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告子下
战国·孟子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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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任人有問屋廬子曰:「禮與食孰重?」
曰:「禮重。」
「色與禮孰重?」
曰:「禮重。」
曰:「以禮食,
則飢而死;
不以禮食,
則得食,
必以禮乎?
親迎,
則不得妻;
不親迎,
則得妻,
必親迎乎!」
屋廬子不能對,
明日之鄒以告孟子。
孟子曰:「於答是也何有?
不揣其本而齊其末,
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樓。
金重於羽者,
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
取食之重者,
與禮之輕者而比之,
奚翅食重?
取色之重者,
與禮之輕者而比之,
奚翅色重?
往應之曰:『紾兄之臂而奪之食,
則得食;
不紾,
則不得食,
則將紾之乎?
踰東家牆而摟其處子,
則得妻;
不摟,
則不得妻,
則將摟之乎?』」
曹交問曰:「人皆可以為堯舜,
有諸?」
孟子曰:「然。」
「交聞文王十尺,
湯九尺,
今交九尺四寸以長,
食粟而已,
如何則可?」
曰:「奚有於是?
亦為之而已矣。
有人於此,
力不能勝一匹雛,
則為無力人矣;
今曰舉百鈞,
則為有力人矣。
然則舉烏獲之任,
是亦為烏獲而已矣。
夫人豈以不勝為患哉?
弗為耳。
徐行後長者謂之弟,
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
夫徐行者,
豈人所不能哉?
所不為也。
堯舜之道,
孝弟而已矣。
子服堯之服,
誦堯之言,
行堯之行,
是堯而已矣;
子服桀之服,
誦桀之言,
行桀之行,
是桀而已矣。」
曰:「交得見於鄒君,
可以假館,
願留而受業於門。」
曰:「夫道,
若大路然,
豈難知哉?
人病不求耳。
子歸而求之,
有餘師。」
公孫丑問曰:「高子曰:『《小弁》,
小人之詩也。』」
孟子曰:「何以言之?」
曰:「怨。」
曰:「固哉,
高叟之為《詩》也!
有人於此,
越人關弓而射之,
則己談笑而道之;
無他,
疏之也。
其兄關弓而射之,
則己垂涕泣而道之;
無他,
戚之也。
小弁之怨,
親親也。
親親,
仁也。
固矣夫,
高叟之為《詩》也!」
曰:「《凱風》何以不怨?」
曰:「《凱風》,
親之過小者也;
《小弁》,
親之過大者也。
親之過大而不怨,
是愈疏也;
親之過小而怨,
是不可磯也。
愈疏,
不孝也;
不可磯,
亦不孝也。
孔子曰:『舜其至孝矣,
五十而慕。』」
宋牼將之楚,
孟子遇於石丘。
曰:「先生將何之?」
曰:「吾聞秦楚構兵,
我將見楚王說而罷之。
楚王不悅,
我將見秦王說而罷之,
二王我將有所遇焉。」
曰:「軻也請無問其詳,
願聞其指。
說之將何如?」
曰:「我將言其不利也。」
曰:「先生之志則大矣,
先生之號則不可。
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
秦楚之王悅於利,
以罷三軍之師,
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利也。
為人臣者懷利以事其君,
為人子者懷利以事其父,
為人弟者懷利以事其兄。
是君臣、
父子、
兄弟終去仁義,
懷利以相接,
然而不亡者,
未之有也。
先生以仁義說秦楚之王,
秦楚之王悅於仁義,
而罷三軍之師,
是三軍之士樂罷而悅於仁義也。
為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其君,
為人子者懷仁義以事其父,
為人弟者懷仁義以事其兄,
是君臣、
父子、
兄弟去利,
懷仁義以相接也。
然而不王者,
未之有也。
何必曰利?」
孟子居鄒,
季任為任處守,
以幣交,
受之而不報。
處於平陸,
儲子為相,
以幣交,
受之而不報。
他日由鄒之任,
見季子;
由平陸之齊,
不見儲子。
屋廬子喜曰:「連得閒矣。」
問曰:「夫子之任見季子,
之齊不見儲子,
為其為相與?」
曰:「非也。
《書》曰:『享多儀,
儀不及物曰不享,
惟不役志于享。』
為其不成享也。」
屋廬子悅。
或問之。
屋廬子曰:「季子不得之鄒,
儲子得之平陸。」
淳于髡曰:「先名實者,
為人也;
後名實者,
自為也。
夫子在三卿之中,
名實未加於上下而去之,
仁者固如此乎?」
孟子曰:「居下位,
不以賢事不肖者,
伯夷也;
五就湯,
五就桀者,
伊尹也;
不惡汙君,
不辭小官者,
柳下惠也。
三子者不同道,
其趨一也。
一者何也?
曰:仁也。
君子亦仁而已矣,
何必同?」
曰:「魯繆公之時,
公儀子為政,
子柳、
子思為臣,
魯之削也滋甚。
若是乎賢者之無益於國也!」
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
秦穆公用之而霸。
不用賢則亡,
削何可得與?」
曰:「昔者王豹處於淇,
而河西善謳;
緜駒處於高唐,
而齊右善歌;
華周、
杞梁之妻善哭其夫,
而變國俗。
有諸內必形諸外。
為其事而無其功者,
髡未嘗覩之也。
是故無賢者也,
有則髡必識之。」
曰:「孔子為魯司寇,
不用,
從而祭,
燔肉不至,
不稅冕而行。
不知者以為為肉也。
其知者以為為無禮也。
乃孔子則欲以微罪行,
不欲為苟去。
君子之所為,
眾人固不識也。」
孟子曰:「五霸者,
三王之罪人也;
今之諸侯,
五霸之罪人也;
今之大夫,
今之諸侯之罪人也。
天子適諸侯曰巡狩,
諸侯朝於天子曰述職。
春省耕而補不足,
秋省斂而助不給。
入其疆,
土地辟,
田野治,
養老尊賢,
俊傑在位,
則有慶,
慶以地。
入其疆,
土地荒蕪,
遺老失賢,
掊克在位,
則有讓。
一不朝,
則貶其爵;
再不朝,
則削其地;
三不朝,
則六師移之。
是故天子討而不伐,
諸侯伐而不討。
五霸者,
摟諸侯以伐諸侯者也,
故曰:五霸者,
三王之罪人也。
「五霸,
桓公為盛。
葵丘之會諸侯,
束牲、
載書而不歃血。
初命曰:『誅不孝,
無易樹子,
無以妾為妻。』
再命曰:『尊賢育才,
以彰有德。』
三命曰:『敬老慈幼,
無忘賓旅。』
四命曰:『士無世官,
官事無攝,
取士必得,
無專殺大夫。』
五命曰:『無曲防,
無遏糴,
無有封而不告。』
曰:『凡我同盟之人,
既盟之後,
言歸于好。』
今之諸侯,
皆犯此五禁,
故曰:今之諸侯,
五霸之罪人也。
「長君之惡其罪小,
逢君之惡其罪大。
今之大夫,
皆逢君之惡,
故曰:今之大夫,
今之諸侯之罪人也。」
魯欲使慎子為將軍。
孟子曰:「不教民而用之,
謂之殃民。
殃民者,
不容於堯舜之世。
一戰勝齊,
遂有南陽,
然且不可。」
慎子勃然不悅曰:「此則滑釐所不識也。」
曰:「吾明告子。
天子之地方千里;
不千里,
不足以待諸侯。
諸侯之地方百里;
不百里,
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
周公之封於魯,
為方百里也;
地非不足,
而儉於百里。
太公之封於齊也,
亦為方百里也;
地非不足也,
而儉於百里。
今魯方百里者五,
子以為有王者作,
則魯在所損乎?
在所益乎?
徒取諸彼以與此,
然且仁者不為,
況於殺人以求之乎?
君子之事君也,
務引其君以當道,
志於仁而已。」
孟子曰:「今之事君者曰:『我能為君辟土地,
充府庫。』
今之所謂良臣,
古之所謂民賊也。
君不鄉道,
不志於仁,
而求富之,
是富桀也。
『我能為君約與國,
戰必克。』
今之所謂良臣,
古之所謂民賊也。
君不鄉道,
不志於仁,
而求為之強戰,
是輔桀也。
由今之道,
無變今之俗,
雖與之天下,
不能一朝居也。」
白圭曰:「吾欲二十而取一,
何如?」
孟子曰:「子之道,
貉道也。
萬室之國,
一人陶,
則可乎?」
曰:「不可,
器不足用也。」
曰:「夫貉,
五穀不生,
惟黍生之。
無城郭、
宮室、
宗廟、
祭祀之禮,
無諸侯幣帛饔飧,
無百官有司,
故二十取一而足也。
今居中國,
去人倫,
無君子,
如之何其可也?
陶以寡,
且不可以為國,
況無君子乎?
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
大貉小貉也;
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
大桀小桀也。」
白圭曰:「丹之治水也愈於禹。」
孟子曰:「子過矣。
禹之治水,
水之道也。
是故禹以四海為壑,
今吾子以鄰國為壑。
水逆行,
謂之洚水。
洚水者,
洪水也,
仁人之所惡也。
吾子過矣。」
孟子曰:「君子不亮,
惡乎執?」
魯欲使樂正子為政。
孟子曰:「吾聞之,
喜而不寐。」
公孫丑曰:「樂正子強乎?」
曰:「否。」
「有知慮乎?」
曰:「否。」
「多聞識乎?」
曰:「否。」
「然則奚為喜而不寐?」
曰:「其為人也好善。」
「好善足乎?」
曰:「好善優於天下,
而況魯國乎?
夫苟好善,
則四海之內,
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
夫苟不好善,
則人將曰:『訑訑,
予既已知之矣。』
訑訑之聲音顏色,
距人於千里之外。
士止於千里之外,
則讒諂面諛之人至矣。
與讒諂面諛之人居,
國欲治,
可得乎?」
陳子曰:「古之君子何如則仕?」
孟子曰:「所就三,
所去三。
迎之致敬以有禮,
言將行其言也,
則就之;
禮貌未衰,
言弗行也,
則去之。
其次,
雖未行其言也,
迎之致敬以有禮,
則就之;
禮貌衰,
則去之。
其下,
朝不食,
夕不食,
飢餓不能出門戶。
君聞之曰:『吾大者不能行其道,
又不能從其言也,
使飢餓於我土地,
吾恥之。』
周之,
亦可受也,
免死而已矣。」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
傅說舉於版築之閒,
膠鬲舉於魚鹽之中,
管夷吾舉於士,
孫叔敖舉於海,
百里奚舉於市。
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
勞其筋骨,
餓其體膚,
空乏其身,
行拂亂其所為,
所以動心忍性,
曾益其所不能。
人恒過,
然後能改;
困於心,
衡於慮,
而後作;
徵於色,
發於聲,
而後喻。
入則無法家拂士,
出則無敵國外患者,
國恒亡。
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孟子曰:「教亦多術矣,
予不屑之教誨也者,
是亦教誨之而已矣。」
白话译文
有个任国人问屋庐子:“礼节和饮食哪个更重要?”屋庐子答:“礼节重要。” 那人又问:“女色和礼节哪个更重要?”答:“礼节重要。” 那人质问:“如果遵守礼节去求食,就会饿死;不遵守礼节去求食,就能得到食物,那一定要遵守礼节吗?如果按照亲迎礼去娶妻,就娶不到妻子;不按照亲迎礼,就能娶到妻子,那一定要行亲迎礼吗?” 屋庐子无法回答,第二天去邹国把这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回答这个问题有什么难的呢?如果不衡量根基是否一致而只比较末端,一寸高的木头也可以让它比高楼还高。说金子比羽毛重,难道是指一小片金子和一整车羽毛比较吗?拿饮食中极端重要的部分,和礼节中极轻微的部分相比,何止是饮食重要?拿女色中极端重要的部分,和礼节中极轻微的部分相比,何止是女色重要?你去这样回答他:‘扭断哥哥的胳膊夺他的食物,就能得到食物;不扭断就得不到,那你会去扭断吗?翻过东邻的墙去搂抱他家的姑娘,就能娶到妻子;不去搂就娶不到,那你会去搂抱吗?’”
曹交问孟子:“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那样的人,有这说法吗?” 孟子说:“有。” 曹交说:“我听说文王身高十尺,汤身高九尺,如今我有九尺四寸多高,却只会吃饭罢了,怎样做才能成为尧舜呢?” 孟子说:“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去做就行了。假如有人,力气提不起一只小鸡,那就是没有力气的人;假如有人说能举起三千斤,那就是有力气的人了。那么,像古代大力士乌获能举起的重量,只要能举起,也就成为乌获那样的人了。人难道应该为不能胜任而担忧吗?只是不去做罢了。慢慢地走在长辈后面叫作‘悌’,快步抢在长辈前面叫作‘不悌’。难道慢慢走是人做不到的吗?只是不肯那样做罢了。尧舜之道,不过是孝和悌罢了。你穿上尧的衣服,说尧的话,做尧做的事,就是尧了;你穿上桀的衣服,说桀的话,做桀做的事,就是桀了。” 曹交说:“我希望能见到邹君,借个住处,愿意留下来在您门下学习。” 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难道很难认识吗?只怕人不去探求罢了。你回去自己探求吧,老师多得很。”
公孙丑问:“高子说:‘《小弁》这首诗,是小人作的。’” 孟子说:“为什么这么说呢?” 答:“因为它含有怨恨。” 孟子说:“高老先生解释《诗》太固执了!假如有个人,越国人拉弓射他,他会谈笑风生地讲述这事;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关系疏远。如果是他的哥哥拉弓射他,他会哭哭泣泣地讲述这事;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关系亲近。《小弁》的怨恨,正是亲爱亲人的表现。亲爱亲人,就是仁。高老先生解释《诗》太固执了!” 公孙丑又问:“《凯风》这首诗为什么不怨恨呢?” 答:“《凯风》这首诗,是写父母的过错较小;《小弁》这首诗,是写父母的过错较大。父母过错大却不怨恨,是更加疏远的表现;父母过错小却怨恨,是受不得一点刺激的表现。更加疏远是不孝,受不得一点刺激也是不孝。孔子说:‘舜真是最孝顺的人了,五十岁还思慕父母。’”
宋牼要去楚国,孟子在石丘碰到了他。孟子问:“先生要去哪里?” 宋牼说:“我听说秦楚两国要交战,我打算去见楚王劝说他罢兵。如果楚王不高兴,我就去见秦王劝说他罢兵。两位君王中,我总会遇到能接受意见的。” 孟子说:“我不想问详细经过,只想听听您的主旨。您打算怎么劝说呢?” 宋牼说:“我将向他们说明交战的不利。” 孟子说:“先生的志向是宏大的,但先生的说法却不行。先生用利来劝说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因为喜好利益而罢兵,这样三军将士就会因为乐于罢兵而喜好利益。做臣子的怀着利益之心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利益之心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利益之心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之间最终会抛弃仁义,怀着利益之心相互交往,如此而不灭亡,是从来没有过的。先生如果用仁义来劝说秦王、楚王,秦王、楚王因为喜好仁义而罢兵,这样三军将士就会因为乐于罢兵而喜好仁义。做臣子的怀着仁义之心侍奉君主,做儿子的怀着仁义之心侍奉父亲,做弟弟的怀着仁义之心侍奉兄长。这样,君臣、父子、兄弟之间就会抛弃私利,怀着仁义之心相互交往。这样而不称王天下,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何必一定要说‘利’呢?”
孟子住在邹国时,季任代理任国国政,送礼物来结交,孟子接受了但没有回访。孟子住在平陆时,储子做齐国宰相,送礼物来结交,孟子接受了也没有回访。后来,孟子从邹国去任国,见了季子;从平陆去齐国都城,却不见储子。屋庐子高兴地说:“我找到老师的岔子了。”他问孟子:“老师去任国见了季子,到齐国不见储子,是因为储子是宰相吗?” 孟子说:“不是的。《尚书》上说:‘进献礼品看重礼节,礼节与礼物不相称就等于没有进献,因为心思没用在进献上。’储子的礼物不合乎进献的礼节。” 屋庐子很高兴。有人问他原因,屋庐子说:“季子不能亲自去邹国送礼,而储子却能亲自去平陆送礼(但却不合礼节)。”
淳于髡说:“重视名望和功业的人,是为别人着想;轻视名望和功业的人,是为自己着想。先生在齐国三卿之中,对上对下都没有建立名望和功业就离开了,仁者本来就是这样的吗?” 孟子说:“处在下位,不以贤人的身份侍奉不肖之君,这是伯夷;五次到汤那里做官,五次到桀那里做官,这是伊尹;不厌恶污浊的君主,不拒绝小官职,这是柳下惠。这三个人处世之道不同,但目标是一致的。一致的是什么呢?就是仁。君子做到仁就行了,何必一定要相同呢?” 淳于髡说:“鲁缪公时,公仪子执政,子柳、子思做大臣,鲁国却更削弱了。看来贤人对国家没有益处啊!” 孟子说:“虞国不用百里奚而灭亡,秦穆公用了他而称霸。不用贤人就会灭亡,想要仅仅削弱一点又怎么可能呢?” 淳于髡说:“从前王豹住在淇水边,河西一带的人都善于唱歌;绵驹住在高唐,齐国西部的人都善于歌唱;华周、杞梁的妻子善于为她们的丈夫哭丧,因而改变了国家的风俗。内在有什么,必然会表现在外在。如果做了某件事却没有功效,我从来没有见过。所以当今之世没有贤人;如果有,我一定会认识。” 孟子说:“孔子做鲁国司寇时,不被重用,跟随国君去祭祀,祭祀的肉没有按规定送来,他立刻摘下礼帽就走了。不了解他的人以为是为了祭肉的事,了解他的人则认为是鲁国失礼的缘故。而孔子呢,是想借一点小过错离开,不愿意随便离去。君子的作为,普通人本来就不理解。”
孟子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当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当今的大夫,是当今诸侯的罪人。天子到诸侯国去叫巡狩,诸侯朝见天子叫述职。春天视察耕种,补助不足;秋天视察收获,救济不够。进入诸侯的疆界,如果土地开辟,田野治理,养老尊贤,能人在位,就给予奖赏,奖赏是土地。进入疆界,如果土地荒芜,遗弃老人,贤人失位,搜刮民财的人在位,就给予责罚。一次不朝见,就降低爵位;两次不朝见,削减封地;三次不朝见,就派军队去讨伐。所以天子是声讨而不直接征伐,诸侯是征伐而不直接声讨。五霸,是挟持一些诸侯去攻打其他诸侯,所以说五霸是三王的罪人。 “五霸中,齐桓公最盛。在葵丘会盟诸侯,捆绑祭牲,载着盟约,却没歃血为盟。第一条盟约说:‘诛责不孝之人,不废立太子,不立妾为妻。’第二条说:‘尊重贤人,培育人才,以表彰有德行的人。’第三条说:‘尊敬老人,慈爱幼小,不怠慢宾客和行旅之人。’第四条说:‘士人的官职世代不得继承,官职不能兼任,选拔士人必须得当,不能擅自杀戮大夫。’第五条说:‘不得到处筑堤防,不得禁止邻国来买粮,不得私自封赏而不报告盟主。’又说:‘凡是我们同盟之人,盟约订立之后,就恢复友好。’当今的诸侯,都违反了这五条禁令,所以说当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 “助长君主的恶行,罪过还算小;迎合君主的恶行,罪过就大了。当今的大夫,都是迎合君主的恶行,所以说当今的大夫,是当今诸侯的罪人。”
鲁国打算派慎子做将军。孟子说:“不先训练人民就使用他们,这叫作殃害人民。殃害人民的人,在尧舜的时代是不容许的。即使一次战役打败了齐国,夺取了南阳,也是不可以的。” 慎子很不高兴地说:“这正是我所不懂的。” 孟子说:“我明确地告诉你。天子的土地纵横一千里;不到一千里,不足以接待诸侯。诸侯的土地纵横一百里;不到一百里,不足以守卫宗庙和典章制度。周公被封在鲁,是方圆百里;土地并非不够,但只给了百里。太公被封在齐,也是方圆百里;土地并非不够,但只给了百里。现在鲁国有五个方圆百里的土地,您认为如果有圣王兴起,鲁国的土地是在被减少之列呢,还是在被增加之列呢?白白地从那里拿取来给这里,仁者尚且不干,何况是用杀人来求取呢?君子侍奉君主,务必要引导君主走上正道,立志于仁罢了。”
孟子说:“现在侍奉君主的人都说:‘我能为您开辟土地,充实府库。’这些现在所谓的良臣,正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行仁,而你却想法使他富足,这等于是使夏桀那样的暴君富足。又说:‘我能为您联合盟国,每战必胜。’这些现在所谓的良臣,也是古代所谓的民贼。君主不向往正道,不立志行仁,而你却想法为他强力作战,这等于是辅助夏桀那样的暴君。沿着现在的道路走,不改变现在的风气,即使把整个天下给他,他也连一天都坐不稳。”
白圭说:“我想实行二十抽一的税率,怎么样?” 孟子说:“您的做法,是貉国之道。万户人家的国家,只有一个人做陶器,可以吗?” 答:“不可以,陶器不够用。” 孟子说:“貉国,五谷不生,只长黍。没有城郭、宫室、宗庙、祭祀的礼仪,没有诸侯间赠送礼物、宴请宾客的费用,没有各级官吏,所以二十抽一也就足够了。现在我们生活在中原之国,抛弃人伦关系,没有君子,怎么可以呢?做陶器的人太少,尚且不能治理好国家,何况没有君子呢?想要税率比尧舜之道还轻,是大貉小貉;想要税率比尧舜之道还重,是大桀小桀。”
白圭说:“我治理水患比禹还强。” 孟子说:“您错了。禹治理水患,是顺应水的本性。所以禹把四海当作蓄水的洼地,现在您却把邻国当作蓄水的洼地。水逆向流行,叫作洚水。洚水就是洪水,是仁人所厌恶的。您错了。”
孟子说:“君子如果不讲诚信,怎样能有操守呢?”
鲁国打算让乐正子执政。孟子说:“我听说后,高兴得睡不着觉。” 公孙丑问:“乐正子能力强吗?”答:“不是。” “有智慧谋略吗?”答:“不是。” “见多识广吗?”答:“不是。” “那为什么高兴得睡不着觉呢?”答:“他这个人喜好善言善行。” “喜好善言善行就够了吗?”答:“喜好善言善行,治理天下都有余力,何况是治理鲁国呢?如果一个人喜好善言善行,那么天下人都会不远千里而来把善言善行告诉他。如果一个人不喜好善言善行,那人们就会说:‘自以为了不起啊,我早就知道了!’那种自以为是的声音和脸色,能把人拒于千里之外。士人被拒于千里之外,那么谗谄阿谀的小人就来了。和谗谄阿谀的小人混在一起,国家想要治理好,可能吗?”
陈子问:“古代的君子怎样才出来做官?” 孟子说:“就任的情况有三种,离职的情况也有三种。迎接他时恭敬有礼,并且表示将要实行他的主张,那就就任;礼遇没有减退,但不再实行他的主张了,那就离职。其次,虽然没有实行他的主张,但迎接他时恭敬有礼,那就就任;礼遇减退了,那就离职。最下等的,早上没饭吃,晚上也没饭吃,饿得出不了门。君主听说后说:‘我从大的方面不能实行他的主张,又不能听从他的话,却让他在我的土地上挨饿,我为此感到羞耻。’于是周济他,也可以接受,只不过是为了免于饿死罢了。”
孟子说:“舜从田野中兴起,傅说从筑墙工中被选拔,胶鬲从鱼盐贩中被选拔,管夷吾从狱官手中被选拔,孙叔敖从海边被选拔,百里奚从集市中被选拔。所以,上天要把重大责任交给这个人,一定先要使他的心意苦恼,使他的筋骨劳累,使他经受饥饿,使他受到贫困之苦,使他做事不顺,通过这些来震动他的心志,坚韧他的性情,增加他的才能。人经常犯错误,然后才能改正;心意困苦,思虑阻塞,才能奋发有所作为;表现在脸色上,流露在言谈中,才能被人了解。一个国家,国内如果没有坚持法度的世臣和辅佐君主的贤士,国外如果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来的忧患,这个国家常常会灭亡。这样才知道,忧患可以使人生存发展,安逸享乐可以使人灭亡。”
孟子说:“教育也有很多种方法,我不屑于去教诲他,这也是一种教诲啊。”
字词精讲
- 屋庐子(Lú Zǐ):孟子弟子,姓屋庐,名连。
- 孰(shú):哪个,谁。疑问代词。
- 紾(zhěn):扭转,折断。
- 岑楼(cén lóu):高耸锐顶的山。比喻高。
- 钩金(gōu jīn):带钩上的金饰,指极小的金子。
- 舆羽(yú yǔ):一车羽毛,指极轻的众多羽毛。用以比喻比较标准不同时,轻重结论会颠倒。
- 奚翅(xī chì):何止,岂但。
- 曹交:人名,曹国国君的族人。
- 一匹雏(pī chú):一只小鸡。匹,量词。
- 乌获(Wū Huò):战国时秦国著名力士。
- 弟(tì):同“悌”,敬爱兄长。
- 《小弁(biàn)》:《诗经·小雅》篇名。旧说认为是周幽王太子宜臼被废后,其傅所作。
- 戚(qī):亲近。
- 矶(jī):激怒,触犯。
- 《凯风》:《诗经·邶风》篇名。写七子感母劳苦而思孝。
- 宋牼(kēng):即宋钘,战国时宋国思想家。
- 说(shuì):劝说,说服。
- 享多仪(xiǎng duō yí):语出《尚书·洛诰》。进献(贡品)贵在有多重的礼节。
- 役志(yì zhì):用心,致力于。
- 淳于髡(kūn):战国时齐国学者,以博学著称。
- 名实(míng shí):名望和事功。
- 三卿:指当时齐国的上卿。
- 公仪子:即公仪休,鲁国博士。
- 王豹:卫国人,善讴。
- 緜驹(Mián Jū):齐国人,善歌。
- 华周、杞梁:春秋时齐国将领,战死。其妻善哭。
- 燔(fán)肉:祭肉。古代祭礼后分送祭肉给有关人员。
- 税冕(tuō miǎn):脱下礼帽。税,通“脱”。
- 五霸:春秋时期五个霸主。通常指齐桓公、晋文公等。
- 葵丘之会:公元前651年,齐桓公在葵丘(今河南兰考东)召集诸侯会盟。
- 束牲(shù shēng):古代盟誓时,只捆绑祭牲而不杀,表示诚意。
- 歃血(shà xuè):古代盟誓时,嘴唇涂牲血以示信守。
- 曲防(qū fáng):到处筑堤防,不顾邻国。
- 遏籴(è dí):禁止邻国来买粮。
- 慎子:鲁国人,名滑釐,善用兵。
- 南阳:地名,在今山东泰山以南,汶水以北。
- 白圭(Guī):名丹,战国时水利专家,曾任魏相。
- 貉(mò):古代北方民族名。
- 陶(táo):制陶器的人。
- 亮(liàng):诚信。
- 訑訑(yí yí):自满自得的样子。
- 拂士(bì shì):辅佐贤臣。拂,通“弼”,辅助。
义理赏析
本篇通过数个独立的对话片段,集中展现了孟子思想的几个核心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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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权之辨与仁义本位:在“礼食孰重”的辩论中,孟子揭示了对方逻辑的谬误——用极端情况(生死、婚娶)下的选择,来否定普遍性的礼则。他通过“方寸之木高於岑楼”和“一钩金与一舆羽”的比喻,阐明了比较必须基于同级范畴的原则。更重要的是,他引导对方进行正确的类比(“紾兄之臂”、“逾墙搂处子”),在这些同样极端但涉及根本人伦的情境中,凸显了礼(实质是仁)不可让渡的底线地位。这体现了儒家“经”(原则)与“权”(变通)的辩证关系:权变不能脱离仁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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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平等与为仁由己:“人皆可以为尧舜”是孟子性善论与道德平等观的响亮宣言。他通过“力能举雏”与“力能举百钧”的对比,指出尧舜之道并非高不可攀的奇迹,其核心不过是“孝悌”——每个人在日常人伦中都可以践行的德行。“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的论述,将成圣的途径具体化为日常行为的模仿与实践,强调“为仁由己”的主体性。“道若大路”、“子归而求之,有余师”的结论,更是将学习的责任和资源指向了学习者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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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教与情感伦理:通过讨论《小弁》与《凯风》两首诗,孟子阐释了儒家诗教观的核心——“诗可以怨”与“温柔敦厚”背后的伦理判断。他认为怨愤与否取决于亲疏远近以及过错大小。对亲人的大过“怨”是“亲亲,仁也”的表现,是爱之深责之切;而无原则地“不怨”反而可能是疏远的表现。这确立了以“仁”为标准来评价情感表达合理性的原则,反对僵化、虚伪的道德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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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政与功利主义的对立:在与宋牼论战和批评当今之臣时,孟子旗帜鲜明地反对以“利”为说辞和行事目标。他指出,以利为动机的劝说与行为,会导致全社会“怀利相接”,最终瓦解君臣、父子、兄弟间的仁义关系,国家必然走向灭亡。反之,以仁义为导向,才能建立稳固和谐的秩序,并实现“王道”。他对“辟土地、充府库”、“约与国、战必克”的“良臣”的批判,直指战国时期功利主义思潮的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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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出处与内在德性:孟子通过评价孔子离鲁(欲以微罪行,不欲为苟去)和论列古代贤者(伯夷、伊尹、柳下惠)的事迹,阐明了君子出仕或退隐的根本原则在于“仁”与“道”的实践,而非外在的名位得失。其行为的动机与选择,往往深微,非流俗所能理解。这强调了道德人格的独立性和自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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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患意识与历史批判:篇末著名的“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论断,不仅是对个人修身的警醒,也可视为对国家命运的深刻洞察。而孟子对五霸、当今诸侯与大夫的层层批判,构建了一幅历史道德堕落的图景,其核心在于“仁义”的遗失与“利”的泛滥,充满了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
综观全篇,孟子在各种具体情境的论辩中,始终贯穿着“仁义”这一核心价值,以其雄辩的逻辑和深刻的洞察力,捍卫并阐发了儒家的人性论、伦理观、政治哲学和教育理念,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