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春秋(名篇选)·疑似
战国·吕不韦(主编)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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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三曰──
使人大迷惑者,
必物之相似也。
玉人之所患,
患石之似玉者;
相劍者之所患,
患劍之似吳干者;
賢主之所患,
患人之博聞辯言而似通者。
亡國之主似智,
亡國之臣似忠。
相似之物,
此愚者之所大惑,
而聖人之所加慮也。
故墨子見歧道而哭之。
周宅酆鎬近戎人,
與諸侯約,
為高葆禱於王路,
置鼓其上,
遠近相聞。
即戎寇至,
傳鼓相告,
諸侯之兵皆至救天子。
戎寇當至,
幽王擊鼓,
諸侯之兵皆至,
褒姒大說,
喜之。
幽王欲褒姒之笑也,
因數擊鼓,
諸侯之兵數至而無寇。
至於後戎寇真至,
幽王擊鼓,
諸侯兵不至。
幽王之身,
乃死於麗山之下,
為天下笑。
此夫以無寇失真寇者也。
賢者有小惡以致大惡。
褒姒之敗,
乃令幽王好小說以致大滅。
故形骸相離,
三公九卿出走,
此褒姒之所用死,
而平王所以東徙也,
秦襄、
晉文之所以勞王勞而賜地也。
梁北有黎丘部,
有奇鬼焉,
喜效人之子姪昆弟之狀。
邑丈人有之市而醉歸者,
黎丘之鬼效其子之狀,
扶而道苦之。
丈人歸,
酒醒而誚其子,
曰:「吾為汝父也,
豈謂不慈哉?
我醉,
汝道苦我,
何故?」
其子泣而觸地曰:「孽矣!
無此事也。
昔也往責於東邑人可問也。」
其父信之,
曰:「譆!
是必夫奇鬼也,
我固嘗聞之矣。」
明日端復飲於市,
欲遇而刺殺之。
明旦之市而醉,
其真子恐其父之不能反也,
遂逝迎之。
丈人望其真子,
拔劍而刺之。
丈人智惑於似其子者,
而殺於真子。
夫惑於似士者而失於真士,
此黎丘丈人之智也。
疑似之跡,
不可不察。
察之必於其人也。
舜為御,
堯為左,
禹為右,
入於澤而問牧童,
入於水而問漁師,
奚故也?
其知之審也。
夫人子之相似者,
其母常識之,
知之審也。
白话译文
使人们深深迷惑的,一定是事物的相似之处。玉匠所担忧的,是石头像玉一样;鉴定宝剑的人所担忧的,是剑像吴干那样的名剑;贤明的君主所担忧的,是那些博闻善辩、看起来像通达的人。亡国的君主看起来聪明,亡国的臣子看起来忠诚。相似的事物,这是愚人深感迷惑的,也是圣人特别谨慎的。所以墨子看到岔路就哭泣。
周朝定都酆镐,靠近戎人,与诸侯约定,在王路上建造高大的土堆,上面放置鼓,使远近都能听到。如果戎寇来袭,就传鼓相告,诸侯的军队都来救援天子。戎寇即将到达时,幽王击鼓,诸侯的军队都赶到,褒姒非常高兴,喜欢这样。幽王想让褒姒笑,于是多次击鼓,诸侯的军队多次赶来却没有敌人。直到后来戎寇真的来了,幽王击鼓,诸侯的军队却不来。幽王自己,死在丽山之下,被天下人嘲笑。这就是因为没有敌人而失去真正敌人的情况。贤者有小恶会导致大恶。褒姒的败坏,使得幽王喜好小娱乐而导致大灾难。所以幽王身死,三公九卿出逃,这是褒姒之死的原因,也是平王东迁的原因,以及秦襄公、晋文公勤王并受赐土地的原因。
梁国北边有黎丘部,有一个奇鬼,喜欢模仿人的侄子、兄弟的样子。有一个老人从集市喝醉归来,黎丘的鬼模仿他儿子的样子,扶着他并路上折磨他。老人回家后,酒醒责备儿子说:“我是你父亲,难道不慈爱吗?我醉了,你在路上折磨我,为什么?”儿子哭着磕头说:“罪过啊!没有这事。昨天我去东邑讨债,可以问。”他父亲相信了,说:“唉!这一定是那个奇鬼,我本来听说过。”第二天又去集市喝酒,想遇到鬼并刺杀它。第二天早上到集市喝醉了,他的真儿子担心父亲不能回来,就去迎接他。老人看见他的真儿子,拔剑刺向他。老人的智慧被像他儿子的东西迷惑,而杀死了真儿子。那些被似是而非的士人迷惑而失去真士人的情况,这就是黎丘老人的智慧啊。相似可疑的迹象,不能不仔细考察。考察必须针对具体的人。舜驾车,尧在左边,禹在右边,进入沼泽问牧童,进入水域问渔夫,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知道得详细。人的儿子相似的,母亲常常能辨认,因为知道得详细。
字词精讲
- 吴干(Wú Gān):古宝剑名,或即干将莫邪之类名剑的泛称,此处代指锋利宝剑。
- 酆镐(Fēng Hào):西周初年都城,酆京、镐京,位于今陕西西安附近。
- 葆祷(Bǎo Dǎo):高台堡垒与祭祀设施。葆同“堡”,碉堡;祷为祭坛。
- 说(yuè):通“悦”,欣喜。古“说”“悦”多通用。
- 数(shuò)击鼓:屡次击鼓。数(shuò),频率高,多次。
- 丽山(Lí Shān):即“骊山”,周幽王葬身之地,在今陕西临潼。
- 三公九卿:古代中央高级官职泛称,三公为最高辅臣,九卿分管具体政务。
- 东徙:向东迁徙,指周平王东迁洛邑。
- 秦襄、晋文:秦襄公、晋文公,因护卫周王室有功受赐土地。
- 黎丘(Lí Qiū):古地名,梁国北部,传说有奇鬼之地。
- 昆弟(Kūn dì):兄弟。昆,兄。
- 丈人(Zhàng rén):此指老者、长者,非岳父。
- 诮(qiào):责问、讥讽。
- 责(zhài):通“债”,此处指讨债。
- 譆(xī):叹词,表示醒悟或惊呼。
- 孽(niè):妖孽、灾祸,此指遭遇邪祟作怪。
- 端复饮(duān fù yǐn):特意再去饮酒。端,特意、专程。
- 逝(shì):往、去。
- 为御、为左、为右:古代乘车礼仪,御者驾车,尊者居左(或中),护卫居右。
- 牧童、渔师:牧童与渔翁,指身处基层却熟知当地实情者。
- 知之审(zhì zhī shěn):了解得非常清楚。审,详尽、明晰。
- 形骸相离(xíng hái xiāng lí):身体分离,指死亡或逃亡离散。
- 加虑(jiā lǜ):特别审慎思虑。加,更加。
- 歧道(qí dào):岔路,喻指是非难辨之境。
- 高葆祷於王路:在王道(大路)上筑高台设祭坛,用作警戒烽燧设施。
义理赏析
《吕氏春秋·疑似》一文,以“疑似”为核,层层递进,揭示出世间真假难辨的深刻哲理。文章开篇即点明,最令人迷惑的往往是相似之物:玉石混杂、剑器难分、人言伪似通达,甚至亡国之君看似睿智、佞臣貌似忠诚。这种表面相似,极易蒙蔽心智,让愚者深陷迷惑,而智者则需审慎思虑。作者借墨子见歧路而哭,喻示人生选择中的模糊与危险。
随后,文中以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为鉴,阐述“小恶致大恶”的因果。幽王为博褒姒一笑,屡次虚击战鼓,失信于诸侯,最终外敌真至时无人响应,导致身死国灭。这警示人们,轻率戏言、玩弄信任,会侵蚀根本,使真实危机来临时众叛亲离。相似的假象(无寇)掩盖了真险,终酿大祸。
再以黎丘鬼魅仿人子而致父误杀真子的故事,深化主题。老人被似子之鬼迷惑,虽知奇鬼存在,却因未加细察而酿成悲剧。这喻示在人际交往与判断中,若被似是而非的表象所惑,便会失去真实,追悔莫及。文末以舜、尧、禹不耻下问牧童渔师,以及母亲能辨相似子女为例,强调“察之必于其人”——辨别真伪必须依靠深入考察与专精知识,不可停留在表面。
此文义理,在于告诫世人:相似之迹易乱人心,唯有保持清醒、审慎明辨,方能避祸趋吉。现实之中,信息纷繁、人心复杂,我们更需警惕似真似假的伪装,以洞察力求真知,以诚信立根本。如此,才不至于在歧路上迷失,因小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