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名篇选)·用众

战国·吕不韦(主编) 📄 .md 原文

章旨本章主张人各有所长短,君主应善假众人之长、聚众人之勇力智识以立国;既得众而立,不可舍众失本,故用众为君人之大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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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 字体 读音

五wǔ曰yuē──
善shàn學xué者zhě若ruò齊qí王wáng之zhī食shí雞jī也yě,必bì食shí其qí跖zhí數shù千qiān而ér後hòu足zú,雖suī不bù足zú,猶yóu若ruò有yǒu跖zhí。
物wù固gù莫mò不bù有yǒu長zhǎng,莫mò不bù有yǒu短duǎn。
人rén亦yì然rán。
故gù善shàn學xué者zhě,假jiǎ人rén之zhī長zhǎng以yǐ補bǔ其qí短duǎn。
故gù假jiǎ人rén者zhě遂suì有yǒu天tiān下xià。
無wú醜chǒu不bù能néng,無wú惡è不bù知zhī。
醜chǒu不bù能néng、惡è不bù知zhī病bìng矣yǐ,不bù醜chǒu不bù能néng、不bù惡è不bù知zhī尚shàng矣yǐ。
雖suī桀jié、紂zhòu猶yóu有yǒu可kě畏wèi可kě取qǔ者zhě,而ér況kuàng於yú賢xián者zhě乎hū?
故gù學xué士shì曰yuē:「辯biàn議yì不bù可kě不bù為wèi。」
辯biàn議yì而ér苟gǒu可kě為wèi,是shì教jiào也yě。
教jiào,大dà議yì也yě。
辯biàn議yì而ér不bù可kě為wèi,是shì被bèi褐hè而ér出chū,衣yī錦jǐn而ér入rù。
戎róng人rén生shēng乎hū戎róng、長zhǎng乎hū戎róng而ér戎róng言yán,不bù知zhī其qí所suǒ受shòu之zhī;
楚chǔ人rén生shēng乎hū楚chǔ、長zhǎng乎hū楚chǔ而ér楚chǔ言yán,不bù知zhī其qí所suǒ受shòu之zhī。
今jīn使shǐ楚chǔ人rén長zhǎng乎hū戎róng,戎róng人rén長zhǎng乎hū楚chǔ,則zé楚chǔ人rén戎róng言yán,戎róng人rén楚chǔ言yán矣yǐ。
由yóu是shì觀guān之zhī,吾wú未wèi知zhī亡wáng國guó之zhī主zhǔ不bù可kě以yǐ為wèi賢xián主zhǔ也yě,其qí所suǒ生shēng長zhǎng者zhě不bù可kě耳ěr。
故gù所suǒ生shēng長zhǎng不bù可kě不bù察chá也yě。
天tiān下xià無wú粹cuì白bái之zhī狐hú,而ér有yǒu粹cuì白bái之zhī裘qiú,取qǔ之zhī眾zhòng白bái也yě。
夫fū取qǔ於yú眾zhòng,此cǐ三sān皇huáng、五wǔ帝dì之zhī所suǒ以yǐ大dà立lì功gōng名míng也yě。
凡fán君jūn之zhī所suǒ以yǐ立lì,出chū乎hū眾zhòng也yě。
立lì已yǐ定dìng而ér舍shě其qí眾zhòng,是shì得dé其qí末mò而ér失shī其qí本běn。
得dé其qí末mò而ér失shī其qí本běn,不bù聞wén安ān居jū。
故gù以yǐ眾zhòng勇yǒng無wú畏wèi乎hū孟mèng賁bì矣yǐ,以yǐ眾zhòng力lì無wú畏wèi乎hū烏wū獲huò矣yǐ,以yǐ眾zhòng視shì無wú畏wèi乎hū離lí婁lóu矣yǐ,以yǐ眾zhòng知zhī無wú畏wèi乎hū堯yáo、舜shùn矣yǐ。
夫fū以yǐ眾zhòng者zhě,此cǐ君jūn人rén之zhī大dà寶bǎo也yě。
田tián駢pián謂wèi齊qí王wáng曰yuē:「孟mèng賁bì庶shù乎hū患huàn術shù,而ér邊biān境jìng弗fú患huàn;
楚chǔ、魏wèi之zhī王wáng,辭cí言yán不bù說shuō,而ér境jìng內nèi已yǐ修xiū備bèi矣yǐ,兵bīng士shì已yǐ修xiū用yòng矣yǐ;
得dé之zhī眾zhòng也yě」。

白话译文

第五条——

善于学习的人,就像齐王吃鸡那样,一定要吃够数千只鸡爪才会满足;即使还没吃饱,心里仍惦记着鸡爪。

万物本来都有长处,也都有短处。人也是这样。所以善于学习的人,能借用别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短处。因此懂得借用他人长处的人,便能拥有天下。

不把不能做到的事当作羞耻,不把不知道的知识当作耻辱。如果以不能为耻、以不知为恶,那就陷入困境了;如果不以不能为耻、不以不知为恶,那就达到了更高的境界。即便是桀、纣这样的暴君,也有令人敬畏、可供取法的地方,何况是贤能的人呢?

所以学者说:“辩论议论不可不做。”如果辩论议论真的可行,那就是教育。教育本身就是重大的辩论议论。如果辩论议论真的不可行,那就像穿着粗布衣出门,却披着锦绣衣回来一样(徒有其表)。

戎地人生在戎地、长在戎地,便说戎地的语言,不知道这语言是从哪里学来的;楚地人生在楚地、长在楚地,便说楚地的语言,也不知道这语言从何而来。如果让楚地人在戎地长大,戎地人在楚地长大,那么楚地人就会说戎地语言,戎地人就会说楚地语言了。由此看来,我不知道亡国的君主就不能成为贤明的君主,只是他生长的环境不适合罢了。所以对于一个人成长的环境,不能不慎重考察啊。

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白的狐裘,这是因为从许多白狐狸毛皮中选取的。能够从众人中汲取长处,这正是三皇五帝能建立伟大功业的原因。凡是君主之所以能立足,都是因为依靠了众人。一旦地位稳固就舍弃众人,那是得了细枝末节却丢了根本。得了细末丢了根本,就别想安稳度日。所以依靠众人的勇力,就不必害怕孟贲这样的勇士;依靠众人的力量,就不必害怕乌获这样的力士;依靠众人的视力,就不必害怕离娄这样眼力极好的人;依靠众人的智慧,就不必害怕尧、舜这样的圣人。善于依靠众人,这是统治人民最重要的法宝。田骈对齐王说:“孟贲或许会担心边境的祸患,但楚、魏两国的君主,并不靠华丽的言辞,国内却已整顿完备,士兵也已训练就绪;这就是因为他们依靠了众人。”

字词精讲

  • 跖(zhí):原指脚掌,此处特指鸡爪。文中用“食鸡必食其跖数千”作比喻,形容学习贵在积累、追求精深,不能浅尝辄止。
  • 假:借助、利用。假人之长以补其短,即善于借取他人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不足。
  • 丑:意动用法,以……为羞耻。与“恶(wù,厌恶)”对举,指那些因自己不能做某事、不知某些事而感到羞耻或厌恶的态度。
  • 病:毛病、弊端。指因羞于己之不能、恶人之不知而产生的狭隘心态。
  • 尚:通“上”,指更高明的境界。不把不能、不知视为羞耻之事,是更高明的做法。
  • 桀、纣:夏桀与商纣,历史上著名的暴君。文中用以说明,即便是暴君,也有其可敬畏或可取法之处,借此强调广泛学习的重要性。
  • 辩议:辩论与议论。文中主张学士应当进行辩论议论,但这种辩议若能切实推行,本身就是一种教化。
  • 被褐:穿着粗麻短衣,指贫寒之士。此处比喻身处乡野、未受赏识的状态。
  • 衣锦:穿着锦绣华服,指显贵。文中以“被褐而出,衣锦而入”形容若辩议之理可行,则士人能由隐微而显达。
  • 粹:纯粹、纯一。“粹白之狐”指通体纯白的狐狸,现实中极为罕见。
  • 裘:皮袍。“粹白之裘”指用众多白色狐狸毛皮拼接成的纯白皮袍。此喻是“用众”思想的经典形象阐述。
  • 三皇、五帝:上古传说中的贤明君主。文中以此作为善于聚集众人之力而成就功业的典范。
  • 孟贲(bēn):战国时著名的勇士,以力大勇猛著称。
  • 乌获:战国时秦国著名的大力士。
  • 离娄:传说中视力极好的人,能于百步之外察秋毫之末。
  • 田骈:战国时齐国学者,属稷下学派。
  • 辞言不说(yuè):指君主并不依赖华丽动听的言辞。“说”通“悦”,指取悦于人。意为不靠空谈取悦,而是靠实际行动。
  • 修备:整治、准备。指内部的整军经武。
  • 宝:宝贵的事物、法宝。“此君人之大宝也”指善于汇聚众人的力量,是统治者的最大法宝。
  • 长(zhǎng):此处作动词,意为使……成长、抚养。
  • 所生长:指一个人成长过程中所处的环境、所受的熏陶。
  • 众白:众多白色狐狸。强调“取众”以成其事。
  • 立:建立、确立。指君主之位的确立。
  • 舍其众:抛弃他的民众(支持)。指失去根本。
  • 末与本:比喻君主的地位、权势(末)与民众的支持(本)。
  • 安居:安处其位,指政权稳固。
  • 视:眼光、见识。“以众视”即汇集众人的眼力,便能看得明察秋毫。
  • 知:智慧。“以众知”即汇集众人的智慧,便能比肩圣贤。
  • 患术:忧虑、担忧。“庶乎患术”指孟贲这样的勇士,也几乎有其担忧之事(指边境不安),但有了众人之力便无需担忧。
  • 修用:整治、使用。指训练和装备军队。
  • 宝:在此语境中,“宝”字总结前文,指“以众”(依靠众人)这一原则,是君主最珍贵的策略。

义理赏析

此段文字以“用众”为核心,阐发博采众长、集思广益的深刻智慧。其义理可从三个层面体察:

一则论学:以“食鸡跖”为喻,强调求知须广泛汲取、累积方能充足。学者当如狐狸取毫成裘,不求全白于一身,但求博采众白以成粹白。此喻揭示学问之道不在独善己身,而在善假于物——借他人之长,补己身之短,甚至“遂有天下”。这与“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儒家精神相通,更进一步指出借鉴的普遍性:即便桀纣之类亦有可取之处,何况贤者?故真正的学者不以不能为耻,反以不能为学之契机。

二则论境:借楚人戎言之例,说明环境对人的塑造。人之成长受环境浸染至深,故君子须慎其所处,君主亦须察其所承之传统与民性。此中蕴含“近朱者赤”的朴素哲理,提醒个体与治理者皆需对成长背景保持清醒审视。

三则论政:推演出“君人之大宝”在于用众。孟贲、乌获之勇力,离娄之明察,尧舜之智慧,皆可通过汇聚众人之力而超越。田骈劝齐王“得之众”,正是强调内政修备、兵甲充实皆赖集体之功。文中更警诫君主“立已定而舍其众”则失根本,揭示权力合法性与持续性源于民众,若舍本逐末则难以安位。

全篇以日常喻至理,从学习方法延伸至治国之道,最终归结于一个朴素真理:个体的有限性,需通过群体的无限性来弥补与超越。这种“用众”思想,既是对独断与自闭的批评,也为个人修养与社会治理提供了开放而务实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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