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夢影·幽夢影·其七(第91—105則)
清·張潮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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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先天八卦,豎看者也;
後天八卦,橫看者也。
藏書不難,能看爲難;
看書不難,能讀爲難;
讀書不難,能用爲難;
能用不難,能記爲難。
求知己於朋友易,求知己於妻妾難,求知己於君臣則尤難之難。
何謂善人?
無損於世者,則謂之善人;
何謂惡人?
有害於世者,則謂之惡人。
有工夫讀書,謂之福;
有力量濟人,謂之福;
有學問著述,謂之福;
無是非到耳,謂之福;
有多聞、直諒之友,謂之福。
人莫樂於閒,非無所事事之謂也。
閒則能讀書,閒則能遊名勝,閒則能交益友,閒則能飲酒,閒則能著書。
天下之樂,孰大於是?
文章是案頭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
平上去入,乃一定之至理。
然入声之为字也少,不得谓凡字皆有四声也。
世之调平仄者,于入声之无其字者,往往以不相合之音隶于其下。
为所隶者,苟无平上去之三声,则是以寡妇配鳏夫,犹之可也。
若所隶之字自有其平上去之三声,而欲强以从我,则是干有夫之妇矣,其可乎?
姑就诗韵言之,如东、冬韵,无入声者也,今人尽调之以东、董、冻、督。
夫督之为音,当附于都、睹、妒之下;
若属之于东、董、冻,又何以处夫都、睹、妒乎?
若东、都二字俱以督字为入声,则是一妇而两夫矣。
三江无入声者也,今人尽调之以江、讲、绛、觉,殊不知觉之为音,当附于交、绞、教之下者也。
诸如此类,不胜其举。
然则如之何而后可?
曰:鳏者听其鳏,寡者听其寡,夫妇全者安其全,各不相干而已矣。
(东、冬、欢、桓、寒、山、真、文、元、渊、先、天、庚、青、侵、盐、咸诸部皆无入声者也。
屋、沃内如秃、独、鹄、束等字,乃鱼、虞韵,内都、图等字之入声;
卜、木、六、仆等字,乃五歌部之入声;
玉、菊、狱、育等字,乃尤部之入声;
三觉、十药,当属于萧、肴、豪;
质、锡、职、缉,当属于支、微、齐。
质内之桔、卒,物内之郁、屈,当属于虞、鱼;
物内之勿、物等音,无平上去者也;
讫、乞等,四支之入声也。
陌部乃佳、灰之半,开、来等字之入声也。
月部之月、厥、阙、谒等及屑、叶二部,古无平上去,而今则为中州韵内车、遮诸字之入声也。
伐、发等字及曷部之括、适及八黠全部,又十五合内诸字,又十七洽全部,皆六麻之入声也。
曷内之撮、阔等字,合部之合、盒数字,皆无平上去者也。
若以缉、合、叶、洽为闭口韵,则止当谓之无平上去之寡妇,而不当调之以侵、寝、缉、咸、喊、陷、洽也。)
《水滸傳》是一部怒書,《西遊記》是一部悟書,《金瓶梅》是一部哀書。
讀書最樂,若讀史書,則喜少怒多;
究之怒處,亦樂處也。
發前人未發之論,方是奇書;
言妻子難言之情,乃爲密友。
一介之士,必有密友。
密友不必定是刎頸之交。
大率雖千百里之遙,皆可相信,而不爲浮言所動;
聞有謗之者,即多方爲之辯析而後已;
事之宜行宜止者,代爲籌畫決斷;
或事當利害關頭,有所需而後濟者,即不必與聞,亦不慮其負我與否,竟爲力承其事。
此皆所謂密友也。
風流自賞,祇容花鳥趨陪;
眞率誰知?
合受煙霞供養。
萬事可忘,難忘者名心一段;
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
芰荷可食,而亦可衣;
金石可器,而亦可服。
白話譯文
先天八卦,是從垂直方向觀察的;後天八卦,則是從水平方向觀察的。
收藏書籍不算難事,能夠閱讀才難;閱讀書籍不算難事,能夠理解才難;理解書籍不算難事,能夠運用才難;能夠運用不算難事,能夠記住才難。
在朋友中尋找知己容易,在妻妾中尋找知己就難了,在君臣之間尋找知己則是難上加難。
什麼叫做善人?對世人沒有損害的人,就叫做善人;什麼叫做惡人?對世人有害的人,就叫做惡人。
有空閑時間讀書,是一種福氣;有力量幫助別人,是一種福氣;有學問可以著述,是一種福氣;沒有是非紛擾入耳,是一種福氣;有多聞正直的朋友,是一種福氣。
人們沒有不以閒適為樂的,但閒適並非指無所事事。閒適了才能讀書,閒適了才能遊覽名勝,閒適了才能結交好友,閒適了才能飲酒,閒適了才能著書立說。天下的樂事,還有比這更大的嗎?
文章就像案頭的山水,山水就像大地的文章。
平、上、去、入四聲,是永恆不變的真理。但入聲字的數量較少,不能說每個字都有四種聲調。世上調整平仄的人,對於那些沒有對應入聲的字,往往將音韻不合的字附在下面。如果所附的字本身沒有平、上、去三聲,就像讓寡婦嫁給鰥夫,勉強還說得過去。但如果所附的字本身自有平、上、去三聲,卻硬要讓它屈從於自己,那就如同強奪有夫之婦了,這怎麼行呢?姑且就詩韻來說,比如“東”“冬”韻,本身沒有入聲字,現在的人卻都用“東、董、凍、督”來配合。然而“督”這個讀音,本應歸於“都、睹、妒”之下;如果把它歸入“東、董、凍”,又把“都、睹、妒”放在哪裡呢?如果“東”“都”二字都以“督”為入聲,那就成了一個婦人有兩個丈夫了。“江”韻也沒有入聲字,現在的人卻用“江、講、絳、覺”來配合,殊不知“覺”這個讀音,本應歸於“交、絞、教”之下。諸如此類的例子,不勝枚舉。那麼怎樣才算合適呢?答案是:鰥夫就任他做鰥夫,寡婦就任她做寡婦,夫妻齊全的就讓他們安守本分,各不相干罷了。(東、冬、歡、桓、寒、山、真、文、元、淵、先、天、庚、青、侵、鹽、鹹這些韻部都沒有入聲。屋、沃韻里如“禿、獨、鵠、束”等字,是魚、虞韻里“都、圖”等字的入聲;“卜、木、六、僕”等字,是五歌部的入聲;“玉、菊、獄、育”等字,是尤部的入聲;三覺、十藥,應當屬於蕭、餚、豪;質、錫、職、緝,應當屬於支、微、齊。質韻里的“桔、卒”,物韻里的“鬱、屈”,應當屬於虞、魚;物韻里的“勿、物”等音,沒有平、上、去三聲;“訖、乞”等,是四支的入聲。陌部是佳、灰韻的一半,是“開、來”等字的入聲。月部的“月、厥、闕、謁”等以及屑、葉二部,古時沒有平、上、去聲,現在則成為中州韻里“車、遮”等字的入聲。“伐、發”等字及曷部的“括、適”和八黠全部,以及十五合里所有字、十七洽全部,都是六麻的入聲。曷部的“撮、闊”等字,合部的“合、盒”等字,都沒有平、上、去三聲。如果把緝、合、葉、洽稱為閉口韻,那隻能叫它們是沒有平、上、去聲的寡婦,而不應當用來配合“侵、寢、緝、鹹、喊、陷、洽”。)
《水滸傳》是一部憤怒之書,《西遊記》是一部覺悟之書,《金瓶梅》是一部哀痛之書。
讀書是最快樂的事,如果讀史書,則歡喜少而憤怒多;仔細想來,那些令人憤怒的地方,也正是令人深思從而獲得樂趣的地方。
能提出前人未曾發表的見解,才算得上奇書;能傾訴妻子難以言說的情愫,才稱得上親密朋友。
一個普通的讀書人,也一定有親密的朋友。親密的朋友不必非是生死之交。大體上,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彼此信任,不被流言所動搖;聽說有人誹謗對方,就會想方設法為他辯解澄清;遇到事情該做該停,會代為籌劃決斷;或在利害攸關之時,即使需要自己出力相助,也不必事先告知,更不擔心對方是否會辜負自己,只管盡力承擔。這些都是所謂的親密朋友。
自賞風流雅趣,只有花鳥能作伴相隨;而真率性情又有誰知?正該受這雲煙山霞的供養。
萬事皆可遺忘,難以忘卻的是那一段爭名之心;千般皆可淡泊,未能淡泊的是那三杯美酒。
菱角與荷葉可以食用,也可以做成衣裳;金屬與石料可以製成器皿,也可以穿戴在身。
字詞精講
- 先天八卦:傳說為伏羲所創八卦,傳統圖式中豎向排列,象徵天道自然之理。
- 後天八卦:傳說為文王所演八卦,傳統圖式中橫向排列,象徵人事應用之理。
- 知己:知心朋友,典故源出《左傳》,指深刻理解並賞識自己的人。
- 君臣:君主與臣子,古代政治關係的核心結構,文中喻指層級最難相知。
- 福:福氣,文中列舉讀書、濟人、著述、無是非擾耳、有良友為五種福澤。
- 閑:空閑,文中特指有餘暇從事有意義之事,非指無所事事。
- 文章:文學作品,文中比喻為案頭山水,指案頭可賞的藝文之美。
- 山水:自然景色,文中比喻為地上文章,指自然如可讀的篇章。
- 平上去入:漢語四聲調類,古代音韻學基礎,指聲調的平、上、去、入四種分類。
- 入聲:短促急促的聲調,為四聲之一,現代普通話中已消失,但存於部分方言。
- 寡婦、鰥夫:比喻音韻配對中不當的組合,如強行將不同韻部的入聲字相配。
- 東、冬韻:詩韻中的兩個韻部,傳統分類中皆無入聲字,屬平聲韻。
- 江、講、絳、覺:詩韻中一組韻部,涉及入聲字“覺”與“江”等配對的爭議問題。
- 《水滸傳》:明代小說,施耐庵著,描述梁山好漢起義,文中稱為“怒書”,指其多憤慨之情。
- 《西遊記》:明代小說,吳承恩著,講述取經故事,文中稱為“悟書”,指其寓有覺悟之理。
- 《金瓶梅》:明代小說,蘭陵笑笑生著,描摹世情,文中稱為“哀書”,指其多哀傷之意。
- 密友:親密的朋友,文中定義為能信任、能辯解、能決斷、能承事之人。
- 刎頸之交:生死之交,典故出自《史記》,指情誼深厚可共患難的朋友。
- 風流自賞:自我欣賞風雅,指孤高自許、僅容花鳥相伴的清高姿態。
- 真率:真誠直率,不掩飾做作,文中與“風流自賞”相對,指率真性情。
- 名心:追求名聲之心,文中指人難以忘懷的功名執念。
- 美酒:好酒,文中指未淡去的情感寄託,與“名心”相對。
- 芰荷:菱角與荷葉,出自《楚辭·離騷》,象徵高潔品行,亦可實用。
- 金石:鐘鼎、碑碣等古代器物,也比喻堅固或永恆,文中指可制器服的自然之物。
義理賞析
張潮此段隨筆,堪稱文人智慧的珠玉散拾。其筆觸看似隨意,實則處處閃爍著對人生境界與認知方法的深邃洞見。
他開篇以八卦橫豎觀之論,隱喻了認知世界的不同維度與視角——先天之體與後天之用,橫亙與縱貫,各具其理,不可偏廢。繼而論及讀書,從“藏”到“用”,層層遞進,點明知識的真諦不在囤積,而在融會貫通與踐行,尤以“記”為難,道出了內化於心的不易。論人情之深者,莫過於求知己於君臣妻妾之難,精準刺破了社會關係中情感與利害交織的微妙痛點。其論善惡,摒棄了高懸的道德標準,僅以“有損”或“有益”於世為判,顯得異常平實而清醒。
最妙者,在其對“福”與“閑”的重新定義。他將有書讀、有力量濟人、有學問可著、清靜無擾、良友相伴皆列為福,勾勒出一種豐盈而自足的精神生活圖景。而“閑”並非懶散,乃是主動獲得的、可讀書、可遊賞、可交友的從容狀態,是創造與享受一切雅樂的先決條件。
其論音韻一段,表面是學術辯難,深層卻是一種文化哲學:強求統一反損本真,不如“各不相干”,各安其性。這與其後論密友之定義——信任、維護、擔當、不計得失——可謂一脈相承,皆是對真誠、獨立、各盡其性的關係與秩序的呼喚。最終,以“芰荷可衣”“金石可服”作結,點明瞭物盡其用、人盡其性的通達智慧。全篇主旨,在於倡導一種清醒、自適、積極而富有情趣的生活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