之;
羞惡之心,
人皆有之;
恭敬之心,
人皆有之;
是非之心,
人皆有之。
惻隱之心,
仁也;
羞惡之心,
義也;
恭敬之心,
禮也;
是非之心,
智也。
仁義禮智,
非由外鑠我也,
我固有之也,
弗思耳矣。
故曰:『求則得之,
舍則失之。』
或相倍蓰而無算者,
不能盡其才者也。
《詩》曰:『天生蒸民,
有物有則。
民之秉夷,
好是懿德。』
孔子曰:『為此詩者,
其知道乎!
故有物必有則,
民之秉夷也,
故好是懿德。』」
孟子曰:「富歲,
子弟多賴;
凶歲,
子弟多暴,
非天之降才爾殊也,
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
今夫麰麥,
播種而耰之,
其地同,
樹之時又同,
浡然而生,
至於日至之時,
皆熟矣。
雖有不同,
則地有肥磽,
雨露之養,
人事之不齊也。
故凡同類者,
舉相似也,
何獨至於人而疑之?
聖人與我同類者。
故龍子曰:『不知足而為屨,
我知其不為蕢也。』
屨之相似,
天下之足同也。
口之於味,
有同耆也。
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也。
如使口之於味也,
其性與人殊,
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也,
則天下何耆皆從易牙之於味也?
至於味,
天下期於易牙,
是天下之口相似也惟耳亦然。
至於聲,
天下期於師曠,
是天下之耳相似也。
惟目亦然。
至於子都,
天下莫不知其姣也。
不知子都之姣者,
無目者也。
故曰:口之於味也,
有同耆焉;
耳之於聲也,
有同聽焉;
目之於色也,
有同美焉。
至於心,
獨無所同然乎?
心之所同然者何也?
謂理也,
義也。
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
故理義之悅我心,
猶芻豢之悅我口。」
孟子曰:「牛山之木嘗美矣,
以其郊於大國也,
斧斤伐之,
可以為美乎?
是其日夜之所息,
雨露之所潤,
非無萌櫱之生焉,
牛羊又從而牧之,
是以若彼濯濯也。
人見其濯濯也,
以為未嘗有材焉,
此豈山之性也哉?
雖存乎人者,
豈無仁義之心哉?
其所以放其良心者,
亦猶斧斤之於木也,
旦旦而伐之,
可以為美乎?
其日夜之所息,
平旦之氣,
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
則其旦晝之所為,
有梏亡之矣。
梏之反覆,
則其夜氣不足以存;
夜氣不足以存,
則其違禽獸不遠矣。
人見其禽獸也,
而以為未嘗有才焉者,
是豈人之情也哉?
故苟得其養,
無物不長;
苟失其養,
無物不消。
孔子曰:『操則存,
舍則亡;
出入無時,
莫知其鄉。』
惟心之謂與?」
孟子曰:「無或乎王之不智也,
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也,
一日暴之、
十日寒之,
未有能生者也。
吾見亦罕矣,
吾退而寒之者至矣,
吾如有萌焉何哉?
今夫弈之為數,
小數也;
不專心致志,
則不得也。
弈秋,
通國之善弈者也。
使弈秋誨二人弈,
其一人專心致志,
惟弈秋之為聽。
一人雖聽之,
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
思援弓繳而射之,
雖與之俱學,
弗若之矣。
為是其智弗若與?
曰非然也。」
孟子曰:「魚,
我所欲也;
熊掌,
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
舍魚而取熊掌者也。
生,
亦我所欲也;
義,
亦我所欲也,
二者不可得兼,
舍生而取義者也。
生亦我所欲,
所欲有甚於生者,
故不為苟得也;
死亦我所惡,
所惡有甚於死者,
故患有所不辟也。
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
則凡可以得生者,
何不用也?
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
則凡可以辟患者,
何不為也?
由是則生而有不用也,
由是則可以辟患而有不為也。
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
所惡有甚於死者,
非獨賢者有是心也,
人皆有之,
賢者能勿喪耳。
一簞食,
一豆羹,
得之則生,
弗得則死。
嘑爾而與之,
行道之人弗受;
蹴爾而與之,
乞人不屑也。
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
萬鍾於我何加焉?
為宮室之美、
妻妾之奉、
所識窮乏者得我與?
鄉為身死而不受,
今為宮室之美為之;
鄉為身死而不受,
今為妻妾之奉為之;
鄉為身死而不受,
今為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為之,
是亦不可以已乎?
此之謂失其本心。」
孟子曰:「仁,
人心也;
義,
人路也。
舍其路而弗由,
放其心而不知求,
哀哉!
人有雞犬放,
則知求之;
有放心,
而不知求。
學問之道無他,
求其放心而已矣。」
孟子曰:「今有無名之指,
屈而不信,
非疾痛害事也,
如有能信之者,
則不遠秦楚之路,
為指之不若人也。
指不若人,
則知惡之;
心不若人,
則不知惡,
此之謂不知類也。」
孟子曰:「拱把之桐梓,
人苟欲生之,
皆知所以養之者。
至於身,
而不知所以養之者,
豈愛身不若桐梓哉?
弗思甚也。」
孟子曰:「人之於身也,
兼所愛。
兼所愛,
則兼所養也。
無尺寸之膚不愛焉,
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也。
所以考其善不善者,
豈有他哉?
於己取之而已矣。
體有貴賤,
有小大。
無以小害大,
無以賤害貴。
養其小者為小人,
養其大者為大人。
今有場師,
舍其梧檟,
養其樲棘,
則為賤場師焉。
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
而不知也,
則為狼疾人也。
飲食之人,
則人賤之矣,
為其養小以失大也。
飲食之人無有失也,
則口腹豈適為尺寸之膚哉?」
公都子問曰:「鈞是人也,
或為大人,
或為小人,
何也?」
孟子曰:「從其大體為大人,
從其小體為小人。」
曰:「鈞是人也,
或從其大體,
或從其小體,
何也?」
曰:「耳目之官不思,
而蔽於物,
物交物,
則引之而已矣。
心之官則思,
思則得之,
不思則不得也。
此天之所與我者,
先立乎其大者,
則其小者弗能奪也。
此為大人而已矣。」
孟子曰:「有天爵者,
有人爵者。
仁義忠信,
樂善不倦,
此天爵也;
公卿大夫,
此人爵也。
古之人修其天爵,
而人爵從之。
今之人修其天爵,
以要人爵;
既得人爵,
而棄其天爵,
則惑之甚者也,
終亦必亡而已矣。」
孟子曰:「欲貴者,
人之同心也。
人人有貴於己者,
弗思耳。
人之所貴者,
非良貴也。
趙孟之所貴,
趙孟能賤之。
《詩》云:『既醉以酒,
既飽以德。』
言飽乎仁義也,
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也;
令聞廣譽施於身,
所以不願人之文繡也。」
孟子曰:「仁之勝不仁也,
猶水勝火。
今之為仁者,
猶以一杯水,
救一車薪之火也;
不熄,
則謂之水不勝火,
此又與於不仁之甚者也。
亦終必亡而已矣。」
孟子曰:「五穀者,
種之美者也;
苟為不熟,
不如荑稗。
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
孟子曰:「羿之教人射,
必志於彀;
學者亦必志於彀。
大匠誨人,
必以規矩;
學者亦必以規矩。」
白话译文
告子说:“人性就像杞柳树一样;仁义就像杯盘一样。用人性来成就仁义,就像用杞柳树来制成杯盘一样。”孟子说:“你能顺着杞柳树的本性来制成杯盘呢?还是要伤害杞柳树然后才能制成杯盘呢?如果要伤害杞柳树才能制成杯盘,那么也要伤害人性来成就仁义吗?引导天下人来祸害仁义的,一定是你的言论啊!”告子说:“人性就像急流的水,在东方决口就向东流,在西方决口就向西流。人性没有善与不善的区分,就像水没有东流和西流的区分一样。”孟子说:“水的确没有东流和西流的区分,但没有上下的区分吗?人性的善良,就像水向下流一样。人没有不善良的,水没有不向下的。现在看水,拍打它让它跳起来,可以高过额头;阻挡它让它倒流,可以引到山上。这难道是水的本性吗?是形势使然。人可以变得不善良,也是因为类似的情形影响了他的本性。”告子说:“天生的资质就叫做性。”孟子说:“天生的资质叫做性,就像白色叫做白吗?”告子说:“是的。”孟子说:“白羽的白,就像白雪的白;白雪的白,就像白玉的白吗?”告子说:“是的。”孟子说:“那么,狗的本性就像牛的本性;牛的本性就像人的本性吗?”告子说:“食欲和性欲,是人的本性。仁是内在的,不是外在的;义是外在的,不是内在的。”孟子说:“为什么说仁是内在而义是外在呢?”告子说:“他年长而我尊敬他,并不是因为有‘长’在我心里;就像他白而我认为他白,是根据他外表的白,所以说义是外在的。”孟子说:“白马的白和白人的白没有不同;但不知道对老马的尊敬和对老人的尊敬是否相同?而且,是年长本身是义呢?还是尊敬年长者的动作是义呢?”告子说:“我的弟弟我就爱,秦国人的弟弟我就不爱,这是因为取决于我的内心,所以仁是内在的。尊敬楚国的长者,也尊敬我自己的长者,这是因为长者本身值得尊敬,所以义是外在的。”孟子说:“爱吃秦国人的烤肉,和爱吃自己的烤肉没有不同。事物也有这样的情况,那么爱吃烤肉也是外在的吗?”孟季子问公都子说:“为什么说义是内在的?”公都子说:“我表达我的敬意,所以说它是内在的。”孟季子说:“同乡的人比你的大哥大一岁,你尊敬谁?”公都子说:“尊敬哥哥。”孟季子说:“倒酒时先给谁?”公都子说:“先给同乡的人。”孟季子说:“你尊敬的是哥哥,但倒酒时先给年长的同乡,可见义是外在的,不是由内而发的。”公都子回答不了,告诉了孟子。孟子说:“你问他:‘你尊敬叔父还是尊敬弟弟?’他会说‘尊敬叔父’。你再说:‘如果弟弟作为受祭的尸主,你尊敬谁?’他会说‘尊敬弟弟’。你问:‘那你的叔父呢?’他会说‘因为弟弟在尸位的缘故’。你也可以说:‘对哥哥的尊敬是常敬,对同乡的尊敬是暂时的。’”季子听到后说:“尊敬叔父就尊敬,尊敬弟弟就尊敬,可见义是外在的,不是由内而发的。”公都子说:“冬天喝热汤,夏天喝冷水,那么饮食也是外在的吗?”公都子说:“告子说:‘人性没有善也没有不善。’有人说:‘人性可以变得善,也可以变得不善;所以文王、武王兴起,百姓就喜好善;幽王、厉王兴起,百姓就喜好暴虐。’又有人说:‘有的人本性善,有的人本性不善;所以尧做君主却有象这样的儿子,瞽瞍做父亲却有舜这样的儿子;纣作为兄长的儿子并且做君主,却有微子启、王子比干这样的贤人。’现在你说人性善,那么那些说法都错了吗?”孟子说:“从人的实情来看,可以为善,这就是我说的性善。至于不善,不是本质的罪过。同情心,人人都有;羞耻心,人人都有;恭敬心,人人都有;是非心,人人都有。同情心就是仁;羞耻心就是义;恭敬心就是礼;是非心就是智。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部给予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只是没有思考罢了。所以说:‘追求就得到,舍弃就失去。’人与人相差一倍、五倍甚至无数倍,是因为他们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质。《诗经》说:‘上天生育百姓,有事物就有法则。百姓保持常性,喜好这美德。’孔子说:‘写这首诗的人,真是懂得道啊!所以有事物就一定有法则,百姓保持常性,所以喜好这美德。’”孟子说:“丰收的年份,年轻人大多依赖;灾荒的年份,年轻人大多暴虐,不是上天赋予的资质不同,而是环境使他们的心陷溺了。比如大麦,播种后耕种,土地相同,种植时间也相同,茂盛生长,到了夏至时都成熟了。虽然有差异,是因为土地的肥沃贫瘠、雨露的滋养和人事的不同。所以凡是同类的事物,都相似,为什么偏偏对人怀疑呢?圣人和我们是同类的。所以龙子说:‘不知道脚的样子就编草鞋,我肯定不会编成筐子。’草鞋相似,因为天下人的脚相同。嘴对于味道,有共同的嗜好。易牙先得到了我口中的嗜好。如果嘴的味道,每个人的本性都不同,像狗和马和我们不同类,那么天下人都追随易牙的口味呢?说到味道,天下人都期待易牙,说明天下人的嘴相似。耳朵也一样。说到声音,天下人都期待师旷,说明天下人的耳朵相似。眼睛也一样。说到子都,天下没人不知道他美貌。不知道子都美貌的,是没有眼睛的人。所以说:嘴对于味道,有共同的嗜好;耳朵对于声音,有共同的听觉;眼睛对于颜色,有共同的美感。至于心,难道没有共同的认同吗?心共同认同的是什么?是理、是义。圣人先得到了我们心共同的认同。所以理义使我心愉悦,就像肉类使我口愉悦一样。”孟子说:“牛山的树木曾经很美,因为它位于大都市的郊外,斧头砍伐,能美吗?它日夜生长,雨露滋润,不是没有新芽萌生,但牛羊又来吃,所以变得光秃秃了。人们看到它光秃秃,就以为从来没有过树木,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在人身上,难道没有仁义之心吗?他丧失良心的原因,就像斧头砍树一样,天天砍伐,能美吗?他日夜生长,清晨的意气,他的好恶和人差不多,但白天的行为,又把它消灭了。反复消灭,夜晚的意气就不足以存留;夜晚的意气不足以存留,就离禽兽不远了。人们看到他像禽兽,就以为他从来没有过善良的本质,这难道是人的真实情况吗?所以如果得到滋养,没有东西不生长;如果失去滋养,没有东西不消亡。孔子说:‘抓住就存在,放弃就丢失;进出没有定时,不知道它的方向。’说的不就是心吗?”孟子说:“不要怪大王不明智,即使天下最容易生长的植物,晒一天冻十天,也不能生长。我见大王的次数很少,我离开后,那些冷落他的人就来了,我即使让他萌生善念又有什么用呢?下棋只是小技艺;不专心致志就学不会。弈秋是全国最擅长下棋的人。让弈秋教两个人下棋,其中一人专心致志,只听弈秋的话。另一人虽然听着,却一心想着天鹅要飞来,想拿弓箭射它,即使和他一起学习,也不如他。是因为智力不如吗?我说不是。”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熊掌,也是我想要的,两者不能兼得,就舍弃鱼而选择熊掌。生命,是我想要的;义,也是我想要的,两者不能兼得,就舍弃生命而选择义。生命也是我想要的,但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所以不苟且偷生;死亡也是我厌恶的,但有比死亡更可恶的东西,所以有时不躲避祸患。如果人最想要的莫过于生命,那么凡是能求生的手段,为什么不采用呢?如果人最厌恶的莫过于死亡,那么凡是能避祸的行为,为什么不进行呢?通过某种手段可以生存却不采用,通过某种手段可以避祸却不进行,所以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有比死亡更可恶的东西。不只是贤人有这种心,人人都有,只是贤人能不丧失罢了。一竹碗饭,一碗汤,得到就能活,得不到就死。吆喝着给,过路的人不会接受;踢着给,乞丐都不屑。万钟的俸禄如果不分辨礼义就接受,万钟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是为了宫殿的华丽、妻妾的侍奉、相识的穷人感谢我吗?过去宁愿死也不接受,现在为了宫殿的华丽接受了;过去宁愿死也不接受,现在为了妻妾的侍奉接受了;过去宁愿死也不接受,现在为了相识的穷人感谢我接受了,这些不也可以停止吗?这就叫做失去了本心。”孟子说:“仁,是人的本心;义,是人的正路。放弃正路不走,丢失本心不知道找回,可悲啊!人丢了鸡狗,知道去找;丢了本心,却不知道去找。学问之道没有别的,就是找回丢失的本心罢了。”孟子说:“现在有人无名指弯曲伸不直,不痛也不妨碍做事,如果有人能治好它,他不远千里去求治,因为手指不如别人。手指不如别人,知道厌恶;心不如别人,却不知道厌恶,这就叫做不懂类比。”孟子说:“一两把粗的桐树梓树,人们如果想让它生长,都知道怎么培养它。至于自身,却不知道怎么培养,难道爱护自己不如爱护树木吗?太不思考了。”孟子说:“人对于身体,各部分都爱护。都爱护,就都保养。没有一寸皮肤不爱护,就没有一寸皮肤不保养。考察保养的好坏,没有别的方法,看自己注重什么罢了。身体有贵贱、大小之分。不要因小失大,不要因贱害贵。保养小处的是小人,保养大的是大人。现在有园丁,丢掉梧桐梓树,去培养酸枣荆棘,那就是低劣的园丁。保养一个指头却失去肩膀后背,还不知道,那就是糊涂人。只注重吃喝的人,人们就轻视他,因为他保养小的却失去了大的。如果注重吃喝的人没有失去什么,那么口腹难道只是为了尺寸的皮肤吗?”公都子问说:“同样是人,有的成为大人,有的成为小人,为什么?”孟子说:“服从大体的是大人,服从小体的是小人。”公都子说:“同样是人,有的服从大体,有的服从小体,为什么?”孟子说:“耳目的官能不会思考,会被外物蒙蔽,接触外物就被引诱了。心的官能是思考,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这是上天赋予我们的,先确立大的方面,那么小的方面就不能夺取了。这就是成为大人的方法。”孟子说:“有天爵,有人爵。仁义忠信,乐于行善不倦,这是天爵;公卿大夫,这是人爵。古人修养天爵,人爵就跟随而来。今人修养天爵,是为了求取人爵;得到人爵后,就抛弃天爵,这是非常糊涂的,最终必然灭亡。”孟子说:“想要尊贵,是人们的共同心。每个人都有自己尊贵的东西,只是没思考罢了。别人给予的尊贵,不是真正的尊贵。赵孟所尊贵的,赵孟也能使他卑贱。《诗经》说:‘酒已喝醉,德已吃饱。’意思是说仁义道德使人满足,所以不羡慕别人的肥肉精米;美好的名声和赞誉加身,所以不羡慕别人的锦绣华服。”孟子说:“仁战胜不仁,就像水战胜火。现在行仁的人,就像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火的大火;火灭不了,就说水不能胜火,这又帮助了非常不仁的人。最终也必然灭亡。”孟子说:“五谷,是种子中最好的;如果不成熟,还不如野草。仁也在于使它成熟罢了。”孟子说:“羿教人射箭,一定要求拉满弓;学习的人也一定要要求拉满弓。大匠教人,一定用规矩;学习的人也一定要用规矩。”
字词精讲
- 性(xìng):指人的本性、天性,是儒家讨论的核心概念。
- 杞柳(qǐ liǔ):一种落叶灌木,枝条柔韧,可用来编制器物。
- 桮棬(bēi quān):同“杯盘”,指饮酒或盛物的器皿,喻指人为的道德规范。
- 戕贼(qiāng zéi):伤害、残害,此处比喻扭曲本性。
- 湍水(tuān shuǐ):急流的水,喻人性易受环境影响。
- 决(jué):堤岸决口,引申为引导方向。
- 颡(sǎng):额头,形容水被拍打至高处。
- 激:阻挡水流使其倒流。
- 生之谓性:告子观点,指天生的自然资质即为人性。
- 白:白色,引申为事物的共同属性,用于类比逻辑。
- 犬之性,犹牛之性:孟子反驳告子,强调不同物类本性有别。
- 食色,性也:告子主张,认为食欲和性欲是人的基本本能。
- 仁内义外:告子论点,仁基于内心情感,义基于外在关系。
- 耆(shì):通“嗜”,爱好、喜好。
- 炙(zhì):烤肉,比喻共同喜好。
- 尸(shī):古代祭祀时代表神灵受祭的人,此处用于情境辩论。
- 庸敬:常敬,固定的尊敬。
- 斯须:暂时、短暂,指场合变化的敬意。
- 汤:热水,古代常指热水,与冷饮相对。
- 文武:周文王、周武王,代表治世明君。
- 幽厉:周幽王、周厉王,代表暴君乱世。
- 尧:上古圣王,象征德治。
- 瞽瞍(gǔ sǒu):舜的父亲,以愚顽著称。
- 纣:商纣王,暴君典型。
- 微子启、王子比干:商朝贤臣,彰显人性善恶差异。
- 恻隐之心:同情心,仁之端。
- 羞恶之心:羞耻心,义之端。
- 恭敬之心:恭敬心,礼之端。
- 是非之心:是非判断心,智之端。
- 仁义礼智:儒家四德,强调内在固有。
- 外铄(wài shuò):从外部赋予,孟子反对此说。
- 倍蓰(bèi xǐ):一倍和五倍,指差异巨大。
- 蒸民:众民,出自《诗经》,喻天命。
- 秉夷:保持常性,指人性本质。
- 懿德:美德,指道德倾向。
- 富岁、凶岁:丰年与荒年,环境影响行为。
- 赖:依赖,或释为“懒”,指生活安逸。
- 陷溺:陷落淹没,比喻心志堕落。
- 麰麦(móu mài):大麦,比喻同质事物。
- 耰(yōu):播种后覆土农具,引申为耕作。
- 日至:夏至,指成熟时节。
- 肥硗(féi qiāo):土地肥沃与贫瘠。
- 龙子:古代贤人,言论被引用。
- 屦(jù):草鞋。
- 蒉(kuì):草编筐子,喻粗糙制品。
- 易牙:春秋时齐桓公宠臣,善于烹饪,喻味觉权威。
- 师旷:晋国乐师,精通音律,喻听觉标准。
- 子都:古代美男子,喻视觉审美。
- 刍豢(chú huàn):肉类饲料,比喻口腹之欲。
- 牛山:山名,在今山东,典故出自《孟子》。
- 萌蘖(méng niè):树木新生的嫩芽。
- 濯濯(zhuó zhuó):光秃秃的样子。
- 良心:善良的本心。
- 平旦之气:清晨的清明之气,喻初心。
- 梏亡(gù wáng):束缚而丧失。
- 夜气:夜晚的静气,指道德反思。
- 操则存:抓住就存在,强调主动性。
- 弈:下围棋。
- 弈秋:传说中围棋高手。
- 鸿鹄(hóng hú):天鹅,喻远大目标。
- 缴(zhuó):系绳的箭,用于射鸟。
- 熊掌:珍贵食材,比喻崇高价值。
- 苟得:苟且取得,指不义之生。
- 患:祸患,指死亡或灾祸。
- 辟(bì):躲避。
- 箪(dān):竹碗,盛食物。
- 豆(dòu):木碗,盛羹汤。
- 嘑尔(hū ěr):吆喝着,表示轻蔑。
- 蹴尔(cù ěr):踢着,表示侮辱。
- 万锺:万钟俸禄,古代高薪。
- 放心:放失的良心。
- 秦楚之路:远路,喻求治之艰辛。
- 不知类:不懂类比推理,指道德盲视。
- 拱把:两手合围,形容树木细小。
- 桐梓:梧桐与梓树,优质木材。
- 场师:园丁。
- 梧槚(wǔ jiǎ):梧桐与楸树,喻大体。
- 樲棘(èr jí):酸枣与荆棘,喻小体。
- 狼疾:糊涂、昏聩。
- 尺寸之肤:身体局部,喻小利。
- 大体、小体:分别指心(理性)和耳目(感官欲望)。
- 天爵、人爵:天赋予的道德爵位与社会地位。
- 赵孟:晋国权臣,象征世俗权力。
- 膏粱:肥肉与精米,比喻奢华生活。
- 文绣:锦绣华服,象征虚荣。
- 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比喻力量微薄。
- 荑稗(tí bài):野草,喻不成熟之物。
- 羿:古代射箭能手,喻教学规范。
- 彀(gòu):拉满弓,喻学习标准。
- 大匠:高明木工,喻教育者。
- 规矩:圆规与直尺,比喻法度或准则。
义理赏析
孟子与告子的辩论集中阐发了“性善论”的核心义理。告子以杞柳为喻,认为人性本无定性,仁义是后天加工的结果,类似外在规范强加于人。孟子则通过反驳,强调人性本善,如同水向下流般自然,仁义内在于人心,是四端(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的自然萌发。这一立场揭示:道德不是外在强制,而是人本质的实现;修养的关键在于存心养性,防止良心被物欲“旦旦而伐之”。孟子进一步以“口之于味”等类比,论证理义是人心共同的追求,圣人只是先得我心,凸显道德平等性。
在义利之辨上,孟子提出“舍生取义”的崇高原则,指出人有超越生命的道德追求,如“一箪食,一豆羹”不受嗟来之食,体现人格尊严。现实中,这启示我们:道德抉择往往在利益与原则间权衡,坚守本心方能避免“失其本心”。孟子还强调“求放心”的学问之道,认为学习的目的在于找回迷失的善良本性,而非外在知识积累。
孟子以“牛山之木”喻人性易受环境侵蚀,但通过滋养仍可复萌,强调主观能动性的重要性。在当今社会,物欲横流易使人“放其心”,孟子的提醒在于:需主动培养道德自觉,以“先立乎其大”——即以心统摄感官,成为“大人”。整体上,《告子上》的义理旨在确立人性善的根基,呼吁人们通过自省与修养,实现道德自主,这对现代人克服异化、追寻内在价值仍有深刻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