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公孙丑上
战国·孟子及其弟子 📄 .md 原文
📖 原文依权威通行本整理;下列白话译文 · 字词精讲 · 义理赏析为 AI 辅助整理,仅供学习参考,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原文
公孫丑問曰:「夫子當路於齊,
管仲、
晏子之功,
可復許乎?」
孟子曰:「子誠齊人也,
知管仲、
晏子而已矣。
或問乎曾西曰;
『吾子與子路孰賢?』
曾西蹴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
曰:『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
曾西艴然不悅,
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
管仲得君,
如彼其專也;
行乎國政,
如彼其久也;
功烈,
如彼其卑也。
爾何曾比予於是?』」
曰:「管仲,
曾西之所不為也,
而子為我願之乎?」
曰:「管仲以其君霸,
晏子以其君顯。
管仲、
晏子猶不足為與?」
曰:「以齊王,
由反手也。」
曰:「若是,
則弟子之惑滋甚。
且以文王之德,
百年而後崩,
猶未洽於天下;
武王、
周公繼之,
然後大行。
今言王若易然,
則文王不足法與?」
曰:「文王何可當也?
由湯至於武丁,
賢聖之君六七作。
天下歸殷久矣,
久則難變也。
武丁朝諸侯有天下,
猶運之掌也。
紂之去武丁未久也,
其故家遺俗,
流風善政,
猶有存者;
又有微子、
微仲、
王子比干、
箕子、
膠鬲皆賢人也,
相與輔相之,
故久而後失之也。
尺地莫非其有也,
一民莫非其臣也,
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
是以難也。
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
不如乘勢;
雖有鎡基,
不如待時。』
「今時則易然也。
夏后、
殷、
周之盛,
地未有過千里者也,
而齊有其地矣;
雞鳴狗吠相聞,
而達乎四境,
而齊有其民矣。
地不改辟矣,
民不改聚矣,
行仁政而王,
莫之能禦也。
且王者之不作,
未有疏於此時者也;
民之憔悴於虐政,
未有甚於此時者也。
飢者易為食,
渴者易為飲。
孔子曰:『德之流行,
速於置郵而傳命。』
當今之時,
萬乘之國行仁政,
民之悅之,
猶解倒懸也。
故事半古之人,
功必倍之,
惟此時為然。」
公孫丑問曰:「夫子加齊之卿相,
得行道焉,
雖由此霸王不異矣。
如此,
則動心否乎?」
孟子曰:「否。
我四十不動心。」
曰:「若是,
則夫子過孟賁遠矣。」
曰:「是不難,
告子先我不動心。」
曰:「不動心有道乎?」
曰:「有。
北宮黝之養勇也,
不膚撓,
不目逃,
思以一豪挫於人,
若撻之於市朝。
不受於褐寬博,
亦不受於萬乘之君。
視刺萬乘之君,
若刺褐夫。
無嚴諸侯。
惡聲至,
必反之。
孟施舍之所養勇也,
曰:『視不勝猶勝也。
量敵而後進,
慮勝而後會,
是畏三軍者也。
舍豈能為必勝哉?
能無懼而已矣。』
孟施舍似曾子,
北宮黝似子夏。
夫二子之勇,
未知其孰賢,
然而孟施舍守約也。
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
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
雖褐寬博,
吾不惴焉;
自反而縮,
雖千萬人,
吾往矣。』
孟施舍之守氣,
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
曰:「敢問夫子之不動心,
與告子之不動心,
可得聞與?」
「告子曰:『不得於言,
勿求於心;
不得於心,
勿求於氣。』
不得於心,
勿求於氣,
可;
不得於言,
勿求於心,
不可。
夫志,
氣之帥也;
氣,
體之充也。
夫志至焉,
氣次焉。
故曰:『持其志,
無暴其氣。』」
「既曰『志至焉,
氣次焉』,
又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
何也?」
曰:「志壹則動氣,
氣壹則動志也。
今夫蹶者趨者,
是氣也,
而反動其心。」
「敢問夫子惡乎長?」
曰:「我知言,
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敢問何謂浩然之氣?」
曰:「難言也。
其為氣也,
至大至剛,
以直養而無害,
則塞于天地之閒。
其為氣也,
配義與道;
無是,
餒也。
是集義所生者,
非義襲而取之也。
行有不慊於心,
則餒矣。
我故曰,
告子未嘗知義,
以其外之也。
必有事焉而勿正,
心勿忘,
勿助長也。
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
芒芒然歸。
謂其人曰:『今日病矣,
予助苗長矣。』
其子趨而往視之,
苗則槁矣。
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
以為無益而舍之者,
不耘苗者也;
助之長者,
揠苗者也。
非徒無益,
而又害之。」
「何謂知言?」
曰:「詖辭知其所蔽,
淫辭知其所陷,
邪辭知其所離,
遁辭知其所窮。
生於其心,
害於其政;
發於其政,
害於其事。
聖人復起,
必從吾言矣。」
「宰我、
子貢善為說辭,
冉牛、
閔子、
顏淵善言德行。
孔子兼之,
曰:『我於辭命則不能也。』
然則夫子既聖矣乎?」
曰:「惡!
是何言也?
昔者子貢、
問於孔子曰:『夫子聖矣乎?』
孔子曰:『聖則吾不能,
我學不厭而教不倦也。』
子貢曰:『學不厭,
智也;
教不倦,
仁也。
仁且智,
夫子既聖矣!』
夫聖,
孔子不居,
是何言也?」
「昔者竊聞之:子夏、
子游、
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
冉牛、
閔子、
顏淵則具體而微。
敢問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
伊尹何如?」
曰:「不同道。
非其君不事,
非其民不使;
治則進,
亂則退,
伯夷也。
何事非君,
何使非民;
治亦進,
亂亦進,
伊尹也。
可以仕則仕,
可以止則止,
可以久則久,
可以速則速,
孔子也。
皆古聖人也,
吾未能有行焉;
乃所願,
則學孔子也。」
「伯夷、
伊尹於孔子,
若是班乎?」
曰:「否。
自有生民以來,
未有孔子也。」
曰:「然則有同與?」
曰:「有。
得百里之地而君之,
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
行一不義、
殺一不辜而得天下,
皆不為也。
是則同。」
曰:「敢問其所以異?」
曰:「宰我、
子貢、
有若智足以知聖人。
汙,
不至阿其所好。
宰我曰:『以予觀於夫子,
賢於堯舜遠矣。』
子貢曰:『見其禮而知其政,
聞其樂而知其德。
由百世之後,
等百世之王,
莫之能違也。
自生民以來,
未有夫子也。』
有若曰:『豈惟民哉?
麒麟之於走獸,
鳳凰之於飛鳥,
太山之於丘垤,
河海之於行潦,
類也。
聖人之於民,
亦類也。
出於其類,
拔乎其萃,
自生民以來,
未有盛於孔子也。』」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
霸必有大國,
以德行仁者王,
王不待大。
湯以七十里,
文王以百里。
以力服人者,
非心服也,
力不贍也;
以德服人者,
中心悅而誠服也,
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
《詩》云:『自西自東,
自南自北,
無思不服。』
此之謂也。」
孟子曰:「仁則榮,
不仁則辱。
今惡辱而居不仁,
是猶惡溼而居下也。
如惡之,
莫如貴德而尊士,
賢者在位,
能者在職。
國家閒暇,
及是時明其政刑。
雖大國,
必畏之矣。
《詩》云:『迨天之未陰雨,
徹彼桑土,
綢繆牖戶。
今此下民,
或敢侮予?』
孔子曰:『為此詩者,
其知道乎!
能治其國家,
誰敢侮之?』
今國家閒暇,
及是時般樂怠敖,
是自求禍也。
禍褔無不自己求之者。
《詩》云:『永言配命,
自求多褔。』
《太甲》曰:『天作孽,
猶可違;
自作孽,
不可活。』
此之謂也。」
孟子曰:「尊賢使能,
俊傑在位,
則天下之士皆悅而願立於其朝矣。
市廛而不征,
法而不廛,
則天下之商皆悅而願藏於其市矣。
關譏而不征,
則天下之旅皆悅而願出於其路矣。
耕者助而不稅,
則天下之農皆悅而願耕於其野矣。
廛無夫里之布,
則天下之民皆悅而願為之氓矣。
信能行此五者,
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
率其子弟,
攻其父母,
自生民以來,
未有能濟者也。
如此,
則無敵於天下。
無敵於天下者,
天吏也。
然而不王者,
未之有也。」
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
先王有不忍人之心,
斯有不忍人之政矣。
以不忍人之心,
行不忍人之政,
治天下可運之掌上。
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
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
皆有怵惕惻隱之心。
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
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
非惡其聲而然也。
由是觀之,
無惻隱之心,
非人也;
無羞惡之心,
非人也;
無辭讓之心,
非人也;
無是非之心,
非人也。
惻隱之心,
仁之端也;
羞惡之心,
義之端也;
辭讓之心,
禮之端也;
是非之心,
智之端也。
人之有是四端也,
猶其有四體也。
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
自賊者也;
謂其君不能者,
賊其君者也。
凡有四端於我者,
知皆擴而充之矣,
若火之始然,
泉之始達。
苟能充之,
足以保四海;
苟不充之,
不足以事父母。」
孟子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
矢人唯恐不傷人,
函人唯恐傷人。
巫匠亦然,
故術不可不慎也。
孔子曰:『里仁為美。
擇不處仁,
焉得智?』
夫仁,
天之尊爵也,
人之安宅也。
莫之禦而不仁,
是不智也。
不仁、
不智、
無禮、
無義,
人役也。
人役而恥為役,
由弓人而恥為弓,
矢人而恥為矢也。
如恥之,
莫如為仁。
仁者如射,
射者正己而後發。
發而不中,
不怨勝己者,
反求諸己而已矣。」
孟子曰:「子路,
人告之以有過則喜。
禹聞善言則拜。
大舜有大焉,
善與人同。
舍己從人,
樂取於人以為善。
自耕、
稼、
陶、
漁以至為帝,
無非取於人者。
取諸人以為善,
是與人為善者也。
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
孟子曰:「伯夷,
非其君不事,
非其友不友。
不立於惡人之朝,
不與惡人言。
立於惡人之朝,
與惡人言,
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
推惡惡之心,
思與鄉人立,
其冠不正,
望望然去之,
若將浼焉。
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
不受也。
不受也者,
是亦不屑就已。
柳下惠,
不羞汙君,
不卑小官。
進不隱賢,
必以其道。
遺佚而不怨,
阨窮而不憫。
故曰:『爾為爾,
我為我,
雖袒裼裸裎於我側,
爾焉能浼我哉?』
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
援而止之而止。
援而止之而止者,
是亦不屑去已。」
孟子曰:「伯夷隘,
柳下惠不恭。
隘與不恭,
君子不由也。」
白话译文
公孙丑问孟子:“老师如果在齐国当权执政,管仲、晏子那样的功业,能够再次实现吗?” 孟子说:“你真是个齐国人,只了解管仲、晏子罢了。有人曾问曾西:‘你和子路相比,谁更贤能?’曾西不安地说:‘子路是我先祖所敬畏的人。’那人又问:‘那么你和管仲相比,谁更贤能?’曾西立刻很不高兴地说:‘你为什么竟拿我和管仲相比?管仲得到国君的信任是那样专一,执掌国家政权是那样长久,功业却是那样微不足道。你为什么竟拿我和他相比?’”孟子接着说:“管仲是曾西都不屑效法的人,难道我会愿意学他吗?” 公孙丑说:“管仲辅佐他的国君成就霸业,晏子辅佐他的国君显扬名声。管仲、晏子还不值得效法吗?” 孟子说:“用齐国来实行王道,易如反掌。” 公孙丑说:“照这么说,学生的疑惑就更深了。凭文王的德行,活了百年才去世,天下还没完全归附;武王、周公继承他的事业,王道才大行于天下。现在您说称王天下这么容易,那么文王也不值得效法了吗?” 孟子说:“文王谁能比得上呢?从商汤到武丁,贤明的君主有六七位,天下归服殷朝已经很久了,久了就难改变。武丁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就像在手心里转动东西一样容易。纣王离武丁的时代不远,先代贵族、淳朴遗风、仁政善教,还有留存的;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这些贤人共同辅佐他,所以过了很久才亡国。当时没有一尺土地不属于殷王,没有一个百姓不属于殷臣,然而文王还是从方圆百里的小国兴起,所以很难。齐国有句俗话:‘虽有智慧,不如趁形势;虽有锄头,不如等农时。’ “现在的时机就容易多了。夏、商、周三代最盛的时候,国土也没有超过千里的,而齐国却有那么广阔的土地;百姓的鸡鸣狗叫声都能互相听到,一直传到四方边境,齐国已有这么多百姓了。土地不用再扩张,百姓不用再聚集,施行仁政来称王天下,没有人能阻挡。而且称王天下的圣君没有出现过,没有比现在更久的了;百姓被暴政折磨得痛苦不堪,没有比现在更厉害的了。饥饿的人容易给他食物,口渴的人容易给他饮料。孔子说:‘德政的流行,比驿站传递命令还快。’现在这个时机,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实行仁政,百姓的高兴,就像被人倒挂着被解救下来一样。所以事半功倍,只有在当今这个时候才能实现。”
公孙丑问:“老师如果做了齐国的卿相,能够实行自己的道,由此成就霸业或王道也不足为奇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您会动心吗?” 孟子说:“不会。我四十岁以后就不再动心了。” 公孙丑说:“这样说来,老师比孟贲厉害多了。” 孟子说:“这不难,告子比我更早做到不动心。” 公孙丑说:“不动心有方法吗?” 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肌肤被刺不退缩,眼睛被刺不转睛;一点小的挫败在别人身上,就像在闹市朝堂上被鞭打一样不能忍受。不受制于穿粗布短衣的平民,也不受制于大国君主。看刺杀大国君主,就像刺杀普通平民。不畏惧诸侯,恶骂加身,必定反击。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法则是:‘把不能战胜的敌人看作能战胜一样。如果先估量敌人的强弱再前进,考虑能否取胜才交战,那是害怕敌人的三军。我哪能保证一定取胜呢?能无所畏惧罢了。’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人的勇气,不知道谁更好,但孟施舍的方法更简约。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从孔子那里听到过大勇的道理:反躬自问如果理屈,即使对方是平民,我怎能不害怕?反躬自问如果理直,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勇往直前。’孟施舍的守持勇气,又不如曾子的方法更简约了。” 公孙丑说:“请问老师的不动心和告子的不动心,能讲给我听听吗?” 孟子说:“告子说过:‘言语上不通晓,不必在思想上探求;思想上不明白,不必在意气上追求。’思想上不明白,不在意气上追求,是可以的;言语上不通晓,不在思想上探求,是不行的。因为意志是意气的统帅,意气是充满体内的力量。意志是首要的,意气是次要的。所以说:‘要坚定自己的意志,不要滥用意气。’” 公孙丑问:“既然说‘意志是首要的,意气是次要的’,又说‘要坚定意志,不要滥用意气’,这是为什么呢?” 孟子说:“意志专一会带动意气,意气专一会影响意志。比如跌倒和奔跑,本是意气的运动,却反而牵动了心意。” 公孙丑说:“请问老师的长处是什么?” 孟子说:“我能分析别人的言辞,我善于培养自己的浩然之气。” 公孙丑问:“请问什么是浩然之气?” 孟子说:“很难说清楚。它作为一种气,最广大最刚强,用正直去培养而不伤害它,就能充满天地之间。它作为一种气,要与正义和道相配合;没有这些,它就会萎缩。它是正义不断积累产生的,不是偶然做了正义的事就能获取的。如果行为有愧于心,它就会萎缩。所以我常说,告子不懂得义,因为他把义当作外在的东西。一定要在实践中培养它而不要停止,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拔苗助长。不要像宋国人那样:宋国有个人担心禾苗不长,就把它们拔高,疲倦地回家。告诉家人说:‘今天我累坏了,我帮助禾苗长高了。’他的儿子跑去一看,禾苗都枯萎了。天下不拔苗助长的人很少。认为培养品德没有用而放弃的,是不锄草的人;强行拔高品德的,是拔苗助长。这不但无益,反而有害。” 公孙丑问:“什么叫‘知言’(分析言辞)?” 孟子说:“偏颇的言辞我知道它片面在哪里,浮夸的言辞我知道它过分在哪里,邪僻的言辞我知道它偏离了什么,躲闪的言辞我知道它理亏在哪里。这些言辞在思想上产生危害,就会破坏政治;在政治上表现出来,就会破坏具体事务。即使圣人再出现,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 公孙丑说:“宰我、子贡善于言辞,冉牛、闵子、颜渊善于论述德行。孔子兼有他们的长处,却说:‘我对于辞令并不擅长。’那么老师已经是圣人了吗?” 孟子说:“哎!这是什么话?从前子贡问孔子:‘老师是圣人了吗?’孔子说:‘圣人我达不到,我只是学习不满足,教人不疲倦罢了。’子贡说:‘学习不满足,是智慧;教人不疲倦,是仁爱。既仁且智,老师已经是圣人了!’连圣人,孔子都不自称,你这是什么话呢?” 公孙丑说:“我从前私下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各有一方面的长处,冉牛、闵子、颜渊则大体具备圣人的素质,只是不够宏大。请问老师自居于哪一种?” 孟子说:“暂且不谈这个。” 公孙丑问:“伯夷、伊尹怎么样?” 孟子说:“他们与孔子的道不同。不是理想的君主就不侍奉,不是理想的百姓就不使唤;天下太平就出来做官,天下混乱就隐退,这是伯夷。什么样的君主都可以侍奉,什么样的百姓都可以使唤;太平也做官,混乱也做官,这是伊尹。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隐退就隐退,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短暂就短暂,这是孔子。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我都没有做到。至于我的愿望,那就是学习孔子。” 公孙丑问:“伯夷、伊尹和孔子,他们是一样的吗?” 孟子说:“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人能比得上孔子。” 公孙丑问:“那么他们有相同之处吗?” 孟子说:“有。如果让他们得到方圆百里的土地成为君主,他们都能使诸侯来朝,拥有天下。让他们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而得到天下,他们都不会做。这是他们相同之处。” 公孙丑说:“请问他们不同的地方是什么?” 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他们的智慧足以了解圣人,即使他们言辞粗鄙,也不至于偏袒所喜爱的人。宰我说:‘在我看来,老师比尧舜贤明多了。’子贡说:‘见到一国的礼制就了解它的政治,听到一国的音乐就了解它的德政。即使百代之后来评价百代的君主,也没有人能违背孔子之道。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人能比得上老师。’有若说:‘难道只有人类如此吗?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土丘,河海对于小水坑,都是同类。圣人对于百姓,也是同类。但都超越了他的同类,高出他的群体。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了。’”
孟子说:“依靠武力假借仁义的可以称霸,称霸一定要有大国;依靠道德施行仁政的可以称王,称王不一定要大国。商汤凭借七十里,文王凭借百里。靠武力让人服从,不是真心服从,只是力量不足;靠道德让人服从,是心悦诚服,就像七十多位弟子服从孔子一样。《诗经》说:‘从西从东,从南从北,没有不心服口服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孟子说:“行仁政就荣耀,不行仁政就耻辱。现在厌恶耻辱却安于不仁,就像厌恶潮湿却住在低洼之地。如果真的厌恶耻辱,不如尊崇道德、礼遇贤士,让有德的人在位,有才的人任职。国家没有内忧外患时,趁此机会修明政令刑法。即使是大国,也一定会畏惧它。《诗经》说:‘趁天还没下雨,剥取桑树根,把门窗修补好。现在下面的人,谁敢欺侮我?’孔子说:‘写这首诗的人,真是懂得道理啊!能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谁敢欺侮他?’现在国家太平,趁这个时机享乐懈怠,这是自取灾祸。祸与福没有不是自己招来的。《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寻求多福。’《太甲》说:‘天降的灾祸还可以逃避,自己造成的罪孽就无法逃脱。’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孟子说:“尊重贤人,任用能人,杰出的人在位,那么天下的士人都会高兴,愿意到他的朝廷做官。在市场提供仓储而不征税,依法收购而不囤积居奇,那么天下的商人都会高兴,愿意把货物存放在他的市场。在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旅人都会高兴,愿意经过他的道路。让耕种者只助耕公田而不征税,那么天下的农民都会高兴,愿意在他的田野耕种。在居住区不征收额外的劳役税和地税,那么天下的百姓都会高兴,愿意成为他的民众。真能实行这五项,那么邻国的百姓会像仰望父母一样仰望他。率领他们的子弟,去攻打他们的父母,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能成功的。这样就会天下无敌。天下无敌的人,就是上天任命的官吏。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是从来没有过的。” 孟子说:“每个人都有不忍心伤害他人的心。先王有不忍心伤害他人的心,才会有不忍伤害他人的政治。用不忍心伤害他人的心,实行不忍伤害他人的政治,治理天下就可以像在手掌上转动东西一样容易。之所以说每个人都有不忍伤害他人的心,是因为假如有人突然看到一个小孩要掉进井里,都会产生惊惧同情的心情。这不是为了结交孩子的父母,不是为了在乡邻朋友中博取名声,也不是因为厌恶孩子的哭声才这样。由此看来,没有同情心的人,就不是人;没有羞耻心的人,就不是人;没有谦让心的人,就不是人;没有是非心的人,就不是人。同情心是仁的萌芽,羞耻心是义的萌芽,谦让心是礼的萌芽,是非心是智的萌芽。人有这四种萌芽,就像他有四肢一样。有这四种萌芽却自认为不行的,是自暴自弃;认为他的君主不行的,是暴弃他的君主。所有具有这四种萌芽的人,如果知道把它们扩充起来,就会像火刚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刚开始流淌。如果能够扩充它们,足以安定四海;如果不能扩充,连赡养父母都做不到。” 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比造铠甲的人不仁吗?造箭的人唯恐不伤人,造铠甲的人唯恐伤人。巫师和匠人也是这样。所以选择职业不可不慎重。孔子说:‘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好。选择住处,不选在有仁德的地方,怎么能算明智呢?’仁,是上天最尊贵的爵位,是人最安逸的住宅。没有人阻拦你却不仁,这是不明智。不仁、不智、无礼、无义,这种人是别人的仆役。做了仆役却以此为耻,就像造弓的人以造弓为耻,造箭的人以造箭为耻一样。如果真的以此为耻,不如去实行仁德。实行仁德的人好比射箭的人,先端正自己的姿势然后发射。如果没有射中,不埋怨胜过自己的人,而是反过来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孟子说:“子路,别人告诉他有过错,他就高兴。禹听到有益的话就向人行礼。大舜更伟大,善于和别人一同行善。舍弃自己的想法,听从别人的意见,乐于吸取别人的长处来行善。从种地、做瓦器、打渔一直到做帝王,没有一处不是向别人学习的。吸取别人的长处来行善,这就是与人为善。所以君子最伟大的品质就是与人为善。” 孟子说:“伯夷,不是理想的君主不去侍奉,不是理想的朋友不去交往。不在坏人的朝廷做官,不同坏人说话。在坏人的朝廷做官,同坏人说话,就像穿着上朝的礼服戴着礼帽坐在泥炭之上。把这种厌恶坏人的心推广开,想到和一个乡下人站在一起,那人帽子没戴正,他就会不高兴地离开,好像会弄脏自己似的。所以诸侯即使有好言好语来招致他,他也不接受。他不接受,是因为不屑于迁就。柳下惠,不以侍奉坏君为耻,不以做小官为低贱。进朝做官不隐藏自己的才能,必定按自己的道义行事。被遗弃也不怨恨,穷困也不忧愁。所以说:‘你是你,我是我,即使你赤身裸体在我旁边,又怎能玷污我呢?’所以他能高高兴兴地和他们在一起,不失去自己。如果有人拉住他,他就停下。拉住他就停下,是因为他不屑于离开。” 孟子说:“伯夷太狭隘,柳下惠太不严肃。狭隘和不严肃,君子是不效仿的。”
字词精讲
- 当路:当权,执政。
- 许:期许,期望实现。
- 蹴然(cù rán):惊恐不安的样子。
- 艴然(fú rán):生气的样子。
- 曾(zēng)西:人名,曾参的孙子。
- 功烈:功业,功绩。
- 由:通“犹”,如同。
- 反手:翻转手掌,比喻极其容易。
- 洽(qià):周遍,遍及。
- 作:兴起。
- 镃基(zī jī):古代农具,指锄头。
- 置邮:驿站。
- 动心:因得失毁誉等而内心波动。
- 告子:孟子同时代的思想家,主张“性无善无恶”。
- 北宫黝(yǒu):古代勇士。
- 肤挠:肌肤被刺而退缩。
- 褐宽博:指穿粗布衣服的平民。
- 严:畏惧。
- 孟施舍:古代勇士。
- 守约:指持守要领,方法简约。
- 自反:反躬自问。
- 缩:直,理直。
- 诐辞(bì cí):偏颇的言论。
- 淫辞:过分夸张的言论。
- 邪辞:邪僻的言论。
- 遁辞:躲闪回避的言论。
- 馁(něi):气馁,萎缩。
- 慊(qiè):快意,满足。
- 揠(yà)苗:拔苗助长。
- 里仁为美:居住在有仁德的地方才好。出自《论语·里仁》。
- 天之尊爵:上天赋予的最尊贵的爵位。
- 人之安宅:人最安适的住宅。
- 人役:仆役,供人驱使的人。
- 与人为善:与,赞许,帮助。指善于吸取别人的优点来行善,或与人共同行善。
- 浼(měi):玷污。
- 隘:狭隘。
- 不恭:不严肃,不庄重。
义理赏析
本篇是《孟子》的核心篇章之一,集中阐发了孟子的王道仁政思想、心性修养理论及圣人观,对后世影响深远。
-
王霸之辨与仁政蓝图:开篇通过公孙丑问“管、晏之功可复许乎”,孟子明确将“霸”与“王”对立。他轻视管仲、晏子辅君称霸的“功烈”,认为其“卑”,因为霸道依靠武力与权谋,只能使人“力不赡”而表面服从;王道则“以德服人”,能使人“中心悦而诚服”。孟子进而为齐国描绘了一幅“王道”蓝图:在“齐有其地”、“齐有其民”的有利条件下,只需“行仁政”,便能“莫之能御”。这体现了孟子坚信仁政的感召力远胜于武力征服,为后世“以德治国”提供了理论雏形。
-
不动心与养浩然之气:面对公孙丑关于担当大任是否会“动心”的提问,孟子引出其心性修养的核心——“不动心”与“浩然之气”。“不动心”并非冷漠无情,而是基于深刻道德自觉的坚定意志,超越个人得失的困扰。孟子区分了两种勇气:北宫黝的血气之勇和孟施舍的“守约”之勇,并最终归结于曾子的“大勇”——以“义”为准则的“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理直气壮。而“浩然之气”则是通过“集义所生”、日积月累的道德实践所养成的,它“至大至刚”,塞于天地之间。孟子批评告子“外义”而求“不动心”,强调真正的道德力量内在于心,并以“揠苗助长”的寓言警示:道德修养必须循序渐进,不可急躁冒进。
-
四端之心与性善论:在本篇末尾,孟子提出了影响中国思想史至深的“性善论”。“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其具体表现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心,此即仁、义、礼、智四种道德的“端”(萌芽)。孟子以“孺子入井”为思想实验,论证这些善端是人与生俱来、不假外求的。关键在于人是否能“扩而充之”——将善端如泉始达、火始燃般发展、壮大。这一理论为道德的普遍可能性和人的道德主体性提供了坚实的哲学基础。
-
孔子地位与圣人境界:孟子推崇孔子为“自有生民以来”未有之圣人。他借宰我、子贡、有若之口,从智慧、仁德、影响力等方面阐述孔子超越尧舜之处。同时,孟子指出伯夷(清高)、伊尹(济世)、柳下惠(随和)虽各有圣德,但只有孔子达到了“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的“时中”境界,能灵活无碍地践行中道。这既确立了孔子至高的文化地位,也彰显了儒家“圣而不可知之谓神”的理想人格。
现实启示:孟子的思想至今仍有活力。其“王道”理想启示我们,真正的领导力与影响力源于道德感召与仁爱惠民,而非强权与利益交换。其“不动心”与“养气”学说,为现代人在压力下保持内心定力、涵养正气提供了修养路径。“四端之心”论则肯定了人性中固有的善良潜能,鼓励人们通过自省与实践,在日常生活中扩充善念、成就德性。最后,对“术不可不慎”、“择仁而处”的强调,提醒我们职业选择与环境营造对个人品德养成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