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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夢影·幽夢影·其六(第76—90則)

清·張潮 📄 .md 原文

章旨借寺觀濟遊以言實用,因物求配、隨時宜事、據用擇善,兼及律己待人、虛心求知,通篇貫以審美化的生活態度與圓融處世之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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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 字體 讀音

予yǔ尝cháng谓wèi二èr氏shì不bù可kě废fèi,非fēi袭xí夫fū大dà养yǎng济jì院yuàn之zhī陈chén言yán也yě。
盖gài名míng山shān胜shèng境jìng,我wǒ辈bèi每měi思sī褰qiān裳shang就jiù之zhī,使shǐ非fēi琳lín宫gōng梵fàn刹shā,则zé倦juàn时shí无wú可kě驻zhù足zú,饥jī时shí谁shuí与yǔ授shòu餐cān!
忽hū有yǒu疾jí风fēng暴bào雨yǔ,五wǔ大dà夫fū果guǒ真zhēn足zú恃shì乎hū?
又yòu或huò丘qiū壑hè深shēn邃suì,非fēi一yī日rì可kě了le liǎo。
岂qǐ能néng露lù宿sù xiù以yǐ待dài明míng日rì乎hū?
虎hǔ豹bào蛇shé虺huī能néng保bǎo其qí不bù为wéi人rén患huàn乎hū?
又yòu或huò为wéi士shì大dà夫fū所suǒ有yǒu,果guǒ能néng不bù问wèn主zhǔ人rén,任rèn我wǒ之zhī登dēng陟zhì凭píng吊diào,而ér莫mò之zhī禁jìn乎hū?##
不bù特tè此cǐ也yě。
甲jiǎ之zhī所suǒ有yǒu,乙yǐ思sī起qǐ而ér夺duó之zhī,是shì启qǐ争zhēng端duān也yě。
祖zǔ父fù之zhī所suǒ创chuàng建jiàn,子zi孙sūn贫pín,力lì不bù能néng修xiū葺qì。
其qí倾qīng颓tuí之zhī状zhuàng,反fǎn足zú令lìng山shān川chuān减jiǎn色sè矣yǐ。##
然rán此cǐ特tè就jiù名míng山shān胜shèng境jìng言yán之zhī耳ěr。
即jí城chéng市shì之zhī内nèi,与yǔ夫fū四sì达dá之zhī衢qú,亦yì不bù可kě少shǎo此cǐ一yī种zhǒng。
客kè游yóu可kě作zuò居jū停tíng,一yī也yě;
长zhǎng途tú可kě以yǐ稍shāo憩qì,二èr也yě;
夏xià之zhī茗míng,冬dōng之zhī姜jiāng汤tāng,复fù可kě以yǐ济jì役yì夫fū负fù戴dài之zhī困kùn,三sān也yě。
凡fán此cǐ皆jiē就jiù事shì理lǐ言yán之zhī,非fēi二èr氏shì福fú报bào之zhī说shuō也yě。
雖suī不bù善shàn書shū,而ér筆bǐ硯yàn不bù可kě不bù精jīng;
雖suī不bù業yè醫yī,而ér驗yàn方fāng不bù可kě不bù存cún;
雖suī不bù工gōng弈yì,而ér楸qiū枰píng不bù可kě不bù備bèi。
方fāng外wài不bù必bì戒jiè酒jiǔ,但dàn須xū戒jiè俗sú;
紅hóng裙qún不bù必bì通tōng文wén,但dàn須xū得dé趣qù。
梅méi邊biān之zhī石shí宜yí古gǔ,松sōng下xià之zhī石shí宜yí拙zhuō,竹zhú傍bàng之zhī石shí宜yí瘦shòu,盆pén內nèi之zhī石shí宜yí巧qiǎo。
律lǜ己jǐ宜yí帶dài秋qiū氣qì,處chù世shì宜yí帶dài春chūn氣qì。
厭yàn催cuī租zū之zhī敗bài意yì,亟jí宜yí早zǎo早zǎo完wán糧liáng;
喜xǐ老lǎo衲nà之zhī談tán禪chán,難nán免miǎn常cháng常cháng布bù施shī。
松sōng下xià聽tīng琴qín,月yuè下xià聽tīng簫xiāo,澗jiàn邊biān聽tīng瀑pù布bù,山shān中zhōng聽tīng梵fàn唄bei,覺jué耳ěr中zhōng別bié有yǒu不bù同tóng。
月yuè下xià听tīng禅chán,旨zhǐ趣qù益yì远yuǎn;
月yuè下xià说shuō剑jiàn,肝gān胆dǎn益yì真zhēn;
月yuè下xià论lùn诗shī,风fēng致zhì益yì幽yōu;
月yuè下xià对duì美měi人rén,情qíng意yì益yì笃dǔ。
有yǒu地de上shàng之zhī山shān水shuǐ,有yǒu畫huà上shàng之zhī山shān水shuǐ,有yǒu夢mèng中zhōng之zhī山shān水shuǐ,有yǒu胸xiōng中zhōng之zhī山shān水shuǐ。
地de上shàng者zhě,妙miào在zài丘qiū壑hè深shēn邃suì;
畫huà上shàng者zhě,妙miào在zài筆bǐ墨mò淋lín漓lí;
夢mèng中zhōng者zhě,妙miào在zài景jǐng象xiàng變biàn幻huàn;
胸xiōng中zhōng者zhě,妙miào在zài位wèi置zhì自zì如rú。
一yī日rì之zhī計jì種zhǒng蕉jiāo,一yī歳suì之zhī計jì種zhǒng竹zhú,十shí年nián之zhī計jì種zhǒng柳liǔ,百bǎi年nián之zhī計jì種zhǒng松sōng。
春chūn雨yǔ宜yí讀dú書shū,夏xià雨yǔ宜yí弈yì棋qí,秋qiū雨yǔ宜yí檢jiǎn藏cáng,冬dōng雨yǔ宜yí飲yǐn酒jiǔ。
詩shī文wén之zhī體tǐ,得dé秋qiū氣qì爲wéi佳jiā;
詞cí曲qū之zhī體tǐ,得dé春chūn氣qì爲wéi佳jiā。
抄chāo寫xiě之zhī筆bǐ墨mò,不bù必bì過guò求qiú其qí佳jiā;
若ruò施shī之zhī縑jiān素sù,則zé不bù可kě不bù求qiú其qí佳jiā。
誦sòng讀dú之zhī書shū籍jí,不bù必bì過guò求qiú其qí備bèi;
若ruò以yǐ供gōng稽jī考kǎo,則zé不bù可kě不bù求qiú其qí備bèi。
遊yóu歷lì之zhī山shān水shuǐ,不bù必bì過guò求qiú其qí妙miào;
若ruò因yīn之zhī卜bo居jū,則zé不bù可kě不bù求qiú其qí妙miào。
人rén非fēi聖shèng賢xián,安ān能néng無wú所suǒ不bù知zhī!
祇zhī知zhī其qí一yī,惟wéi恐kǒng不bù止zhǐ其qí一yī,復fù求qiú知zhī其qí二èr者zhě,上shàng也yě;
止zhǐ知zhī其qí一yī,因yīn人rén言yán始shǐ知zhī有yǒu其qí二èr者zhě,次cì也yě;
止zhǐ知zhī其qí一yī,人rén言yán有yǒu其qí二èr而ér莫mò之zhī信xìn者zhě,又yòu其qí次cì也yě;
止zhǐ知zhī其qí一yī,惡è人rén言yán有yǒu其qí二èr者zhě,斯sī下xià之zhī下xià矣yǐ。
史shǐ官guān所suǒ紀jì者zhě,直zhí世shì界jiè也yě;
職zhí方fāng所suǒ載zài者zhě,橫héng世shì界jiè也yě。

白話譯文

我曾說佛道二教不可廢棄,這不是套用養老濟貧院的空話。名山勝景,我們總是想去親近,若沒有道觀佛寺,疲倦時無處歇腳,飢餓時誰給飯吃?突然遇上狂風暴雨,難道真指望那五大夫松嗎?若山壑深邃,非一天能游完,怎能露宿等到明天?虎豹毒蛇怎能保證不傷人?或是山林已被私人所有,難道真能不管主人意願,任你登山憑弔而不加禁止嗎?

不僅如此。甲擁有的,乙想搶奪,就會惹出爭端。祖父建造的,子孫貧困無力修繕,那破敗景象反而讓山水失色。

不過這都是就名山勝景而言。即便在城市中,在四通八達的路邊,也少不了這樣的場所。遊人可在此借宿,一利;長途奔波可稍作歇息,二利;夏天供茶,冬天送薑湯,還能幫腳伕挑夫解困,三利。這些都是從實際道理說的,不是佛道二教福報那套說法。

即使不擅長書法,筆墨硯臺也要講究;即使不行醫,有效的藥方不能不存;即使不精通圍棋,棋盤不能不備。

出家人不必戒酒,但必須戒俗氣;女子不必通曉文采,但必須懂得情趣。

梅花旁的石頭適合古樸,松樹下的石頭適合拙拙,竹子邊的石頭適合清瘦,盆景里的石頭適合精巧。

約束自己要有秋日的肅穆,對待世人要有春日的溫和。

討厭催租破壞心情,最好早早把糧稅交完;喜歡聽老和尚談禪,難免經常要佈施。

松樹下聽琴聲,月光下聽簫音,溪澗邊聽瀑布,山林中聽誦經,總覺得耳朵聽到的格外不同。

月光下聽禪,意趣更深遠;月光下論劍,肝膽更真誠;月光下談詩,風韻更清幽;月光下對美人,情意更深厚。

有真實的山水,有畫中的山水,有夢裡的山水,有心中的山水。真實的妙在溝壑深幽,畫中的妙在筆墨酣暢,夢裡的妙在變幻不定,心中的妙在隨心佈局。

想一天有收穫就種芭蕉,想一年有收穫就種竹子,想十年有收穫就種柳樹,想百年有收穫就種松樹。

春雨天適合讀書,夏雨天適合下棋,秋雨天適合整理藏書,冬雨天適合飲酒。

詩文的體裁,帶秋日氣息為好;詞曲的體裁,帶春日氣息為好。

抄寫的筆墨不必過分追求精緻;若是寫在絹帛上,就不能不追求精緻。誦讀的書籍不必過分追求齊全;若是用來查考,就不能不追求齊全。遊覽的山水不必過分追求奇妙;若是想因此定居,就不能不追求奇妙。

人不是聖賢,怎能什麼都知道?只知其一,卻唯恐不止於此,還想繼續瞭解其二,這是上等;只知其一,經人指點才知道其二,這是次等;只知其一,別人說有其二卻不相信,這是再次等;只知其一,還厭惡別人提及其二,這是最下等的了。

史官記載的是縱向的世界,地理志書記載的是橫向的世界。

字詞精講

  • 二氏:指佛、道二教。古代常以“二氏”合稱釋道兩家。
  • 褰(qiān)裳:提起衣裳渡水,此處引申為前往名山。
  • 琳宮梵剎:指道觀與佛寺。“琳宮”為道觀之美稱,“梵剎”指佛寺。
  • 五大夫:原指秦始皇所封泰山五棵松為大夫,此處借指可庇護旅人的樹木。
  • 蛇虺(huǐ):毒蛇。
  • 登陟(zhì):登山。
  • 修葺(qì):修理、整治建築物。
  • 四達之衢(qú):四通八達的道路。
  • 居停:寄居、歇腳之處。
  • 負戴:揹負與頭頂,泛指勞作。
  • 楸枰(qiū píng):棋盤,古代多用楸木製作。
  • 方外:世俗之外,多指僧道。
  • 紅裙:借指女性。
  • 虯(qiú):盤曲的龍,此處形容樹根或枝幹形態。
  • 梵唄(bài):佛教誦經之聲。
  • 縑(jiān)素:供書寫繪畫用的白絹。
  • 稽考:查核、考證。
  • 職方:《周禮》官名,掌管地圖與四方職貢,此指地理圖籍。
  • 直世界:縱貫的歷史紀事(時間維度)。
  • 橫世界:橫列的地理方誌(空間維度)。

義理賞析

《幽夢影》這段文字以短小精悍的格言,展現了一種融合實用理性與審美情懷的生活哲學。作者首先從現實角度論證佛道二氏存在的必要性,指出其在名山勝境和通衢都市中提供的實際便利,如休憩、飲食、避雨等,強調這是基於事理而非虛妄的福報說,體現了傳統文人注重功能與和諧的務實精神。

隨後的格言則廣泛涉獵生活藝術與修身之道:如筆硯、驗方、棋具的預備,反映對日常細節的精緻追求;“律己宜帶秋氣,處世宜帶春氣”一句,以自然氣象喻人生態度,提示自律當嚴謹而待人宜寬和,蘊含儒家“中庸”智慧;對山水、琴簫、月下活動的品評,則將藝術體驗與自然融為一體,強調情境交融對心靈昇華的作用。尤其“胸中之山水”之論,點明人可憑藉主觀意趣自由營造精神世界,彰顯了內在修養的超越性。

這些思想對當代人仍有深刻啟示:在快節奏的現代生活中,我們亦需注重實用與審美的平衡,既保持對社會功能的清醒認知,又培養對自然、藝術的多層感悟。同時,自律與寬容並行的學習態度,以及持續拓寬認知邊界的精神,正是應對信息時代複雜性的良方。文中所呈現的“漸進累積”(如種樹之計)與“適配場景”(如不同雨天的活動)的觀念,亦提醒我們尊重規律、因時制宜,以從容之心經營生活與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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