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脩务训
西汉·刘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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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或曰:「無為者,寂然無聲,漠然不動,引之不來,推之不往。
如此者,乃得道之像。」
吾以為不然。
嘗試問之矣:「若夫神農、堯、舜、禹、湯,可謂聖人乎?」
有論者必不能廢。
以五聖觀之,則莫得無為,明矣。
古者,民茹草飲水,采樹木之實,食蠃蠬之肉。
時多疾病毒傷之害,於是神農乃始教民播種五穀,相土地宜,燥濕肥墝高下,嘗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
當此之時,一日而遇七十毒。
堯立孝慈仁愛,使民如子弟。
西教沃民,東至黑齒,北撫幽都,南道交趾。
放讙兜於崇山,竄三苗于三危,流共工於幽州,殛鯀於羽山。
舜作室,築牆茨屋,辟地樹穀,令民皆知去岩穴,各有家室。
南征三苗,道死蒼梧。
禹沐浴霪雨,櫛扶風,決江疏河,鑿龍門,辟伊闕,修彭蠡之防,乘四載,隨山刊木,平治水土,定千八百國。
湯夙興夜寐,以致聰明,輕賦薄斂,以寬民氓,布德施惠,以振困窮,吊死問疾,以養孤孀。
百姓親附,政令流行,乃整兵鳴條,困夏南巢,譙以其過,放之曆山。
此五聖者,天下之盛主,勞形盡慮,為民興利除害而不懈。
奉一爵酒不知於色,挈一石之尊則白汗交流,又況贏天下之憂,而海內事者乎?
其重於尊亦遠也!
且夫聖人者,不恥身之賤,而愧道之不行;
不憂命之短,而憂百姓之窮。
是故禹之為水,以身解于陽盱之河。
湯旱,以身禱于桑山之林。
聖人憂民,如此其明也,而稱以「無為」,豈不悖哉!
且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養其欲也;
聖人踐位者,非以逸樂其身也。
為天下強掩弱,眾暴寡,詐欺愚,勇侵怯,懷知而不以相教,積財而不以相分,故立天子以齊一之。
為一人聰明而不足以遍照海內,故立三公九卿以輔翼之。
絕國殊俗、僻遠幽間之處,不能被德承澤,故立諸侯以教誨之。
是以地無不任,時無不應,官無隱事,國無遺利。
所以衣寒食饑,養老弱而息勞倦也。
若以布衣徒步之人觀之,則伊尹負鼎而幹湯,呂望鼓刀而入周,百里奚轉鬻,管仲束縛,孔子無黔𥥍,墨子無暖席。
是以聖人不高山,不廣河,蒙恥辱以幹世主,非以貪祿慕位,欲事起天下利,而除萬民之害。
蓋聞傳書曰:「神農憔悴,堯瘦臒,舜黴黑,禹胼胝。」
由此觀之,則聖人之憂勞百姓甚矣。
故自天子以下至於庶人,四胑不動,思慮不用,事治求澹者,未之聞也。
夫地勢,水東流,人必事焉,然後水潦得穀行。
禾稼春生,人必加功焉,故五穀得遂長。
聽其自流,待其自生,則鯀、禹之功不立,而後稷之智不用。
若吾所謂無為者,私志不得入公道,嗜欲不得枉正術,循理而舉事,因資而立,權自然之勢,而曲故不得容者,事成而身弗伐,功立而名弗有,非謂其感而不應,攻而不動者。
若夫以火熯井,以淮灌山,此用己而背自然,故謂之有為。
若夫水之用舟,沙之用鳩,泥之用輴,山之用蔂,夏瀆而冬陂,因高為田,因下為池,此非吾所謂為之。
聖人之從事也,殊體而合於理,其所由異路而同歸,其存危定傾若一,志不忘於欲利人也。
何以明之?
昔者楚欲攻宋,墨子聞而悼之,自魯趨而十日十夜,足重趼而不休息,裂衣裳裹足,至於郢,見楚王。
曰:「臣聞大王舉兵將攻宋,計必得宋而後攻之乎?
亡其苦眾勞民,頓兵挫銳,負天下以不義之名,而不得咫尺之地,猶且攻之乎?」
王曰:「必不得宋,又且為不義,曷為攻之!」
墨子曰:「臣見大王之必傷義而不得宋。」
王曰:「公輸,天下之巧士,作雲梯之械,設以攻宋,曷為弗取!」
墨子曰:「令公輸設攻,臣請守之。」
於是公輸般設攻宋之械,墨子設守宋之備,九攻而墨子九卻之,弗能入。
於是乃偃兵,輟不攻宋。
段幹木辭祿而處家,魏文侯過其閭而軾之。
其仆曰:「君何為軾?」
文侯曰:「段幹木在,是以軾。」
其仆曰:「段幹木布衣之士,君軾其閭,不已甚乎?」
文侯曰:「段幹木不趨勢利,懷君子之道,隱處窮巷,聲施千里,寡人敢勿軾乎!
段幹木光於德,寡人光於勢;
段幹木富於義,寡人富於財。
勢不若德尊,財不若義高。
幹木雖以己易寡人不為。
吾日悠慚於影,子何以輕之哉!」
其後秦將起兵伐魏,司馬庾諫曰:「段幹木賢者,其君禮之,天下莫不知,諸侯莫不聞,舉兵伐之,無乃妨於義乎!」
於是秦乃偃兵,輟不攻魏。
夫墨子跌蹄而趨千里,以存楚、宋;
段幹木闔門不出,以安秦、魏。
夫行與止也,其勢相反,而皆可以存國,此所謂異路而同歸者也。
今夫救火者,汲水而趨之,或以甕瓴,或以盆盂,其方員銳橢不同,盛水各異,其於滅火鈞也。
故秦、楚、燕、魏之歌也,異轉而皆樂;
九夷八狄之哭也,殊聲而皆悲;
一也。
夫歌者,樂之徵也;
哭者,悲之效也。
憤于中則應於外,故在所以感。
夫聖人之心,日夜不忘於欲利人,其澤之所及者,效亦大矣。
世俗廢衰,而非學者多。
「人性各有所修短,若魚之躍,若鵲之駁,此自然者,不可損益。」
吾以為不然。
夫魚者躍,鵲者駁也,猶人馬之為人馬,筋骨形體,所受於天,不可變。
以此論之,則不類矣。
夫馬之為草駒之時,跳躍揚蹄,翹尾而走,人不能制,齧咋足以噆肌碎骨,蹶蹄足以破顱陷匈;
及至圉人擾之,良御教之,掩以衡扼,連以轡銜,則雖歷險超塹弗敢辭。
故其形之為馬,馬不可化;
其可駕御,教之所為也。
馬,聾蟲也,而可以通氣志,猶待教而成,又況人乎!
且夫身正性善,發憤而成仁,帽憑而為義,性命可說,不待學問而合於道者,堯、舜、文王也;
沉湎耽荒,不可教以道,不可喻以德,嚴父弗能正,賢師不能化者,丹朱、商均也。
曼頰皓齒,形誇骨佳,不待脂粉芳澤而性可說者,西施、陽文也;
啳𦝢哆噅,籧蒢戚施,雖粉白黛黑弗能為美者,嫫母、仳倠也。
夫上不及堯、舜,下不及商均,美不及西施,惡不若嫫母,此教訓之所諭也,而芳澤之所施。
且子有弑父者,然而天下莫疏其子,何也?
愛父者眾也。
儒有邪辟者,而先王之道不廢,何也?
其行之者多也。
今以為學者之有過而非學者,則是以一飽之故,絕穀不食,以一蹪之難,輟足不行,惑也。
今有良馬,不待策錣而行,駑馬,雖兩錣之不能進,為此不用策錣而御,則愚矣。
夫怯夫操利劍,擊則不能斷,刺則不能入,及至勇武攘卷一搗,則摺肋傷幹,為此棄幹將、鏌邪而以手戰,則悖矣。
所謂言者,齊於眾而同於俗。
今不稱九天之頂,則言黃泉之底,是兩末之端議,何可以公論乎!
夫橘柚冬生,而人曰冬死,死者眾;
薺麥夏死,人曰夏生,生者眾。
江、河之回曲,亦時有南北者,而人謂江、河東流;
攝提鎮星日月東行,而人謂星辰日月西移者;
以大氐為本。
胡人有知利者,而人謂之駤;
越人有重遲者,而人謂之訬;
以多者名之。
若夫堯眉八彩,九竅通洞,而公正無私,一言而萬民齊;
舜二瞳子,是謂重明,作事成法,出言成章;
禹耳參漏,是謂大通,興利除害,疏河決江;
文王四乳,是謂大仁,天下所歸,百姓所親;
皋陶馬喙,是謂至信,決獄明白,察於人情;
禹生於石;
契生於卵;
史皇產而能書;
羿左臂修而善射。
若此九賢者,千歲而一出,猶繼踵而生。
今無五聖之天奉,四俊之才難,欲棄學而循性,是謂猶釋船欲蹍水也。
夫純鉤、魚腸之始下型,擊則不能斷,刺則不能入,及加之以砥礪,摩其鋒鍔,則水斷龍舟,陸剸犀甲。
明鏡之始下型,矇然未見形容,及其粉以玄錫,摩以白旃,鬢眉微豪,可得而察。
夫學,亦人之砥錫也,而謂學無益者,所以論之過。
知者之所短,不若愚者之所修;
賢者之所不足,不若眾人之有餘。
何以知其然?
夫宋畫吳冶,刻刑鏤法,亂修曲出,其為微妙,堯、舜之聖不能及。
蔡之幼女,衛之稚質,梱纂組,雜奇彩,抑墨質,揚赤文,禹、湯之智不能逮。
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載,包於六合之內,托於宇宙之間,陰陽之所生,血氣之精,含牙戴角,前爪後距,奮翼攫肆,蚑行蟯動之蟲,喜而合,怒而鬥,見利而就,避害而去,其情一也。
雖所好惡,其與人無以異。
然其爪牙雖利,筋骨雖強,不免制於人者,知不能相通,才力不能相一也。
各有其自然之勢,無稟受於外,故力竭功沮。
夫雁順風,以愛氣力,銜蘆而翔,以備矰弋。
螘知為垤,獾貉為曲穴,虎豹有茂草,野彘有艽莦,槎櫛堀虛,連比以像宮室,陰以防雨,景以蔽日。
此亦鳥獸之所以知求合於其所利。
今使人生於辟陋之國,長於窮櫩漏室之下,長無兄弟,少無父母,目未嘗見禮節,耳未嘗聞先古,獨守專室而不出門,使其性雖不愚,然其知者必寡矣。
昔者,蒼頡作書,容成造曆,胡曹為衣,後稷耕稼,儀狄作酒,奚仲為車,此六人者,皆有神明之道,聖智之跡,故人作一事而遺後世,非能一人而獨兼有之。
各悉其知,貴其所欲達,遂為天下備。
今使六子者易事,而明弗能見者何?
萬物至眾,而知不足以奄之。
周室以後,無六子之賢,而皆修其業;
當世之人,無一人之才,而知其六賢之道者何?
教順施續,而知能流通。
由此觀之,學不可已,明矣!
今夫盲者目不能別晝夜,分白黑,然而搏琴撫弦,參彈複徽,攫援摽拂,手若蔑蒙,不失一弦。
使未嘗鼓瑟者,雖有離朱之明,攫掇之捷,猶不能屈伸其指。
何則?
服習積貫之所致。
故弓待檠而後能調,劍待砥而後能利。
玉堅無敵,鏤以為獸,首尾成形,礛諸之功。
木直中繩,揉以為輪,其曲中規,檃括之力。
唐碧堅忍之類,猶可刻鏤,揉以成器用,又況心意乎!
且夫精神滑淖纖微,倏忽變化,與物推移,雲蒸風行,在所設施。
君子有能精搖摩監,砥礪其才,自試神明,覽物之博,通物之壅,觀始卒之端,見無外之境,以逍遙仿佯於塵埃之外,超然獨立,卓然離世,此聖人之所以游心。
若此而不能,間居靜思,鼓琴讀書,追觀上古及賢大夫,學問講辯,日以自娛,蘇援世事,分白黑利害,籌策得失,以觀禍福,設儀立度,可以為法則,窮道本末,究事之情,立是廢非,明示後人,死有遺業,生有榮名。
如此者,人才之所能逮。
然而莫能至焉者,偷慢懈惰,多不暇日之故。
夫瘠地之民多有心力者,勞也;
沃地之民多不才者,饒也。
由此觀之,知人無務,不若愚而好學。
自人君公卿至於庶人,不自強而功成者,天下未之有也。
《詩》云:「日就月將,學有緝熙于光明。」
此之謂也。
名可務立,功可強成,故君子積志委正,以趣明師,勵節亢高,以絕世俗。
何以明之?
昔者南榮疇恥聖道之獨亡於己,身淬霜露,敕蹻趹,跋涉山川,冒蒙荊棘,百舍重跰,不敢休息,南見老聃。
受教一言,精神曉泠,純聞條達,欣然七日不食,如饗太牢,是以明照四海,名施後世,達略天地,察分秋豪,稱譽葉語,至今不休。
此所謂名可強立者。
吳與楚戰,莫囂大心撫其御之手曰:「今日距強敵,犯白刃,蒙矢石,戰而身死,卒勝民治,全我社稷,可以庶幾乎?」
遂入不返,決腹斷頭,不旋踵運軌而死。
申包胥竭筋力以赴嚴敵,伏尸流血,不過一卒之才,不如約身卑辭,求于諸侯。
於是乃贏糧跣走,跋涉穀行,上峭山,赴深溪,游川水,犯津關,躐蒙籠,蹶沙石,蹠達膝曾繭重胝,七日七夜,至於秦庭。
鶴跱而不食,晝吟宵哭,面若死灰,顏色黴墨,涕液交集,以見秦王。
曰:「吳為封豨修蛇,蠶食上國,虐始于楚。
寡君失社稷,越在草茅,百姓離散,夫婦男女,不遑啟處,使下臣告急。」
秦王乃發車千乘,步卒七萬,屬之子虎,逾塞而東,擊吳濁水之上,果大破之,以存楚國。
烈藏廟堂,著於憲法。
此功之可強成者也。
夫七尺之形,心知憂愁勞苦,膚知疾痛寒暑,人情一也。
聖人知時之難得,務可趣也,苦身勞形,焦心怖肝,不避煩難,不違危殆。
蓋聞子發之戰,進如激矢,合如雷電,解如風雨,員之中規,方之中矩,破敵陷陳,莫能壅御,澤戰必克,攻城必下。
彼非輕身而樂死,務在於前,遺利於後,故名立而不墮。
此身強而成功者也。
是故田者不強,囷倉不盈;
官御不厲,心意不精;
將相不強,功烈不成;
侯王懈惰,後世無名。
《詩》云:「我馬唯騏,六轡如絲。
載馳載驅,周爰諮謨。」
以言人之有所務也。
通於物者,不可驚以怪;
喻於道者,不可動以奇;
察於辭者,不可耀以名;
審於形者,不可遯以狀。
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賤今,故為道者必托之于神農、黃帝而後能入說。
亂世暗主,高遠其所從來,因而貴之。
為學者蔽于論而尊其所聞,相與危坐而稱之,正領而誦之。
此見是非之分不明。
夫無規矩,雖奚仲不能以定方圓;
無準繩,雖魯般不能定曲直。
是故鍾子期死而伯牙絕弦破琴,知世莫賞也;
惠施死而莊子寢說言,見世莫可為語者也。
夫項託七歲為孔子師,孔子有以聽其言也。
以年之少,為閭丈人說,救敲不給,何道之能明也?
昔者,謝子見於秦惠王,惠王說之,以問唐姑梁,唐姑梁曰:「謝子,山東辯士,固權說以取少主。」
惠王因藏怒而待之。
後日複見,逆而弗聽也。
非其說異也,所以聽者易。
夫以徵為羽,非弦之罪;
以苦為甘,非味之過。
楚國有烹猴而召其鄰人,以為狗羹也,而甘之。
後聞其猴也,據地而吐之,盡寫其食。
此未始知味者也。
邯鄲師有出新曲者,託之李奇,諸人皆爭學之。
後知其非也,而皆棄其曲,此未始知音者也。
鄙人有得玉璞者,喜其狀,以為寶而藏之。
以示人,人以為石也,因而棄之。
此未始知玉者也。
故有符於中,則貴是而同今古;
無以聽其說,則所從來者遠而貴之耳。
此和氏之所以泣血于荊山之下。
今劍或絕側羸文,齧缺卷銋,而稱以頂襄之劍,則貴人爭帶之;
琴或撥刺枉橈,闊解漏越,而稱為楚莊之琴,側室爭鼓之。
苗山之鋋,羊頭之銷,雖水斷龍舟,陸剸兕甲,莫之服帶。
山桐之琴,澗梓之腹,雖鳴廉修營,唐牙莫之鼓也。
通人則不然。
服劍者期於銛利,而不期於墨陽、莫邪;
乘馬者期於千里,而不期於驊騮、綠耳;
鼓琴者期於鳴廉修營,而不期於濫肋、號鍾;
誦《詩》、《書》者期於通道略物,而不期於《洪範》、《商頌》。
聖人見是非,若白黑之於目辨,清濁之於耳聽。
眾人則不然。
中無主以受之,譬若遺腹子之上隴,以禮哭泣之,而無所歸心。
故夫孿子之相似者,唯其母能知之;
玉石之相類者,唯良工能識之;
書傳之微者,惟聖人能論之。
今取新聖人書,名之孔、墨,則弟子句指而受者必眾矣。
故美人者,非必西施之種;
通士者,不必孔、墨之類。
曉然意有所通於物,故作書以喻意,以為知者也。
誠得清明之士,執玄鑒於心,照物明白,不為古今易意,攄書明指以示之,雖闔棺亦不恨矣。
昔晉平公令官為鍾。
鍾成,而示師曠。
師曠曰:「鍾音不調。」
平公曰:「寡人以示工,工皆以為調。
而以為不調,何也?」
師曠曰:「使後世無知音者則已,若有知音者,必知鍾之不調。」
故師曠之欲善調鍾也,以為後之有知音者也。
三代與我同行,五伯與我齊智,彼獨有聖智之實,我曾無有閭里之聞,窮巷之知者何?
彼並身而立節,我誕謾而悠忽。
今夫毛嬙、西施,天下之美人,若使之銜腐鼠,蒙蝟皮,衣豹裘,帶死蛇,則布衣韋帶之人過者,莫不左右睥睨而掩鼻。
嘗試使之施芳澤,正娥眉,設笄珥,衣阿錫,曳齊紈,粉白黛黑,佩玉環,揄步,雜芝若,籠蒙目視,冶由笑,目流眺,口曾撓,奇牙出,𩉇酺搖,則雖王公大人,有嚴志頡頏之行者,無不憚悇癢心而悅其色矣。
今以中人之才,蒙愚惑之智,被污辱之行,無本業所修,方術所務,焉得無有睥面掩鼻之容哉!
今鼓舞者,繞身若環,曾撓摩地,扶旋猗那,動容轉曲,便媚擬神。
身若秋藥被風,發若結旌,騁馳若騖;
木熙者,舉梧檟,據句枉,蝯自縱,好茂葉,龍夭矯,燕枝拘,援豐條,舞扶疏,龍從鳥集,搏援攫肆,蔑蒙踴躍。
且夫觀者莫不為之損心酸足,彼乃始徐行微笑,被衣修擢。
夫鼓舞者非柔縱,而木熙者非眇勁,淹浸漬漸摩使然也。
是故生木之長,莫見其益,有時而修;
砥礪靡堅,莫見其損,有時而薄。
藜藿之生,蠕蠕然日加數寸,不可以為櫨棟;
楩楠豫章之生也,七年而後知,故可以為棺舟。
夫事有易成者名小,難成者功大。
君子修美,雖未有利,福將在後至。
故《詩》云:「日就月將,學有緝熙于光明。」
此之謂也。
白话译文
有人说:“所谓无为,就是寂静无声,淡漠不动,拉它不来,推它不去。像这样,才是得道的表现。”我对此不以为然。试问一下:“像神农、尧、舜、禹、汤,可以称作圣人吧?”有见识的人必定不会否定。从这五位圣王来看,他们没有一个是无为的,这已经很清楚了。古时候,百姓吃草饮水,采食树上的果实,吃螺蚌的肉。当时常有疾病毒伤的祸害,于是神农开始教导百姓播种五谷,察看土地适宜种植什么,考察土壤的干燥、湿润、肥沃、贫瘠以及地势高低,尝遍百草的滋味,辨别泉水的甘苦,让百姓知道避开什么、接近什么。在那个时候,他一天要遇到七十次中毒。尧确立孝慈仁爱的品行,对待百姓如同自己的子弟。他向西教导沃民,向东到黑齿,向北安抚幽都,向南以道义感化交趾。他将欢兜流放到崇山,将三苗驱逐到三危,将共工流放到幽州,将鲧处死在羽山。舜建造宫室,筑墙盖屋,开垦土地种植谷物,让百姓都懂得离开岩洞,各自有家室。他南征三苗,途中死在苍梧。禹在暴雨中沐浴,顶着狂风梳理头发,疏通江河,开凿龙门,打通伊阙,修筑彭蠡湖的堤防,乘坐四种交通工具(舟、车、橇、輀),跟随山势砍伐树木开路,整治水土,安定了千八百个国家。汤早起晚睡,以求耳聪目明,减轻赋税,以宽慰百姓,布施恩德惠泽,以救济困苦贫穷的人,哀悼死者慰问病人,以抚养孤儿寡妇。百姓亲近归附,政令得以通行,于是整顿军队于鸣条,在南巢围困夏桀,列举他的罪过,将他流放到历山。这五位圣王,是天下最盛明的君主,他们身心操劳,竭尽思虑,为百姓兴利除害而不懈怠。端起一小杯酒不会变色,但提起一石重的酒杯就会大汗淋漓,又何况是承担天下之忧,操劳四海之内的事务呢?它的分量比酒杯重得太远了!况且圣人,不以自身卑贱为耻,却以大道不能施行为愧;不担忧自己寿命短促,却担忧百姓的穷困。所以禹为了治水,在阳盱河边亲自操劳(传说禹为治水在此祈求天帝,愿以身代)。汤时遭遇大旱,在桑山之林亲自祈祷(传说汤以身为牲,祈雨于桑林)。圣人忧虑百姓,如此明明白白,却称他们为“无为”,岂不是荒谬吗!
况且古时拥立帝王,并非为了供养他们的私欲;圣人登上帝位,也不是为了使自身安逸享乐。因为天下以强凌弱,以众暴寡,以智欺愚,以勇侵怯,有知识不互相教导,有财物不互相分担,所以设立天子来统一天下。因为一个人的聪明不足以普遍照看海内,所以设立三公九卿来辅助他。因为远方国度、不同习俗、偏僻幽暗的地方,不能承受德泽,所以设立诸侯来教诲他们。因此地无不被利用,天时无不被应和,官员没有隐瞒之事,国家没有遗失之利。以此来让受冻的人有衣穿,让挨饿的人有饭吃,奉养老弱之人,让劳作者得以休息。如果从平民百姓来看,那么伊尹背着鼎去见汤,吕望操刀屠牛而入周,百里奚被辗转贩卖,管仲曾被捆绑,孔子周游列国厨房常常没有烟火(指无暇顾及饮食),墨子忙得坐席都坐不暖。所以圣人不以高山为高,不以大河为广,忍受耻辱去求见君主,并非贪图俸禄羡慕权位,而是想为天下兴起利益,为万民除去祸害。曾听传书上说:“神农面容憔悴,尧身体瘦弱,舜脸色黑瘦,禹手脚长满老茧。”由此看来,圣人忧劳百姓是非常厉害的。所以从天子到平民百姓,如果四肢不动,心思不用,事情就能办好,欲望就能满足,这种事从未听说过。
至于地势,水向东流,人必须加以引导(疏导),然后积水才能排入河谷。禾苗春天生长,人必须加以耕作,所以五谷才能顺利长成。如果听任水自行流动,等待禾苗自然生长,那么鲧和禹的功绩就无法建立,后稷的智慧也无处施展。我所说的无为,是指私人意志不能干扰公共准则,个人嗜欲不能扭曲正确方法,遵循事理来行动,根据条件来建功,掌握自然发展的趋势,而个人的巧诈妄为不得容身,事情成功而不自夸,功业建立而不占有,不是说它感应不到就应对,攻击不动摇。至于用火烤干水井(比喻违背自然),用淮水灌山(比喻强行妄为),这是凭借个人意志而违背自然,所以称之为有为。至于像用水行船,在沙地上用鸠车(一种适于沙地的小车),在泥地用輴车(一种泥上行走的工具),在山地用蔂(一种登山的工具),夏天在低洼处蓄水,冬天在高处筑陂塘,依据高处修建田地,依据低处挖掘池塘,这些都不是我所说的有为。
圣人做事,方式不同而都合乎道理,他们走的路径不同而最终目标相同,在安定危难、扶正倾覆方面是一致的,心里始终不忘为人民谋利。怎么知道呢?从前楚国要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很哀伤,从鲁国出发走了十天十夜,脚底磨出老茧也不休息,撕下衣裳裹住脚,到达郢都,面见楚王。说:“我听说大王要起兵攻打宋国,是算计着一定能得到宋国才攻打它呢?还是会让百姓劳苦,军队疲惫,背着不义的名声,却得不到一尺土地,还要去攻打它呢?”楚王说:“既然必定得不到宋国,又做不义之事,为什么要攻打它呢?”墨子说:“我看大王必定会损害道义而又得不到宋国。”楚王说:“公输般是天下巧匠,造了云梯来进攻,为什么不能取胜?”墨子说:“如果公输般进攻,我请求防守。”于是公输般演示进攻的器械,墨子演示防守的器械,公输般攻了九次,墨子九次击退了他,无法攻入。于是楚国停止了军事行动,不再攻打宋国。段干木辞去俸禄隐居在家,魏文侯路过他住的里巷时扶着车前横木表示敬意。他的仆人说:“您为什么要扶轼致敬?”文侯说:“段干木在这里,所以我致敬。”仆人说:“段干木是个平民百姓,您向他的里巷致敬,不太过分了吗?”文侯说:“段干木不趋附权势财利,胸怀君子之道,隐居在穷巷之中,名声却传遍千里,我怎敢不致敬呢!段干木的光辉在于德行,我的光辉在于权势;段干木富于道义,我富于钱财。权势不如德行尊贵,钱财不如道义高尚。让段干木用他的德行来换我的权势财富,他也不会干的。我常常对着影子感到惭怠,你怎么敢轻视他呢!”后来秦国将要起兵攻打魏国,司马庾劝谏说:“段干木是贤人,他的君主礼遇他,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诸侯没有没听说的,我们去攻打,恐怕有损道义吧!”于是秦国就停止军事行动,不再攻打魏国。
墨子奔跑千里,以保全楚国和宋国;段干木闭门不出,却使秦国和魏国都得以安定。他们的行为和静止虽然方式相反,却都能保存国家,这就是所说的路径不同而目标相同。现在像救火的人,提水跑去救火,有的用瓮和瓴,有的用盆和盂,器具的方、圆、尖、椭不同,盛的水也不同,但用来灭火的效果是一样的。所以秦、楚、燕、魏的歌声,曲调不同但都能让人快乐;九夷八狄的哭声,声音不同但都能表达悲伤;因为情是一样的。歌唱是快乐的表现,哭泣是悲伤的效应。内心有所愤懑就会表露在外,所以关键在于感受如何。圣人的心里,日夜不忘为人民谋利,他们恩泽所达到的地方,效果也是很显著的。
世俗衰败,很多人非议学习。他们说:“人的本性各有长处和短处,就像鱼会跳跃,喜鹊身上有杂色,这是自然生成的,不能增减。”我认为不是这样。鱼会跳,喜鹊有杂色,如同人是人、马是马,筋骨形体,是天生的,不能改变。如果按这个来推论,就类比不当了。马在还是小马驹的时候,跳跃踢蹬,翘着尾巴奔跑,人不能制服,它用嘴咬足以咬碎人的肌肉骨头,用蹄踢足以踢破人的头颅、伤到胸腔;等到养马人驯服它,好的车夫调教它,给它套上衡木和轭,用辔头和衔铁连接它,那么即使历经险阻、跨越壕沟也不敢躲避。所以它的形体作为马,不能改变;但可以驾车,这是教育训练的结果。马是“聋虫”(指耳朵听不懂人话),却能通晓人的意志,还要等待教育才能调教成功,何况人呢!而且那些天性端正、心地善良,发愤而成就仁德,昂首而践行道义,天性就值得称道,不待学习就合乎大道的,是尧、舜、周文王这样的人;沉湎荒淫,无法用道来教导,无法用德来感化,严厉的父亲不能纠正,优秀的老师不能教化的,是丹朱、商均(舜的儿子)这样的人。面颊细嫩、牙齿洁白,身形美好、骨骼佳丽,不需脂粉修饰而天生丽质的,是西施、阳文(古代美女)这样的人;面容丑陋(啳𦝢哆噅),畸形佝偻(籧蒢戚施),即使涂脂抹粉也不能变美的,是嫫母、仳倠(古代丑女)这样的人。至于那些比不上尧舜的德行,比不上商均的恶劣,美比不上西施,丑不如嫫母的普通人,正是需要教育训导,并加以修饰润色的对象。况且有人会做出弑杀父亲的事,但天下人不会因此疏远自己的儿子,为什么呢?因为爱护父亲的人多。儒生中有行为邪僻的,但先王之道并未废弃,为什么呢?因为奉行它的人多。如果因为学习的人有过错就非议学习,那就像因为一次吃饱饭的缘故就绝食不吃,因为一次跌倒的困难就停下不走,是糊涂的做法。
现在有好马,不需鞭策就能跑;劣马,即使用两根鞭子抽打也不能前进。如果因此就不用鞭策来驾驭马,那是愚蠢的。怯懦的人拿着利剑,砍不能断,刺不能入,等到勇武之士挥起手臂一击,就能折断肋骨伤及身体,如果因此就丢掉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而用手搏斗,那是荒谬的。所谓言论,应当与众人相符而与世俗相同。现在要么说九天之顶,要么说黄泉之底,这是两个极端的议论,怎么能作为公正的论断呢!橘树柚树冬天依然生长,但人们说冬天死去的多;荠菜麦子夏天枯死,但人们说夏天生长的多;江河水流曲折,也时常有南北方向的段落,但人们说江河是向东流的;摄提星(木星)镇星(土星)日月是向东运行,但人们说星辰日月向西移动;这是以大的趋势为根本。胡人有聪明的,但人们说他们愚笨;越人有稳重迟缓的,但人们说他们轻浮;这是以多数人的特点来称呼。至于说尧眉生八彩,九窍通达,为人公正无私,一句话能使万民整齐;舜眼睛有双瞳,称为重明,做事成为法度,出言成为文章;禹耳朵有三个孔,称为大通,兴利除害,疏通江河;文王有四个乳头,称为大仁,天下归心,百姓亲附;皋陶嘴像马嘴,称为至信,断案明白,深察人情;禹从石头里出生;契从卵中诞生;史皇(仓颉)生下来就会写字;羿左臂特长而善于射箭。像这九位贤人,千年才出一个,还好像一个接一个地诞生。现在没有五位圣王的天命福佑,也没有四位俊才的非凡才能,却想放弃学习而遵循天性,这就像是放下船想踩水过河一样。
纯钩、鱼肠这样的宝剑,刚开始铸造成型时,砍砍不断,刺刺不入,等到用磨刀石打磨,磨出锋刃,就能在水上斩断龙舟,在陆地刺穿犀牛皮铠甲。明镜刚开始铸造成型时,模糊不见人影,等到用玄锡(铅锡混合物)涂抹,用白色细毡摩擦,细微的眉毛毫发,都能清晰照见。学习也是人的磨刀石啊,那些说学习没用的人,是他们议论有误。聪明人的短处,不如愚笨人的长处;贤人的不足,不如普通人的有余。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宋国的绘画、吴国的冶炼,刻画雕镂,技法精妙,即使尧舜那样的圣人也达不到;蔡国的少女,卫国的少女,编织丝带,交错各种花纹,压制黑色质地,显现红色纹样,即使禹汤那样的智慧也追不上。天所覆盖,地所承载,包含在六合之内,寄托在宇宙之间,阴阳所化生,血气的精华,长着牙齿头角,前爪后脚,张开翅膀扑抓,爬行蠕动的虫类,高兴就聚集,愤怒就争斗,见到利益就靠近,遇到危害就离开,它们的性情是一样的。虽然它们的喜好厌恶与人没什么不同。然而它们的爪牙虽利,筋骨虽强,却不免被人制服,是因为智慧不能相通,才能力量不能统一。各有其自然的态势,没有从外界禀受(指教育学习),所以力量用尽,功业不成。
大雁顺着风飞,是为了爱护气力;衔着芦苇飞翔,是为了防备弓箭。蚂蚁知道堆土成窝,獾和貉会挖曲折的洞穴,虎豹有茂密的草丛作为巢穴,野猪有杂草丛生的地方栖身,它们用树枝草根挖掘洞穴,接连起来像房屋一样,阴处用来防雨,高处用来遮阳。这也是鸟兽知道追求对自己有利的环境。现在让人生在偏僻简陋的国家,长在破陋漏雨的房屋之下,长大没有兄弟,年少没有父母,眼睛从未见过礼节,耳朵从未听过先古之事,独自守着狭小的房间不出门,即使他的本性不愚笨,他的知识也一定很少。从前,仓颉创造文字,容成制定历法,胡曹发明衣服,后稷教民耕种,仪狄酿造美酒,奚仲制造车轮,这六个人,都有通神的智慧、圣贤的功绩,所以一人创立一事而遗留给后世,不是一个人能独自兼有的。他们各自尽其才智,致力于他们想达到的目标,终于成为天下人的工具。现在让这六个人交换事情做,他们的明智就无法显现了为什么呢?事物太多,他们的知识不足以涵盖。周朝以后,没有六子那样的贤人,却都能修习他们的事业;当代的人,没有一个人的才能,却知道他们六位贤人的道理为什么呢?是因为教育传承延续,知识才能流通。由此看来,学习不能停止,是很明白的了!
现在盲人眼睛不能分辨昼夜,区分黑白,但是他们弹琴拨弦,按弦击节(参弹复徽),操弄琴弦,手法熟练(手若蔑蒙),不会弹错一根弦。让一个从未弹过瑟的人,即使有离朱那样的好眼力(离朱,传说中视力极好的人),有攫掇那样的快手(攫掇,传说中手最巧的人),也不能灵活运用手指。为什么呢?是因为长期练习、习惯成自然。所以弓要靠檠(矫正弓的工具)然后才能调直,剑要靠磨刀石然后才能锋利。玉石坚硬无比,雕刻成野兽,首尾成形,这是礛诸(一种磨刀石)的功夫。木材直得合乎墨线,用火烤弯做成车轮,它的弯曲合乎圆规,这是檃括(矫正木材的工具)的力量。像唐碧(一种坚石)这样坚硬的物品,还可以刻镂,揉弯制成器物,何况心意呢!而且人的精神滑利精细,变化迅速,随着事物而变化转移,像云蒸腾、风运行一样,看应用于何处。君子如果能精心磨炼,鉴照自身,磨砺自己的才能,运用神明,广泛观察事物,通晓事物的阻塞,观察开始与终结的端倪,看到无边无际的境界,在尘埃之外逍遥漫游,超然独立,卓然脱俗,这就是圣人的心境。如果做不到,也可以闲居静思,弹琴读书,追思上古和贤大夫,学习讨论,每天以此自娱,援引世事,辨明利害,筹划得失,以观察祸福,制定准则建立法度,可以作为法则,穷究大道的根本和末节,探究事物的实情,确立正确废除错误,明确地告知后人,死后有遗业,活着有荣名。像这样,也是人才能够达到的。然而没有人能达到,是因为偷懒懈惰,大多没有时间。贫困之地的百姓多有心力,是因为劳苦;肥沃之地的百姓多不成器,是因为富足安逸。由此看来,聪明人不做事,不如愚笨而爱好学习。从君主公卿到平民百姓,不自强而能成功的,天下从未有过。《诗经》说:“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每天每月都有成就,学习积累而至于光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名望可以通过努力树立,功业可以通过自强成就,所以君子积累志向、坚守正道,以投向明师,激励节操、高尚品行,以超脱世俗。
怎么知道呢?从前南荣畴(《庄子》中人物)以圣人之道唯独在自己身上亡失为耻,他冒着霜露,穿着草鞋快跑(敕蹻趹),跋山涉水,穿越荆棘,走很远的路脚上磨出重重老茧(百舍重跰),不敢休息,向南去见老子。接受了一句教诲,精神豁然开朗,彻底明白通达,高兴得七天不吃东西,就像享受了牛羊猪三牲的盛宴,因此他的明智照耀四海,名声流传后世,通晓天地的谋略,明察秋毫,美好的声誉和言论,至今不息。这就是所说的名声可以努力树立。吴国和楚国作战,楚国的大夫大心(可能指申包胥,但此处人名有异)拍着他的车夫的手说:“今天面对强敌,冒着刀刃,冒着箭石,战斗而死,最终胜利,百姓安定,保全我的国家,差不多可以做到吧?”于是他冲入敌阵不返回,剖腹断头而死,脚跟不转动(指义无反顾)地死在战场上。申包胥竭尽全力奔赴强敌,(认为)即使战死尸横遍地,也不过是一个士兵的才能,不如放低姿态卑辞请求诸侯援助。于是他就背着干粮赤脚奔走,跋山涉水,登上陡峭的山,跳下深溪,渡过河川,冒着渡口关卡的危险,踏过草木丛生的地方,踩踏沙石,脚底磨破到膝盖,脚上老茧重重叠叠(跖达膝曾茧重胝),走了七天七夜,到达秦国朝廷。他像鹤一样站立不吃东西,白天吟诵晚上哭泣,面容如死灰,脸色黑瘦,鼻涕眼泪交流,以此面见秦王。说:“吴国如同大猪长蛇(封豨修蛇),蚕食中原各国,首先对楚国施暴。我国君主失掉社稷,流落在草野,百姓离散,男女不得安处,派我来告急。”秦王于是出动战车千辆,步兵七万,交给将领子虎(虎),越过关口向东进军,在浊水之上攻击吴军,果然大败吴军,保存了楚国。功绩被收藏在宗庙,记载在法典上。这就是功业可以努力成就。人七尺之躯,内心懂得忧愁劳苦,皮肤知道病痛冷暖,人之常情都是一样的。圣人知道时机难得,事业可以追求,所以他们使身体受苦,让精神劳顿,内心焦虑,不避烦难,不避危险。听说子发(楚将)作战,进攻像飞箭,集合像雷电,解散像风雨,圆形符合圆规,方形合于矩尺,破敌陷阵,没人能阻挡,在沼泽作战必克,攻城必下。他并非轻视生命而乐于赴死,是因为致力于在前(建功),而把利益留给后人,所以名声确立而不坠落。这就是自强而成功。因此农夫不努力,粮仓不满;驾车的不努力,心意不专精;将相不努力,功业不成;侯王懈惰,后世无名。《诗经》说:“我的马是黑色的良马,六条缰绳像丝一样柔顺。奔跑吧,驱驰吧,普遍地去咨询谋划。”说的是人应当有所追求。
通晓事理的人,不能用怪异来惊吓他;明白大道的人,不能用新奇来打动他;明察言辞的人,不能用虚名来迷惑他;审视形体的人,不能用情状来欺骗他。世俗的人,大多尊崇古代而轻视当今,所以讲道的人必须托名神农、黄帝然后才能被接受。乱世的昏君,推崇他们(托古者)的来历,因而看重他们。做学问的人被浮论蒙蔽,尊崇他们听到的东西,一起正襟危坐地称赞,端正衣领地诵读。这就分不清是非的分界了。没有规矩,即使是奚仲(传说中造车者)也不能确定方圆;没有准绳,即使是鲁般(鲁班)也不能确定曲直。所以钟子期死后,伯牙就扯断琴弦摔破琴,因为知道世上再没有赏识他的人;惠施死后,庄子就停止了论辩,因为发现世上再没有可以对话的人了。项橐七岁就成了孔子的老师,孔子有可以听取他言论的地方。以年少之龄,给乡里长者讲说,连救护敲击(指劝阻打人)都来不及,怎么能明了道呢?
从前,谢子拜见秦惠王,惠王喜欢他,这事唐姑梁听说了,唐姑梁说:“谢子是山东的辩士,固然是花言巧语来博取少主(指太子或惠王)的欢心。”惠王因此怀怒对待谢子。后来谢子再次求见,惠王迎面却拒绝听他说话。不是谢子的言论不同了,而是听者的态度变了。把微音(古乐律)当成羽音(古乐律),不是琴弦的过错;把苦味当成甜味,不是味道的过错。楚国有个人烹煮了猴子,邀请他的邻居来吃,邻居以为是狗肉汤,觉得很甘美。后来听说是猴子,就趴在地上呕吐,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这是还不知道味道的人。邯郸有个琴师弹出新曲子,假托是李奇(古乐师)所作,人们都争着学习。后来知道不是李奇的,就都放弃了那首曲子,这是还不知道音乐的人。有个边远地方的人得到一块玉璞,喜欢它的样子,当作宝贝收藏起来。拿给别人看,别人说是石头,他就把它扔了。这是还不知道玉石的人。所以如果心里有主见,就会看重当下的东西,同等看待古今;如果没有主见来听取言论,那就只看重来源久远的东西而尊崇它了。这就是和氏在荆山之下哭泣流血的原因(卞和献玉,反被诬为石而受刑)。
现在有的剑虽然残破(绝侧羸文)、剑刃缺损(啮缺卷銋),但如果称它是楚顷襄王、楚庄王用过的剑,贵人们就争着佩带;有的琴音拨剌(不和谐)、弯曲(枉桡)、弦音散乱(阔解漏越),但如果称它是楚庄王的琴,妻妾们就争着弹奏。苗山出产的矛鋋(一种短矛),羊头山出产的销(一种刀),虽然能在水上斩断龙舟,陆上刺穿犀甲,却没有人佩带。山中桐木做的琴,涧边梓木做的腹,虽然声音清美(鸣廉修营),唐牙(古乐师)这样的名家也不会弹奏。通达事理的人则不然。佩剑只期望它锋利,而不期望它是否叫墨阳、莫邪(名剑);骑马只期望它能日行千里,而不期望它是否叫骅骝、绿耳(名马);弹琴只期望声音清美和谐,而不期望它是否叫滥肋、号钟(名琴);诵读《诗》《书》只期望通晓道理、掌握事物,而不期望它是否是《洪范》《商颂》(古代重要典籍)。圣人辨别是非,就像眼睛分辨黑白,耳朵听清浊一样清楚。众人则不是这样。心中没有主见来接受外物,就像遗腹子上坟,按照礼仪哭泣,但心无所归依。所以孪生子相似,只有他们的母亲能分辨;玉石相类似,只有好的工匠能识别;书籍典籍中精微的道理,只有圣人能论述。现在如果取当代圣人的书,命名为孔子、墨子的著作,那么弟子们一定会仔细研读并接受了。所以美人,不一定非是西施的后代;通达之士,不一定非是孔子墨子的门类。只要通晓事理,意思与事物相通,就著书来阐明意旨,认为这就是智慧的人。如果能得到心地清明的人,手持心镜(玄鉴)照物明白,不因为古今而改变心意,阐明书中的要旨来指示他们,那么即使死了也不会有遗憾了。
从前晋平公命令乐官铸一口钟。钟铸好了,让师旷(著名乐师)看。师旷说:“钟音不和谐。”平公说:“我让乐工们看了,他们都说和谐。你却说不和谐,为什么呢?”师旷说:“如果后世没有懂音乐的人就算了,如果有懂音乐的人,一定会知道这钟音不和谐。”所以师旷想要调好钟音,是为了后世有懂音乐的人。夏、商、周三代与我(指作者或贤人)行为相同,春秋五霸与我智力相同,他们独有圣智的实绩,我却连乡里闻达、穷巷之人的名声都没有,为什么呢?他们同时致力于树立节操,我却放纵怠惰。现在像毛嫱、西施这样的天下美人,如果让她们口衔腐鼠,蒙着刺猬皮,穿着豹皮袄,腰系死蛇,那么普通平民路过,没有人不左顾右盼、捂着鼻子躲开。尝试让她们敷上香脂,画好眉毛,戴上簪子耳环,穿上细绢(阿锡),拖着白绢裙(齐纨),敷粉白黛黑,佩戴玉环,款步而行,杂佩香草,目光流转(笼蒙目视),巧笑嫣然(冶由笑),眼神流动,嘴唇微翘,露出整齐的牙齿,身体摇曳(𩉇酺摇),那么即使是王公大人,有严肃意志、刚强品行的,也没有不心神摇荡、爱慕她们的容貌了。现在如果一个中等才能的人,蒙受愚昧迷惑的智慧,背着污辱的行为,没有本业可以修习,没有方术可以钻研,怎么会没有捂脸掩鼻的神情呢!
现在跳鼓舞的人,身体环绕如环,屈身摩地,盘旋婀娜,动作多变,姿态美妙像神。身体像秋药(香草)在风中飘动,头发像束结的旗帜,奔驰如快马;玩木戏的人,举起梧桐槚树,攀着曲折的树枝,像猿猴一样自在,喜欢茂密的树叶,像龙一样矫健,像燕子一样轻盈,攀着繁茂的枝条,在树下舞动,像龙一样跟随,像鸟一样聚集,搏击攀援,纵跃腾挪,轻捷跳跃。观看的人没有不为他们惊心酸脚的,他们这才开始慢行微笑,整理衣冠。跳舞的人并非天生柔顺放纵,玩木戏的人也并非天生轻灵有力,都是长期浸润、渐渐磨炼使他们这样的。所以树木生长,看不到它每天长高,但时间久了就高了;磨刀石磨损坚硬的东西,看不到它每天变薄,但时间久了就薄了。藜藿(野草)生长,蠕蠕地每天长几寸,不能做成栋梁;楩楠豫章(大木)生长,七年后才能认出,所以可以做成棺材和船。事情有容易成就的,名声就小;难以成就的,功绩就大。君子修养美德,即使暂时没有利益,福报将在后来到来。所以《诗经》说:“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字词精讲
- 无为 (wú wéi):道家核心概念。此处批判将其理解为寂然不动,提出“循理举事,因资立功”的积极诠释。
- 蠃蠬 (luǒ lì):螺蚌一类的水生软体动物。古代先民的食物来源之一。
- 辟就 (pì jiù):避开(有害之物),接近(有利之物)。
- 放、窜、流、殛 (fàng, cuàn, liú, jí):流放。古代惩罚罪臣的手段,轻重有别。
- 黔𥥍 (qián jiǎn):指厨房没有生火做饭。形容孔子周游列国,生活不定,常无暇顾及饮食。
- 赢 (léi):通“累”,担负,承担。
- 胼胝 (pián zhī):手掌脚底因长期劳作而生的厚茧。形容极为劳苦。
- 私志不得入公道:个人意志不能干扰公共准则。
- 曲故 (qū gù):巧诈,诡计。
- 伐 (fá):夸耀功劳。
- 匍匐 (pú fú):爬行,形容尽力。
- 百舍重趼 (bǎi shè chóng jiǎn):走很远的路(百舍,古三十里为一舍),脚上磨出重重老茧。形容长途跋涉的艰辛。
- 四载 (sì zǎi):传说中禹治水时乘坐的四种交通工具:舟、车、橇(在冰上行)、輀(在泥上行)。
- 三公九卿:古代中央高级官职体系。三公辅助天子,九卿分管具体事务。
- 黔𥥍 (qián jiǎn):同上。
- 黂 (fén):麻布。
- 规 (guī):画圆的工具;矩 (jǔ):画方的工具。合称规矩,比喻法则。
- 檃栝 (yǐn kuò):矫正竹木弯曲的工具。比喻通过教育改造人的本性。
- 缉熙 (jī xī):光明的样子。《诗经》原文“学有缉熙于光明”,指学习积累而达到光明境界。
义理赏析
这段文字是《淮南子》中驳斥消极“无为”论、积极倡导致用为学的经典篇章。其核心义理在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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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定义“无为”:作者并非反对道家“无为”,而是反对将“无为”曲解为寂然不动、碌碌无为。他提出,真正的“无为”是“循理举事,因资立功”,即遵循客观规律,依据现实条件,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去成就事业。神农、大禹等圣王的“忧劳”正是这种积极有为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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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与实践的崇高价值:文章通过大量比喻(剑刃需磨砺、明镜需擦拭、盲人习琴等)和典故(苍颉造字、六艺分工等),雄辩地论证了后天学习、教育和实践对于改造人性、提升才能的决定性作用。它有力批判了“人性不可损益”的宿命论,强调“学不可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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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情怀与入世精神:作者描绘的圣人,其伟大不在于超脱世外,而在于“不耻身之贱”“忧百姓之穷”,为了天下人的利益,可以“劳形尽虑”“蒙耻辱”。墨子奔走救宋、申包胥乞师存楚的故事,生动体现了这种以行动济世利民的实践精神,与“异路同归”的哲学观相呼应。
现实启示:本文对“无为”的辩证解读,对当代社会仍有深刻意义。它告诫我们:
- 反对空谈与消极:无论是个人发展还是社会治理,都不能以“顺其自然”为借口而放任自流、不思进取。
- 尊重规律与发挥能动性结合:成功的实践在于深刻把握规律(循理),并充分利用条件(因资),而非蛮干(“以火熯井”)或放任(“听其自流”)。
- 终身学习与改造自我:人的可塑性巨大,后天的学习与修养能极大改变命运与境界。无论起点如何,持续的“砥砺”是成就“清明之士”的必由之路。
- 知行合一的价值导向:文章推崇的不是坐而论道,而是像墨子、申包胥那样,为了正义与福祉而“跌蹄趋千里”“赢粮跣走”的实干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