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尽心上
战国·孟子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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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孟子曰:「盡其心者,
知其性也。
知其性,
則知天矣。
存其心,
養其性,
所以事天也。
殀壽不貳,
修身以俟之,
所以立命也。」
孟子曰:「莫非命也,
順受其正。
是故知命者,
不立乎巖牆之下。
盡其道而死者,
正命也。
桎梏死者,
非正命也。」
孟子曰:「求則得之,
舍則失之,
是求有益於得也,
求在我者也。
求之有道,
得之有命,
是求無益於得也,
求在外者也。」
孟子曰:「萬物皆備於我矣。
反身而誠,
樂莫大焉。
強恕而行,
求仁莫近焉。」
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
習矣而不察焉,
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
眾也。」
孟子曰:「人不可以無恥。
無恥之恥,
無恥矣。」
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
為機變之巧者,
無所用恥焉。
不恥不若人,
何若人有?」
孟子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
古之賢士何獨不然?
樂其道而忘人之勢。
故王公不致敬盡禮,
則不得亟見之。
見且猶不得亟,
而況得而臣之乎?」
孟子謂宋句踐曰:「子好遊乎?
吾語子遊。
人知之,
亦囂囂;
人不知,
亦囂囂。」
曰:「何如斯可以囂囂矣?」
曰:「尊德樂義,
則可以囂囂矣。
故士窮不失義,
達不離道。
窮不失義,
故士得己焉;
達不離道,
故民不失望焉。
古之人,
得志,
澤加於民;
不得志,
脩身見於世。
窮則獨善其身,
達則兼善天下。」
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
凡民也。
若夫豪傑之士,
雖無文王猶興。」
孟子曰:「附之以韓魏之家,
如其自視欿然,
則過人遠矣。」
孟子曰:「以佚道使民,
雖勞不怨;
以生道殺民,
雖死不怨殺者。」
孟子曰:「霸者之民,
驩虞如也;
王者之民,
皞皞如也。
殺之而不怨,
利之而不庸,
民日遷善而不知為之者。
夫君子所過者化,
所存者神,
上下與天地同流,
豈曰小補之哉?」
孟子曰:「仁言,
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
善政,
不如善教之得民也。
善政民畏之,
善教民愛之;
善政得民財,
善教得民心。」
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
其良能也;
所不慮而知者,
其良知也。
孩提之童,
無不知愛其親者;
及其長也,
無不知敬其兄也。
親親,
仁也;
敬長,
義也。
無他,
達之天下也。」
孟子曰:「舜之居深山之中,
與木石居,
與鹿豕遊,
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
及其聞一善言,
見一善行,
若決江河,
沛然莫之能禦也。」
孟子曰:「無為其所不為,
無欲其所不欲,
如此而已矣。」
孟子曰:「人之有德慧術知者,
恒存乎疢疾。
獨孤臣孽子,
其操心也危,
其慮患也深,
故達。」
孟子曰:「有事君人者,
事是君則為容悅者也。
有安社稷臣者,
以安社稷為悅者也。
有天民者,
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也。
有大人者,
正己而物正者也。」
孟子曰:「君子有三樂,
而王天下不與存焉。
父母俱存,
兄弟無故,
一樂也。
仰不愧於天,
俯不怍於人,
二樂也。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三樂也。
君子有三樂,
而王天下不與存焉。」
孟子曰:「廣土眾民,
君子欲之,
所樂不存焉。
中天下而立,
定四海之民,
君子樂之,
所性不存焉。
君子所性,
雖大行不加焉,
雖窮居不損焉,
分定故也。
君子所性,
仁義禮智根於心。
其生色也,
睟然見於面,
盎於背,
施於四體,
四體不言而喻。」
孟子曰:「伯夷辟紂,
居北海之濱,
聞文王作興,
曰:『盍歸乎來!
吾聞西伯善養老者。』
太公辟紂,
居東海之濱,
聞文王作興,
曰:『盍歸乎來!
吾聞西伯善養老者。』
天下有善養老,
則仁人以為己歸矣。
五畝之宅,
樹牆下以桑,
匹婦蠶之,
則老者足以衣帛矣。
五母雞,
二母彘,
無失其時,
老者足以無失肉矣。
百畝之田,
匹夫耕之,
八口之家足以無飢矣。
所謂西伯善養老者,
制其田里,
教之樹畜,
導其妻子,
使養其老。
五十非帛不煖,
七十非肉不飽。
不煖不飽,
謂之凍餒。
文王之民,
無凍餒之老者,
此之謂也。」
孟子曰:「易其田疇,
薄其稅斂,
民可使富也。
食之以時,
用之以禮,
財不可勝用也。
民非水火不生活,
昏暮叩人之門戶,
求水火,
無弗與者,
至足矣。
聖人治天下,
使有菽粟如水火。
菽粟如水火,
而民焉有不仁者乎?」
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
登太山而小天下。
故觀於海者難為水,
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
觀水有術,
必觀其瀾。
日月有明,
容光必照焉。
流水之為物也,
不盈科不行;
君子之志於道也,
不成章不達。」
孟子曰:「雞鳴而起,
孳孳為善者,
舜之徒也。
雞鳴而起,
孳孳為利者,
蹠之徒也。
欲知舜與蹠之分,
無他,
利與善之閒也。」
孟子曰:「楊子取為我,
拔一毛而利天下,
不為也。
墨子兼愛,
摩頂放踵利天下,
為之。
子莫執中,
執中為近之,
執中無權,
猶執一也。
所惡執一者,
為其賊道也,
舉一而廢百也。」
孟子曰:「飢者甘食,
渴者甘飲,
是未得飲食之正也,
飢渴害之也。
豈惟口腹有飢渴之害?
人心亦皆有害。
人能無以飢渴之害為心害,
則不及人不為憂矣。」
孟子曰:「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孟子曰:「有為者辟若掘井,
掘井九軔而不及泉,
猶為棄井也。」
孟子曰:「堯舜,
性之也;
湯武,
身之也;
五霸,
假之也。
久假而不歸,
惡知其非有也。」
公孫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順。』
放太甲于桐,
民大悅。
太甲賢。
又反之,
民大悅。
賢者之為人臣也,
其君不賢,
則固可放與?」
孟子曰:「有伊尹之志,
則可;
無伊尹之志,
則篡也。」
公孫丑曰:「《詩》曰:『不素餐兮』,
君子之不耕而食,
何也?」
孟子曰:「君子居是國也,
其君用之,
則安富尊榮;
其子弟從之,
則孝弟忠信。
『不素餐兮』,
孰大於是?」
王子墊問曰:「士何事?」
孟子曰:「尚志。」
曰:「何謂尚志?」
曰:「仁義而已矣。
殺一無罪,
非仁也;
非其有而取之,
非義也。
居惡在?
仁是也;
路惡在?
義是也。
居仁由義,
大人之事備矣。」
孟子曰:「仲子,
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
人皆信之,
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也。
人莫大焉亡親戚、
君臣、
上下。
以其小者信其大者,
奚可哉?」
桃應問曰:「舜為天子,
皋陶為士,
瞽瞍殺人,
則如之何?」
孟子曰:「執之而已矣。」
「然則舜不禁與?」
曰:「夫舜惡得而禁之?
夫有所受之也。」
「然則舜如之何?」
曰:「舜視棄天下,
猶棄敝蹝也。
竊負而逃,
遵海濱而處,
終身訢然,
樂而忘天下。」
孟子自范之齊,
望見齊王之子。
喟然歎曰:「居移氣,
養移體,
大哉居乎!
夫非盡人之子與?」
孟子曰:「王子宮室、
車馬、
衣服多與人同,
而王子若彼者,
其居使之然也;
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
魯君之宋,
呼於垤澤之門。
守者曰:『此非吾君也,
何其聲之似我君也?』
此無他,
居相似也。」
孟子曰:「食而弗愛,
豕交之也;
愛而不敬,
獸畜之也。
恭敬者,
幣之未將者也。
恭敬而無實,
君子不可虛拘。」
孟子曰:「形色,
天性也;
惟聖人,
然後可以踐形。」
齊宣王欲短喪。
公孫丑曰:「為朞之喪,
猶愈於已乎?」
孟子曰:「是猶或紾其兄之臂,
子謂之姑徐徐云爾,
亦教之孝弟而已矣。」
王子有其母死者,
其傅為之請數月之喪。
公孫丑曰:「若此者,
何如也?」
曰:「是欲終之而不可得也。
雖加一日愈於已,
謂夫莫之禁而弗為者也。」
孟子曰:「君子之所以教者五:有如時雨化之者,
有成德者,
有達財者,
有答問者,
有私淑艾者。
此五者,
君子之所以教也。」
公孫丑曰:「道則高矣,
美矣,
宜若登天然,
似不可及也。
何不使彼為可幾及而日孳孳也?」
孟子曰:「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
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
君子引而不發,
躍如也。
中道而立,
能者從之。」
孟子曰:「天下有道,
以道殉身;
天下無道,
以身殉道。
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
公都子曰:「滕更之在門也,
若在所禮。
而不答,
何也?」
孟子曰:「挾貴而問,
挾賢而問,
挾長而問,
挾有勳勞而問,
挾故而問,
皆所不答也。
滕更有二焉。」
孟子曰:「於不可已而已者,
無所不已;
於所厚者薄,
無所不薄也。
其進銳者,
其退速。」
孟子曰:「君子之於物也,
愛之而弗仁;
於民也,
仁之而弗親。
親親而仁民,
仁民而愛物。」
孟子曰:「知者無不知也,
當務之為急;
仁者無不愛也,
急親賢之為務。
堯舜之知而不遍物,
急先務也;
堯舜之仁不遍愛人,
急親賢也。
不能三年之喪,
而緦小功之察;
放飯流歠,
而問無齒決,
是之謂不知務。」
白话译文
孟子说:“充分扩充善良的本心,就是懂得人的本性。懂得了人的本性,就懂得天命了。保持人的本心,涵养人的本性,这就是侍奉上天的方法。短命或长寿都不改变(修身的心志),只是修养自身来等待(天命),这就是安身立命的方法。” 孟子说:“一切(祸福)没有不是命运(决定的),(但)要顺从正道而接受。所以懂得命运的人,不会站在危墙之下。尽力行正道而死的人,是正常的命运。犯罪受刑而死的人,不是正常的命运。” 孟子说:“(有些东西)追求就会得到,放弃就会失去,这说明追求对获得有益处,因为所追求的东西在于自身。(有些东西)追求有方法,但获得与否有命运,这说明追求对获得没有益处,因为所追求的东西在于身外。” 孟子说:“一切事物都具备于我自身了。反躬自问,如果自己是真诚的,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努力地推己及人地去实行,追求仁德没有比这更近的途径了。” 孟子说:“实行了却不明白为何这样,习惯了却察觉不出道理,一辈子顺着这条路走却不知道它是什么道理的人,是普通人。” 孟子说:“一个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心。能认识到没有羞耻心的羞耻,就能做到没有羞耻之事了。” 孟子说:“羞耻心对人至关重要。玩弄权谋诡计的人,是用不上羞耻心的。不以不如别人为耻,怎么还能比得上别人呢?” 孟子说:“古代的贤明君主喜爱善言善行,因而忘记了自己的权势。古代的贤明士人何尝不是如此呢?乐于坚持自己的道义,而忘记别人的权势。所以王公贵族不极尽尊敬与礼节,就不能常常见到他。常常见面尚且不能,何况要把他当作臣子来役使呢?” 孟子对宋句践说:“你喜欢游说诸侯吗?我告诉你游说的方法。别人理解你,你也保持安然自得;别人不理解你,你也保持安然自得。” 问:“怎样才能做到安然自得呢?” 答:“尊重德,乐于义,就可以安然自得了。所以士人穷困时不丢弃道义,显达时不偏离正道。穷困时不丢弃道义,所以士人能保持自己的本性;显达时不偏离正道,所以百姓不会失望。古代的人,得志时,恩泽施加给百姓;不得志时,修养自身显现于世间。穷困时就独善自身,显达时就兼善天下。” 孟子说:“一定要等到文王出现才奋发的,是普通百姓。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会奋发。” 孟子说:“如果把韩、魏两家的财富都加在他身上,他却能泰然自视若无,那就远超常人了。” 孟子说:“用符合百姓休养生息之道的方式役使百姓,百姓即使劳累也不会怨恨;用维护百姓生存之道去诛杀有罪之人,被杀者也不会怨恨杀他的人。” 孟子说:“霸主治理下的百姓,欢欣喜悦;王者治理下的百姓,怡然自得。杀了人而不怨恨,给了利益而不酬谢,百姓日日向善却不知道是谁促成的。圣人君子所经过的地方,人们会受到感化;所在之处,会产生神妙的影响。上通天,下通地,与天地同流,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孟子说:“仁德的言语,不如仁德的音乐深入人心。良好的政令,不如良好的教化得民心。良好的政令,百姓畏惧它;良好的教化,百姓喜爱它。良好的政令得到百姓的财富,良好的教化得到百姓的心。” 孟子说:“人不经学习就能做到的,是良能;不经过思考就知道的,是良知。刚会笑的小孩,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尊敬自己兄长的。亲爱父母就是仁;尊敬兄长就是义。这没有别的原因,(因为这些道德)可以通行于天下。” 孟子说:“舜住在深山里,和树木石头作伴,和鹿猪共游,他和深山里的野人差别很小。等到他听到一句善言,看到一件善行,就像江河决口,浩浩荡荡没有谁能阻挡。” 孟子说:“不做自己不愿做的事,不贪图自己不该要的东西,如此而已。” 孟子说:“人之所以有道德、智慧、本领、知识,常常是由于有忧患疾病。只有孤独的臣子和地位低微的庶子,他们操心劳神,忧虑祸患深远,所以能显达。” 孟子说:“有侍奉君主的人,是以讨好君主为乐;有安定国家的大臣,是以安定国家为乐;有天民(指道德修养极高的人),是等到能在天下实现其道才去实行的人;有大人(指圣人),是端正了自身,万物也就随之端正的人。” 孟子说:“君子有三种乐趣,而称王天下不在其中。父母都健在,兄弟无灾祸,这是第一种乐趣;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人,这是第二种乐趣;得到天下的英才并教育他们,这是第三种乐趣。君子有这三种乐趣,而称王天下不在其中。” 孟子说:“拥有广阔的领土和众多的百姓,是君子想要的,但乐趣不在这里;处于天下的中央位置,安定四海之内的百姓,君子以此为乐,但天性(之乐)不在这里。君子的天性,即使功业极大也不会增加,即使穷困隐居也不会减少,因为本分已定。君子的天性,仁义礼智扎根于内心。它表现在容貌上,就会润泽并显现在脸上,充沛于背部,延伸到四肢,四肢不等说话就能让人明白。” 孟子说:“伯夷躲避暴君纣,住在北海边,听说文王兴起了,说:‘为何不去归附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养老。’太公躲避暴君纣,住在东海边,听说文王兴起了,说:‘为何不去归附呢!我听说西伯善于养老。’天下有善于养老的人,仁人就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归宿。五亩的宅地,在墙下种植桑树,妇女养蚕,老年人就能穿上丝帛衣服了。养五只母鸡,两头母猪,不错过繁殖时节,老年人就能经常吃到肉了。百亩田地,农夫耕种,八口之家就能不挨饿了。所谓西伯善于养老,就是规定百姓的田宅制度,教他们种植和养殖,引导他们的妻儿,让他们奉养老人。五十岁没有丝帛衣服就不暖,七十岁没有肉食就不饱。不暖不饱,叫做挨冻受饿。文王的百姓,没有挨冻受饿的老人,说的就是这个。” 孟子说:“治理好田地,减轻赋税,就可以让百姓富足。按时节饮食,按礼仪消费,财物就会用不完。百姓没有水和火就无法生活,黄昏敲别人家门讨要水火,没有不给的,这是因为水火极其充足。圣人治理天下,要让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粮食像水火一样充足,百姓哪里还有不仁爱的呢?” 孟子说:“孔子登上东山就觉得鲁国小了,登上泰山就觉得天下小了。所以,看过大海的人,难被其他水流所吸引;在圣人门下游学的人,难被其他言论所吸引。观看水有方法,一定要看它的波澜。太阳月亮都有光辉,一点缝隙都能照亮。流水这种东西,不填满低洼之处就不会向前行进;君子立志于道,没有深厚的积累就不能通达。” 孟子说:“鸡叫就起床,勤勉行善的人,是舜一类的人。鸡叫就起床,勤勉求利的人,是盗跖一类的人。要知道舜和盗跖的区别,没有别的,就在于利和善的差异。” 孟子说:“杨朱主张为我,拔掉一根汗毛而有利于天下,他都不干。墨子主张兼爱,磨秃头顶、走破脚跟,只要有利于天下,他都去做。子莫(人物名)采取中间态度,采取中间态度比较接近(中道),但采取中间态度而不知变通,就等于固守一点。之所以厌恶固守一点,是因为它损害了道,抓住一点而丢掉了其他。” 孟子说:“饥饿的人觉得食物美味,口渴的人觉得饮品甘甜,这是没有得到饮食的正味,是因为饥渴妨害了他们。岂止口腹有饥渴的妨害?人心也都有妨害。人如果能让饥渴之类的妨害不损害自己的心,那么就不会因为不如别人而忧愁了。” 孟子说:“柳下惠不会因为大官之位而改变他耿介的操守。” 孟子说:“有所作为的人就像挖井,挖到六七丈深还没挖到泉水,仍然是一口废井。” 孟子说:“尧舜(行仁义)是出于天性;商汤王、周武王是亲身实践仁义;五霸是假借仁义之名。长久地假借而不归还,怎么知道他不是真的拥有(仁义)呢?” 公孙丑问:“伊尹说:‘我不会亲近不顺从(道义)的人。’他把太甲流放到桐邑,百姓非常高兴。太甲贤明了,又让他回来复位,百姓也非常高兴。贤明的人做臣子,他的君主不贤明,就可以放逐他吗?” 孟子说:“有伊尹那样的(为公不为私)心志,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心志,就是篡位了。” 公孙丑问:“《诗经》说:‘不白吃饭啊’,君子不耕种而吃食,为什么呢?” 孟子说:“君子住在这个国家,国君任用他,国家就安定、富足、尊贵、荣耀;年轻人跟随他学习,就会孝顺、敬爱、忠诚、守信。‘不白吃饭’,还有比这更大的吗?” 王子垫问:“士人应该从事什么呢?” 孟子说:“使自己的志向高尚。” 问:“怎样叫做志向高尚?” 答:“实行仁义罢了。杀害一个无罪的人,是不仁;不是自己该有的东西却去获取,是不义。住处在哪里?仁就是;道路在哪里?义就是。住在仁的境界里,走在义的道路上,君子该做的事情就完备了。” 孟子说:“陈仲子,如果不是合乎道义地把齐国给他,他都不会接受。大家都相信这一点,但他那是舍弃了一小筐饭、一盘汤的义。人最大的过错是不要父母、君臣、上下关系。因为他小节上的操守就相信他大节上也可靠,怎么可以呢?” 桃应问:“舜是天子,皋陶是司法官,如果瞽瞍(舜的父亲)杀了人,该怎么办?” 孟子说:“把他抓起来就是了。” “那么舜不会阻止吗?” 孟子说:“舜怎么能阻止呢?皋陶(执法)是有依据的。” “那么舜怎么办呢?” 孟子说:“舜把抛弃天下,就像抛弃破鞋一样。他会偷偷地背上父亲逃跑,沿海边住下来,终身高高兴兴,快乐得忘记了天下。” 孟子从范邑到齐国去,远远望见齐王的儿子,感叹道:“环境改变人的气质,奉养改变人的体态,环境真重要啊!他难道不也是人的儿子吗?” 孟子说:“王子的住宅、车马、衣服大多和别人相同,但王子却像那样(气度不凡),是他的环境使他这样的;何况(君子)处在‘天下最广阔的居所’(指仁)里呢?鲁国国君去宋国,在垤泽门下呼喊。守门人说:‘这不是我们的国君,为什么他的声音那么像我们的国君呢?’这没有别的原因,是环境相似啊。” 孟子说:“养活而不喜爱,是像对待猪一样对待他;喜爱而不恭敬,是像畜养禽兽一样对待他。恭敬的态度,是在礼物送达之前就应具备的。恭敬而没有实质内容,君子不会被这种虚情假意拘束。” 孟子说:“人的身体容貌是天生的;只有圣人,才能通过自身的修养,充分实现(这种天赋予的形色)。” 齐宣王想缩短服丧时间。公孙丑问:“只服一年丧,总比不穿好吧?” 孟子说:“这好比有人扭他哥哥的胳膊,你对他说姑且慢慢扭吧,这只能是教他孝敬兄长罢了。” 王子中有死了母亲的,他的老师替他请求服丧几个月。公孙丑问:“像这样,怎么样呢?” 孟子说:“这是想服完丧期而不能啊。即使多服一天也比不服好,说的是那些没人禁止他服丧他却不服的人。” 孟子说:“君子教育人的方式有五种:有像及时雨那样化育万物的,有成全德行的,有通达才能的,有解答疑问的,有以自身学问品德让后人私下学习的。这五种,就是君子教育人的方式。” 公孙丑说:“道太高尚了,太美好了,就像登天一样,似乎不可企及。为什么不使它变得可以接近,让人们每天努力追求呢?” 孟子说:“高明的木工不会因为笨拙的工人而改变或废弃绳墨;后羿不会因为笨拙的射手而改变拉弓的标准。君子教人(像教射箭一样),拉开弓却不发箭,做出跃跃欲试的样子。站在正确的道路上,有能力的人自然会跟上来。” 孟子说:“天下有道时,道为己所用;天下无道时,自身为道献身。没听说过用道来迎合别人的人。” 公都子问:“滕更(滕国国君之弟)在您门下,似乎应该被以礼相待。您却不回答他的问题,为什么呢?” 孟子说:“倚仗着地位高贵来问,倚仗着自己贤能来问,倚仗着年长来问,倚仗着有功劳来问,倚仗着有旧交情来问,这都是我不回答的。滕更占了其中两条。” 孟子说:“对于不该停止的事情却停止了,那就没有什么不能停止的;对于该厚待的人却刻薄,那就没有什么不能刻薄的了。前进迅猛的人,后退也快。” 孟子说:“君子对于万物,爱护但不仁爱;对于百姓,仁爱但不亲爱。亲爱自己的亲人,进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进而爱护万物。” 孟子说:“智者无所不知,但以当前紧要的事为急;仁者无所不爱,但以亲爱贤人为急务。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因为他们以首要任务为急;尧舜的仁爱不能遍爱所有人,因为他们以亲近贤人为急。不能为父母服三年之丧,却去详察缌麻、小功这类轻丧的礼节;吃饭时狼吞虎咽(放饭流歠),却讲究不用牙齿咬断干肉(问无齿决),这就叫做不识大体。”
字词精讲
- 尽心、知性、知天:孟子哲学核心命题。“尽心”指充分扩充本心(四端);“性”指人本善之性;“天”指道德性的天理或最高主宰。
- 存心、养性、事天:与“尽心知性知天”相对应,是修身的具体方法。“存”是保持不放失;“养”是涵养培育;“事”是侍奉、遵循。
- 殀(yāo)寿不贰:“殀”通“夭”,短命。指无论寿命长短,都专心致志于修身。
- 正命:顺应天道、自然应得的命运。与“非正命”(如犯罪受刑而死)相对。
- 良知、良能:孟子的重要概念。“良”是天生本有之意。指人天生具有的道德知识与向善能力,即仁义礼智的萌芽(四端)。
- 机变之巧:指权谋诡诈的技巧。这类人不以无耻为耻,故无法运用羞耻心。
- 嚣嚣(áo áo):自得无欲、安然自若的样子。
- 穷、达:指境遇的困厄与显达。对应“独善其身”与“兼善天下”。
- 欿(kǎn)然:不自满、自视不足的样子。
- 佚道:使民得安逸之道,即仁政、王道。
- 生道:使民得以生存之道,即维护社会正义与秩序。
- 驩虞、皞皞(hào hào):驩虞,同“欢娱”,指霸者之民欢乐的样子;皞皞,洁白广大之貌,指王者之民浩然自得。
- 庸:酬谢、居功。
- 仁声:指有仁德之实的声名、教化。比“仁言”(仁德的言语)更深入人心。
- 四端:仁义礼智四种道德的萌芽,即恻隐之心(仁)、羞恶之心(义)、辞让之心(礼)、是非之心(智)。孟子认为“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敬其兄”即是其表现。
- 达:指通达、显贵。
- 容悦:取悦于人,指谄媚之臣。
- 天民:指达到极高的道德修养,能顺应天道的人。
- 大人:指道德修养圆满的圣人,能正己而正物。
- 睟(suì)然:润泽的样子,形容仁义之德显现在面部。
- 盎(àng):充沛、盈满。
- 西伯:即周文王,当时为西方诸侯之长,故称。
- 菽粟(shū sù):豆类和谷物,泛指粮食。
- 东山、太山:比喻境界的提升。见过大道,则小道不足观。
- 孳孳(zī zī):勤勉不息的样子。
- 跖(zhí):春秋时大盗,名盗跖。
- 杨子、墨子、子莫:战国时期思想家。杨朱主张“为我”;墨翟主张“兼爱”;子莫执中,但不知权变。
- 介:操守、节操。
- 九轫(rèn):古代长度单位,一说八尺为一轫,九轫极言其深。
- 性之、身之、假之:指尧舜行仁是出于天性;汤武是亲身实践;五霸则是假借仁义之名。
- 不狎于不顺:不亲近不顺从道义的人。出自《尚书》。
- 不素餐兮:出自《诗经·魏风·伐檀》,意为不白白吃饭。
- 尚志:使志向高尚,以仁义为志。
- 敝蹝(xǐ):破草鞋。比喻像丢弃破鞋一样轻易地抛弃天下。
- 居移气,养移体:居住环境能改变人的气质,营养供给能改变人的体质。强调环境(“居”)的重要性。
- 广居:孟子指“仁”,是天下最广阔的居所(《孟子·滕文公下》:“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 践形:指以内在德性充实、实现、完善外在的形体。
- 期(jī):一年的丧期。
- 私淑艾(yì):指未能亲炙于前贤,而私下以之为榜样学习其品德。“艾”通“刈”,指收获、学习。
- 引而不发:拉开弓却不把箭射出去,比喻做好准备,等待时机,或指启发、引导他人。
- 以道殉身、以身殉道:“殉”是依从、追随。指道为我用或我为道献身。反对“以道殉人”(牺牲道义来迎合他人)。
- 挟:依仗、凭借。
- 缌(sī)、小功:古代丧服名,丧期较短。此处比喻不重根本(三年之丧)而纠结细节。
- 放饭流歠(chuò):大口吃饭,喝汤溅出,指吃相粗鲁无礼。
- 齿决:用牙齿咬断干肉,古人认为在正式场合应撕断肉食,用齿决是不礼貌的。此处比喻不顾根本礼仪(如服丧),却拘泥小节。
义理赏析
孟子在《尽心上》中,系统阐述了儒家关于心性、天道、修身、处世与为政的核心思想。
其一,构建了“心→性→天→命”的哲学框架。主张通过充分扩充本心(尽心),就能认识人的本善之性(知性),进而通达天道(知天)。这确立了道德实践的内在性与超越性。而“存心养性事天”与“修身俟命”,则指明了人如何在日常中落实这一过程,坦然面对命运的安排,实现安身立命。这种将道德主体性与宇宙秩序相贯通的思想,为个人修养提供了坚实的哲学基础与终极意义。
其二,深刻辨析了“求在我”与“求在外”、“正命”与“非正命”。德行、良知等属于“我”之所有,求则得之;而富贵利达等则属于“外”之所有,得之有命。因此,智者只专注于内求德性完善,不为外物得失所困。同时,人应尽道而行,顺应正道(正命),避免因轻率妄为或为非作歹而招致杀身之祸(非正命)。这教导我们区分可控与不可控,将努力的方向对准内在的德性成长,从而获得心灵的自由与安宁。
其三,高扬人的道德主体性与责任担当。“万物皆备于我”、“良知良能”等论断,赋予每个人内在的道德完满性与向善能力。无论是“豪杰之士”的自强不息,还是“君子”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都强调了个体不依赖外部条件,主动修养、推己及人的道德能动性。孟子特别推崇不依赖“文王”等圣王教化便能奋起的“豪杰”,肯定了普通人内在的道德潜力与责任。
其四,阐述了理想的政治与社会图景。他向往“王道”政治,其特点是通过善教(道德教化)而非仅靠善政(法令威慑)来赢得民心,达到“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的化境。具体措施包括制民之产(五亩之宅、百亩之田)、轻徭薄赋,使百姓富足知礼。其核心是“仁”,由近及远,遵循“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的差序之爱,最终实现人与人、人与物和谐共处的社会。
其五,强调了教育的原则与学习的境界。孟子指出教育应因材施教(五种教法),教育者自身要“引而不发”,提供示范与引导,让学生主动追随。他主张学习应追求高远的境界(如登泰山而小天下),深入本质(观水之澜),并要有持久扎实的积累(不盈科不行,不成章不达)。真正的“知”与“仁”在于把握当下最重要的事(“当务之为急”、“急亲贤之为务”),避免舍本逐末。
现实启示:孟子的思想对现代人极具价值。它引导我们在纷繁世界中,向内寻求道德定力,区分内在修养与外在际遇,减少焦虑,培养“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浩然之气。其“仁政”与“善教”思想,提示社会治理应重视民生基础与道德教化。而“亲亲仁民爱物”的层次观念,则为我们处理个人、家庭、社会及生态关系提供了富有弹性的伦理智慧。最终,孟子鼓励每个人都能通过“尽心”“修身”,在任何境遇下实现生命的尊严与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