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尽心下
战国·孟子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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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孟子曰:「不仁哉,
梁惠王也!
仁者以其所愛及其所不愛,
不仁者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
公孫丑問曰:「何謂也?」
「梁惠王以土地之故,
糜爛其民而戰之,
大敗,
將復之,
恐不能勝,
故驅其所愛子弟以殉之,
是之謂以其所不愛及其所愛也。」
孟子曰:「《春秋》無義戰。
彼善於此,
則有之矣。
征者上伐下也,
敵國不相征也。」
孟子曰:「盡信《書》,
則不如無《書》。
吾於《武成》,
取二三策而已矣。
仁人無敵於天下。
以至仁伐至不仁,
而何其血之流杵也?」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為陳,
我善為戰。』
大罪也。
國君好仁,
天下無敵焉。
南面而征北狄怨,
東面而征西夷怨。
曰:『奚為後我?』
武王之伐殷也,
革車三百兩,
虎賁三千人。
王曰:『無畏!
寧爾也,
非敵百姓也。』
若崩厥角稽首。
征之為言正也,
各欲正己也,
焉用戰?」
孟子曰:「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
不能使人巧。」
孟子曰:「舜之飯糗茹草也,
若將終身焉;
及其為天子也,
被袗衣,
鼓琴,
二女果,
若固有之。」
孟子曰:「吾今而後知殺人親之重也:殺人之父,
人亦殺其父;
殺人之兄,
人亦殺其兄。
然則非自殺之也,
一閒耳。」
孟子曰:「古之為關也,
將以禦暴。
今之為關也,
將以為暴。」
孟子曰:「身不行道,
不行於妻子;
使人不以道,
不能行於妻子。」
孟子曰:「周于利者,
凶年不能殺;
周于德者,
邪世不能亂。」
孟子曰:「好名之人,
能讓千乘之國;
苟非其人,
簞食豆羹見於色。」
孟子曰:「不信仁賢,
則國空虛。
無禮義,
則上下亂。
無政事,
則財用不足。」
孟子曰:「不仁而得國者,
有之矣;
不仁而得天下,
未之有也。」
孟子曰:「民為貴,
社稷次之,
君為輕。
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
得乎天子為諸侯,
得乎諸侯為大夫。
諸侯危社稷,
則變置。
犧牲既成,
粢盛既潔,
祭祀以時,
然而旱乾水溢,
則變置社稷。」
孟子曰:「聖人,
百世之師也,
伯夷、
柳下惠是也。
故聞伯夷之風者,
頑夫廉,
懦夫有立志;
聞柳下惠之風者,
薄夫敦,
鄙夫寬。
奮乎百世之上。
百世之下,
聞者莫不興起也。
非聖人而能若是乎,
而況於親炙之者乎?」
孟子曰:「仁也者,
人也。
合而言之,
道也。」
孟子曰:「孔子之去魯,
曰:『遲遲吾行也。』
去父母國之道也。
去齊,
接淅而行,
去他國之道也。」
孟子曰:「君子之戹於陳蔡之閒,
無上下之交也。」
貉稽曰:「稽大不理於口。」
孟子曰:「無傷也。
士憎茲多口。
《詩》云:『憂心悄悄,
慍于群小。』
孔子也。
『肆不殄厥慍,
亦不隕厥問。』
文王也。」
孟子曰:「賢者以其昭昭,
使人昭昭;
今以其昬昬,
使人昭昭。」
孟子謂高子曰:「山徑之蹊閒,
介然用之而成路。
為閒不用,
則茅塞之矣。
今茅塞子之心矣。」
高子曰:「禹之聲,
尚文王之聲。」
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以追蠡。」
曰:「是奚足哉?
城門之軌,
兩馬之力與?」
齊饑。
陳臻曰:「國人皆以夫子將復為發棠,
殆不可復。」
孟子曰:「是為馮婦也。
晉人有馮婦者,
善搏虎,
卒為善士。
則之野,
有眾逐虎。
虎負嵎,
莫之敢攖。
望見馮婦,
趨而迎之。
馮婦攘臂下車。
眾皆悅之,
其為士者笑之。」
孟子曰:「口之於味也,
目之於色也,
耳之於聲也,
鼻之於臭也,
四肢之於安佚也,
性也,
有命焉,
君子不謂性也。
仁之於父子也,
義之於君臣也,
禮之於賓主也,
智之於賢者也,
聖人之於天道也,
命也,
有性焉,
君子不謂命也。」
浩生不害問曰:「樂正子,
何人也?」
孟子曰:「善人也,
信人也。」
「何謂善?
何謂信?」
曰:「可欲之謂善,
有諸己之謂信。
充實之謂美,
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
大而化之之謂聖,
聖而不可知之之謂神。
樂正子,
二之中,
四之下也。」
孟子曰:「逃墨必歸於楊,
逃楊必歸於儒。
歸,
斯受之而已矣。
今之與楊墨辯者,
如追放豚,
既入其苙,
又從而招之。」
孟子曰:「有布縷之征,
粟米之征,
力役之征。
君子用其一,
緩其二。
用其二而民有殍,
用其三而父子離。」
孟子曰:「諸侯之寶三:土地,
人民,
政事。
寶珠玉者,
殃必及身。」
盆成括仕於齊。
孟子曰:「死矣盆成括!」
盆成括見殺。
門人問曰:「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
曰:「其為人也小有才,
未聞君子之大道也,
則足以殺其軀而已矣。」
孟子之滕,
館於上宮。
有業屨於牖上,
館人求之弗得。
或問之曰:「若是乎從者之廀也?」
曰:「子以是為竊屨來與?」
曰:「殆非也。
夫子之設科也,
往者不追,
來者不距。
苟以是心至,
斯受之而已矣。」
孟子曰:「人皆有所不忍,
達之於其所忍,
仁也;
人皆有所不為,
達之於其所為,
義也。
人能充無欲害人之心,
而仁不可勝用也;
人能充無穿踰之心,
而義不可勝用也。
人能充無受爾汝之實,
無所往而不為義也。
士未可以言而言,
是以言餂之也;
可以言而不言,
是以不言餂之也,
是皆穿踰之類也。」
孟子曰:「言近而指遠者,
善言也;
守約而施博者,
善道也。
君子之言也,
不下帶而道存焉。
君子之守,
修其身而天下平。
人病舍其田而芸人之田,
所求於人者重,
而所以自任者輕。」
孟子曰:「堯舜,
性者也;
湯武,
反之也。
動容周旋中禮者,
盛德之至也;
哭死而哀,
非為生者也;
經德不回,
非以干祿也;
言語必信,
非以正行也。
君子行法,
以俟命而已矣。」
孟子曰:「說大人,
則藐之,
勿視其巍巍然。
堂高數仞,
榱題數尺,
我得志弗為也;
食前方丈,
侍妾數百人,
我得志弗為也;
般樂飲酒,
驅騁田獵,
後車千乘,
我得志弗為也。
在彼者,
皆我所不為也;
在我者,
皆古之制也,
吾何畏彼哉?」
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欲。
其為人也寡欲,
雖有不存焉者,
寡矣;
其為人也多欲,
雖有存焉者,
寡矣。」
曾皙嗜羊棗,
而曾子不忍食羊棗。
公孫丑問曰:「膾炙與羊棗孰美?」
孟子曰:「膾炙哉!」
公孫丑曰:「然則曾子何為食膾炙而不食羊棗?」
曰:「膾炙所同也,
羊棗所獨也。
諱名不諱姓,
姓所同也,
名所獨也。」
萬章問曰:「孔子在陳曰:『盍歸乎來!
吾黨之士狂簡,
進取,
不忘其初。』
孔子在陳,
何思魯之狂士?」
孟子曰:「孔子『不得中道而與之,
必也狂獧乎!
狂者進取,
獧者有所不為也』。
孔子豈不欲中道哉?
不可必得,
故思其次也。」
「敢問何如斯可謂狂矣?」
曰:「如琴張、
曾皙、
牧皮者,
孔子之所謂狂矣。」
「何以謂之狂也?」
曰:「其志嘐嘐然,
曰『古之人,
古之人』。
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
狂者又不可得,
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
是獧也,
是又其次也。
孔子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
我不憾焉者,
其惟鄉原乎!
鄉原,
德之賊也。』」
曰:「何如斯可謂之鄉原矣?」
曰:「『何以是嘐嘐也?
言不顧行,
行不顧言,
則曰:古之人,
古之人。
行何為踽踽涼涼?
生斯世也,
為斯世也,
善斯可矣。』
閹然媚於世也者,
是鄉原也。」
萬子曰:「一鄉皆稱原人焉,
無所往而不為原人,
孔子以為德之賊,
何哉?」
曰:「非之無舉也,
刺之無刺也;
同乎流俗,
合乎汙世;
居之似忠信,
行之似廉潔;
眾皆悅之,
自以為是,
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
故曰德之賊也。
孔子曰:『惡似而非者:惡莠,
恐其亂苗也;
惡佞,
恐其亂義也;
惡利口,
恐其亂信也;
惡鄭聲,
恐其亂樂也;
惡紫,
恐其亂朱也;
惡鄉原,
恐其亂德也。』
君子反經而已矣。
經正,
則庶民興;
庶民興,
斯無邪慝矣。」
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
五百有餘歲,
若禹、
皋陶,
則見而知之;
若湯,
則聞而知之。
由湯至於文王,
五百有餘歲,
若伊尹、
萊朱則見而知之;
若文王,
則聞而知之。
由文王至於孔子,
五百有餘歲,
若太公望、
散宜生,
則見而知之;
若孔子,
則聞而知之。
由孔子而來至於今,
百有餘歲,
去聖人之世,
若此其未遠也;
近聖人之居,
若此其甚也,
然而無有乎爾,
則亦無有乎爾。」
白话译文
孟子说:“梁惠王真是不仁啊!仁德的人会把他对待所爱者的恩泽,推及到他所不爱的人身上;不仁的人却会把他加害于所不爱者的祸事,延及到他所爱的人身上。” 公孙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孟子说:“梁惠王因为争夺土地的缘故,驱使他的百姓残破不堪地去作战,结果大败。他还想再战,又担心不能取胜,所以就强迫他所爱的子弟去为他拼命。这就叫做把他加害于不爱者的祸事,延及到了他所爱的人身上。” 孟子说:“《春秋》里记载的战争,没有正义的。不过,某一方比另一方好一点的情况,是有的。所谓‘征’,是指上级讨伐下级,地位相当的国家是不能互相讨伐的。” 孟子说:“完全相信《尚书》,那还不如没有《尚书》。我对于《武成》一篇,只取其中两三片竹简的内容罢了。仁德的人在天下是没有敌手的。以最仁德的人去讨伐最不仁德的人,怎么会让血流得把舂米的木槌都漂起来呢?” 孟子说:“有人说:‘我善于布阵,我善于作战。’这是大罪过。国君如果喜好仁德,天下就无人能敌了。他向南征伐,北方的狄人就会埋怨;向东征伐,西方的夷人就会埋怨,都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呢?’武王讨伐殷纣时,出动兵车三百辆,勇士三千人。武王对殷商的百姓说:‘不要害怕!我是来让你们安宁的,不是要与你们为敌的。’百姓都把额头叩到地上,像山崩一样响。‘征’的意思就是‘正’,每个人都想端正自己(来服从),哪里还用得着打仗呢?” 孟子说:“木匠和车匠能够把制作圆规、曲尺的方法传授给人,却不能使人一定变得灵巧。” 孟子说:“舜当年吃干粮啃野菜的时候,好像准备一辈子都那样;等到他做了天子,穿着华美的礼服,弹着琴,尧的两个女儿侍候着,又好像这些本来就该是他拥有的。” 孟子说:“我现在才知道杀害亲人的后果有多严重了:杀了别人的父亲,别人也会杀你的父亲;杀了别人的兄长,别人也会杀你的兄长。这样看来,虽然不是自己亲手杀害了父兄,但也就是只差一步(间接造成的)。” 孟子说:“古代设立关卡,是为了抵御强暴;现在设立关卡,却是为了实行强暴。” 孟子说:“自身不依道而行,道在妻子儿女身上都行不通;使唤别人不依道而行,连妻子儿女都不能使唤。” 孟子说:“财富丰足的人,灾荒年景也饿不死;德行深厚的人,乱世也不会迷惑心智。” 孟子说:“喜好名声的人,可以把拥有千辆兵车的大国让给别人;但如果不是这种人,即使是一筐饭、一碗羹也会在脸色上表现出不情愿。” 孟子说:“不信任仁德的贤人,国家就会空虚;没有礼义,上下关系就会混乱;没有好的政事,国家的财用就会不足。” 孟子说:“不仁德却得到国家的,有这样的事;不仁德却得到天下的,从来没有过。” 孟子说:“百姓最重要,代表国家的土神和谷神其次,国君最轻。所以,得到广大百姓的拥护就能做天子,得到天子欢心的能做诸侯,得到诸侯欢心的能做大夫。如果诸侯危害国家,那就改立新君。祭祀用的牲口已经齐备,祭品也已经洁净,祭祀也按时举行,但还是遭受旱灾水灾,那就改立土神和谷神。” 孟子说:“圣人是百代后人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听到伯夷的风范的人,贪婪者会变得廉洁,懦弱者会树立志向;听到柳下惠的风范的人,刻薄者会变得厚道,狭隘者会变得宽宏。他们在百代之前奋发有为,百代之后听到他们事迹的人,没有不奋发振作的。如果不是圣人,能够做到这样吗?更何况那些亲身受到他们熏陶的人呢?” 孟子说:“‘仁’的意思,就是‘人’。把‘仁’和‘人’合起来说,就是‘道’。” 孟子说:“孔子离开鲁国时,说:‘我们慢慢地走吧。’这是离开祖国应有的态度。离开齐国时,淘完米来不及煮饭就走了,这是离开别国应有的态度。” 孟子说:“孔子被困在陈国和蔡国之间,是因为与两国的君臣都没有交情。” 貉稽说:“我总是被人说坏话。” 孟子说:“这没什么妨碍。士人本来就常会招来很多非议。《诗经》说:‘忧心忡忡,被一群小人怨恨。’这说的是孔子。‘不消除他们的怨恨,也不败坏自己的名声。’这说的是文王。” 孟子说:“贤人自己先彻底明白道理,再去让别人明白;现在的人自己稀里糊涂,却想让别人明白。” 孟子对高子说:“山间的小路,只要持续地走,就能变成路。如果一段时间不走,茅草就会把它堵塞住。现在茅草堵塞住你的心了。” 高子说:“大禹的音乐,比文王的音乐好。” 孟子说:“凭什么这么说呢?” 高子说:“因为禹的钟纽(追蠡)快断了(说明使用时间久,历史更悠久)。” 孟子说:“这怎么够作为依据呢?城门下的车辙,难道只是一匹马拉车留下的吗?”(意为历史长短不能单看一点。) 齐国闹饥荒。陈臻问:“国人都以为老师会再次请求(齐王)打开棠地的粮仓赈济,恐怕这次不能再这么做了吧?” 孟子说:“这就像做冯妇了。晋国有个叫冯妇的人,善于打虎,后来成了行善的士人。一次他到野外,看见很多人在追赶一只老虎。老虎背靠山角,没人敢靠近。大家望见冯妇,就跑过去迎接他。冯妇挽起袖子下车(准备打虎)。众人都很高兴,但那些士人却讥笑他。” 孟子说:“嘴巴对于美味,眼睛对于美色,耳朵对于美声,鼻子对于香味,四肢对于安逸,这些都是人的天性,但其中有命运(际遇)的因素,所以君子不认为这是(应当放任的)天性。仁对于父子关系,义对于君臣关系,礼对于宾主关系,智慧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这些都是命运(决定能否实现),但其中也有天性的因素,所以君子不认为这是(自己无法掌控的)命运。” 浩生不害问:“乐正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子说:“是个善人,也是个信人。” 问:“什么叫善?什么叫信?” 孟子说:“值得喜欢就叫做‘善’;善德存于自身,确实如此,就叫做‘信’;使善信充实饱满就叫做‘美’;充实而散发出光辉就叫做‘大’;光大到能够融会贯通、不着痕迹就叫做‘圣’;圣妙到不可测度就叫做‘神’。乐正子是介于‘善’、‘信’两者之间,在‘美’、‘大’、‘圣’、‘神’四者之下。” 孟子说:“逃避墨家学说的人,一定会归向杨朱学派;逃避杨朱学派的人,一定会归向儒家。既然归来了,就接受他们算了。现在那些与杨朱、墨翟辩论的人,就像追赶跑丢的猪一样,猪已经回到圈里了,还要跟在后面用绳子拴住它的脚(意指不必再过分纠缠)。” 孟子说:“有征收布帛的税,有征收谷米的税,有征用人力的税。君子只使用其中一种,暂缓另外两种。如果同时使用两种,百姓就会有饿死的;如果同时使用三种,父子家人就会离散。” 孟子说:“诸侯有三样宝贝:土地、人民、政事。把珍珠美玉当作宝贝的,灾祸一定会殃及自身。” 盆成括在齐国做官。孟子说:“盆成括要死了!” 盆成括后来果然被杀。学生问:“老师怎么知道他会被杀?” 孟子说:“他这个人有点小才,但没听说过君子的大道,那就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罢了。” 孟子到滕国,住在上宫馆舍。有一双还没织好的草鞋放在窗台上,馆舍里的人找不到了。有人问:“莫非是您的随从偷走了?” 问话的人又说:“大概是吧。先生开设课程,对离去的学生不追问,对来学习的人不拒绝。只要他们带着求学的心来,就接受他们罢了。” 孟子说:“每个人都有不忍心做的事,把这种心情扩展到他所忍心做的事上,就是仁;每个人都有不肯做的事,把这种心情扩展到他所肯做的事上,就是义。人如果能扩充不想伤害别人的心,那么仁就用不尽了;人如果能扩充不偷挖翻越(他人墙院)的心,那么义就用不尽了;人如果能扩充不受轻贱侮辱的实情,那么无论去哪里都不会不合于义。士人不该说话却说了,是用言语来诱取(不当得的利益);该说话却不说,是用沉默来诱取(不当得的利益)。这些都属于偷挖翻越之类的行为。” 孟子说:“言语浅近而意义深远的,是好的言语;操守简单而效果广博的,是好的道术。君子的言语,讲的虽然是平常事,但道就在其中;君子的操守,从修养自身开始,就能使天下太平。人们的毛病在于舍弃自己的田地(不耕)而去耘别人的田地(为别人做事),要求别人很严格,要求自己却很轻。” 孟子说:“尧、舜的仁德,是出于天性;商汤、武王,则是经过反省努力而恢复了天性。动作容貌、待人接物都完全符合礼节,是盛德的极致;哭悼死者而悲伤,不是做给活人看的;遵循道德而不违背,不是为了求官;说话一定守信,不是为了博取正直的名声。君子只是依法度而行,来等待天命罢了。” 孟子说:“游说大人物,就要藐视他,不要看他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殿堂高几丈,屋檐宽几尺,我如果得志,不会做这种事;面前食物摆满一丈见方,侍奉的妻妾有几百人,我如果得志,不会做这种事;纵情饮酒,驱车打猎,随从车辆上千乘,我如果得志,不会做这些事。在他那边的,都是我不做的事;在我这边的,都是古代的制度,我为什么要怕他呢?” 孟子说:“修养心性,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少,那么善性即使有所失去,也失去得很少;一个人如果欲望很多,那么善性即使有所保存,也保存得很少。” 曾皙(曾参之父)喜欢吃羊枣(一种枣子),曾子(曾参)因此不忍心吃羊枣。公孙丑问:“切细的肉和烤肉,与羊枣相比,哪个更美味?” 孟子说:“当然是切细的肉和烤肉!” 公孙丑说:“那么曾子为什么吃切细的肉和烤肉,却不吃羊枣呢?” 孟子说:“切细的肉和烤肉是大家都喜欢吃的,羊枣是曾皙独有的嗜好。就像避讳只避讳名字,不避讳姓,姓是大家共有的,名字是个人独有的。” 万章问:“孔子在陈国时说:‘何不回去呢!我们家乡那些志向远大的士人,行为放达,有进取心,不忘其根本。’孔子在陈国,为什么思念鲁国那些狂放的士人呢?” 孟子说:“孔子曾说:‘我找不到言行合乎中道的人与之交往,那只能和狂放、狷介的人交往了!狂放的人有进取心,狷介的人有所不为。’孔子难道不想和中道的人交往吗?只是不一定能得到,所以想念次一等的人。” 万章问:“请问怎样的人可以称为狂放?” 孟子说:“像琴张、曾皙、牧皮这些人,就是孔子所说的狂放之人。” 问:“为什么称他们为狂放?” 孟子说:“他们志向高大,口中常说‘古代的人啊,古代的人啊’。但考察他们的行为,却不能与言语相吻合。狂放的人又得不到,就想找那些不屑于做肮脏事的人来交往,这就是狷介的人了,是再次一等的。孔子说:‘经过我的门口却不进我的屋里,我并不感到遗憾的,大概只有那些‘好好先生’吧!这些好好先生,是道德的蛀虫。’” 万章问:“怎样的人可以称为‘好好先生’呢?” 孟子说:“(这种人)会说:‘为什么志向高大、言语行为不相称,总是说‘古代的人啊,古代的人啊’呢?行为为什么孤独冷清?生在这个世上,为这个世上做事,过得去就行了。’这种迎合世俗、讨好众人的人,就是‘好好先生’。” 万章说:“一乡的人都称他是忠厚老实人,无论到哪里都表现得忠厚老实,孔子却认为他是道德的蛀虫,为什么呢?” 孟子说:“想要指责他,却列举不出具体过错;想要讥刺他,却找不到可刺的漏洞。他同流合污,为人好像忠信,行为好像廉洁,大家都喜欢他,他自己也自以为是,但根本无法和他一起进入尧舜之道,所以说是道德的蛀虫。孔子说:‘厌恶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厌恶杂草,怕它混淆了禾苗;厌恶巧言谄媚,怕它混淆了正义;厌恶夸夸其谈,怕它混淆了诚信;厌恶郑国的靡靡之音,怕它扰乱了雅乐;厌恶紫色,怕它扰乱了正红色;厌恶好好先生,怕他扰乱了真正的道德。’君子只是要使常道归于正而已。常道端正了,百姓就会奋发振作;百姓奋发振作,就没有邪恶不正的人了。” 孟子说:“从尧舜到商汤,有五百多年,像禹、皋陶,是亲眼见到并知道尧舜之道的;像商汤,则是通过传闻知道的。从商汤到周文王,有五百多年,像伊尹、莱朱,是亲眼见到并知道商汤之道的;像文王,则是通过传闻知道的。从周文王到孔子,有五百多年,像太公望、散宜生,是亲眼见到并知道文王之道的;像孔子,则是通过传闻知道的。从孔子到现在,有一百多年,离开圣人的时代不远,距离圣人的故乡(鲁国)又这么近,却没有继承的圣人了吗?看来是没有了。”
字词精讲
- 糜烂其民:使百姓残破不堪。“糜烂”此处指像肉糜一样破碎,形容战争惨烈。
- 殉之:为(战争)而死。
- 征:指上伐下,正义的讨伐。
- 敌国不相征也:势力相当的国家之间不互相征伐。
- 武成:《尚书》篇名,记武王伐纣事,其中描述血流漂杵,孟子认为夸张不合仁道。
- 血流漂杵(chǔ):血流成河,能把舂米的木槌漂起来。杵,舂米或捣衣的棒槌。
- 陈:通“阵”,军阵。
- 奚为后我: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意指盼望他早点来征伐本国(以便解救)。
- 革车:战车。
- 虎贲(bēn):勇士,如猛虎般勇猛。
- 厥角:额头触地。厥,其。角,额角。
- 规矩:圆规和曲尺,喻法则、标准。
- 饭糗(qiǔ)茹草:吃干粮,吞野菜。糗,干粮。茹,吃。
- 袗(zhěn)衣:绣着华美花纹的礼服。
- 果:侍候。一说指女侍。
- 一闲:一个间隙,指因果相隔很近。
- 关:关卡,关口。
- 周于利者:财利非常充足的人。周,充足。
- 箪食豆羹:一筐饭,一碗汤。箪,盛饭竹器。豆,盛肉器。
- 见於色:在脸色上表现出来。见,同“现”。
- 空虚:指国家没有贤才,如同被掏空。
- 丘民:民众。丘,众。
- 变置:改立,更换。
- 粢(zī)盛(chéng):盛在祭器中的谷物祭品。
- 亲炙(zhì):亲受教诲熏陶,如炙肉受火。
- 合而言之,道也:“仁”是人的本质,把“仁”和“人”结合起来说,就是“道”。
- 接淅(xī):淘完米,来不及煮饭就走。形容匆忙离开。
- 戹(è):同“厄”,困厄。
- 憎兹多口:为此(被)很多人口舌议论。
- 昭昭:明白,清楚。
- 昬昬:同“昏昏”,糊涂,不明白。
- 山径之蹊(xī)闲:山间小路的那些小径。蹊,小路。
- 介然:持续不断的样子。
- 茅塞:被茅草堵塞。
- 追(duī)蠡(lí):钟纽快要断的样子。追,钟纽。蠡,器物磨损将断之状。高子以此证明禹的乐器年代久,音律更盛。
- 城门之轨:城门下的车辙。轨,车迹。
- 发棠:开仓赈济。棠,齐国粮仓名。
- 冯妇:人名,后成为“重操旧业者”的代称。
- 负嵎(yú):背靠山角。嵎,山势弯曲险阻处。
- 撄(yīng):触犯,靠近。
- 臭(xiù):气味,香气。
- 穿逾:穿壁逾墙,指偷盗行为。
- 餂(tiǎn):探取,诱取。
- 不下带而道存焉:道就在眼前(带是束腰的衣带,古人衣着严整,目视前方常看到腰带以上部分),喻指浅近的事物中蕴含着道理。
- 动容周旋中(zhòng)礼:仪容举止、进退揖让都符合礼仪。中,符合。
- 经德不回:遵循正道而不邪僻。回,邪僻。
- 说(shuì)大人,则藐之:游说大人物,就要藐视他。说,游说。
- 榱(cuī)题:屋檐的椽子头。题,端头。
- 般(pán)乐:纵情游乐。
- 寡欲:减少欲望。
- 羊枣:一种枣子,实小而圆,色黑。一说为君迁子,俗名牛奶柿。
- 脍(kuài)炙:切细的肉和烤肉。泛指美味佳肴。
- 狂獧(juàn):狂放与狷介。獧,同“狷”,性情耿介,有所不为。
- 嘐(xiāo)嘐然:志大言夸的样子。
- 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考察他的行为,却(与言语)不相符合。夷,句首语气词。掩,遮盖,引申为完全做到。
- 乡原(yuàn):亦作“乡愿”,指看似忠厚老实,实则同流合污、伪善欺世的人。
- 阉(yān)然:曲意逢迎、谄媚的样子。
- 莠(yǒu):狗尾草,外形像谷子。
- 朱:正红色。
- 反经:使常道归于正。反,同“返”,回归。经,常道,常规。
义理赏析
这一篇章集中体现了孟子晚年的思想精华,其核心关切在于“仁”的实践与辨析,对后世儒学影响深远。
首先,孟子通过批判梁惠王“以其所不爱及其所爱”的非仁战争,揭示了仁政的根本在于“推恩”,即把对自己所爱之人的关爱推及他人。这种推己及人的逻辑,是儒家仁爱精神从家庭向社会、国家扩展的基石。同时,他旗帜鲜明地提出“《春秋》无义战”、“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展现了独立不倚的批判精神与求真务实的诠释态度,强调义理高于文本。
其次,本篇系统阐发了儒家的核心价值观与修养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震古烁今的民本思想,将政治正当性牢固地建立在人民福祉之上。“养心莫善于寡欲”则点明了修身的根本功夫在于节制欲望,保持心性的清明。“言近指远”、“守约施博”概括了儒家修辞与实践的特征:从切近处着手,以简驭繁,最终达到天下平的宏大效果。
再者,孟子精细辨析了“性”与“命”、“善”、“信”、“美”、“大”、“圣”、“神”等概念。他指出,耳目口腹之欲是“性”,但受制于“命”,故君子不唯性是纵;而仁义道德虽关乎际遇(命),却是人性应然(性),故君子不委命自弃。这为道德自主性奠定了理论基础。对乐正子人格层次的划分,则清晰勾勒出一条从“善”(心向美好)到“信”(实有诸己)再到“美”、“大”、“圣”、“神”的进德阶梯。
最后,通过“乡原,德之贼”的批判与“狂者”、“獧者”的肯定,孟子捍卫了儒家的道德纯粹性。他痛斥那种抹平是非、迎合流俗的伪善人格,赞扬虽有瑕疵但志向高远、有所不为的真实品格。结尾对圣人道统传承的追溯与“然而无有乎尔”的慨叹,流露出一种深沉的历史责任感与文化使命感,激励后学者自觉承担起弘扬正道的重任。
本章对“仁”的多重阐释(爱人、正己、扩充不忍人之心)、对民本政治的界定、对修身功夫的指导,以及对伪善的揭露,共同构成了一个丰富而有力的思想体系,其现实启示在于:真正的领导力源于仁德而非权谋,社会的繁荣在于保障民生而非穷兵黩武,个人的价值在于扩充善性、恪守正道而非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