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公孙丑下
战国·孟子及其弟子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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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
地利不如人和。
三里之城,
七里之郭,
環而攻之而不勝。
夫環而攻之,
必有得天時者矣;
然而不勝者,
是天時不如地利也。
城非不高也,
池非不深也,
兵革非不堅利也,
米粟非不多也;
委而去之,
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
固國不以山谿之險,
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得道者多助,
失道者寡助。
寡助之至,
親戚畔之;
多助之至,
天下順之。
以天下之所順,
攻親戚之所畔;
故君子有不戰,
戰必勝矣。」
孟子將朝王,
王使人來曰:「寡人如就見者也,
有寒疾,
不可以風。
朝將視朝,
不識可使寡人得見乎?」
對曰:「不幸而有疾,
不能造朝。」
明日,
出吊於東郭氏,
公孫丑曰:「昔者辭以病,
今日吊,
或者不可乎!」
曰:「昔者疾,
今日愈,
如之何不吊?」
王使人問疾,
醫來。
孟仲子對曰:「昔者有王命,
有采薪之憂,
不能造朝。
今病小愈,
趨造於朝,
我不識能至否乎?」
使數人要於路,
曰:「請必無歸,
而造於朝!」
不得已而之景丑氏宿焉。
景子曰:「內則父子,
外則君臣,
人之大倫也。
父子主恩,
君臣主敬。
丑見王之敬子也,
未見所以敬王也。」
曰:「惡!
是何言也!
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者,
豈以仁義為不美也?
其心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云爾,
則不敬莫大乎是。
我非堯舜之道,
不敢以陳於王前,
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
景子曰:「否,
非此之謂也。
禮曰:『父召,
無諾;
君命召,
不俟駕。』
固將朝也,
聞王命而遂不果,
宜與夫禮若不相似然。」
曰:「豈謂是與?
曾子曰:『晉楚之富,
不可及也。
彼以其富,
我以吾仁;
彼以其爵,
我以吾義,
吾何慊乎哉?』
夫豈不義而曾子言之?
是或一道也。
天下有達尊三:爵一,
齒一,
德一。
朝廷莫如爵,
鄉黨莫如齒,
輔世長民莫如德。
惡得有其一,
以慢其二哉?
故將大有為之君,
必有所不召之臣。
欲有謀焉,
則就之。
其尊德樂道,
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
故湯之於伊尹,
學焉而後臣之,
故不勞而王;
桓公之於管仲,
學焉而後臣之,
故不勞而霸。
今天下地醜德齊,
莫能相尚。
無他,
好臣其所教,
而不好臣其所受教。
湯之於伊尹,
桓公之於管仲,
則不敢召。
管仲且猶不可召,
而況不為管仲者乎?」
陳臻問曰:「前日於齊,
王餽兼金一百而不受;
於宋,
餽七十鎰而受;
於薛,
餽五十鎰而受。
前日之不受是,
則今日之受非也;
今日之受是,
則前日之不受非也。
夫子必居一於此矣。」
孟子曰:「皆是也。
當在宋也,
予將有遠行。
行者必以贐,
辭曰:『餽贐。』
予何為不受?
當在薛也,
予有戒心。
辭曰:『聞戒。』
故為兵餽之,
予何為不受?
若於齊,
則未有處也。
無處而餽之,
是貨之也。
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
孟子之平陸。
謂其大夫曰:「子之持戟之士,
一日而三失伍,
則去之否乎?」
曰:「不待三。」
「然則子之失伍也亦多矣。
凶年饑歲,
子之民,
老羸轉於溝壑,
壯者散而之四方者,
幾千人矣。」
曰:「此非距心之所得為也。」
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為之牧之者,
則必為之求牧與芻矣。
求牧與芻而不得,
則反諸其人乎?
抑亦立而視其死與?」
曰:「此則距心之罪也。」
他日,
見於王曰:「王之為都者,
臣知五人焉。
知其罪者,
惟孔距心。
為王誦之。」
王曰:「此則寡人之罪也。」
孟子謂蚔鼃曰:「子之辭靈丘而請士師,
似也,
為其可以言也。
今既數月矣,
未可以言與?」
蚔鼃諫於王而不用,
致為臣而去。
齊人曰:「所以為蚔鼃,
則善矣;
所以自為,
則吾不知也。」
公都子以告。
曰:「吾聞之也:有官守者,
不得其職則去;
有言責者,
不得其言則去。
我無官守,
我無言責也,
則吾進退,
豈不綽綽然有餘裕哉?」
孟子為卿於齊,
出吊於滕,
王使蓋大夫王驩為輔行。
王驩朝暮見,
反齊滕之路,
未嘗與之言行事也。
公孫丑曰:「齊卿之位,
不為小矣;
齊滕之路,
不為近矣。
反之而未嘗與言行事,
何也?」
曰:「夫既或治之,
予何言哉?」
孟子自齊葬於魯,
反於齊,
止於嬴。
充虞請曰:「前日不知虞之不肖,
使虞敦匠事。
嚴,
虞不敢請。
今願竊有請也,
木若以美然。」
曰:「古者棺槨無度,
中古棺七寸,
槨稱之。
自天子達於庶人。
非直為觀美也,
然後盡於人心。
不得,
不可以為悅;
無財,
不可以為悅。
得之為有財,
古之人皆用之,
吾何為獨不然?
且比化者,
無使土親膚,
於人心獨無恔乎?
吾聞之君子:不以天下儉其親。」
沈同以其私問曰:「燕可伐與?」
孟子曰:「可。
子噲不得與人燕,
子之不得受燕於子噲。
有仕於此,
而子悅之,
不告於王而私與之吾子之祿爵;
夫士也,
亦無王命而私受之於子,
則可乎?
何以異於是?」
齊人伐燕。
或問曰:「勸齊伐燕,
有諸?」
曰:「未也。
沈同問『燕可伐與』?
吾應之曰『可』,
彼然而伐之也。
彼如曰『孰可以伐之』?
則將應之曰:『為天吏,
則可以伐之。』
今有殺人者,
或問之曰『人可殺與』?
則將應之曰『可』。
彼如曰『孰可以殺之』?
則將應之曰:『為士師,
則可以殺之。』
今以燕伐燕,
何為勸之哉?」
燕人畔。
王曰:「吾甚慚於孟子。」
陳賈曰:「王無患焉。
王自以為與周公,
孰仁且智?」
王曰:「惡!
是何言也?」
曰:「周公使管叔監殷,
管叔以殷畔。
知而使之,
是不仁也;
不知而使之,
是不智也。
仁智,
周公未之盡也,
而況於王乎?
賈請見而解之。」
見孟子,
問曰:「周公何人也?」
曰:「古聖人也。」
曰:「使管叔監殷,
管叔以殷畔也,
有諸?」
曰:「然。」
曰:「周公知其將畔而使之與?」
曰:「不知也。」
「然則聖人且有過與?」
曰:「周公,
弟也;
管叔,
兄也。
周公之過,
不亦宜乎?
且古之君子,
過則改之;
今之君子,
過則順之。
古之君子,
其過也,
如日月之食,
民皆見之;
及其更也,
民皆仰之。
今之君子,
豈徒順之,
又從為之辭。」
孟子致為臣而歸。
王就見孟子,
曰:「前日願見而不可得,
得侍,
同朝甚喜。
今又棄寡人而歸,
不識可以繼此而得見乎?」
對曰:「不敢請耳,
固所願也。」
他日,
王謂時子曰:「我欲中國而授孟子室,
養弟子以萬鍾,
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
子盍為我言之?」
時子因陳子而以告孟子,
陳子以時子之言告孟子。
孟子曰:「然。
夫時子惡知其不可也?
如使予欲富,
辭十萬而受萬,
是為欲富乎?
季孫曰:『異哉子叔疑!
使己為政,
不用,
則亦已矣,
又使其子弟為卿。
人亦孰不欲富貴?
而獨於富貴之中,
有私龍斷焉。』
古之為市也,
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者,
有司者治之耳。
有賤丈夫焉,
必求龍斷而登之,
以左右望而罔市利。
人皆以為賤,
故從而征之。
征商,
自此賤丈夫始矣。
孟子去齊,
宿於晝。
有欲為王留行者,
坐而言。
不應,
隱几而臥。
客不悅曰:「弟子齊宿而後敢言,
夫子臥而不聽,
請勿復敢見矣。」
曰:「坐!
我明語子。
昔者魯繆公無人乎子思之側,
則不能安子思;
泄柳、
申詳,
無人乎繆公之側,
則不能安其身。
子為長者慮,
而不及子思,
子絕長者乎?
長者絕子乎?」
孟子去齊。
尹士語人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為湯武,
則是不明也;
識其不可,
然且至,
則是干澤也。
千里而見王,
不遇故去。
三宿而後出晝,
是何濡滯也?
士則茲不悅。」
高子以告。
曰:「夫尹士惡知予哉?
千里而見王,
是予所欲也;
不遇故去,
豈予所欲哉?
予不得已也。
予三宿而出晝,
於予心猶以為速。
王庶幾改之。
王如改諸,
則必反予。
夫出晝而王不予追也,
予然後浩然有歸志。
予雖然,
豈舍王哉?
王由足用為善。
王如用予,
則豈徒齊民安,
天下之民舉安。
王庶幾改之,
予日望之。
予豈若是小丈夫然哉?
諫於其君而不受,
則怒,
悻悻然見於其面。
去則窮日之力而後宿哉?」
尹士聞之曰:「士誠小人也。」
孟子去齊。
充虞路問曰:「夫子若有不豫色然。
前日虞聞諸夫子曰:『君子不怨天,
不尤人。』」
曰:「彼一時,
此一時也。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
其間必有名世者。
由周而來,
七百有餘歲矣。
以其數則過矣,
以其時考之則可矣。
夫天,
未欲平治天下也;
如欲平治天下,
當今之世,
舍我其誰也?
吾何為不豫哉?」
孟子去齊,
居休。
公孫丑問曰:「仕而不受祿,
古之道乎?」
曰:「非也。
於崇,
吾得見王。
退而有去志,
不欲變,
故不受也。
繼而有師命,
不可以請。
久於齊,
非我志也。」
白话译文
孟子说:“时机(天时)不如地理优势(地利),地理优势不如人心所向(人和)。方圆三里的内城,七里的外城,敌人四面围攻却不能取胜。既然能四面围攻,必定有符合天时的战机;然而不能取胜,这说明天时不如地利。城墙不是不高,护城河不是不深,武器装备不是不精良,粮食储备不是不充足;但守城者却弃城而逃,这说明地利不如人和。所以说:限制百姓不依靠疆界,巩固国防不依靠山川险阻,威慑天下不依靠兵力强大。施行仁政的人能得到广泛支持,不行仁政的人会失去支持。支持少到极点,连亲戚都会背叛他;支持多到极点,天下人都会归顺他。让天下归顺的人去攻打众叛亲离者,那么仁德的君主要么不战,战则必胜。”
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该来拜见您,但得了风寒,不能吹风。明天我将临朝听政,不知能否让我见到您?”孟子答道:“我也不幸染病,不能上朝。”
第二天,孟子出门到东郭氏家吊丧。公孙丑说:“昨天称病拒绝王命,今天却去吊丧,恐怕不合适吧?”孟子说:“昨天生病,今天好了,为什么不能去吊丧?”
齐王派人来探病,还带着医生。孟仲子应对说:“昨天王命召见,孟子有病不能上朝。今天病稍好些,已赶去朝廷了,我不知能否到达。”又派人分头在路上拦截孟子,说:“请务必不要回家,而要去朝廷!”
孟子不得已,到景丑氏家借宿。景子说:“在家有父子,出外有君臣,这是人伦大义。父子以恩爱为主,君臣以恭敬为主。我只看到王敬重您,没看到您敬重王。”孟子说:“哎!这是什么话!齐国人中没有用仁义向王进言的,难道是认为仁义不好吗?他们心里只是说‘这个王哪里值得与他谈论仁义’罢了,这才是最大的不敬。而我呢,不是尧舜之道,就不敢在王面前陈述,所以齐国人中没人比我更敬重王了。”
景子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礼书上说:‘父亲召唤,不要答应;君主召见,不要等车马备好就动身。’您本来要去朝见王,听到王的召见命令反而不去了,似乎与礼的要求不太符合。”孟子说:“难道我说的是这个吗?曾子说过:‘晋国和楚国的财富,是比不上的。他们凭他们的财富,我凭我的仁德;他们凭他们的爵位,我凭我的道义,我有什么可遗憾的呢?’难道曾子的话没有道理吗?这大概是一个普遍的道理吧。天下公认尊贵的东西有三种:爵位是一,年龄是一,道德是一。在朝廷中首先看重爵位,在乡邻中首先看重年龄,在辅佐君王治理百姓方面首先看重道德。怎能凭爵位就轻慢年龄和道德呢?所以想要有大作为的君主,必定有他不能随意召唤的臣子。有事商量,就亲自去拜访。君主尊重德行、乐行仁道,不这样就不值得与他共事。所以商汤对待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因此不费力气就称王天下;齐桓公对待管仲,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以他为臣,因此不费力气就称霸天下。现在各国君主,土地差不多,德行也差不多,没有谁能超越谁。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他们喜欢任用听从自己教导的人,而不喜欢任用值得自己学习的人。商汤对伊尹,桓公对管仲,就不敢召唤。管仲尚且不可召唤,何况不屑做管仲的人呢?”
陈臻问道:“之前在齐国,齐王赠送上等黄金一百镒,您不接受;在宋国,赠送七十镒,您接受了;在薛地,赠送五十镒,您也接受了。如果之前不接受是对的,那么今天接受就是错的;如果今天接受是对的,那么之前不接受就是错的。先生肯定在这两种情况中占一种。”
孟子说:“都是对的。在宋国时,我准备远行,对远行的人一定要送些路费。宋君说‘赠送路费’,我为什么不接受?在薛地时,我有戒备之心,薛君说‘听说您需要戒备,所以赠送武器’,我为什么不接受?而在齐国,没有接受的理由。没有理由却赠送,这是收买我。君子怎么能被收买呢?”
孟子到平陆,对当地长官孔距心说:“你的士兵,一天三次失职,你会开除他吗?”孔距心说:“等不到三次。”孟子说:“那么你自己失职的地方也很多啊。灾荒年岁,你的百姓,年老体弱的填尸沟壑,青壮年逃散四方的,几乎有上千人。”孔距心说:“这不是我孔距心所能解决的。”孟子说:“假如有人接受了别人的牛羊,替人放牧,就一定要为牛羊找到牧场和草料。如果找不到牧场和草料,是把牛羊还给主人呢,还是眼看着它们饿死?”孔距心说:“这确实是我孔距心的罪过。”过了些时候,孟子朝见齐王,说:“大王的地方长官,我认识五人。其中知道过错的,只有孔距心。”孟子向王复述了对话。王说:“这是我的过错啊。”
孟子对蚔(chǐ)蛙(wā)说:“你辞去灵丘邑长官,请求担任治狱官,似乎有道理,因为这个职位可以进言。现在已经几个月了,还不能进言吗?”蚔蛙向王进谏,王不采纳,他便辞职离去。齐国人说:“孟子为蚔蛙考虑的(建议他进言后辞官)是对的,但他自己怎么做的,我就不知道了。”
公都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我听说过:有官职的人,不能尽职就辞职;有进言责任的人,进言不被采纳就辞职。我没有官职,也没有进言责任,那么我的进退,不是从容得很吗?”
孟子在齐国做卿大夫,出使到滕国吊丧,齐王派盖邑大夫王驩(huān)作为副使同行。王驩与孟子朝夕相见,但在往返齐滕的路上,孟子从未与他谈论过公事。
公孙丑说:“齐国卿相的职位不算小了,齐滕之间的路程不算近了,往返途中却不与他谈论公事,为什么呢?”孟子说:“他既然已经独断专行了,我还说什么呢?”
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安葬母亲,返回齐国时,在嬴地停留。充虞请问道:“前些日子承蒙您看得起我,让我负责棺木制造。当时事情紧急,我不敢请教。现在想私下请教:棺木是不是过于华美了?”孟子说:“上古时棺椁没有固定标准,中古以后棺木厚七寸,椁与棺相称。从天子到平民,不仅为了美观,而是为了让人心得到安慰。如果因制度限制不能用好棺木,不会感到满意;如果没有财力,也不会感到满意。如果合乎制度又有财力,古人都这样做,我为什么独独不这样做?而且让死者不接触泥土,对亲人的心来说,难道不是很安慰吗?我听说过君子:不因为天下人的看法而俭薄自己的父母。”
沈同以个人身份问孟子:“燕国可以讨伐吗?”孟子说:“可以。子哙不应该把燕国让给子之,子之也不应该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假如这里有个人,你喜欢他,不报告君主就私下把你的俸禄和爵位让给他;这个人呢,也没有君主的命令就私下接受了你的给予,这样可以吗?这和燕国的事有什么不同呢?”
后来齐国攻打燕国。有人问孟子:“您劝齐国伐燕,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没有。沈同问我‘燕国可以伐吗?’,我回答‘可以’,他们就这样去伐了。如果他问‘谁可以伐它?’,我就会回答:‘只有奉行天命的君主才可以伐它。’假如有个杀人犯,有人问‘这人可杀吗?’,我会回答‘可’。如果他问‘谁可以杀他?’,我就会回答:‘只有法官可以杀他。’现在是像燕国一样不仁的齐国去讨伐燕国,我怎么能劝他呢?”
燕国人反叛齐国。齐王说:“我对孟子感到很惭愧。”
陈贾说:“大王不必忧虑。您自己认为与周公相比,谁更仁爱更明智?”齐王说:“哎!这是什么话?”陈贾说:“周公派管叔监督殷商遗民,管叔却带领殷人叛乱。如果周公知道他要叛乱还派他去,就是不仁;如果不知道,就是不智。仁和智,周公都没能完全做到,何况大王呢?请允许我见孟子去解释一下。”
陈贾见了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人?”孟子说:“古代的圣人。”陈贾说:“他派管叔监督殷商,管叔真的带领殷人叛乱了,有这回事吗?”孟子说:“有。”陈贾问:“周公知道他将要叛乱还派他去吗?”孟子说:“不知道。”陈贾说:“那么圣人也会有过错吗?”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犯这样的错误,不也是合乎情理的吗?而且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现在的君子,有了过错却将错就错。古代的君子,他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样,百姓都看见;等到他改正了,百姓都敬仰他。现在的君子,岂止是将错就错,还要编造借口来辩解。”
孟子辞去齐国的官职准备回国。齐王亲自去见孟子,说:“从前希望见到您而不能够,后来能同朝共事,我很高兴。现在您又丢下我回去,不知以后还能再见面吗?”孟子答道:“我只是不敢请求罢了,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
后来,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都城中心给孟子一幢宅院,用万钟粮食供养他的弟子,让各位大夫和国人都有学习的榜样。你何不替我去跟孟子说说?”
时子通过陈子转告孟子,陈子又把时子的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嗯。时子哪里知道这事不可行呢?如果我想富贵,辞掉十万钟的俸禄却接受一万钟的,这像是想富贵吗?季孙说过:‘子叔疑这人真奇怪!自己想做官,不被任用也就罢了,又让自己的子弟去做卿大夫。人谁不想富贵?但偏偏在富贵之中,还有独自垄断的行为。’古时候的市场交易,是用自己多余的东西交换自己没有的东西,官吏只是管理而已。有个卑鄙的人,一定要找个高高的土堆站上去,左右张望,网罗市场的好处。人们都鄙视他,因此对他征税。向商人征税,就是从这个卑鄙的人开始的。”
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地过夜。有个想为齐王挽留他的人,恭敬地坐着说话。孟子不答话,靠着几案打盹。那人不高兴,说:“我提前一天斋戒沐浴才敢跟您说话,您却睡着不听,请我以后不敢再来见您了。”孟子说:“坐!我明白告诉你。从前鲁穆公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就不能使子思安心留下;泄柳、申详如果没有人在鲁穆公身边,就不能使自身安心。您为我这个老头考虑,却比不上子思那里的人。是您与我断绝关系呢?还是我与您断绝关系?”
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如果不知道齐王不可能成为商汤、周武王那样的君主,那就是不明智;如果知道却还要来,那就是求取功利。不远千里来见齐王,不投合便离开,在昼地住了三夜才走,为什么这么慢吞吞呢?我对此很不高兴。”
高子把这话告诉了孟子。孟子说:“那尹士哪里理解我呢?不远千里来见齐王,是我的愿望;不投合便离开,难道是我的愿望吗?我是不得已啊。我住了三夜才离开昼地,在我心里还觉得太快了。齐王也许会改变主意。王如果改变主意,一定会召我回去。我离开昼地后,齐王没有派人追我回去,我才下定决心回乡。即使这样,我难道就舍弃齐王吗?齐王还是可以有所作为的。齐王如果用我,何止是齐国百姓安定,天下的百姓都会安定。齐王也许会改变主意,我天天盼望。我难道像那种心胸狭隘的小人吗?向君主进谏不被接受,就怒气冲冲,不满的情绪表露在脸上;离开时非得跑尽一天的路才罢休吗?”
尹士听到这话,说:“我真是个小人啊。”
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道:“您好像有些不高兴。以前我听您说过:‘君子不埋怨上天,不责怪他人。’”孟子说:“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五百年必定有圣王兴起,其间必定有闻名于世的贤人。从周朝以来,七百多年了。按年数算已经超过了,按时势看也该出现了。上天大概还不想让天下太平;如果想让天下太平,当今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
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地。公孙丑问道:“做官而不领俸禄,这是古人的规矩吗?”孟子说:“不是的。在崇地,我得以见到齐王。回来后就有离开的想法,不想改变,所以不接受俸禄。后来齐国有战事,不能请求离开。在齐国久留,并非我的意愿。”
字词精讲
-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为孟子著名论断。“天时”指时机、气候等自然条件;“地利”指地理优势;“人和”指人心所向、内部团结。
- 郭(fú):外城。
- 环而攻之:四面包围进攻。“环”指围攻。
- 委而去之:弃城逃跑。“委”指丢弃、放弃。
- 畔(pàn):通“叛”,背叛。
- 造朝(zào cháo):上朝廷。“造”指至、到。
- 东郭氏:齐国大夫家族。
- 采薪之忧:自称有病的客套话,意为因病不能打柴,引申为患病。
- 要(yāo):拦截。
- 景丑氏:齐国大夫景子家。
- 主恩/主敬:以恩爱为主/以恭敬为主。
- 慊(qiè):遗憾、不满。
- 达尊三:天下公认尊贵的三样东西。
- 齿:指年龄。
- 就之:主动前去拜访。
- 餽(kuì):赠送。
- 兼金:上等好金,价值倍于常金。
- 镒(yì):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
- 赆(jìn):送行时赠的财物。
- 处(chǔ):理由、名义。
- 货之:收买我。“货”作动词。
- 平陆:齐国边境邑名。
- 持戟之士:手持兵器的士兵。
- 失伍:失职、掉队。
- 距心:孔距心,平陆大夫名。
- 牧与刍:牧场和草料。
- 蚔(chǐ)蛙(wā):齐国大夫。
- 灵丘:齐国地名。
- 士师:治狱官。
- 致为臣:辞去官职。
- 官守/言责:官职责任/进言责任。
- 绰绰然有余裕:形容从容不迫的样子。
- 卿:高级官职。
- 辅行:副使。
- 反:往返。
- 嬴(yíng):齐国地名。
- 充虞:孟子弟子。
- 敦匠事:监督棺木制造。“敦”指督治。
- 严:指时间紧迫。
- 棺椁(guǒ):内棺外椁。
- 恔(jiǎo):同“快”,慰藉。
- 沈同:齐国大臣。
- 仕:通“事”,指官员。
- 天吏:奉行天命的官吏。
- 畔:通“叛”,指燕国人反叛齐国。
- 陈贾(gǔ):齐国大夫。
- 管叔:周公之兄,名鲜。
- 幸(xìng):通“悻”,怨恨貌。
- 隐几:靠着几案。
- 齐(zhāi)宿:提前一天斋戒沐浴。
- 子思:孔子之孙,名伋。
- 泄柳、申详:鲁国贤人。
- 干泽:求取恩惠(指求官)。
- 濡滞(rú zhì):迟延停留。
- 悻悻(xìng xìng):器量狭小的样子。
- 不豫色:不高兴的脸色。
-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古人历史循环观,认为圣王出现有固定周期。
- 名世者:闻名于世的贤人。
- 休:齐国地名。
- 崇:齐国地名。
- 师命:指国家有战事,如战争等命令。
义理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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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为根本的政治哲学:孟子以战争为喻,层层推进,指出天时、地利皆不如“人和”。真正的实力不在于外在的城高池深、兵利粮足,而在于民心的向背。这揭示了儒家政治的核心——得民心者得天下。“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成为千古箴言,强调道义的力量超越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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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人的气节与独立人格:孟子与齐王的交往,生动展现了战国士人“道尊于势”的精神。他拒绝无故馈赠、辞官而去、不与王的宠臣谈论公事,都基于对“义”的坚守。他提出“天下有达尊三”,认为爵位虽高,但德行与年龄(经验)同样值得尊重,君主应礼贤下士,“欲有谋焉,则就之”,这奠定了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独立精神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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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退之间见修养:孟子多次面临“仕”与“去”的抉择。他不因私利而留,也不因挫折而怨天尤人。离开齐国时,他虽感遗憾但仍心怀希望(“王庶几改之”),并自陈志向(“舍我其谁”)。这种“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态度,以及“不怨天,不尤人”的修养,体现了儒家理想人格的坚韧与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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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错观与责任意识:通过周公与管叔的典故,孟子区分了“古之君子”与“今之君子”对待错误的态度——前者坦然改正,如日月食般光明;后者掩饰推诿,还要强词夺理。这警示人们应勇于担当、知错能改。同时,孟子以牧牛羊喻指官员职责,强调在其位必谋其政,失职当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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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利之辨与实践智慧:在受金与否的问题上,孟子根据具体情境(“远行”、“有戒心”、“无处”)做出不同选择,展现了原则性与灵活性的统一。他反对无理由的馈赠(“货取”),因为那会损害士人的独立性。这并非教条主义,而是基于“义”的实践智慧,对后世处理道德与利益的关系具有深刻启示。
现实启示:孟子的思想至今仍具生命力。个人层面,它鼓励我们培养高尚品格与独立判断,不随波逐流;社会与组织层面,它强调内部团结(人和)与道义正当性(得道)是长期成功的基石;领导层面,它呼吁尊重知识、礼贤下士、勇于担责。面对困难,孟子那种“天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谁”的使命感与自信,亦是激励人们积极进取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