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人闲训
西汉·刘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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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清淨恬愉,
人之性也;
儀錶規矩,
事之制也。
知人之性,
其自養不勃,
知事之制,
其舉錯不惑。
發一端,
散無竟,
周八極,
總一管,
謂之心。
見本而知末,
觀指而睹歸,
執一而應萬,
握要而治詳,
謂之術。
居知所為,
行智所之,
事智所秉,
動智所由,
謂之道。
道者,
置之前而不𨎌,
錯之後而不軒,
內之尋常而不塞,
布之天下而不窕。
是故使人高賢稱譽己者,
心之力也;
使人卑下誹謗己者,
心之罪也。
夫言出於口者,
不可止於人;
行發於邇者,
不可禁於遠。
事者,
難成而易敗也;
名者,
難立而易廢也。
千里之堤,
以螻蟻之穴漏;
百尋之屋,
以突隙之煙焚。
《堯戒》曰:「戰戰慄栗,
日慎一日。」
人莫蹪於山,
而蹪於蛭。」
是故人皆輕小害,
易微事,
以多悔。
患至而多後憂之,
是猶病者已惓而索良醫也。
雖有扁鵲、
俞跗之巧,
猶不能生也。
夫禍之來也,
人自生之;
福之來也,
人自成之。
禍與福同門,
利與害為鄰,
非神聖人,
莫之能分。
凡人之舉事,
莫不先以其知規慮揣度,
而後敢以定謀,
其或利或害,
此愚智之所以異也。
曉自然以為智,
知存亡之樞機,
禍福之門戶,
舉而用之,
陷溺於難者,
不可勝計也。
使知所為是者,
事必可行,
則天下無不達之途矣。
是故知慮者,
禍福之門戶也;
動靜者,
利害之樞機也。
百事之變化,
國家之治亂,
待而後成。
是故不溺于難者成,
是故不可不慎也。
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寵,
一危也;
才下而位高,
二危也;
身無大功而受厚祿,
三危也。
故物或損之而益,
或益之而損。
何以知其然也?
昔者,
楚莊王既勝晉於河、
雍之間,
歸而封孫叔敖,
辭而不受。
病疽將死,
謂其子曰:「吾則死矣,
王必封女。
女必讓肥鐃之地,
而受沙石之間有寑丘者。
其地確石而名醜,
荊人鬼,
越人禨,
人莫之利也。」
孫叔敖死,
王果封其子以肥鐃之地。
其子辭而不受,
請有寑之丘。
楚國之俗,
功臣二世而爵祿,
惟孫叔敖獨存。
此所謂損之而益也。
何謂益之而損?
昔晉厲公南伐楚,
東伐齊,
西伐秦,
北伐燕,
兵橫行天下而無所綣,
威服四方而無所詘,
遂合諸侯于嘉陵。
氣充志驕,
淫侈無度,
暴虐萬民。
內無輔拂之臣,
外無諸侯之助,
戮殺大臣,
親近導諛。
明年出遊匠驪氏欒書、
中行偃劫而幽之。
諸侯莫之救,
百姓莫之哀,
三月而死。
夫戰勝攻取,
地廣而名尊,
此天下所願也,
然而終於身死國亡,
此所謂益之而損者也。
夫孫叔敖之請有寑之丘,
沙石之地,
所以累世不奪也;
晉厲公之合諸侯于嘉陵,
所以身死於匠驪氏也。
眾人皆知利利而病病也,
唯聖人知病之為利,
知利之為病也。
夫再實之木根必傷,
掘藏之家必有殃。
以言大利而反為害也。
張武教智伯奪韓、
魏之地而禽于晉陽,
申叔時教莊王封陳氏之後而霸天下。
孔子讀《易》,
至《損》、
《益》,
未嘗不憤然而歎,
曰:「益損者,
其王者之事與!
事或欲與利之,
適足以害之;
或欲害之,
乃反以利之。
利害之反,
禍福之門戶,
不可不察也。」
陽虎為亂于魯,
魯君令人閉城門而捕之,
得者有重賞,
失者有重罪。
圉三匝,
而陽虎將舉劍而伯頤,
門者止之曰:「天下探之不窮,
我將出子。」
陽虎因赴圍而逐,
揚劍提戈而走。
門者出之,
顧反取其出之者,
以戈推之,
攘祛薄腋。
出之者怨之曰:「我非故與子反也,
為之蒙死被罪,
而乃反傷我,
宜矣其有此難也。」
魯君聞陽虎失,
大怒,
問所出之門,
使有司拘之,
以為傷者受大賞,
而不傷者被重罪。
此所謂害之而反利者也。
何謂欲利之而反害之?
楚恭王與晉人戰于鄢陵,
恭王傷而未休。
司馬子反渴而求飲,
豎陽穀奉酒而進之。
子反之為人也,
嗜酒而甘之,
不能絕於口,
遂醉而臥。
恭王欲複戰,
使人召司馬子反。
辭以心痛。
王駕而往視之,
入幄中而聞酒臭。
恭王大怒,
曰:「今日之戰,
不穀親傷。
所恃者,
司馬也。
而司馬又若此,
是亡楚國之社稷,
而不率吾眾也。
不谷無與複戰矣。」
於是罷師而去之,
斬司馬子反為僇。
故豎陽穀之進酒也,
非欲禍子反也,
誠愛而欲快之也,
而適足以殺之。
此所謂欲利之而反害之者也。
夫病濕而而強之食,
病暍而飲之寒,
此眾人之所以為養也,
而良醫之所以為病也。
悅于目,
悅於心,
愚者之所利也,
然而有道者之所辟也。
故聖人先忤而後合,
眾人先合而後忤。
有功者,
人臣之所務也;
有罪者,
人臣之所辟也。
或有功而見疑,
或有罪而益信,
何也?
則有功者離恩義,
有罪者不敢失仁心也。
魏將樂羊攻中山,
其子執在城中。
城中縣其子以示樂羊。
樂羊曰:「君臣之義,
不得以子為私。」
攻之愈急。
中山因烹其子,
而遺之鼎羹與其首。
樂羊循而泣之曰:「是吾子!」
已,
為使者跪而啜三杯。
使者歸報,
中山曰:「是伏約死節者也,
不可忍也。」
遂降之。
為魏文侯大開地,
有功。
自此之後,
日以不信。
此所謂有功而見疑者也。
何謂有罪而益信?
孟孫獵而得鹿,
使秦西巴持歸烹之。
鹿母隨之而啼,
秦西巴弗忍,
縱而予之。
孟孫歸,
求鹿安在,
秦西巴對曰:「其母隨而啼,
臣誠弗忍,
竊縱而予之。」
孟孫怒,
逐秦西巴。
居一年,
取以為子傅。
左右曰:「秦西巴有罪於君,
今以為子傅,
何也?」
孟孫曰:「夫一鹿而不忍,
又何況於人乎!」
此謂有罪而益信者也。
故趨舍不可不審也。
此公孫鞅之所以抵罪于秦,
而不得入魏也。
功非不大也,
然而累足無所踐者,
不義之故也。
事或奪之而反與之,
或與之而反取之。
智伯求地于魏宣子。
宣子弗欲與之。
任登曰:「智伯之強,
威行於天下,
求地而弗與,
是為諸侯先禍也。
不若與之。」
宣子曰:「求地不已,
為之奈何?」
任登曰:「與之,
使喜,
必將複求地于諸侯,
諸侯必植耳。
與天下同心而圖之,
一心所得者,
非直吾所亡也。」
魏宣子裂地而授之。
又求地于韓康子,
韓康子不敢不予。
諸侯皆恐。
又求地于趙襄子。
襄子弗與。
於是智伯乃從韓、
魏,
圍襄子于晉陽。
三國通謀,
禽智伯而三分其國。
此所謂奪人而反為人所奪者也。
何謂與之而反取之?
晉獻公欲假道于虞以伐虢,
遺虞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
虞公惑于璧與馬,
而欲與之道。
宮之奇諫曰:「不可!
夫虞之與虢,
若車之有輪,
輪依于車,
車亦依輪。
虞之與虢,
相恃而勢也。
若假之道,
虢朝亡而虞夕從之矣。」
虞公弗聽,
遂假之道。
荀息伐虢,
遂克之。
還反伐虞,
又拔之。
此所謂與之而反取者也。
聖王布德施惠,
非求其報于百姓也;
郊望褅嘗,
非求福於鬼神也。
山致其高,
而雲起焉;
水致其深,
而蛟龍生焉;
君子致其道,
而福祿歸焉。
夫有陰德者,
必有陽報;
有陰行者,
必有昭名。
古者,
溝防不修,
水為民害。
禹鑿龍門,
辟伊闕,
平治水土,
使民得陸處。
百姓不親,
五品不慎,
契教以君臣之義,
父子之親,
夫妻之辨,
長幼之序。
田野不修,
民食不足,
後稷乃教之辟地墾草,
糞土種谷,
令百姓家給人足。
故三後之後,
無不王者,
有陰德也。
周室衰,
禮義廢,
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導於世。
其後嗣至今不絕者,
有隱行也。
秦王趙政兼吞天下而亡,
智伯侵地而滅,
商鞅支解,
李斯車裂。
三代種德而王,
齊桓繼絕而霸。
故樹黍者不獲稷,
樹怨者無報德。
昔者,
宋人好善者,
三世不解。
家無故而黑牛生白犢。
以問先生。
先生曰:「此吉祥,
以饗鬼神。」
居一年,
其父無故而盲。
牛又複生白犢。
其父又複使其子以問先生。
其子曰:「前聽先生言而失明,
今又複問之,
奈何?」
其父曰:「聖人之言,
先忤而後合。
其事未究,
固試往,
複問之。」
其子又複問先生。
先生曰:「此喜祥也,
複以饗鬼神。」
歸致命其父。
其父曰:「行先生之言也。」
居一年,
其子又無故而盲。
其後楚攻宋,
圍其城。
當此之時,
易子而食,
析骸而炊。
丁壯者死,
老病童兒皆上城,
牢守而不下。
楚王大怒。
城已破,
諸城守者皆屠之。
此獨以父子盲之故,
得無乘城。
軍罷圍解,
則父子俱視。
夫禍福之轉而相生,
其變難見也。
近塞上之人有善術者,
馬無故亡而入胡。
人皆吊之。
其父曰:「此何遽不為福乎?」
居數月,
其馬將胡駿馬而歸。
人皆賀之。
其父曰:「此何遽不能為禍乎?」
家富良馬,
其子好騎,
墮而折其髀。
人皆吊之。
其父曰:「此何遽不為福乎?」
居一年,
胡人大入塞,
丁壯者引弦而戰,
近塞之人,
死者十九,
此獨以跛之故,
父子相保。
故福之為禍,
禍之為福,
化不可極,
深不可測也。
或直於辭而不害於事者,
或虧於耳以忤於心,
而合於實者。
高陽魋將為室,
問匠人。
匠人對曰:「未可也。
木尚生,
加塗其上,
必將撓。
以生材任重塗,
今雖成,
後必敗。」
高陽魋曰:「不然。
夫木枯則益勁,
塗幹則益輕,
以勁材任輕塗,
今雖惡,
後必善。」
匠人窮于辭,
無以對。
受令而為室。
其始成,
竘然善也,
而後果敗。
此所謂直於辭而不可用者也。
何謂虧於耳、
忤於心而合於實?
靖郭君將城薛,
賓客多止之,
弗聽。
靖郭君謂謁者曰:「無為賓通言。」
齊人有請見者,
曰:「臣請道三言而已。
過三言,
請烹。」
靖郭君聞而見之。
賓趨而進,
再拜而興。
因稱曰:「海大魚。」
則反走。
靖郭君止之曰:「願聞其說。」
賓曰:「臣不敢以死為熙。」
靖郭君曰:「先生不遠道而至此,
為寡人稱之。」
賓曰:「海大魚,
網弗能止也,
釣弗能牽也。
蕩而失水,
則螻蟻皆得志焉。
今夫齊,
君之淵也。
君失齊,
則薛能自存乎?」
靖郭君曰:「善!」
乃止不城薛。
此所謂虧於耳、
忤於心而得事實者也。
以「無城薛」止城薛,
其於以行說,
乃不若「海大魚」。
故物或遠之而近,
或近之而遠。
或說聽計當而身疏,
或言不用、
計不行而益親。
何以明之?
三國伐齊,
圍平陸,
括子以報于牛子曰:「三國之地,
不接於我,
逾鄰國而圍平陸,
利不足貪也。
然則求名於我也。
請以齊侯住。」
牛子以為善。
括子出,
無害子入。
牛子以括子言告無害子。
無害子曰:「異乎臣之所聞。」
牛子曰:「國危而不安,
患結而不解。
何謂貴智?」
無害子曰:「臣聞之,
有裂壤土以安社稷者,
聞殺身破家以存其國者,
不聞出其君以為封疆者。」
牛子不聽無害子之言,
而用括子之計,
三國之兵罷,
而平陸之地存。
自此之後,
括子日以疏,
無害子日以進。
故謀患而患解,
圖國而國存,
括子之智得矣。
無害子之慮無中於策,
謀無益于國,
然而心調於君,
有義行也。
今人待冠而飾首,
待履而行地。
冠履之於人也,
寒不能暖,
風不能障,
暴不能蔽也。
然而冠冠履履者,
其所自托者然也。
夫咎犯戰勝城濮,
而雍季無尺寸之功,
然而雍季先賞而咎犯後存者,
其言有貴者也。
故義者,
天下之所賞也。
百言百當,
不如擇趨而審行也。
或無功而先舉,
或有功而後賞。
何以明之?
昔晉文公將與楚戰城濮,
問於咎犯曰:「為奈何?」
咎犯曰:「仁義之事,
君子不厭忠信;
戰陳之事,
不厭詐偽。
君其詐之而已矣。」
辭咎犯,
問雍季。
雍季對曰:「焚林而獵,
愈多得獸,
後必無獸。
以詐偽遇人,
雖愈利,
後無複。
君其正之而已矣。」
於是不聽雍季之計,
而用咎犯之謀。
與楚人戰,
大破之。
還歸賞有功者,
先雍季而後咎犯。
左右曰:「城濮之戰,
咎犯之謀也,
君行賞先雍季何也?」
文公曰:「咎犯之言,
一時之權也;
雍季之言,
萬世之利也。
吾豈可以先一時之權,
而後萬世之利哉?」
智伯率韓、
魏二國伐趙。
圍晉陽,
決晉水而灌之。
城下緣木而處,
縣釜而炊。
襄子謂張孟談曰:「城中力已盡,
糧食匱乏,
大夫病,
為之奈何?」
張孟談曰:「亡不能存,
危不能安,
無為貴智士。
臣請試潛行,
見韓、
魏之君而約之。」
乃見韓、
魏之君,
說之曰:「臣聞之,
唇亡而齒寒。
今智伯率二君而伐趙,
趙將亡矣。
趙亡則君之次矣。
及今而不圖之,
禍將及二君!」
二君曰:「智伯之為人也,
粗中而少親,
我謀而泄,
事必敗,
為之奈何?」
張孟談曰:「言出君之口,
入臣之耳,
人孰知之者乎?
且同情相成,
同利相死。
君其圖之。」
二君乃與張孟談陰謀,
與之期。
張孟談乃報襄子。
至其日之夜,
趙氏將殺其守堤之吏,
決水灌智伯。
智伯軍救水而亂。
朝、
魏翼而擊之,
襄子將卒犯其前,
大敗智伯軍,
殺其身而三分其國。
襄子乃賞有功者,
而高赫為賞首。
群臣請曰:「晉陽之存,
張孟談之功也。
而赫為賞首,
何也?」
襄子曰:「晉陽之圍也,
寡人國家危,
社稷殆。
群臣無不有驕侮之心者,
唯赫不失君臣之禮,
吾是以先之。」
由此觀之,
義者,
人之大本也,
雖有戰勝存亡之功,
不如行義之隆。
故君子曰:「美言可以市尊,
美行可以加人。」
或有罪而可賞也,
或有功而可罪也。
西門豹治鄴,
廩無積粟,
府無儲錢,
庫無甲兵,
官無計會,
人數言其過於文侯。
文侯身行其縣,
果若人言。
文侯曰:「翟璜任子治鄴,
而大亂。
子能道則可,
不能,
將加誅於子!」
西門豹曰:「臣聞王主富民,
霸主富武,
亡國富庫。
今王欲為霸王者也,
臣故稸積於民。
君以為不然,
臣請升城鼓之,
甲兵粟米,
可立具也。」
於是乃升城而鼓之。
一鼓,
民被甲括矢,
操兵弩而出;
再鼓,
負輦粟而至。
文侯曰:「罷之。」
西門豹曰:「與民約信,
非一日之積也。
一舉而欺之,
後不可複用也。
燕常侵魏入城,
臣請北擊之,
以複侵地。」
遂舉兵擊燕,
複地而後反。
此有罪而可賞者也。
解扁為東封,
上計而入三倍。
有司請賞之。
文侯曰:「吾土地非益廣也,
人民非益眾也,
入何以三倍?」
對曰:「以冬伐木而積之,
於春浮之河而鬻之。」
文侯曰:「民春以力耕,
暑以強耘,
秋以收斂,
冬間無事,
以伐林而積之,
負軛而浮之河。
是用民不得休息也,
民以敝矣。
雖有三倍之入,
將焉用之!」
此有功而可罪者也。
賢主不苟得,
忠臣不苟利。
何以明之?
中行穆伯攻鼓,
弗能下。
餽聞倫曰:「鼓之嗇夫,
聞倫知之。
請無罷武大夫,
而鼓可得也。」
穆伯弗應。
左右曰:「不折一戟,
不傷一卒,
而鼓可得也。
君奚為弗使?」
穆伯曰:「聞倫為人,
佞而不仁。
若使聞倫下之,
吾可以勿賞乎?
若賞之,
是賞佞人。
佞人得志,
是使晉國之武,
舍仁而從佞。
雖得鼓,
將何所用之!」
攻城者,
欲以廣地也,
得地不取者,
見其本而知其末也。
秦穆公使孟盟舉兵襲鄭。
過周以東。
鄭之賈人弦高、
蹇他相與謀曰:「師行數千里,
數絕諸侯之地,
其勢必襲鄭。
凡襲國者,
以為無備也。
今示以知其情,
必不敢進。」
乃矯鄭伯之命,
以十二牛勞之。
三率相與謀曰:「凡襲人者,
以為弗知。
今已知之矣。
守備必固,
進必無功。」
乃還師而反。
晉先軫舉兵擊之,
大破之殽。
鄭伯乃以存國之功賞弦高,
弦高辭之曰:「誕而得賞,
則鄭國之信廢矣。
為國而無信,
是俗敗也,
賞一人而敗國俗,
仁者弗為也。
以不信得厚賞,
義者弗為也。」
遂以其屬徙東夷,
終身不反。
故仁者不以欲傷生,
知者不以利害義。
聖人之思修,
愚人之思叕。
忠臣者務崇君之德,
諂臣者務廣君之地。
何以明之?
陳夏徵舒弑其君,
楚莊王伐之,
陳人聽令。
莊王以討有罪,
遣卒戍陳,
大夫畢賀。
申叔時使于齊,
反還而不賀。
莊王曰:「陳為無道,
寡人起九軍以討之。
征暴亂,
誅罪人,
君臣皆賀,
而子獨不賀,
何也?」
申叔時曰:「牽牛蹊人之田,
田主殺其人而奪之牛,
罪則有之,
罰亦重矣。
今君王以陳為無道,
興兵而攻,
因以誅罪人,
遣人戍陳。
諸侯聞之,
以王為非誅罪人也,
貪陳國也。
蓋聞君子不棄義以取利。」
王曰:「善」。
乃罷陳之戍,
立陳之後。
諸侯聞之,
皆朝于楚。
此務崇君之德者也。
張武為智伯謀曰:「晉六將軍,
中行文子最弱,
而上下離心,
可伐以廣地。」
於是伐範、
中行;
滅之矣,
又教智伯求地于韓、
魏、
趙。
朝、
魏裂地而授之,
趙氏不與,
乃率韓、
魏而伐趙,
圍晉陽三年,
三國陰謀同計,
以擊智氏,
遂滅之。
此務為君廣地者也。
夫為君崇德者霸,
為君廣地者滅。
故千乘之國,
行文德者王,
湯、
武是也;
萬乘之國,
好廣地者亡,
智伯是也。
非其事者勿仞也,
非其名者勿就也。
無故有顯名者勿處也,
無功而富貴者勿居也。
夫就人之名者廢,
仞人之事者敗,
無功而大利者後將為害。
譬猶緣高木而望四方也,
雖愉樂哉,
然而疾風至,
未嘗不恐也。
患及身,
然後憂之,
六驥追之,
弗能及也。
是故忠臣事君也,
計功而受賞,
不為苟得;
積力而受官,
不貪爵祿。
其所能者,
受之勿辭也;
其所不能者,
與之勿喜也。
辭所能則匿,
欲所不能則惑。
辭所不能而受所能,
則得無損墮之勢,
而無不勝之任矣。
昔者智伯驕,
伐範、
中行而克之,
又劫韓、
魏之君而割其地,
尚以為未足,
遂興兵伐趙。
韓、
魏反之,
軍敗晉陽之下,
身死高梁之東,
頭為飲器,
國分為三,
為天下笑。
此不知足之禍也。
老子曰:「知足不辱,
知止不殆,
可以修久。」
此之謂也。
或譽人而適足以敗之,
或毀人而乃反以成之。
何以知其然也?
費無忌複于荊平王曰:「晉之所以霸者,
近諸夏也;
而荊之所以不能與之爭者,
以其僻遠也。
楚王若欲從諸侯,
不若大城城父,
而令太子建守焉,
以來北方,
王自收其南,
是得天下也。」
楚王悅之,
因命太子建守城父,
命伍子奢傅之。
居一年,
伍子奢遊人于王側,
言太子建甚仁且勇,
能得民心。
王以告費無忌,
無忌曰:「臣固聞之,
太子內撫百姓,
外約諸侯。
齊、
晉又輔之,
將以害楚,
其事已構矣。」
王曰:「為我太子,
又尚何求?」
曰:「以秦女之事怨王。」
王因殺太子建而誅伍子奢,
此所謂見譽而為禍者也。
何謂毀人而反利之?
唐子短陳駢子于齊威王,
威王欲殺之,
陳駢子與其屬出亡奔薛。
孟嘗君聞之,
使人以車迎之,
至而養以芻豢黍粱五味之膳,
日三至,
冬日被裘罽,
夏日服絺紵,
出則乘牢車,
駕良馬。
孟嘗君問之曰:「夫子生於齊,
長於齊,
夫子亦何思于齊?」
對曰:「臣思夫唐子者。」
孟嘗君曰:「唐子者,
非短子者邪?」
曰:「是也。」
孟嘗君曰:「子何為思之?」
對曰:「臣之處於齊也,
糲粢之飯,
藜藿之羹,
冬日則寒凍,
夏日則暑傷。
自唐子之短臣也,
以身歸君,
食芻豢,
飯黍粱,
服輕暖,
乘牢良,
臣故思之。」
此謂毀人而反利之者也。
是故毀譽之言,
不可不審也。
或貪生而反死,
或輕死而得生,
或徐行而反疾。
何以知其然也?
魯人有為父報仇于齊者,
刳其腹而見其心,
坐而正冠,
起而更衣,
徐行而出門,
上車而步馬,
顏色不變。
其御欲驅,
撫而止之曰:「今日為父報讎,
以出死,
非為生也。
今事已成矣,
又何去之!」
追者曰:「此有節行之人,
不可殺也。」
解圍而去之。
使被衣不暇帶,
冠不及正,
蒲伏而走,
上車而馳,
必不能自免于千步之中矣。
今坐而正冠,
起而更衣,
徐行而出門,
上車而步馬,
顏色不變,
此眾人所以為必死也,
而乃反以得活。
此所謂徐而馳,
遲于步也。
夫走者,
人之所以為疾也;
步者,
人之所以為遲也。
今反乃以人之所為遲者反為疾,
明於分也。
有知徐之為疾,
遲之為速者,
則幾於道矣。
故黃帝亡其玄珠,
使離朱、
捷剟索之,
而弗能得之也。
於是使忽怳,
而後能得之。
聖人敬小慎微,
動不失時。
百射重戒,
禍乃不滋。
計福勿及,
慮禍過之。
同日被霜,
蔽者不傷。
愚者有備,
與知者同功。
夫爝火在縹煙之中也,
一指所能息也;
唐漏若鼷穴,
一抔之所能塞也。
及至火之燔孟諸而炎雲台,
水決九江而漸荊州,
雖起三軍之眾,
弗能救也。
夫積愛成福,
積怨成禍。
若癰疽之必潰也,
所浼者必多矣。
諸御鞅複于簡公曰:「陳成常、
宰予二子者,
甚相憎也。
臣恐其構難而危國也。
君不如去一人。」
簡公不聽。
居無幾何,
陳成常果攻宰予於庭中,
而弑簡公於朝。
此不知敬小之所生也。
魯季氏郈氏鬥雞,
郈氏介其雞,
而季氏為之金距。
季氏之雞不勝。
季平子怒,
因侵郈氏之宮而築之。
郈昭伯怒,
傷之魯昭公曰:「禱於襄公之廟,
舞者二人而已,
其餘盡舞于季氏。
季氏之無道無上,
久矣。
弗誅,
必危社稷!」
公以告子家駒。
子家駒曰:「季氏之得眾,
三家為一。
其德厚,
其威強,
君胡得之!」
昭公弗聽,
使郈昭伯將卒以攻之。
仲孫氏、
叔孫氏相與謀曰:「無季氏,
死亡無日矣。」
遂興兵以救之。
郈昭伯不勝而死,
魯昭公出奔齊。
故禍之所從生者,
始於雞定;
及其大也,
至於亡社稷。
故蔡女蕩舟,
齊師大侵楚。
兩人構怨,
廷殺宰予,
簡公遇殺,
身死無後,
陳氏代之,
齊乃無呂。
兩家鬥雞,
季氏金距,
郈公作難,
魯昭公出走。
故師之所處,
生以棘楚,
禍生而不蚤滅,
若火之得燥,
水之得濕,
浸而益大。
癰疽發於指,
其痛遍於體。
故蠹啄剖樑柱,
蚊虻走牛羊,
此之謂也。
人皆務於救患之備,
而莫能知使患無生。
夫使患無生,
易於救患而莫能加務焉,
則未可與言術也。
晉公子重耳過曹,
曹君欲見其骿肋,
使之袒而捕魚。
厘負羈止之曰:「公子非常也。
從者三人,
皆霸王之佐也。
遇之無禮,
必為國憂。」
君弗聽。
重耳反國,
起師而伐曹,
遂滅之。
身死人手,
社稷為墟。
禍生於袒而捕魚,
齊、
楚欲救曹,
不能存也。
聽厘負羈之言,
則無亡患矣。
今不務使患無生,
患生而救之,
雖有聖知,
弗能為謀耳。
患禍之所由來者,
萬端無方。
是故聖人深居以避辱,
靜安以待時。
小人不知禍福之門戶,
妄動而絓羅網,
雖曲為之備,
何足以全其身!
譬猶失火而鑿池,
被裘而用箑也。
且唐有萬穴,
塞其一,
魚何遽無由出?
室有百戶,
閉其一,
盜何遽無從入。
夫牆之壞也於隙,
劍之折必有齒。
聖人見之密,
故萬物莫能傷也。
太宰子朱待飯于令尹子國。
令尹子國啜羹而熱,
投卮漿而沃之。
明日,
太宰子朱辭官而歸。
其仆曰:「楚太宰未易得也,
辭官去之,
何也?」
子朱曰:「令尹輕行而簡禮,
其辱人不難。」
明年,
伏郎尹而笞之三百。
夫仕者先避之,
見終始微矣。
夫鴻鵠之未孚於卵也,
一指蔑之,
則靡而無形矣;
及至其筋骨之已就,
而羽翮之既成也,
則奮翼揮䎚,
淩乎浮雲,
背負青天,
膺摩赤霄,
翱翔乎忽荒之上,
析惕乎虹霓之間。
雖有勁弩利矰微繳,
蒲且子之巧,
亦弗能加也。
江水之始出於岷山也,
可攓衣而越也,
及至乎下洞庭,
騖石城,
經丹徒,
起波濤,
舟杭一日不能濟也。
是故聖人者,
常從事於無形之外,
而不留思盡慮於成事之內。
是故患禍弗能傷也。
人或問孔子曰:「顏回何如人也?」
曰:「仁人也。
丘弗如也。」
「子貢何如人也?」
曰:「辯人也。
丘弗如也。」
「子路何如人也?」
曰:「勇人也。
丘弗如也。」
賓曰:「三人皆賢夫子,
而為夫子役。
何也?」
孔子曰:「丘能仁且忍,
辯且訥,
勇且怯。
以三子之能,
易丘一道,
丘弗為也。」
孔子知所施之也。
秦牛缺徑於山中,
而遇盜。
奪之車馬,
解其橐笥,
拖其衣被,
盜還反顧之,
無懼色憂志,
驩然有以處得也。
盜遂問之曰:「吾奪子財貨,
劫子以刀,
而志不動,
何也?」
秦牛缺曰:「車馬所以載身也,
衣服所以掩形也,
聖人不以所養害其養。」
盜相視而笑曰:「夫不以欲傷生,
不以利累形者,
世之聖人也。
以此而見王者,
必且以我為事也。」
還反殺之。
此能以知知矣,
而未能以知不知也。
能勇於敢,
而未能勇於不敢也。
凡有道者,
應卒而不乏,
遭難而能免,
故天下貴之。
今知所以自行也,
而未知所以為人行也。
其所論未之究者也。
人能由昭昭於冥冥,
則幾於道矣。
《詩》曰:「人亦有言,
無哲不愚。」
此之謂也。
事或為之,
適足以敗之;
或備之,
適足以致之。
何以知其然也?
秦皇挾錄圖,
見其傳曰:「亡秦者,
胡也。」
因發卒五十萬,
使蒙公、
楊翁子將,
築修城。
西屬流沙,
北擊遼水,
東結朝鮮,
中國內郡挽車而餉之。
又利越之犀角、
象齒、
翡翠、
珠璣,
乃使尉屠睢發卒五十萬,
為五軍,
一軍塞鐔城之嶺,
一軍守九疑之塞,
一軍處番禺之都,
一軍守南野之界,
一軍結餘幹之水。
三年不解甲馳弩,
使臨祿無以轉餉。
又以卒鑿渠而通糧道,
以與越人戰,
殺西嘔君譯籲宋。
而越人皆入叢薄中,
與禽獸處,
莫肯為秦虜。
相置桀駿以為將,
而夜攻秦人,
大破之。
殺尉屠睢,
伏尸流血數十萬,
乃發謫戍以備之。
當此之時,
男子不得修農畝,
婦人不得剡麻考縷,
羸弱服格于道,
大夫箕會于衢,
病者不得養,
死者不得葬。
於是陳勝起於大澤,
奮臂大呼,
天下席捲,
而至於戲。
劉、
項興義兵隨,
而定若折槁振落,
遂失天下。
禍在備胡而利越也。
欲知築修城以備亡,
不知築修城之所以亡也。
發謫戍以備越,
而不知難之從中發也。
夫鵲先識歲之多風也,
去高木而巢扶枝,
大人過之則控鷇,
嬰兒過之則挑其卵;
知備遠難而忘近患。
故秦之設備也,
鳥鵲之智也。
或爭而反強之,
或聽從而反止之。
何以知其然也?
魯哀公欲西益宅,
史爭之,
以為西益宅不祥。
哀公作色而怒。
左右數諫不聽。
乃以問其傅宰折睢,
曰:「吾欲益宅,
而史以為不祥。
子以為何如?」
宰折睢曰:「天下有三不祥,
西益宅不與焉。」
哀公大悅而喜。
頃,
複問曰:「何謂三不祥?」
對曰:「不行禮義,
一不祥也;
嗜欲無止,
二不祥也;
不聽強諫,
三不祥也。」
哀公默然深念,
憤然自反,
遂不西益宅。
夫史以爭為可以止之,
而不知不爭而反取之也。
智者離路而得道,
愚者守道而失路。
夫說之巧,
於閉結無不解。
非能閉結而盡解之也,
不解不可解也。
至乎以弗解解之者,
可與及言論矣。
或明禮義、
推體而不行,
或解構妄言而反當。
何以明之?
孔子行游,
馬失,
食農夫之稼,
野人怒,
取馬而系之。
子貢往說之,
卑辭而不能得也。
孔子曰:「夫以人之所不能聽說人,
譬以大牢享野獸,
以《九韶》樂飛鳥也。
予之罪也,
非彼人之過也。」
乃使馬圉往說之。
至,
見野人曰:「子耕於東海,
至於西海,
吾馬之失,
安得不食子之苗?」
野人大喜,
解而與之。
說若此其無方也,
而反行。
事有所至,
而巧不若拙。
故聖人量鑿而正枘。
夫歌《采菱》,
發《陽阿》,
鄙人聽之,
不若此《延路》、
《陽局》。
非歌者拙也,
聽者異也。
故交畫不暢,
連環不解,
物之不通者,
聖人不爭也。
仁者,
百姓之所慕也;
義者,
眾庶之所高也。
為人之所慕,
行人之所高,
此嚴父之所以教子,
而忠臣之所以事君也。
然世或用之而身死國亡者,
不同于時也。
昔徐偃王好行仁義,
陸地之朝者三十二國。
王孫厲謂楚莊王曰:「王不伐徐,
必反朝徐。」
王曰:「偃王,
有道之君也,
好行仁義,
不可伐。」
王孫厲曰:「臣聞之,
大之與小,
強之與弱也,
猶石之投卵,
虎之啖豚,
又何疑焉?
且夫為文而不能達其德,
為武而不能任其力,
亂莫大焉。」
楚王曰:「善」。
乃舉兵而伐徐,
遂滅之。
知仁義而不知世變者也。
申菽、
杜茝,
美人之所懷服也;
及漸之於滫,
則不能保其芳矣。
古者,
五帝貴德,
三王用義,
五霸任力。
今取帝王之道,
而施之五霸之世,
是由乘驥逐人于榛薄,
而蓑笠盤旋也。
今霜降而樹穀,
冰泮而求獲,
欲其食則難矣。
故《易》曰:「潛龍勿用」者,
言時之不可以行也。
故「君子終日乾乾,
夕惕若厲,
無咎」。
終日乾乾,
以陽動也;
夕惕若厲,
以陰息也。
因日以動,
因夜以息,
唯有道者能行之。
夫徐偃王為義而滅,
燕子噲行仁而亡,
哀公好儒而削,
代君為墨而殘。
滅亡削殘,
暴亂之所致也,
而四君獨以仁義儒墨而亡者,
遭時之務異也。
非仁義儒墨不行,
非其世而用之,
則為之禽矣。
夫戟者,
所以攻城也;
鏡者,
所以照形也。
宮人得戟,
則以刈葵;
盲者得鏡,
則以蓋卮。
不知所施之也。
故善鄙不同,
誹譽在俗;
趨舍不同,
逆順在君。
狂譎不受祿而誅,
段幹木辭相而顯,
所行同也,
而利害異者,
時使然也。
故聖人雖有其志,
不遇其世,
僅足以容身,
何功名之可致也!
知天之所為,
知人之所行,
則有以任於世矣。
知天而不知人,
則無以與俗交;
知人而不知天,
則無以與道遊。
單豹倍世離俗,
岩居穀飲,
不衣絲麻,
不食五穀,
行年七十,
猶有童子之顏色。
卒而遇饑虎,
殺而食之。
張毅好恭,
過宮室廊廟必趨,
見門閭聚眾必下,
廝徒馬圉,
皆與伉禮。
然不終其壽,
內熱而死。
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
毅修其外而疾攻其內。
故直意適情,
則堅強賊之;
以身役物,
則陰陽食之。
此皆載務而戲乎其調者也。
得道之士,
外化而內不化,
外化,
所以入人也,
內不化,
所以全其身也。
故內有一定之操,
而外能詘伸、
贏縮、
卷舒,
與物推移,
故萬舉而不陷。
所以貴聖人者,
以其能龍變也。
今捲捲然守一節,
推一行,
雖以毀碎滅沉,
猶且弗易者,
此察於小好,
而塞于大道也。
趙宣孟活饑人于委桑之下,
而天下稱仁焉。
荊佽非犯河中之難,
不失其守,
而天下稱勇焉。
是故見小行則可以論大體矣。
田子方見老馬於道,
喟然有志焉。
以問其御曰:「此何馬也?」
其御曰:「此故公家畜也。
老疲而不為用,
出而鬻之。」
田子方曰:「少而貪其力,
老而棄其身,
仁者弗為也。」
束帛以贖之。
疲武聞之,
知所以歸心矣。
齊莊公出獵,
有一蟲舉足將搏其輪,
問其御曰:「此何蟲也?」
對曰:「此所謂螳螂者也。
其為蟲也,
知進而不知卻,
不量力而輕敵。」
莊公曰:「此為人而必為天下勇武矣。」
回車而避之。
勇武聞之,
知所盡死矣。
故田子方隱一老馬而魏國載之,
齊莊公避一螳螂而勇武歸之。
湯教祝網者,
而四十國朝;
文王葬死人之骸,
而九夷歸之;
武王蔭暍人於樾下,
左擁而右扇之,
而天下懷其德;
越王勾踐一決獄不辜,
援龍淵而切其股,
血流至足,
以自罰也,
而戰武士必其死。
故聖人行之于小,
則可以覆大矣;
審之於近,
則可以懷遠矣。
孫叔敖決期思之水,
而灌雩婁之野,
莊王知其可以為令尹也。
子發辯擊劇而勞佚齊,
楚國知其可以為兵主也。
此皆形於小微而通於大理者也。
聖人之舉事,
不加憂焉,
察其所以而已矣。
今萬人調鍾,
不能比之律;
誠得知者,
一人而足矣。
說者之論,
亦猶此也。
誠得其數,
則無所用多矣。
夫車之所以能轉千里者,
以其要在三寸之轄。
夫勸人而弗能使也,
禁人而弗能止也,
其所由者非理也。
昔者,
衛君朝于吳,
吳王囚之,
欲流之於海。
說者冠蓋相望,
而弗能止。
魯君聞之,
撤鐘鼓之縣,
縞素而朝。
仲尼入見,
曰:「君胡為有憂色?」
魯君曰:「諸侯無親,
以諸侯為親;
大夫無党,
以大夫為党。
今衛君朝于吳王,
吳王囚之,
而欲流之於海,
孰意衛君之仁義而遭此難也!
吾欲免之而不能,
為奈何?」
仲尼曰:「若欲免之,
則請子貢行。」
魯君召子貢,
授之將軍之印。
子貢辭曰:「貴無益于解患,
在所由之道。」
斂躬而行,
至於吳,
見太宰嚭。
太宰嚭甚悅之,
欲薦之于王。
子貢曰:「子不能行說于王,
奈何吾因數也!」
太宰嚭曰:「子焉知嚭之不能也?」
子貢曰:「衛君之來也,
衛國之半曰:『不若朝于晉。』
其半曰:『不若朝于吳。』
然衛君以為吳可以歸骸骨也。
故束身以受命。
今子受衛君而囚之,
又欲流之於海,
是賞言朝于晉者,
而罰言朝于吳也。
且衛君之來也,
諸侯皆以為蓍龜兆,
今朝于吳而不利,
則皆移心于晉矣。
子之欲成霸王之業,
不亦難乎!」
太宰嚭入,
複之于王。
王報出令於百官曰:「比十日,
而衛君之禮不具者,
死!」
子貢可謂知所以說矣。
魯哀公為室而大,
公宣子諫曰:「室大,
眾與人處則嘩,
少與人處則悲。
願公之適。」
公曰:「寡人聞命矣。」
築室不輟。
公宣子複見曰:「國小而室大。
百姓聞之,
必怨吾君;
諸侯聞之,
必輕吾國。」
魯君曰:「聞命矣。」
築室不輟。
公宣子複見曰:「左昭而右穆,
為大室以臨二先君之廟,
得無害於子乎?」
公乃令罷役,
除版而去之。
魯君之欲為室,
誠矣;
公宣子止之,
必矣。
然三說而一聽者,
其二者非其道也。
夫臨河而釣,
日入而不能得一鰷魚者,
非江河魚不食也,
所以餌之者非其欲也。
及至良工執竿,
投而擐唇吻者,
能以其所欲而釣者也。
夫物無不可奈何,
有人無奈何。
鉛之與丹,
異類殊色,
而可以為丹者,
得其數也。
故繁稱文辭,
無益於說,
審其所由而已矣。
物類之相摩,
近而異門戶者,
眾而難識也。
故或類之而非,
或不類之而是;
或若然而不然者,
或不若然而然者。
諺曰:「鳶墮腐鼠,
而虞氏以亡。」
何謂也?
曰:虞氏,
梁之大富人也。
家充盈殷富,
金錢無量,
財貨無貲。
升高樓,
臨大路,
設樂陳酒,
積博其上。
遊俠相隨而行樓下,
博上者射朋張,
中反兩而笑,
飛鳶適墮其腐鼠而中遊俠。
遊俠相與言曰:「虞氏富樂之日久矣,
而常有輕易人之志。
吾不敢侵犯,
而乃辱我以腐鼠。
如此不報,
無以立務於天下。
請與公僇力一志,
悉率徒屬,
而必以滅其家。」
此所謂類之而非者也。
何謂非類而是?
屈建告石乞曰:「白公勝將為亂。」
石乞曰:「不然。
白公勝卑身下士,
不敢驕賢,
其家無管龠之信,
關楗之固。
大鬥斛以出,
輕斤兩以內,
而乃論之,
以不宜也。」
屈建曰:「此乃所以反也。」
居三年,
白公勝果為亂,
殺令尹子椒、
司馬子期。
此所謂弗類而是者也。
何謂若然而不然?
子發為上蔡令,
民有罪當刑,
獄斷論定,
決于令尹前。
子發喟然有悽愴之心,
罪人已刑而不忘其恩。
此其後,
子發盤罪威王而出奔,
刑者遂襲恩者,
恩者逃之於城下之廬。
追者至,
踹足而怒,
曰:「子發視決吾罪而被吾刑,
怨之憯於骨髓,
使我得其肉而食之,
其知厭乎!」
追者以為然而不索其內,
果活子發。
此所謂若然而不然者。
何謂不然而若然者?
昔越王勾踐卑下吳王夫差,
請身為臣,
妻為妾,
奉四時之祭祀,
而入春秋之貢職,
委社稷,
效民力,
隱居為蔽,
而戰為鋒行。
禮甚卑,
辭其服,
其離叛之心遠矣。
然而甲卒三千人,
以禽夫差于姑胥。
此四策者,
不可不審也。
夫事之所以難知者,
以其竄端匿跡。
立私於公,
倚邪於正,
而以勝惑人之心者也。
若使人之懷於內者,
與所見於外者,
若合符節,
則天下無亡國敗家矣。
夫狐之捕雉也,
必先卑體彌耳,
以待其來也。
雉見而信之,
故可得而禽也。
使狐瞋目植睹,
見必殺之勢,
雉亦知驚憚遠飛,
以避其怒矣。
夫人偽之相欺也,
非直禽獸之詐計也,
物類相似若然,
而不可從外論者,
眾而難識矣。
是故不可不察也。
白话译文
清净恬淡,是人的本性;礼仪法度,是做事的准则。了解人的本性,那么自我修养就不会悖乱;了解做事的准则,那么行为举措就不会迷惑。从一个起点生发,弥散到无穷,遍及八方极远之处,又统一于一个总领,这叫做“心”。看到根本就能知道末节,观察指向就能预见归宿,把握一个原则就能应对万千变化,掌握要领就能治理细节,这叫做“术”。静居时知道该做什么,行动时知道去往何处,办事时知道秉持什么,变动时知道缘由,这叫做“道”。“道”这个东西,放在前面不会显得低伏,放在后面不会显得高耸,纳入小处不会阻塞,推广天下不会有遗漏。所以,让人推崇贤能、称赞自己的,是“心”的力量;让人卑下、诽谤自己的,也是“心”的罪过。话从口中说出,无法在别人那里止住;行为从近处发出,无法在远处禁绝。事业,难以成功却容易失败;名声,难以树立却容易毁坏。千里长堤,因为蝼蚁的小洞而溃漏;百寻高楼,因为烟囱的缝隙而焚毁。《尧戒》说:“战战兢兢,一天比一天谨慎。”人没有被大山绊倒,却会被小土堆绊倒。所以人们都轻视小害,忽视小事,因而多有后悔。等到祸患临头才开始忧虑,这就好像病人已经疲惫不堪才去寻求良医,即使有扁鹊、俞跗那样的高明医术,也无法救活他了。 祸患的到来,是人自己招致的;福气的到来,是人自己造就的。祸与福同出一门,利与害相邻而居,不是圣明神异的人,是不能分辨的。大凡人们做事,没有不是先用他们的智慧去规划、揣测、估量,然后才敢确定谋略,其中或有利或有害,这就是愚者和智者的区别所在。以为懂得了自然规律就是智慧,明白了存亡的关键、祸福的门户,就去实施,结果陷入困境的,多得数不清。假使知道所做的是正确的,事情一定能行得通,那么天下就没有走不通的路了。所以,智谋思虑,是祸福的门户;行动与静止,是利害的关键。百事的变化,国家的治乱,都要依赖这些才能成就。所以不陷入困境的人能成功,因此不能不谨慎啊。 天下有三种危险:道德浅薄却备受宠爱,这是第一种危险;才能低下却地位崇高,这是第二种危险;自身没有大功却享受厚禄,这是第三种危险。所以事物有时减损它反而使它增益,有时增益它反而使它减损。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楚庄王在河、雍之间战胜晋国,回来后封赏孙叔敖,孙叔敖推辞不接受。他背上长了毒疮快要死了,对他的儿子说:“我就要死了,大王一定会封赏你。你一定要推辞肥沃富饶的封地,接受沙石之地,有叫‘寑丘’的地方。那地方贫瘠多石,名声不好,楚人敬畏鬼神,越人祭祀机祥,没有人认为它有利。”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把肥沃富饶的封地封给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推辞不接受,请求得到寑丘之地。按照楚国的习俗,功臣的爵禄传两代就会被收回,只有孙叔敖的封地独存。这就是所谓的“减损它反而使它增益”。什么叫做“增益它反而使它减损”呢?从前晋厉公南伐楚国,东伐齐国,西伐秦国,北伐燕国,军队横行天下而没有挫折,威势制服四方而没有屈服,在嘉陵会盟诸侯。他意气盛满,骄傲自大,骄奢淫逸没有节制,暴虐百姓。在内没有辅佐的大臣,在外没有诸侯的援助,杀害大臣,亲近阿谀奉承的小人。第二年出游匠骊氏,被栾书、中行偃劫持并幽禁起来。诸侯没有谁救援他,百姓没有谁哀悼他,三个月后就死了。那战胜攻取、地广名尊的事情,是天下人都向往的,然而最终却身死国亡,这就是所谓的“增益它反而使它减损”。孙叔敖请求得到寑丘,那个沙石之地,因此能累世不被剥夺;晋厉公在嘉陵会盟诸侯,因此死在匠骊氏手里。众人都知道利益是好事,祸患是坏事,只有圣人知道祸患中隐藏着利益,利益中潜伏着祸害。两次结果的树木,根部一定会受伤;挖掘出埋藏财物的人家,必定会有灾殃。这说的是追求大利反而招致祸害。张武教唆智伯夺取韩、魏的土地,最终在晋阳被擒;申叔时劝谏楚庄王封立陈氏的后代,从而称霸天下。孔子读《易》,读到《损》、《益》卦时,没有不愤然感叹的,他说:“增益和减损,大概是王者要做的事情吧!事情有时想给它利益,却恰恰足以伤害它;有时想伤害它,反而给它带来了利益。利与害的相互转化,是祸福的门户,不能不明察啊。” 阳虎在鲁国作乱,鲁君派人关闭城门抓捕他,抓到的人有重赏,放跑的人有重罪。阳虎被追得团团转,最后将要举剑自刎,守门人阻止他说:“天下这么大,哪里没有容身之处,我将放你出去。”阳虎于是提起剑戈冲出去,出门后却回过头来用戈刺伤了放他出去的人,撕破了他的衣袖靠近腋下。那个放他出去的人怨恨地说:“我并非存心要放你反叛,为此冒着死罪,而你反而伤害我,你遭这样的困厄也是应该的。”鲁君听说阳虎逃脱,非常愤怒,问他是从哪个门逃出的,派官吏拘捕守门人,规定被刺伤的人受重赏,没有受伤的人则治重罪。这就是所谓的“祸害它反而使它获益”。什么叫做“想给它利益反而伤害了它”呢?楚恭王与晋军在鄢陵作战,恭王受了伤还没休息。司马子反口渴要水喝,侍从阳谷捧着酒进献给他。子反这人嗜酒,觉得酒味甘美,就停不住嘴,结果醉卧不起。恭王想再战,派人去召司马子反。子反推辞说心痛。恭王驾车去看他,进入帐中闻到酒气。恭王大怒,说:“今天这场战斗,我自己受伤了。所依仗的就是司马,而司马又这样,这是要灭亡楚国的社稷,抛弃我的部众啊。我无法再和他们打了。”于是罢兵撤离,斩杀了司马子反。所以阳谷进酒,并不是想祸害子反,确实是出于喜爱想让他畅快,却恰恰足以杀死他。这就是所谓的“想给它利益反而伤害了它”。 得了湿病却强迫他吃干粮,中了暑热却给他喝冷水,这是一般人认为的调养,却是良医认为的病症。让眼睛愉悦,让心里舒服,是愚人认为的好处,却是有道之人所避开的。所以圣人先有抵触然后才投合,众人先投合然后才抵触。立功,是臣子所追求的;获罪,是臣子所规避的。有时立功却被怀疑,有时获罪却更加被信任,为什么呢?因为立功的人可能会背离恩义,而获罪的人不敢丧失仁爱之心。魏国将领乐羊攻打中山国,他的儿子被扣在城中。中山人把他儿子悬挂起来给乐羊看。乐羊说:“君臣之义,不能因为儿子而徇私。”攻打得更加急切。中山人于是烹煮了他的儿子,把鼎里的肉羹和他的头颅送给乐羊。乐羊抚摸着哭泣说:“这是我的儿子啊!”说完,他为使者跪着喝了三杯肉羹。使者回去报告,中山人说:“这是一个坚守盟约、为节义而死的人,不能忍受与他为敌啊。”于是投降了。乐羊为魏文侯大大开拓了疆土,立下大功。但从此以后,魏文侯日益不信任他。这就是所谓的“有功却被怀疑”。什么叫做“有罪却更加被信任”呢?孟孙打猎得到一只小鹿,让秦西巴拿着回去烹煮。母鹿跟在后面啼叫,秦西巴不忍心,把它放了还给母鹿。孟孙回来,问小鹿在哪里,秦西巴回答说:“它的母亲跟在后面啼叫,我实在不忍心,偷偷把它放了还给它了。”孟孙大怒,赶走了秦西巴。过了一年,却把他召回作儿子的老师。左右的人说:“秦西巴对您有罪,现在却让他做您儿子的老师,为什么呢?”孟孙说:“连一只小鹿都不忍心伤害,何况是人呢!”这就是所谓的“有罪却更加被信任”。 所以取舍不能不慎重啊。这就是公孙鞅在秦国获罪,而不能进入魏国的原因。功劳不是不大,但是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是因为他行了不义之事。事情有时夺取它反而给予它,有时给予它反而夺取它。智伯向魏宣子要地,魏宣子不想给。任登说:“智伯强大,威势通行天下,向我们要地而不给,这是抢先在诸侯中招致祸患。不如给他。”魏宣子说:“他要个不停,怎么办?”任登说:“给他,让他高兴,他一定会再向别的诸侯要地,诸侯们一定都会竖起耳朵警惕。联合天下人来对付他,我们所得到的,就不止是我们所失去的那一点了。”魏宣子分割土地给了他。智伯又向韩康子要地,韩康子不敢不给。诸侯都恐惧了。智伯又向赵襄子要地,赵襄子不给。于是智伯就胁迫韩、魏,在晋阳围攻赵襄子。三国暗中谋划,擒获智伯而瓜分了他的国家。这就是所谓的“夺取别人反而被别人夺取”。什么叫做“给予它反而夺取它”呢?晋献公想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送给虞公垂棘的玉璧和屈地出产的良马。虞公被玉璧和良马迷惑,就想答应借道。宫之奇劝谏说:“不行!虞国和虢国,就像车有轮子,轮子依附于车,车也依附于轮子。虞国和虢国,是相互依存的态势。如果借道给晋国,虢国早上灭亡,虞国晚上就会跟着灭亡。”虞公不听,于是借道给晋国。荀息攻打虢国,攻下了。返回时攻打虞国,又攻下了。这就是所谓的“给予它反而夺取它”。 圣明的君主布施恩德,不是向百姓求取回报;郊外祭祀、四季祭祀,不是向鬼神祈求福佑。山达到了它的高度,云气就会兴起;水达到了它的深度,蛟龙就会生长;君子成就了他的道,福禄就会归附。暗中积德的人,必定会有明显的回报;暗中行善的人,必定会有显赫的名声。古时候,沟渠堤防不修,水成为百姓的灾害。大禹开凿龙门,开辟伊阙,平治水土,让百姓能在陆地居住。百姓不亲近,五伦关系不和谐,契就用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妻之别、长幼之序来教化。田地荒芜,百姓食物不足,后稷就教他们开辟荒地、除草、施肥、播种五谷,让百姓家家富足。所以这三位君主的后代,没有不成王的,因为他们暗中积德。周室衰败,礼义废弃,孔子用三代之道教导世人。他的后嗣至今不绝,是因为他有隐秘的德行。秦王赵政吞并天下却灭亡了,智伯侵占别国土地而被灭,商鞅被肢解,李斯被车裂。三代积累德行而称王,齐桓公恢复亡国而称霸。所以种下黍子的人不会收获稷子,积怨的人得不到报答。 从前,有个宋国人喜好行善,三代都不懈怠。家里无缘无故生下一头黑牛,产下白色的小牛犊。他去问先生。先生说:“这是吉祥,用来祭祀鬼神吧。”过了一年,他的父亲无缘无故瞎了眼睛。黑牛又生下白色的小牛犊。他的父亲又让儿子去问先生。他的儿子说:“之前听了先生的话父亲失明了,现在还要去问吗?”他的父亲说:“圣人的话,先有抵触然后才应验。事情还没了结,你只管再去问一下。”他的儿子又去问先生。先生说:“这还是吉祥,再用它祭祀鬼神吧。”儿子回来告诉父亲。他的父亲说:“按先生的话去做吧。”过了一年,儿子又无缘无故瞎了眼睛。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包围了他们的城邑。这时候,交换孩子吃,拆了尸骨当柴烧。壮年人战死,老弱病残和儿童都上城墙,死守不下来。楚王大怒。城破后,守城的人都被屠杀了。这对父子却因为双目失明的缘故,得以不用登城守卫。楚军撤围后,父子俩的眼睛都恢复了视力。 祸与福相互转化、相伴而生,这种变化难以预见。靠近边塞有个善于术数的人,他家的马无缘无故跑到胡人地区去了。人们都来安慰他。他的父亲说:“这怎么就知道不是福气呢?”过了几个月,那匹马带着胡人的骏马回来了。人们都来祝贺他。他的父亲说:“这怎么就知道不是祸事呢?”家里有了好马,他的儿子喜欢骑,从马上摔下来折断了大腿骨。人们都来安慰他。他的父亲说:“这怎么就知道不是福气呢?”过了一年,胡人大举入侵边塞,壮年男子都拿起武器作战,边塞附近的人,十个死了九个,唯独他儿子因为腿瘸的缘故,父子得以保全性命。所以福能转化为祸,祸能转化为福,变化没有穷尽,深不可测。有时言辞正直却对事情没有妨害,有时话不中听、心里不舒服,却符合实际情况。高阳魋要建房子,问匠人意见。匠人回答说:“还不行。木材还是湿的,上面涂上泥,一定会弯曲。用湿木材承受湿泥的重量,现在即使建成了,以后也一定会倒塌。”高阳魋说:“不是这样。木材干了会更坚硬,泥干了会更轻,用坚硬的木材承受轻的泥,现在即使不好,以后一定会好。”匠人无言以对。接受命令建造房子。刚建成时,样子很漂亮,但后来果然倒塌了。这就是所谓的“言辞正直却不可用”。 什么叫做“话不中听、心里不舒服,却符合实际情况”呢?靖郭君要在薛地筑城,很多宾客劝阻他,他不听。靖郭君对负责通报的人说:“不要给宾客传话。”有个齐国人请求见他,说:“我只说三个字。超过三个字,请把我煮了。”靖郭君听说后见了他。那人快步上前,拜了两拜,站起来说:“海大鱼。”然后转身就跑。靖郭君叫住他说:“希望听听你的解释。”那人说:“我不敢拿死开玩笑。”靖郭君说:“先生不远千里来此,请为我详细说说。”那人说:“海里的大鱼,网捞不住,钓钩拖不动。一旦失掉水,连蝼蚁都能得意。现在齐国,就是您的海。您失去了齐国,薛地能独自存在吗?”靖郭君说:“好!”于是停止筑薛城。这就是所谓的“话不中听、心里不舒服,却得到事实的真相”。用“不要筑城”来劝阻筑城,在说服的方式上,还不如“海大鱼”这句话。 所以事物有时疏远它反而使它亲近,有时亲近它反而使它疏远。有时说话中听、计策得当却被疏远,有时意见不被采纳、计策行不通却更加亲近。怎么证明呢?三国攻打齐国,围攻平陆。括子向牛子报告说:“三国的土地,不与我们接壤,越过邻国来围攻平陆,贪图的利益不值得。这样看来,他们是从我们这里求取名声。请您亲自前往(与他们交涉)。”牛子认为很好。括子出去后,无害子进来。牛子把括子的话告诉无害子。无害子说:“这和我听说的不同。”牛子说:“国家危急而不安定,祸患纠结而不能解决,要智慧有什么用?”无害子说:“我听说,有分裂土地来安定国家的,有牺牲生命、破败家族来保全国家的,没听说过献出自己的国君来作为封疆的。”牛子不听无害子的话,而采用括子的计策,三国的军队撤退了,平陆得以保存。但从此以后,括子日益被疏远,无害子日益被亲近。所以谋划祸患而祸患解除,图谋国家而国家保存,括子的智谋是得当的。无害子的谋略没有击中要害,对国家没有益处,然而他的心意与国君相合,有仁义的品行。现在人需要帽子来装饰头部,需要鞋子来走路。帽子和鞋子对于人来说,不能御寒,不能挡风,不能遮蔽暴晒。然而人们仍然戴帽穿鞋,是他们所依凭的东西使他们这样。咎犯在城濮之战中立下战功,而雍季没有尺寸之功,然而楚庄王先赏雍季后赏咎犯,是因为他的话有更可贵的地方。 所以仁义,是天下所赞赏的。说一百句话都恰当,不如谨慎地选择方向并认真地实行。有时没有功劳却先被举用,有时有了功劳却后受赏赐。怎么证明呢?从前晋文公将要与楚国在城濮交战,问咎犯该怎么办。咎犯说:“仁义的事情,君子不厌弃忠信;作战的事情,不厌弃诈伪。您就用诈术好了。”辞别咎犯后,又去问雍季。雍季回答说:“焚烧森林来打猎,即使能多捕到野兽,以后就没有兽了。用欺诈对待别人,即使一时得利,以后就无法再得到回报了。您还是用正道好了。”于是晋文公没有听从雍季的计策,而采用咎犯的谋略。与楚人作战,大败楚军。回国后赏赐有功之人,先赏雍季后赏咎犯。左右的人说:“城濮之战,是咎犯的谋略,君王行赏先赏雍季,为什么呢?”晋文公说:“咎犯的话,是一时的权宜之计;雍季的话,是万世的利益。我怎么能把一时的权宜之计放在前面,而把万世的利益放在后面呢?” 智伯率领韩、魏两家攻打赵国。围困晋阳,决开晋水灌城。城中人只能攀爬到树木上居住,悬挂起锅来做饭。赵襄子对张孟谈说:“城中力量已尽,粮食匮乏,大夫们也病了,这该怎么办?”张孟谈说:“危亡不能保存,危险不能安定,那么智士也就没什么可贵的了。请让我尝试秘密出城,去见韩、魏的君主,和他们约定。”于是他见到韩、魏的君主,劝说道:“我听说,唇亡齿寒。现在智伯率领二位攻打赵国,赵国将要灭亡了。赵国灭亡,接下来就是二位了。趁现在还不谋划它,祸患将降临到二位头上!”二位君主说:“智伯的为人,内心粗暴而缺少亲情,我们的谋划如果泄露,事情必定失败,这该怎么办?”张孟谈的话,出于君主之口,进入臣子之耳,又有谁知道呢?况且情意相同就能互相成全,利益一致就能同生共死。请您考虑这件事。”二位君主于是和张孟谈暗中谋划,约定了日期。张孟谈回去报告赵襄子。到了约定的那天夜里,赵氏将要杀死守堤的官吏,决堤放水灌智伯的军队。智伯的军队忙着救水而混乱。韩、魏的军队从两翼攻击,赵襄子率领士卒从正面进攻,大败智伯的军队,杀了智伯,三家瓜分了他的国家。赵襄子于是赏赐有功之人,把高赫列为受赏的第一位。群臣请示说:“晋阳得以保存,是张孟谈的功劳。而高赫列为赏首,为什么呢?”赵襄子说:“晋阳被围时,我的国家危急,社稷殆亡。群臣没有不心生骄纵轻慢之心的,只有高赫没有丧失君臣的礼节,我因此先奖赏他。”由此看来,仁义,是人的根本,即使有战胜敌人、保存国家的功劳,也不如奉行仁义的功绩崇高。所以君子说:“美好的言辞可以换取尊崇,美好的行为可以加惠于人。” 有时有罪却值得奖赏,有时有功却该治罪。西门豹治理邺地,粮仓没有积存的粮食,府库没有储备的钱财,武库没有兵器铠甲,官府没有账目记录,很多人向文侯报告他的过失。文侯亲自到他的县里巡视,果然像人们说的那样。文侯说:“翟璜推荐你治理邺地,却弄得如此混乱。你能说出道理就算了,不能的话,将对你施加刑罚!”西门豹说:“我听说成就王业的君主使百姓富裕,成就霸业的君主使军队强壮,灭亡的国家使国库充盈。现在君主您想要成就霸业,所以我把财物积蓄在百姓那里。您如果不相信,请让我登上城楼击鼓,铠甲兵器、粮食可以立刻备齐。”于是就登上城楼击鼓。第一通鼓,百姓就身披铠甲、头戴头盔,手持兵器弩弓出来;第二通鼓,就背着粮食到来。文侯说:“停下吧。”西门豹说:“和百姓立下的信约,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一下子欺骗他们,以后就无法再使用了。燕国曾侵占魏国的城邑,请让我向北攻打它,收回被侵占的土地。”于是发兵攻打燕国,收回失地后才返回。这就是有罪却值得奖赏的例子。解扁担任东部边疆的长官,向上汇报时收入增加了三倍。主管部门请求奖赏他。文侯说:“我的土地没有更广阔,人民没有更众多,收入为什么增加了三倍?”回答说:“在冬天砍伐树木堆积起来,到春天顺流而下到河边卖掉。”文侯说:“百姓春天努力耕种,夏天强力锄草,秋天收割储藏,冬天闲着没事,还要砍伐树木堆积起来,拉到河边。这是让百姓得不到休息,百姓已经疲惫了。即使收入增加三倍,又有什么用呢!”这就是有功却该治罪的例子。 贤明的君主不苟且求取,忠诚的臣子不苟且谋利。怎么证明呢?中行穆伯攻打鼓国,没能攻下。餽闻伦说:“鼓国的啬夫,我认识他。请不要让武大夫疲惫,鼓国就可以拿下了。”穆伯没有回应。左右的人说:“不折断一把戟,不损伤一个士兵,而鼓国就可以得到,您为什么不用他呢?”穆伯说:“闻伦这个人,巧言谄媚而不仁义。如果让他拿下鼓国,我能不奖赏他吗?如果奖赏他,就是奖赏奸佞小人。奸佞小人得志,就会使晋国的将士们舍弃仁义而追随奸佞。即使得到鼓国,又有什么用呢!”攻城掠地,是为了扩张领土,得到土地却放弃不取的人,是看到了根本而知道了末节。 秦穆公派孟盟起兵偷袭郑国。经过周地向东进发。郑国的商人弦高和蹇他商量说:“军队行进数千里,多次穿越诸侯的地界,他们的势头必定是偷袭郑国。凡是偷袭别国的,都以为对方没有防备。现在让他们知道我们的情报,一定不敢前进。”于是就假托郑伯的命令,用十二头牛犒劳秦军。三位秦军将领商量说:“凡是偷袭别国的,都以为对方不知道。现在已经被知道了,守备一定坚固,进攻一定不会成功。”于是率军返回。晋国的先轸起兵在殽山截击,大败秦军。郑伯于是要奖赏弦高保全国家的功劳,弦高推辞说:“欺诈而得到奖赏,那么郑国的信用就废了。治理国家而没有信用,是败坏风俗,奖赏一个人而败坏国家的风俗,仁者是不做的。用不守信义得到丰厚的奖赏,义者是不做的。”于是带着他的族人迁移到东夷,终身不回。 所以仁者不因为欲望伤害生命,智者不因为利益损害道义。圣人思虑深远,愚人思虑浅薄。忠臣致力于尊崇君主的德行,谄臣致力于扩张君主的疆土。怎么证明呢?陈国的夏徵舒杀了他的国君,楚庄王讨伐他,陈国听从命令。庄王以讨伐有罪之人的名义,派兵驻守陈国,大夫们都来庆贺。申叔时出使齐国,返回后却没有庆贺。庄王说:“陈国暴虐无道,我发动大军讨伐它。征讨暴乱,诛杀罪人,君臣都来庆贺,唯独你不庆贺,为什么呢?”申叔时说:“有人牵牛踩了别人的田地,田主杀了人还夺走了牛,有过错是有的,但惩罚也太重了。现在君王认为陈国无道,兴兵攻打,趁机诛杀了罪人,又派人驻守陈国。诸侯听说后,会认为君王不是诛杀罪人,而是贪图陈国的土地。我听说君子不会抛弃正义来谋取私利。”庄王说:“好。”于是撤回了驻守陈国的军队,拥立陈国国君的后代。诸侯听说后,都来朝拜楚国。这就是致力于尊崇君主德行的例子。张武为智伯谋划说:“晋国的六将军,中行文子最弱,而且上下离心,可以攻打他来扩张土地。”于是攻打范氏、中行氏,灭了他们。又教唆智伯向韩、魏、赵索要土地。韩、魏分割土地给他,赵氏不给,于是智伯胁迫韩、魏一起攻打赵国,围困晋阳三年。三家暗中谋划,共同对付智伯,于是灭了他。这就是致力于为君主扩张疆土的例子。为君主尊崇德行的会称霸,为君主扩张疆土的会灭亡。所以千乘之国,施行文德的会称王,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万乘之国,喜好扩张领土的会灭亡,智伯就是这样。 不该做的事不要承担,不该有的名声不要获取。无缘无故有了显赫名声不要自居,没有功劳而富贵不要安享。攀附别人名声的会失败,承担别人事情的会败坏,没有功劳而获得大利的以后将会受害。这就像攀爬高树眺望四方,虽然一时快乐,但疾风吹来,没有不害怕的。祸患临头了,然后才忧虑,即使有六匹骏马去追,也赶不上了。所以忠臣事奉君主,计算功劳接受奖赏,不苟且获取;积累力量接受官职,不贪图爵禄。自己能力所能承受的,接受了不要推辞;自己能力达不到的,给了也不要窃喜。推辞自己能做的就是隐藏才能,想要自己不能做的就是贪心不足。推辞自己不能做的而接受自己能做的,就能处于没有损毁堕落的态势,承担没有不能胜任的任务。从前智伯骄横,攻打范氏、中行氏并战胜了他们,又胁迫韩、魏的君主割让土地,还不满足,于是起兵攻打赵国。韩、魏反过来攻打他,军队在晋阳战败,自身死在高梁东边,头颅被做成饮器,国家被分为三家,被天下人耻笑。这就是不知足的祸害。老子说:“知道满足就不会受到屈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有危险,可以长久安全。”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有时赞誉人却恰恰足以败坏他,有时毁谤人却反而成就了他。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费无忌向楚平王报告说:“晋国之所以称霸,是因为靠近中原诸夏;而楚国之所以不能与它争夺,是因为地处偏僻偏远。大王如果想要让诸侯服从,不如扩大城父的城池,让太子建镇守在那里,以此来招引北方诸侯,大王自己收服南方,这样就能得到天下了。”楚王很高兴,于是命令太子建镇守城父,任命伍子奢做他的老师。过了一年,伍子奢在楚王身边的人面前游说,称赞太子建非常仁慈而且勇敢,能得民心。楚王把这话告诉费无忌,无忌说:“我早就听说了,太子对内安抚百姓,对外结交诸侯。齐国、晋国又辅助他,将要危害楚国,他的谋划已经成熟了。”楚王说:“他是我的太子,还能有什么要求?”费无忌说:“他因为秦国女子的事情怨恨您。”楚王于是杀了太子建,又杀了伍子奢。这就是所谓的“见到赞誉反而招致祸害”。什么叫做“毁谤人反而使他得利”呢?唐子在齐威王面前诋毁陈骈子,威王想要杀他,陈骈子带着他的门客逃亡到薛地。孟尝君听说后,派人用马车迎接他,来了之后用精美的食物供养他,每天探望三次,冬天给他穿皮衣,夏天给他穿细葛布衣服,出门就坐好车,驾好马。孟尝君问他说:“先生生在齐国,长在齐国,先生难道不想念齐国吗?”陈骈子回答说:“我思念那个唐子。”孟尝君说:“唐子,不就是诋毁您的那个人吗?”陈骈子说:“是的。”孟尝君说:“您为什么思念他?”陈骈子说:“我在齐国的时候,吃糙米饭,喝野菜羹,冬天就挨冻受寒,夏天就被暑热伤害。自从唐子诋毁我之后,我得以投奔您,吃精美的食物,穿轻暖的衣服,坐坚固的车,驾良马,我因此思念他。”这就是所谓的“毁谤人反而使他得利”。所以毁谤赞誉的话,不能不明察啊。 有时贪生怕死反而丧命,有时轻视死亡反而活命,有时缓行反而快到。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鲁国有个人为父亲到齐国报仇,剖开仇人的肚子,露出他的心,坐下来端正自己的帽子,起来更换衣服,从容地走出门,上车后让马慢慢走,面不改色。他的车夫想赶马快跑,他按住制止说:“今天为父报仇,本来就是出死求生,不是为了活着。现在事情已经完成了,又何必急着离开呢!”追赶的人说:“这是一个有节操品行的人,不能杀他。”于是解除包围离开了。如果这个人衣帽都来不及穿好,俯身爬行而逃,上车飞驰,必定不能在千步之内逃脱。现在他坐下来端正帽子,起来更换衣服,从容地走出门,上车后让马慢慢走,面不改色,这是一般人认为必死无疑的,结果反而得以活命。这就是所谓的缓行比快步还快。奔跑,是人认为的快速;步行,是人认为的迟缓。现在反而用人认为迟缓的方式达到了快速的目的,是因为他明白名分。知道缓行就是快速,迟缓就是迅捷的人,就接近“道”了。所以黄帝遗失了他的玄珠,派明察秋毫的离朱和巧于搜寻的捷剟去寻找,都找不到。于是派恍惚无形的忽怳去找,才找到了。 圣人谨慎对待微小的事情,行动不违背时宜。多次预测,反复警惕,祸患就不会滋生。计算福分不要期望它全部实现,考虑祸患要超过它的程度。同一天被霜打,有遮蔽的东西不会受伤。愚人有了防备,和智者有同样的功劳。小火苗在缥缈的烟雾中,一根手指就能扑灭;大的漏洞像老鼠洞,一捧土就能堵塞。等到大火烧到孟诸泽,火焰冲上云台,大水冲开九江,淹没荆州,即使动用三军的力量,也无法挽救了。积蓄仁爱就形成福气,积聚怨恨就形成祸患。就像痈疽必定会溃烂,被污染的地方一定会很多。诸御鞅向齐简公报告说:“陈成常和宰予两个人,互相非常憎恨。我恐怕他们结怨作乱而危害国家。您不如除掉其中一个。”简公不听。没过多久,陈成常果然在朝廷上攻击宰予,并且在朝堂上杀死了简公。这就是不懂得谨慎对待小事所带来的后果。鲁国的季氏和郈氏斗鸡,郈氏给他的鸡披上铠甲,季氏给他的鸡装上金属爪子。季氏的鸡斗输了。季平子大怒,于是侵占郈氏的宫室并筑墙。郈昭伯大怒,向鲁昭公进谗言说:“在襄公的庙里举行祭祀,只有两个乐舞者,其余的都跑到季氏那里去跳了。季氏目无君主、目无尊长已经很久了。不除掉他,必定危害国家!”昭公把这话告诉子家驹。子家驹说:“季氏深得民心,三家合一。他的恩德深厚,威势强大,君王怎么对付得了他!”昭公不听,派郈昭伯带兵去攻打季氏。仲孙氏和叔孙氏商量说:“没有了季氏,我们离死也就不远了。”于是发兵去救援季氏。郈昭伯不敌而死,鲁昭公出逃到齐国。所以祸患的产生,始于斗鸡的小事;等到事情闹大了,就到了国家灭亡的地步。所以蔡女荡舟,导致齐军大举侵楚。两个人结怨,就在朝廷杀了宰予,简公遇害,死后无后,陈氏取代了他,齐国于是不再姓吕。两家斗鸡,季氏使用金距,郈公发难,鲁昭公出逃。所以军队所到之处,荆棘丛生,祸患发生而不早点扑灭,就像火遇到干燥,水遇到湿润,会越浸越大。痈疽从手指发作,疼痛会遍及全身。蠹虫蛀蚀会拆裂梁柱,蚊虫叮咬会驱赶牛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人们都致力于补救祸患的准备,却不知道如何让祸患不发生。让祸患不发生,比补救祸患容易得多,却没有谁能在这一点上更加努力,那就不能和他谈论策略了。晋公子重耳路过曹国,曹君想看他肋骨连成一片的样子,让他裸露着身体去捕鱼。厘负羁劝阻说:“公子不是寻常人。跟随他的三个人,都是霸王的辅佐之才。遇到他们无礼,必定会成为国家的忧患。”曹君不听。重耳返回晋国,起兵讨伐曹国,于是灭了曹国。曹君死于他人之手,社稷变成废墟。祸患起源于让他裸身捕鱼,齐国、楚国想救援曹国,也无法保全。如果当初听了厘负羁的话,就没有亡国的祸患了。现在不致力于让祸患不发生,等祸患发生了再去补救,即使有圣明的智慧,也无法谋划了。祸患发生的缘由,万端没有定规。所以圣人深居简出来避免耻辱,安静等待时机。小人不懂祸福的门户,妄动而触犯法网,即使多方防备,又怎么能保全自身呢?就好比失火了才去凿池塘,披着皮衣却用扇子。况且池塘有一万个洞,堵住一个,鱼难道就没有别处出去吗?屋子有一百个门,关上一个,盗贼难道就没有别处进来吗?墙的毁坏始于缝隙,剑的折断必有缺口。圣人洞察得细密,所以万物都不能伤害他。太宰子朱等候令尹子国吃饭。令尹子国喝羹汤觉得烫,就拿过一杯浆水浇进去。
字词精讲
《淮南子·人闲训》字词精讲
- 清净恬愉:形容一种清静、淡泊、愉悦的心境。“恬”(tián)与“愉”(yú)在此义近,均指安适、和悦。
- 仪表规矩:“仪表”指标准、榜样;“规矩”指圆规和方尺,引申为法则、制度。“制”即制度、准则。
- 勃:通“悖”,指悖谬、乖乱。此句意为知晓人性,自我修养就不会悖谬。
- 举错:亦作“举措”,指行为、行动。“惑”指迷惑、错乱。
- 发一端,散无竟,周八极,总一管:描述“心”的功能。“端”指开端、起点。“竟”通“境”,指边界、尽头。“八极”指八方极远之地。“管”指枢纽、关键。大意是:心可以从一个起点出发,散发到无穷无尽,遍达四面八方,又统摄于一个关键。
- 术:指方法、策略。
- 道:指根本的规律、途径。
- 置之前而不𨎌,错之后而不轩:形容“道”的平凡中正。“𨎌”(chǎo),车前低后高,引申为前倾;“轩”(xuān),车前高后低,引申为后仰。意为放置在前面不显得突出,放置在后面也不显得低下。
- 内之寻常而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形容“道”的大小咸宜。“寻常”,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十六尺为“常”,此处指极短小或狭小之处。“塞”指堵塞。“布”指分布、施行。“窕”(tiǎo),间隙,此处指有空虚、不充实之感。
- 高贤:高贵贤德之人。
- 卑下:卑贱低下之人。
- 迩(ěr):近处。
- 寻: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一寻。
- 突隙:“突”指烟囱;“隙”指缝隙。指烟囱缝隙里冒出的火星。
- 《尧戒》:上古典籍或传说中尧帝的训诫之辞。
- 蹪(tuí):同“隤”,跌倒、绊倒。“蛭”(zhì),蚂蟥。此句大意是:没有人会在大山上跌倒,却会在小土堆上绊倒,喻指人常轻忽小患而致败。
- 惓(quán):疲病、疲乏。
- 扁鹊、俞跗(fū):皆为上古传说中的神医名。
- 生:使生存、救活。
- 枢机、门户:均比喻事物的关键、要冲。
- 三危:三种危险的境况。
- 物:指事物。
- 楚庄王:春秋五霸之一。“河、雍”:黄河与雍水之间,古战场。
- 孙叔敖:楚庄王令尹(相国)。“疽**(jū)**:毒疮。
- 肥铙:肥沃富饶。
- 寑丘(qǐn qiū):古地名,在今河南沈丘一带。
- 确石:多石,土地贫瘠。
- 荆人鬼,越人禨:楚地风俗信鬼,越地风俗信“禨”(jì,指祭祀鬼神以祈福祛灾)。意指此地民俗迷信,不宜居住或开发。
- 累世:世世代代。
- 晋厉公:春秋时晋国国君。“绻”(quǎn),屈曲、受挫;“诎”(qū),屈服。
- 嘉陵:古地名。
- 导谀:阿谀奉承之徒。
- 栾书、中行偃(háng yǎn):晋国大夫。二人劫持了晋厉公。
- 再实之木根必伤:结果多次的树木,其根必受损伤。
- 掘藏之家必有殃:发掘埋藏财物的人家,必遭祸殃。
- 张武、智伯:战国初期晋国权臣及大夫。“禽”通“擒”。“晋阳”:古城名。
- 申叔时:春秋时楚国大夫。“陈氏”:指陈国公族。
- 《损》、《益》:《周易》中的两个卦名。
- 阳虎:春秋时鲁国季氏家臣,曾发动叛乱。“圉”(yǔ):养马人,此处指守城门者。“伯颐”应为“自刭”,即抹脖子。
- 探之不穷:指天下地域广大,道路无穷。
- 祛(qū):衣袖。“薄腋”指贴近腋下。
- 司马子反:楚国司马(官名)。“竖阳谷”:侍仆名。
- 不谷:古代君主自称的谦词。
- 僇(lù):通“戮”,杀戮。
- 病湿:患湿病。“强之食”:强迫他吃东西。
- 病暍(yē):患中暑。“饮之寒”:给他喝冷饮。
- 忤(wǔ):抵触、不顺。“合”:契合、顺遂。
- 乐羊:战国时魏国将领。“中山**:古国名。县:通“悬”。
- 鼎羹:鼎中的肉羹。
- 秦西巴:鲁国孟孙氏的家臣。“麑**(ní)**:幼鹿。
- 公孙鞅:即商鞅。“抵罪”:因罪受罚。
- 累足无所践:叠足而立,无处可踩,形容处境窘迫,无地容身。
- 智伯、魏宣子、韩康子、赵襄子:战国初期晋国四卿。
- 植耳:竖起耳朵听,形容惊惧、关注之态。
- 虞公、宫之奇、虢(guó):春秋时虞国国君、大夫及邻国虢国。
- 垂棘之璧、屈产之乘:晋国的名璧与良马。
- 郊望褅尝:古代祭祀天地、山川及宗庙的四种祭礼名称。
- 阴德、阳报:暗中做的善事,公开得到的报答。
- 禹、契(xiè)、后稷:上古圣贤,夏、商、周三代始祖。分别负责治水、教化、农耕。
- 秦王赵政:即秦始皇嬴政。
- 商鞅支解,李斯车裂:皆为秦代酷刑。
- 齐桓继绝而霸:齐桓公使断绝的诸侯国延续,从而称霸。
- 解:通“懈”,懈怠。
- 白犊:白色小牛。
- 先生:指卜筮、方术之士。
- 先忤而后合:先有抵触、不顺,而后才契合、顺遂。指事情发展有曲折。
- 塞上:边塞之上。“善术”:善于方术、推算。
- 髀(bì):大腿骨。
- 十九:十分之九。
- 直於辞:言辞直率、听起来顺耳。
- 亏於耳、忤於心:听起来刺耳、心里觉得抵触。
- 高阳魋(tuí):人名。“为室”:建造房屋。
- 竘(qǔ):壮丽、美好的样子。
- 靖郭君:战国时齐国宗室田婴的封号。“薛**:其封地,在今山东滕州一带。
- 谒者:负责通报宾客的官员。
- 海大鱼:一个比喻性的谏言。
- 括子、无害子、牛子:人名。一说为齐国大夫。
- 平陆:古地名。
- 咎犯:即狐偃,晋文公重耳的舅父。“雍季**:晋国大夫。
- 张孟谈:赵襄子的谋臣。
- 西门豹:战国时魏国邺令。
- 廪(lǐn):粮仓。“计会**:会计、财务账目。
- 翟璜:魏国上卿,曾推荐西门豹治邺。
- 稸(xù):积聚。
- 解扁:人名,魏国官员。“东封**:东部边境的封地。
- 中行穆伯:即荀吴,晋国大夫。“鼓**:古国名。
- 餽闻伦:人名。“啬夫**:小吏。
- 佞(nìng):巧言谄媚。
- 孟盟(即孟明视)、弦高、蹇他:人名。孟明视为秦国将领,弦高、蹇他为郑国商人。
- 矫:假托、诈称。
- 三率:即三帅,指秦军三位主将。
- 先轸:晋国将领。“殽**(xiáo)**:即崤山,古战场。
- 叕(zhuō):短浅、浅薄。
- 陈夏徵舒:春秋时陈国大夫,弑其君陈灵公。“弑**(shì)**:臣杀君、子杀父母曰弑。
- 申叔时:楚国大夫。
- 蹊(xī):踩踏、穿行。
- 费无忌、荆平王:楚国大夫与楚平王。“城父**(fǔ)**:楚国地名。
- 伍子奢:即伍奢,楚国大夫,伍子胥之父。
- 秦女之事:指费无忌为太子建娶秦女,却自献于楚平王,由此离间之事。
- 唐子、陈骈子:人名。唐子诋毁陈骈子。
- 齐威王:战国时齐国国君。“薛**:孟尝君田文的封地。
- 刍豢(chú huàn):指牛羊猪等牲畜,代指肉食。“黍粱**:黄米和小米,泛指精粮。
- 裘罽(qiú jì):皮衣与毛织品。
- 𫄨纻(chī zhù):细葛布与苎麻布。
- 刳(kū):剖开、挖空。
- 蒲伏:同“匍匐”,趴在地上爬行。
- 玄珠:黑色的宝珠。“离朱**:古代视力极好的人。“捷剟**(jié duō):古代思维敏捷的人。“忽怳(hū huǎng)**:指恍惚、混沌无形的状态。
- 射(yì):通“斁”,厌弃;此处引申为防范、警惕。“百射重戒**:意指对各种可能都要多加戒备。
- 爝(jué)火:小火把。“缥烟:青白色的烟缕。
- 唐:通“塘”,堤岸。“鼷**(xī)**穴:像鼷鼠洞那样小的洞穴。
- 孟诸、云台:古代大泽名与高台名,此处泛指广阔地区。
- 浼(měi)**:污染、殃及。
- 诸御鞅:齐国大夫。“简公**:齐简公。“陈成常**(即田常)、宰予:齐国权臣与孔子弟子。
- 郈氏、季氏、郈昭伯、季平子、鲁昭公、子家驹:皆为春秋时鲁国贵族及官员。
- 介其鸡:为鸡披上皮甲。“金距**:装上金属爪套。
- 蔡女荡舟:指蔡姬在船摇晃中嬉戏,触怒齐桓公,成为齐伐蔡的导火索。
- 蠹(dù):蛀虫。“啄:鸟嘴。
- 重耳、曹君、厘负羁(lí fù jī):晋文公重耳、曹国国君、曹国大夫。
- 骿肋(pián lèi):肋骨连接成片,像一块骨板。古人认为这是圣人异相。
- 袒而捕鱼:脱衣露体捕鱼,是对客人的无礼举动。
- 太宰子朱、令尹子国:楚国官员。“卮浆**:一杯浆汤。此处故事未完。
义理赏析
《淮南子·人闲训》以“清净恬愉,人之性也”开篇,揭示了人的本性与处事准则的内在关联。文章认为,内心恬淡自适是人之常情,而规矩法度是行事的准则;通晓这两者,才能修养不悖于本性,行为不惑于纷扰。其核心在于阐述“心”、“术”、“道”的贯通:心能统摄万变,术能执简驭繁,道则无论置于何处皆能恰如其分。这实际上是在强调一种内在的修养与智慧的运用。
全文反复申明“祸福相倚,利害相随”的辩证思想。无论是孙叔敖避肥饶而取贫瘠以传世久长,还是晋厉公恃强凌弱终致身亡,都在说明“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的深刻道理。作者进而指出,祸福之转、毁誉之变,其机微常人难以洞见。这并非宣扬消极宿命,而是告诫世人:真正的智慧在于明察事物转化的枢机,谨慎于起始的细微之处,“敬小慎微,动不失时”,因为“墙坏于隙,剑折有齿”,大患往往源于微小疏忽。
对于现实而言,这篇古文的启示至少有三:一是保持内心清明自守,不为外物所扰,是处变不惊的根基;二是须以辩证眼光看待得失荣辱,明白“再实之木根必伤,掘藏之家必有殃”,极端之利常暗含大害;三是行事需深谋远虑,注重积累阴德,真正的成功与福祉往往源于长远之计而非一时之利。这些思想劝人修身正心、谨慎抉择,在复杂世界中寻求稳当与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