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本经训
西汉·刘安 📄 .md 原文
📖 原文依权威通行本整理;下列白话译文 · 字词精讲 · 义理赏析为 AI 辅助整理,仅供学习参考,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原文
太清之始也,
和順以寂漠,
質真而素樸,
閒靜而不躁,
推移而無故,
在內而合乎道,
出外而調於義,
發動而成于文,
行快而便於物。
其言略而循理,
其行侻而順情,
其心愉而不偽,
其事素而不飾,
是以不擇時日,
不占卦兆,
不謀所始,
不議所終,
安則止,
激則行,
通體於天地,
同精於陰陽,
一和於四時,
明照於日月,
與造化者相雌雄。
是以天覆以德,
地載以樂,
四時不失其敘,
風雨不降其虐,
日月淑清而揚光,
五星循軌而不失其行。
當此之時,
玄元至碭而運照,
鳳麟至,
著龜兆,
甘露下,
竹實滿,
流黃出,
而朱草生,
機械詐偽莫藏於心。
逮至衰世,
鐫山石,
䤿金玉,
擿蚌蜃,
消銅鐵,
而萬物不滋,
刳胎殺夭,
麒麟不遊,
覆巢毀卵,
鳳凰不翔,
鑽燧取火,
構木為台,
焚林而田,
竭澤而漁。
人械不足,
畜藏有餘,
而萬物不繁兆,
萌牙卵胎而不成者,
處之太半矣。
積壤而丘處,
糞田而種穀,
掘地而井飲,
疏川而為利,
築城而為固,
拘獸以為畜,
則陰陽繆戾,
四時失敘,
雷霆毀折,
雹霰降虐,
氛霧霜雪不霽,
而萬物燋夭。
災榛穢,
聚埒畝,
芟野菼,
長苗秀,
草木之句萌、
銜華、
戴實而死者,
不可勝數。
乃至夏屋宮駕,
縣聯房植,
橑簷榱題,
雕琢刻鏤,
喬枝菱阿,
夫容芰荷,
五采爭勝,
流漫陸離,
修掞曲挍,
夭矯曾橈,
芒繁紛挐,
以相交持,
公輸、
王爾無所錯其剞𠜾削鋸,
然猶未能澹人主之欲也。
是以松柏箘露夏槁,
江、
河、
三川絕而不流,
夷羊在牧,
飛蛩滿野,
天旱地坼,
鳳皇不下,
句爪、
居牙、
戴色、
出距之獸,
於是鷙矣。
民之專室蓬廬,
無所歸宿,
凍餓饑寒死者,
相枕席也。
及至分山川溪穀,
使有壤界,
計人多少眾寡,
使有分數,
築城掘池,
設機械險阻以為備,
飾職事,
制服等,
異貴賤,
差賢不肖,
經誹譽,
行賞罰,
則兵革興而分爭生,
民之滅抑夭隱,
虐殺不辜而刑誅無罪,
於是生矣。
天地之合和,
陰陽之陶化萬物,
皆乘人氣者也。
是故上下離心,
氣乃上蒸,
君臣不和,
五穀不為。
距日冬至四十六日,
天含和而未降,
地懷氣而未揚,
陰陽儲與,
呼吸浸潭,
包裹風俗,
斟酌萬殊,
旁薄眾宜,
以相嘔咐醞釀,
而成育群生。
是故春肅秋榮,
冬雷夏霜,
皆賊氣之所生。
由此觀之,
天地宇宙,
一人之身也;
六合之內,
一人之制也。
是故明於性者,
天地不能脅也;
審于符者,
怪物不能惑也。
故聖人者,
由近知遠,
而萬殊為一。
古之人同氣於天地,
與一世而優遊。
當此之時,
無慶賀之利,
刑罰之威,
禮義廉恥不設,
毀譽仁鄙不立,
而萬民莫相侵欺暴虐,
猶在於混冥之中。
逮至衰世,
人眾財寡,
事力勞而養不足,
於是忿爭生,
是以貴仁。
仁鄙不齊,
比周朋黨,
設詐諝,
懷機械巧故之心,
而性失矣,
是以貴義。
陰陽之情,
莫不有血氣之感,
男女群居雜處而無別,
是以貴禮。
性命之情,
淫而相脅,
以不得已則不和,
是以貴樂。
是故仁義禮樂者,
可以救敗,
而非通治之至也。
夫仁者,
所以救爭也;
義者,
所以救失也;
禮者,
所以救淫也;
樂者,
所以救憂也。
神明定於天下,
而心反其初;
心反其初,
而民心善;
民心善而天地陰陽從而包之,
則財足而人澹矣;
貪鄙忿爭不得生焉。
由此觀之,
則仁義不用矣。
道德定于天下而民純樸,
則目不營於色,
耳不淫於聲,
坐俳而歌謠,
被發而浮游,
雖有毛嬙、
西施之色,
不知說也。
掉羽、
武象,
不知樂也,
淫諝無別,
不得生焉。
由此觀之,
禮樂不用也。
是故德衰然後仁生,
行沮然後義立,
和失然後聲調,
禮淫然後容飾。
是故知神明然後知道德之不足為也,
知道德然後知仁義之不足行也。
知仁義然後知禮樂之不足修也。
今背其本而求其末,
釋其要而索之於詳,
未可與言至也。
天地之大,
可以矩表識也;
星月之行,
可以曆推得也;
雷震之聲,
可以鼓鍾寫也。
風雨之變,
可以音律知也。
是故大可睹者,
可得而量也;
明可見者,
可得而蔽也;
聲可聞者,
可得而調也;
色可察者,
可得而別也。
夫至大,
天地弗能含也;
至微,
神明弗能領也。
及至建律曆,
別五色,
異清濁,
味甘苦,
則樸散而為器矣。
立仁義,
修禮樂,
則德遷而為偽矣。
及偽之生也,
飾智以驚愚,
設詐以巧上,
天下有能持之者,
有能治之者也。
昔者蒼頡作書,
而天雨粟,
鬼夜哭;
伯益作井,
而龍登玄雲,
神棲昆侖;
能愈多而德愈薄矣。
故周鼎著倕,
使銜其指,
以明大巧之不可為也。
故至人之治也,
心與神處,
形與性調,
靜而體德,
動而理通。
隨自然之性而緣不得已之化,
洞然無為而天下自和,
憺然無為而民自樸,
無禨祥而民不夭,
不忿爭而養足,
兼包海內,
澤及後世,
不知為之誰何。
是故生無號,
死無諡,
實不聚而名不立,
施者不德,
受者不讓,
德交歸焉。
而莫之充忍也。
故德之所總,
道弗能害也;
知之所不知,
辯弗能解也。
不言之辯,
不道之道,
若或通焉,
謂之天府。
取焉而不損,
酌焉而不竭,
莫知其所由出,
是謂瑤光。
瑤光者,
資糧萬物者也,
振困窮,
補不足,
則名生,
興利除害,
伐亂禁暴,
則功成。
世無災害,
雖神無所施其德,
上下和輯,
雖賢無所立其功。
昔容成氏之時,
道路雁行列處,
托嬰兒于巢上,
置餘糧於畮首,
虎豹可尾,
虺蛇可蹍,
而不知其所由然。
逮至堯之時,
十日並出,
焦禾稼,
殺草木,
而民無所食。
猰貐、
鑿齒、
九嬰、
大風、
封豨、
修蛇皆為民害。
堯乃使羿誅鑿齒于疇華之野,
殺九嬰于凶水之上,
繳大風於青丘之澤,
上射十日而下殺猰貐,
斷修蛇於洞庭,
禽封豨于桑林,
萬民皆喜,
置堯以為天子。
於是天下廣狹、
險易、
遠近,
始有道里。
舜之時,
共工振滔洪水,
以薄空桑,
龍門未開,
呂梁未發,
江、
淮通流,
四海溟涬,
民皆上丘陵,
赴樹木。
舜乃使禹疏三江五湖,
開伊闕,
導廛、
澗,
平通溝陸,
流注東海,
鴻水漏,
九州幹,
萬民皆寧其性,
是以稱堯、
舜以為聖。
晚世之時,
帝有桀、
紂,
為琁室、
瑤台、
象廊、
玉床,
紂為肉圃、
酒池,
燎焚天下之財,
疲苦萬民之力,
刳諫者,
剔孕婦,
攘天下,
虐百姓,
於是湯乃以革車三百乘,
伐桀于南巢,
放之夏台,
武王甲卒三千,
破紂牧野,
殺之于宣室,
天下甯定,
百姓和集。
是以稱湯、
武之賢。
由此觀之,
有賢聖之名者,
必遭亂世之患也。
今至人生亂世之中,
含德懷道,
拘無窮之智,
鉗口寢說,
遂不言而死者,
眾矣然天下莫知貴其不言也。
故「道可道,
非常道;
名可名,
非常名。」
著于竹帛,
鏤于金石,
可傳於人者,
其粗也。
五帝三王,
殊事而同指,
異路而同歸。
晚世學者,
不知道之所一體,
德之所總要,
取成之跡,
相與危坐而說之,
鼓歌而舞之,
故博學多聞,
而不免於惑。
《詩》云:「不敢暴虎,
不敢馮河。
人知其一,
不知其他。」
此之謂也。
帝者,
體太一;
王者,
法陰陽;
霸者,
則四時,
君者,
用六律。
秉太一者,
牢籠天地,
彈厭山川,
含吐陰陽,
伸曳四時,
紀綱八極,
經緯六合,
覆露照導,
普汜無私;
蠉飛蠕動,
莫不仰德而生。
陰陽者,
承天地之和,
形萬殊之體,
含氣化物,
以成埒類,
贏縮卷舒,
淪於不測,
終始虛滿,
轉于無原。
四時者,
春生夏長,
秋收冬藏,
取予有節,
出入有時,
開闔張歙,
不失其敘,
喜怒剛柔,
不離其理。
六律者,
生之與殺也,
賞之與罰也,
予之與奪也,
非此無道也;
故謹於權衡準繩,
審乎輕重,
足以治其境內矣。
是故體太一者,
明於天地之情,
通于道德之倫,
聰明耀於日月,
精神通於萬物,
動靜調於陰陽,
喜怒和於四時,
德澤施于方外,
名聲傳於後世。
法陰陽者,
德與天地參,
明與日月竝,
精與鬼神總,
戴圓履方,
抱表懷繩,
內能治身,
外能得人,
發號施令,
天下莫不從風。
則四時者,
柔而不脆,
剛而不鞼,
寬而不肆,
肅而不悖,
優柔委從,
以養群類,
其德含愚而容不肖,
無所私愛。
用六律者,
伐亂禁暴,
進賢而退不肖,
扶撥以為正,
壤險以為平,
矯枉以為直,
明於禁舍開閉之道,
乘時因勢,
以服役人心也。
帝者體陰陽則侵,
王者法四時則削,
霸者節六律則辱,
君者失準繩則廢。
故小而行大,
則滔窕而不親;
大而行小,
則狹隘而不容。
貴賤不失其體,
則天下治矣。
天愛其精,
地愛其平,
人愛其情。
天之精,
日月星辰雷電風雨也;
地之平,
水火金木土也;
人之情,
思慮聰明喜怒也。
故閉四關,
止五遁,
則與道淪。
是故神明藏於無形,
精神反於至真,
則目明而不以視,
耳聰而不以聽,
必條達而不以思慮,
委而弗為,
和而弗矜,
冥性命之情,
而智故不得雜焉。
精泄於目,
則其視明;
在於耳,
則其聽聰;
留於口,
則其言當;
集於心,
則其慮通。
故閉四關則身無患,
百節莫苑,
莫死莫生,
莫虛莫盈,
是謂真人。
凡亂之所由生者,
皆在流遁。
流遁之所生者五:大構駕,
興宮室,
延樓棧道,
雞棲井幹,
標枺欂櫨,
以相支持,
木巧之飾,
盤紆刻儼,
嬴鏤雕琢,
詭文回波,
淌遊瀷淢,
菱杼紾抱,
芒繁亂澤,
巧偽紛挐,
以相摧錯,
此遁於木也。
鑿汙池之深,
肆畛崖之遠,
來溪穀之流,
飾曲岸之際,
積牒旋石,
以純修碕,
抑淢怒瀨,
以揚激波,
曲拂邅回,
以像湡、
浯,
益樹蓮菱,
以食鱉魚,
鴻鵠鷫鷞,
稻梁饒餘,
龍舟鷁首,
浮吹以娛,
此遁于水也。
高築城郭,
設樹險阻,
崇台榭之隆,
侈苑囿之大,
以窮要妙之望,
魏闕之高,
上際青雲,
大廈曾加,
擬于昆侖,
修為牆垣,
甬道相連,
殘高增下,
積土為山,
接徑曆遠,
直道夷險,
終日馳鶩,
而無跡蹈之患,
此遁於土也。
大鐘鼎,
美重器,
華蟲疏鏤,
以相繆紾,
寢蟠龍連組,
焜昱錯眩,
照耀輝煌,
偃蹇寥糾,
曲成文章,
雕琢之飾,
鍛錫文鐃,
乍晦乍明,
抑微滅瑕,
霜文沈居,
若簟籧篨,
纏錦經冗,
似數而疏,
此遁于金也。
煎熬焚炙,
調齊和之適,
以窮荊、
吳甘酸之變,
焚林而獵,
燒燎大木,
鼓橐吹埵,
以銷銅鐵,
靡流堅鍛,
無厭足目,
山無峻幹,
林無柘梓,
燎木以為炭,
燔草而為灰,
野莽白素,
不得其時,
上掩天光,
下殄地財,
此遁於火也。
此五者,
一足以亡天下矣。
是故古者明堂之制,
下之潤濕弗能及,
上之霧露弗能入,
四方之風弗能襲;
土事不文,
木工不琢,
金器不鏤;
衣無隅差之削,
冠無觚蠃之理;
堂大足以周旋理文,
靜潔足以享上帝、
禮鬼神,
以示民知儉節。
夫聲色五味,
遠國珍怪,
瑰異奇物,
足以變心易志,
搖盪精神,
感動血氣者,
不可勝計也。
夫天地之生財也,
本不過五。
聖人節五行,
則治不荒。
凡人之性,
心和欲得則樂,
樂斯動,
動斯蹈,
蹈斯蕩,
蕩斯歌,
歌斯舞,
歌舞節則禽獸跳矣。
人之性,
心有憂喪則悲,
悲則哀,
哀斯憤,
憤斯怒,
怒斯動,
動則手足不靜。
人之性有侵犯則怒,
怒則血充,
血充則氣激,
氣激則發怒,
發怒則有所釋憾矣。
故鐘鼓管簫,
幹鏚羽旄,
所以飾喜也;
衰苴杖,
哭踴有節,
所以飾哀也;
兵革羽旄,
金鼓斧鉞,
所以飾怒也。
必有其質,
乃為之文。
古者聖人在上,
政教平,
仁愛洽,
上下同心,
君臣輯睦,
衣食有餘,
家給人足,
父慈子孝,
兄良弟順,
生者不怨,
死者不恨,
天下和洽,
人得其願。
夫人相樂,
無所發貺,
故聖人為之作樂以和節之。
末世之政,
田漁重稅,
關市急征,
澤梁畢禁,
網罟無所布,
耒耜無以設,
民力竭於徭役,
財用殫於會賦,
居者無食,
行者無糧,
老者不養,
死者不葬,
贅妻鬻子,
以給上求,
猶弗能澹,
愚夫蠢婦皆有流連之心,
悽愴之志,
乃使始為之撞大鍾,
擊鳴鼓,
吹竽笙,
彈琴瑟,
失樂之本矣。
古者上求薄而民用給,
君施其德,
臣盡其忠,
父行其慈,
子竭其孝,
各致其愛而無憾恨其間。
夫三年之喪,
非強而致之,
聽樂不樂,
食旨不甘,
思慕之心,
未能絕也。
晚世風流俗敗,
嗜欲多,
禮義廢,
君臣相欺,
父子相疑,
怨尤充胸,
思心盡亡,
被衰戴絰,
戲笑其中,
雖致之三年,
失喪之本也。
古者天子一畿,
諸侯一同,
各守其分,
不得相侵,
有不行王道者,
暴虐萬民,
爭地侵壤,
亂政犯禁,
召之不至,
令之不行,
禁之不止,
誨之不變,
乃舉兵而伐之,
戮其君,
易其党,
封其墓,
類其社,
卜其子孫以代之。
晚世務廣地侵壤,
並兼無已,
舉不義之兵,
伐無罪之國,
殺不辜之民,
絕先聖之後,
大國出攻,
小國城守,
驅人之牛馬,
傒人之子女,
毀人之宗廟,
遷人之重寶,
血流千里,
暴骸滿野,
以澹貪主之欲,
非兵之所為生也。
故兵者,
所以討暴,
非所以為暴也;
樂者,
所以致和,
非所以為淫也;
喪者,
所以盡哀,
非所以為偽也。
故事親有道矣,
而愛為務;
朝廷有容矣,
而敬為上;
處喪有禮矣,
而哀為主;
用兵有術矣,
而義為本。
本立而道行,
本傷而道廢。
白话译文
最原始的太古时期,天地和顺宁静,质性纯真而朴实,安详恬静而不急躁,顺应变化而无固定陈规,内在契合大道,外在调和于义理,行为举止自然成文,行动迅速而顺应万物。其言语简约而遵循道理,行为放逸而顺乎性情,内心愉悦而不虚伪,事务朴素而不修饰,因此不挑选吉日良辰,不占卜卦象征兆,不谋划开端,不议论结局,安定就静止,激荡就行动,整个身体与天地相通,精神与阴阳相合,和谐统一于四时,光明显耀如日月,与造化自然相辅相成。因此上天以德覆育,大地以乐承载,四季不失次序,风雨不降暴虐,日月清明而放射光芒,五星遵循轨道而运行不差。在这个时代,玄妙元气广大通照,凤凰麒麟来至,龟甲显示祥兆,甘露降临,竹子结实,硫黄流出,朱草生长,机巧诈伪之心无从隐藏。
到了衰败的世道,开凿山石,开采金玉,剖取蚌壳,熔化铜铁,因而万物不得滋生;剖取兽胎、杀害幼小,麒麟不再遨游;倾覆鸟巢、毁坏鸟卵,凤凰不再飞翔;钻木取火,建造高台,焚烧森林打猎,抽干池塘捕鱼。人类器械不足,贮藏有余,但万物不繁盛,萌芽、鸟卵、胎儿不能成活的,超过多半。堆积土壤而居住于丘陵,施肥于田而种植谷物,挖掘土地而取水饮用,疏通河流而获取利益,修筑城池以求坚固,捕捉野兽以作牲畜,于是阴阳错乱,四季失调,雷霆毁坏,冰雹霜雪肆虐,阴雾霜雪不停,万物枯死夭折。森林杂草丛生,聚集田间,清除野草,助长禾苗,草木从萌芽到开花结果而死的,数不胜数。甚至建造巨大宫殿,屋宇相连,屋檐椽头雕琢刻画,枝叶繁茂,荷花盛开,五彩争艳,光彩斑斓,曲折交错,相互支撑,即使是公输般、王尔这样的巧匠也无处施展斧凿,但仍然不能满足君主的欲望。因此松柏在夏季枯萎,江河断流,神兽夷羊出现在郊野,飞虫遍布原野,天旱地裂,凤凰不来,那些长着钩爪、利牙、彩色羽毛、尖距的猛兽,于是变得凶猛。百姓住在狭小的蓬草屋中,无处归宿,冻饿饥寒而死的,尸骨相叠。等到划分山川溪谷,使有疆界;计算人口多少,使有比例;修筑城池挖掘护城河,设置机械险阻作为防备;设置官职,制定等级,区别贵贱,区分贤与不肖;评定诽谤与赞誉,执行赏罚,于是战争兴起,纷争产生,百姓被压制、夭折、隐没,虐杀无辜,惩罚无罪,由此产生了。
天地的交融,阴阳的孕育化成万物,都是凭借人的气息。因此上下离心,气就上蒸;君臣不和,五谷不成。从冬至往前推四十六天,天蕴含和气而未下降,地怀藏阳气而未上升,阴阳交融,呼吸浸润,包裹风俗,调和万种差异,遍布适宜的事物,相互酝酿,从而孕育化成众生。因此春天肃杀、秋天繁荣,冬天打雷、夏天降霜,都是灾害之气所产生的。由此看来,天地宇宙,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四方上下之内,如同一个人的体制。所以明白本性的人,天地也不能胁迫他;明察征兆的人,怪异的事物也不能迷惑他。所以圣人,由近知远,将万种差异合而为一。古代的人与天地同气,与整个时代优游自适。在这个时候,没有庆贺的利益,没有刑罚的威势,礼义廉耻不设立,诽谤赞誉、仁厚鄙陋不树立,但万民没有互相侵欺暴虐,还处在混同冥暗之中。到了衰败的世道,人口众多而财物稀少,做事劳苦而给养不足,于是愤恨争斗产生,因此推崇仁。仁厚与鄙陋不齐,结党营私,设置诈谋,怀有机巧伪诈之心,于是本性丧失,因此推崇义。阴阳之情,没有不因血气而感动,男女群居杂处而没有区别,因此推崇礼。性命之情,过度放纵而相互胁迫,不得已则不和谐,因此推崇乐。所以仁义礼乐,可以挽救败坏,但不是通达治理的最高境界。仁是用来挽救争斗的;义是用来挽救放失的;礼是用来挽救过度的;乐是用来挽救忧愁的。神明安定天下,而心返回到初始状态;心返回初始状态,而民心善良;民心善良,天地阴阳就包容他们,于是财物充足而人满足;贪鄙愤恨争斗不能产生。由此看来,那么仁义就不需要了。道德安定天下而民风纯朴,那么眼睛不被美色迷乱,耳朵不被淫声迷惑,坐着吟唱歌谣,披发遨游,即使有毛嫱、西施那样的美色,也不知道喜爱。掉羽、武象那样的乐舞,也不知道快乐,过度放纵无别之事,不能产生。由此看来,礼乐就不需要了。所以道德衰败然后仁产生,品行败坏然后义确立,和谐丧失然后音乐制定,礼制过度然后仪容修饰。所以知道神明然后知道道德不足以遵循,知道道德然后知道仁义不足以实行,知道仁义然后知道礼乐不足以修习。现在背弃根本而追求末节,放弃要领而去探求繁琐,不能和他谈论至道。
天地之大,可以用规矩圭表来标识;星月的运行,可以用历法推算;雷霆的声音,可以用钟鼓模拟。风雨的变化,可以用音律感知。所以大的可以看见的,可以测量;明亮的可以看见的,可以遮蔽;声音可以听见的,可以调和;颜色可以观察的,可以区别。至于最大的,天地也不能包含;最微小的,神明也不能把握。等到建立律历,区别五色,分辨清浊,品尝甘苦,那么淳朴就分散而成为器具了。设立仁义,修习礼乐,那么道德就迁变为虚伪了。等到虚伪产生,修饰智巧来惊吓愚笨,设置诈谋来取巧于上,天下有能维持它的,有能治理它的。从前苍颉创造文字,于是天降粮食,鬼在夜里哭泣;伯益发明水井,于是龙升上玄云,神灵栖息昆仑;能愈多而德愈薄了。所以周鼎上刻着倕的形象,让他衔着自己的手指,以表明大巧是不可以做的。
所以至人的治理,心与神相处,形与性调和,静止时体察德性,行动时通达事理。顺应自然的本性,遵循不得已的变化,清静无为而天下自然和谐,恬淡无为而百姓自然纯朴,没有吉祥预兆而百姓不夭折,没有愤恨争斗而给养充足,包容海内,惠及后世,不知道是谁做的。所以生前没有称号,死后没有谥号,财物不聚集而名声不树立,施予者不自居恩德,受予者不辞让,德行交汇归附。而没有谁能容纳它。所以德所总摄的,道不能妨害;智慧所不知道的,辩说不能解释。不用言语的辩说,不用说明的道理,如果能通达,称为天府。取用它而不减少,斟酌它而不枯竭,不知道它从何处产生,称为瑶光。瑶光,是资助养育万物的。
救济困穷,补足不足,那么名声产生;兴办有利之事、除去有害之事,讨伐叛乱、禁止暴虐,那么功业成就。世间没有灾害,即使神灵也无法施展其德;上下和睦,即使贤人也无从建立其功。从前容成氏的时候,道路像大雁行列一样有序,把婴儿托付在鸟巢上,把余粮放在田头,虎豹可以牵着尾巴,蝮蛇可以踩着走,而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到了尧的时候,十个太阳一起出来,烤焦禾苗,杀死草木,百姓没有食物。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都成为百姓的祸害。尧于是派羿在畴华之野诛杀凿齿,在凶水之上杀死九婴,在青丘之泽射落大风,向上射落十个太阳,向下杀死猰貐,在洞庭斩断修蛇,在桑林擒获封豨,万民都非常高兴,推举尧为天子。于是天下无论广阔狭窄、险峻平坦、距离远近,开始有了道路里程。舜的时候,共工掀起滔天洪水,逼近空桑,龙门没有开通,吕梁没有开凿,江、淮泛滥,四海漫溢,百姓都登上丘陵,爬向树木。舜于是派禹疏通三江五湖,开凿伊阙,疏导廛水、涧水,使沟渠道路平畅通达,注入东海,洪水泄漏,九州干燥,万民都安宁其本性,因此称颂尧、舜为圣人。晚近的时候,帝有桀、纣,建造琉璃室、瑶台、象廊、玉床,纣还建造肉林、酒池,耗尽天下的财富,使万民精疲力竭,杀死劝谏者,剖开孕妇肚子,攘夺天下,虐待百姓,于是汤用三百辆兵车,在南巢讨伐桀,流放到夏台;武王用三千士卒,在牧野打败纣,在宣室杀死他,天下安宁平定,百姓和睦聚集。因此称颂汤、武的贤能。由此看来,有贤圣名声的人,必然要遭遇乱世的祸患。
现在至人生在乱世之中,怀藏道德,拥有无穷的智慧,闭口不说话,于是沉默至死的人很多,然而天下没有人懂得珍视他们的沉默。所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刻写在竹简上,铭刻在金石上,可以传给人的,是它的粗迹。五帝三王,事情不同而旨意相同,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晚世的学者,不知道道的统一体,德的总要,拾取成功的迹象,一起正襟危坐地谈论它,鼓歌而舞蹈它,所以博学多闻,但仍然免不了困惑。《诗经》说:“不敢空手打虎,不敢徒步过河。人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他。”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帝,体现太一;王,效法阴阳;霸,遵循四时;君,运用六律。掌握太一的,包容天地,涵盖山川,含吐阴阳,调和四时,统御八方,管理六合,覆盖照耀,普遍无私;一切昆虫蠕动,无不仰仗其德而生存。阴阳,承受天地的和气,形成万种不同的形体,含气化物,形成类别,消长伸缩,变化莫测,从始至终,虚满循环,流转于无始。四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取予有节度,出入有时机,开合张缩,不失次序,喜怒刚柔,不离正理。六律,生死的准则,赏罚的标准,予夺的依据,除此之外没有准则;所以谨慎于权衡准绳,审察轻重,足以治理其境内了。
所以体现太一的,明白天地的情理,通达道德的条理,聪明如日月照耀,精神与万物相通,动静与阴阳协调,喜怒与四时和谐,德泽施及境外,名声流传后世。效法阴阳的,德与天地并列,明与日月同辉,精与鬼神相合,头顶天脚踏地,怀抱圭臬和准绳,内能修养自身,外能获得人心,发号施令,天下无不随风响应。遵循四时的,柔和而不脆弱,刚强而不折断,宽舒而不放肆,严肃而不悖逆,优柔顺从,以养育万物,其德包容愚笨和不肖之人,没有偏爱。运用六律的,讨伐叛乱,禁止暴虐,进用贤能而斥退不肖,扶正倾倒的,填平险阻的,矫正弯曲的,明白禁止、舍弃、开启、闭合之道,乘时因势,以控制人心。帝效法阴阳就会被侵犯,王遵循四时就会被削弱,霸节制六律就会受侮辱,君失去准绳就会被废除。所以小的施行大的,就会宽泛而不亲近;大的施行小的,就会狭隘而不包容。贵贱不失其本体,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
天爱惜它的精华,地爱惜它的平正,人爱惜它的性情。天的精华,是日月星辰雷电风雨;地的平正,是水火金木土;人的情,是思虑聪明喜怒。所以关闭四方的关窍,防止五种放纵,就与道融合了。所以神明藏于无形,精神返回到至真,那么眼睛明亮而不依赖视觉,耳朵聪敏而不依赖听觉,必然通达而不依赖思虑,顺应而不作为,和谐而不自夸,冥合性命的实情,智巧就无法掺杂了。精华发泄在眼睛,那么视觉就明亮;集中在耳朵,那么听觉就聪敏;留在口中,那么言语就恰当;聚集在心中,那么思虑就通达。所以关闭四方关窍,身体就没有祸患,百节没有郁结,不死不生,不虚不满,这称为真人。
凡是祸乱产生的根源,都在流荡放纵。流荡放纵产生的有五种:大肆兴建,兴建宫室,楼阁栈道,井栏楼阁,柱子斗拱,相互支撑,木工的巧饰,盘曲刻画,雕镂琢磨,花纹回旋,水波荡漾,菱角纹饰,枝叶缠绕,繁复杂乱,相互交错,这是沉溺于木。开凿深池,远划田界,引来溪谷流水,装饰曲折堤岸,堆积石块,修筑长堤,遏制急流,扬起波浪,曲折回环,模仿溪流,大量种植莲藕菱角,以供鱼鳖食用,鸿鹄鹔鷞,稻粱丰盛,龙舟船首如鹢,浮水吹乐以娱乐,这是沉溺于水。高筑城墙,设置险阻,高筑台榭,扩大苑囿,以满足奢望,魏阙高耸,直插云霄,大厦层叠,比拟昆仑,修筑墙垣,甬道相连,削高填低,堆积成山,小路连接远方,大道平坦险峻,终日奔驰,而无踩踏之忧,这是沉溺于土。铸造大钟巨鼎,精美重器,华丽纹饰,交错缠绕,蟠龙相连,光彩夺目,曲折成文,雕琢修饰,锻打锡器,忽暗忽明,掩盖微瑕,花纹如霜,如同竹席,缠绕锦绣,似密而疏,这是沉溺于金。煎熬烧烤,调和五味,极尽荆吴的酸甜变化,焚烧森林打猎,烧毁大树,鼓风熔铸,以销熔铜铁,熔炼锻造,永不满足,山无大树,林无柘梓,烧木为炭,焚草为灰,原野荒芜,不合时节,上掩天光,下尽地财,这是沉溺于火。这五种,任何一种都足以导致天下灭亡。
所以古代明堂的制度,下面的潮湿不能浸及,上面的雾露不能侵入,四方的风不能吹袭;土事不加修饰,木工不雕琢,金器不镂刻;衣服没有斜角剪裁,帽子没有棱角纹饰;厅堂宽敞足以周旋行礼,安静清洁足以祭祀上帝、礼敬鬼神,以此向百姓显示节俭。
声色五味,远方珍奇,奇异宝物,足以改变心志,摇荡精神,感动血气的,数不胜数。天地产生财物,根本不超过五。圣人节制五行,那么治理就不会荒废。大凡人的本性,内心和谐欲望满足就快乐,快乐就行动,行动就舞蹈,舞蹈就摇荡,摇荡就歌唱,歌唱就舞蹈,歌舞有节律,那么禽兽也会跳跃。人的本性,内心有忧伤丧失就悲伤,悲伤就哀痛,哀痛就愤懑,愤懑就愤怒,愤怒就行动,行动手脚就不安静。人的本性受到侵犯就愤怒,愤怒就血液充盈,血液充盈就气激荡,气激荡就发怒,发怒就要发泄怨恨。所以钟鼓管箫,干盾羽旄,是用来表达喜悦的;丧服草杖,哭踊有节,是用来表达哀伤的;兵器铠甲,金鼓斧钺,是用来表达愤怒的。必须有其本质,才为之装饰。
古代圣人在上位,政教平和,仁爱普及,上下同心,君臣和睦,衣食有余,家家富足人人够用,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善良弟弟顺从,活着的人不怨恨,死了的人不遗憾,天下和睦,人民各得其所愿。人们互相欢乐,无处宣泄喜悦,所以圣人制作音乐来和谐节制它。末世的政令,田渔重税,关市急征,水泽山梁全部禁止捕鱼狩猎,渔网无处撒,农具无处放,民力耗尽于徭役,财力用尽于赋税,居家无食物,出行无干粮,老人无人赡养,死者无人埋葬,卖妻鬻子,以供给上层需求,仍然不能满足,愚夫蠢妇都有流离失所之心,凄惨悲怆之志,于是才开始为他们撞大钟,击鸣鼓,吹竽笙,弹琴瑟,失去了音乐的根本。
古代上层需求少而百姓用度充足,君主施行恩德,臣子竭尽忠诚,父亲实行慈爱,儿子竭尽孝顺,各自奉献其爱而没有遗憾怨恨夹杂其间。三年的丧期,不是强迫而来的,听音乐不快乐,吃美味不觉得香,思念仰慕之心,没有断绝。晚近风俗败坏,嗜好欲望多,礼义废弃,君臣互相欺骗,父子互相猜疑,怨恨充满胸中,思念之心完全丧失,身穿丧服,头戴绖带,却在其中嬉笑,即使服丧三年,也失去了丧礼的根本。
古代天子有千里的王畿,诸侯有百里的封国,各自遵守本分,不能互相侵犯。有不实行王道的,暴虐万民,争夺土地侵占疆域,扰乱政令违反禁令,召唤不来,命令不行,禁止不止,教诲不改,于是发动军队讨伐他,杀戮他的君主,更换他的党羽,封土他的坟墓,祭祀他的社神,卜问他的子孙来代替他。晚近致力于扩张领土侵占疆域,兼并无止境,发动不义的军队,讨伐无罪的国家,杀害无辜的百姓,断绝先代圣人的后代,大国出兵进攻,小国据城防守,驱赶他人的牛马,掳掠他人的子女,毁坏他人的宗庙,迁移他人的珍宝,血流千里,尸骨遍野,以满足贪婪君主的欲望,这不是军队产生的本意。
所以军队,是用来讨伐暴虐的,不是用来施暴的;音乐,是用来导致和谐的,不是用来放纵的;丧礼,是用来表达哀痛的,不是用来虚伪的。所以侍奉父母有正道,以爱为要务;朝廷有礼容,以尊敬为上;办理丧事有礼仪,以哀痛为主;用兵有方法,以正义为根本。根本确立而道实行,根本损伤而道废弃。
字词精讲
- 太清:指最原始、最纯净的宇宙初始状态,道家哲学中指“道”的本体境界。
- 闲静:通“娴静”,安详文静。此处“闲”读jiān,通“娴”。
- 推移而无故:顺应变化而无固定陈规。“故”指成例、旧规。
- 侻(tuò):通“侻”,简易、放逸,与“循理”相对。
- 玄元至砀:玄妙元气广大通照。“砀”读dàng,广大、弥漫。
- 著龟兆:“著”通“蓍”(shī),指蓍草,与龟甲同为占卜用具。
- 流黄:即硫黄,古代视为祥瑞之物。
- 镌(juān)山石:开凿山石。镌,雕刻,此指开凿。
- 䤿(qì)金玉:开采金玉。䤿,凿取。
- 擿(tì)蚌蜃:剖取蚌壳。擿,挑开、剖开。
- 刳(kū)胎杀夭:剖取兽胎、杀害幼小。
- 玄元至砀而运照:“玄元”指天,“砀”通“荡”,广大。
- 机械诈伪:机巧诈伪之心。
- 缪(miù)戾:错乱、违背。
- 公输、王尔:古代巧匠,公输般(鲁班)、王尔。
- 剞𠜾(jī jué)削锯:雕刻砍削的工具。
- 澹(dàn)人主之欲:满足君主的欲望。“澹”通“赡”,满足。
- 箘(jūn)露:竹名,一说甘露。
- 夷羊在牧:神兽出现于郊野,象征灾异。
- 飞蛩(qióng):飞蝗之类害虫。
- 句爪、居牙:钩爪、利牙。
- 流遁:放纵逸乐,沉溺于外物。
- 县联房植:屋宇相连。“县”通“悬”,悬连。
- 橑簷榱(láo yán cuī)题:屋檐椽头。橑,屋椽;榱,椽子;题,端头。
- 乔枝菱阿:形容枝叶繁茂曲折如菱角。
- 夫容芰荷:荷花与菱叶。“夫容”即芙蓉。
- 修掞(shàn)曲挍:形容曲折交错。“掞”读shàn,照耀;“挍”通“校”,交错。
- 夭矫曾桡:屈曲盘旋。“曾”通“层”,重叠;“桡”通“绕”。
- 芒繁纷挐:繁复杂乱。
- 雕琢刻镂:泛指精细工艺。
- 混冥:混沌冥暗,指未开化的原始状态。
- 比周朋党:结党营私。
- 机缄巧故:机巧诈伪。“机缄”原指器械的发动与闭藏。
- 淫谞(xù):过度放纵。“谞”指才智,此引申为巧诈。
- 掉羽、武象:古代乐舞名。
- 流遁之所生者五:指沉溺于木、水、土、金、火五种奢侈行为。
-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举行大典的场所。
- 隅差之削:衣服斜角剪裁。隅,角;差,斜。
- 觚蠃(gū luǒ)之理:帽子棱角纹饰。
- 衰苴(cuī jū)杖:丧服、草杖。
- 干鏚(gān qī)羽旄:盾牌、大斧、羽毛旌旗,泛指仪仗兵器。
- 赘妻鬻(yù)子:卖妻鬻子。
- 流连:流离失所。
- 苍颉作书:传说仓颉创造文字。
- 天雨粟:天降粮食,象征人文肇兴。
- 伯益作井:传说伯益发明水井。
- 周鼎著倕:周鼎上刻有倕(巧匠)的形象。
- 衔其指:衔着自己的手指,喻“大巧若拙”。
- 天府:天然府库,喻道之深广。
- 瑶光:北斗第七星,此指道之精华。
- 蠉飞蠕动:昆虫蠕动,泛指微小生物。
- 淫躐(liè)无别:过度僭越无序。
- 权衡准绳:比喻法度标准。
- 滔窕(tiǎo tiáo):宽泛不切实际。
- 四关:指眼、耳、口、心四种感官或欲望门户。
- 五遁:指沉溺于木、水、土、金、火五种欲望。
- 流遁:此指流散沉溺,与前文“五遁”相呼应。
- 帝者体太一:“体”体现、效法。
- 牢笼天地:包容天地。
- 弹厌山川:涵盖山川。“厌”通“掩”,覆盖。
- 伸曳四时:调和四时。“伸曳”指调和、协调。
- 蠉飞蠕动:“蠉”读xuān,虫类蠕动的样子。
- 赢缩卷舒:消长伸缩。
- 沦於不测:深入不可测度之境。
- 开阖张歙(xī):开合张缩。
- 扶拨以为正:扶正倾倒的。“拨”通“跋”,倒。
- 坯险以为平:填平险阻。“坯”通“卑”,使低平。
- 矫枉以为直:矫正弯曲的。
- 滔窕:此指大而无当,不切实际。
- 闭四关:封闭感官欲望的门户。
- 五遁:五种放纵。
- 神明藏於无形:精神智慧藏于无形。
- 至真:最真实自然的状态。
- 条达:通达明畅。
- 冥性命之情:冥合性命的实情。
- 苑(wǎn):通“宛”,郁结。
- 大构驾,兴宫室:大规模建造房屋。
- 标枺欂栌(biāo mò bó lú):梁柱结构。标,高标;枺,柱;欂栌,斗拱。
- 盘纡刻俨:曲折刻画,整齐庄严。
- 嬴镂雕琢:雕镂琢磨。“嬴”通“累”,重叠。
- 诡文回波:奇异的花纹和回旋的波纹。
- 淌游瀷淢(shàng yóu shì yì):水波荡漾的样子。
- 菱杼紾抱:菱角纹饰,枝叶缠绕。
- 芒繁乱泽:繁复杂乱,光华散乱。
- 以相摧错:相互交错。
- 肆畛(zhěn)崖之远:远划田界。
- 积牒旋石:堆积石块。“牒”通“叠”,重叠。
- 以纯修埼(qí):修筑长堤。“埼”读qí,曲岸。
- 抑淢怒濑:遏制急流。
- 曲拂邅回:曲折回环。
- 以像湡、浯:模仿溪流。湡、浯,水名。
- 龙舟鹢(yì)首:龙舟船头如鹢鸟。
- 浮吹以娱:浮水吹乐以娱乐。
- 魏阙:古代宫门外的高大建筑,代指朝廷。
- 大厦曾加:大厦层叠。“曾”通“层”。
- 华虫疏镂:华丽的纹饰雕刻。
- 缪紾(jiū zhěn):交错缠绕。
- 寝蟠龙连组:蟠龙相连如组绶。
- 焜昱错眩:光彩夺目,交错眩目。
- 偃蹇寥纠:曲折交错。
- 曲成文章:曲折成文理。
- 霜文沈居:花纹如霜,沉静含蓄。
- 若簟籧篨(ruò diàn qú chú):如竹席竹帘。
- 缠锦经冗:缠绕锦绣,经纬交错。
- 煎熬焚炙:烹调方法。
- 调齐和之适:调和五味。
- 鼓橐(tuó)吹埵(duǒ):鼓风熔铸。
- 靡流坚锻:熔炼锻造。
- 野莽白素:原野荒芜。
- 上掩天光,下殄地财:上蔽天光,下尽地财。
- 下之润湿弗能及:下面的潮湿浸不到。
- 上之雾露弗能入:上面的雾露进不来。
- 衣无隅差之削:衣服没有斜角剪裁。
- 冠无觚蠃之理:帽子没有棱角纹饰。
- 衰苴杖:丧服、草杖。“衰”读cuī,丧服。
- 干鏚羽旄:盾牌、斧钺、羽毛旌旗。
- 流连之心,凄怆之志:流离失所之心,凄惨悲怆之志。
- 末世风流俗败:末世风俗败坏。“风流”指风俗教化。
- 被衰戴绖(pī cuī dài dié):身穿丧服,头戴绖带。
- 一畿:王畿千里。
- 一同:封地百里。
- 类其社:祭祀其社神。“类”为祭名。
- 卜其子孙:卜问其子孙以继位。
- 傒(xī)人之子女:掳掠他人子女。“傒”通“系”,束缚、掳掠。
- 血流千里,暴骸满野:形容战争惨烈。
- 兵者,所以讨暴:军队是用来讨伐暴虐的。
义理赏析
《本经训》的核心在于探讨“本”与“末”、“道”与“器”的辩证关系,以及社会道德从自然纯朴到人为造作的演变过程。
1. 自然无为与道德本源 文章描绘了“太清之始”的理想状态:人性质朴无伪,行为自然顺道,社会和谐无争。此时无需仁义礼乐等人为规范,因为人的行为直接与天地阴阳相合。这种境界体现了道家“无为而治”的最高理想——当人能“通体於天地,同精於阴阳”,便无需外在约束。这启示我们:真正的社会和谐源于人与自然的内在协调,而非外在制度的强制。
2. 道德衰败与仁义兴起 “逮至衰世”后,人为造作(机械诈伪)、过度欲望(雕琢刻镂)和资源争夺导致道德沦丧。仁、义、礼、乐因此产生,作为补救措施:“仁者所以救争也,义者所以救失也”。作者清醒指出,这些道德规范是“救败”之具,而非治世之本。这揭示了道德规范的相对性与历史阶段性,提醒我们不应将末节当作根本。
3. 技术异化与自然失衡 文中严厉批判技术滥用(“镌山石,䤿金玉”)导致生态破坏(“万物不滋”、“凤凰不翔”),以及过度人工(“构木为台,焚林而田”)带来的阴阳失调。这种生态伦理观极具现代意义:人类对自然的过度干预必然招致灾祸(“灾榛秽,聚埒亩”),只有“随自然之性而缘不得已之化”才能长久。
4. 制度异化与权力滥用 从“分山川溪谷”到“设机械险阻”,制度本为秩序,但异化后成为压迫工具(“刑诛无罪”)。战争亦然,本为“讨暴”却常成“为暴”。作者通过尧舜圣王与桀纣暴君的对比,强调权力必须以“义为本”。这对理解制度设计的初衷与异化风险具有深刻启示。
5. 回归本真与至人境界 文章最终指向“至人之治”:闭塞感官欲望(“闭四关,止五遁”),使精神返回“至真”,达到“无为而天下自和”的状态。这并非消极避世,而是通过个体修养(“心与神处,形与性调”)实现更高层次的社会和谐。其“生无号,死无谥”的境界,超越了名声功利,直指生命本真。
现实启示
- 生态观:人类发展必须尊重自然规律,过度开发必致灾难(“天旱地坼,凤皇不下”)。
- 教育观:真正的教化应培养人的内在德性(“明於性者,天地不能胁”),而非仅灌输外在规范。
- 治理观:制度设计应防止异化,警惕“器”的精致掩盖“道”的缺失(“朴散而为器”)。
- 人生观:在物欲横流的时代,需保持“不营於色,不淫於声”的定力,追求内在充实而非外在虚荣。
《本经训》通过历史镜鉴与哲学思辨,提醒我们:文明进步不应以丧失本真为代价,所有制度与技术都应服务于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而非反之。这种古今相通的智慧,至今仍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