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唐宋文選·卷七・六朝唐文 原毀
清編·歷代名文·吳楚材、吳調侯(編選)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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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輕以約。
重以周,故不怠;
輕以約,故人樂爲善。
聞古之人有舜者,其爲人也,仁義人也。
求其所以爲舜者,責於己曰:“彼,人也;
予,人也。
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
早夜以思,去其不如舜者,就其如舜者。
聞古之人有周公者,其爲人也,多才與藝人也。
求其所以爲周公者,責於己曰:“彼,人也;
予,人也。
彼能是,而我乃不能是!”
早夜以思,去其不如周公者,就其如周公者。
舜,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
周公,大聖人也,後世無及焉。
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
是不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
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爲良人矣;
能善是,是足爲藝人矣。”
取其一,不責其二;
即其新,不究其舊: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爲善之利。
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
曰:“能善是,是亦足矣。”
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
今之君子則不然。
其責人也詳,其待己也廉。
詳,故人難於爲善;
廉,故自取也少。
己未有善,曰:“我善是,是亦足矣。”
己未有能,曰:“我能是,是亦足矣。”
外以欺於人,內以欺於心,未少有得而止矣,不亦待其身者已廉乎?
其於人也,曰:“彼雖能是,其人不足稱也;
彼雖善是,其用不足稱也。”
舉其一,不計其十;
究其舊,不圖其新:恐恐然惟懼其人之有聞也。
是不亦責於人者已詳乎?
夫是之謂不以衆人待其身,而以聖人望於人,吾未見其尊己也。
雖然,爲是者,有本有原,怠與忌之謂也。
怠者不能修,而忌者畏人修。
吾嘗試之矣,嘗試語於衆曰:“某良士,某良士。”
其應者,必其人之與也;
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
不然,則其畏也。
不若是,強者必怒於言,懦者必怒於色矣。
又嘗語於衆曰:“某非良士,某非良士。”
其不應者,必其人之與也,不然,則其所疏遠不與同其利者也,不然,則其畏也。
不若是,強者必說於言,懦者必說於色矣。
是故事修而謗興,德高而譭來。
嗚呼!
士之處此世,而望名譽之光,道德之行,難已!
將有作於上者,得吾說而存之,其國家可幾而理歟!
白話譯文
古代的君子,要求自己嚴格而全面,對待別人寬厚而簡約。嚴格而全面,所以自己不敢懈怠;寬厚而簡約,所以別人樂於做好事。
聽說古代有個叫舜的人,他的為人是仁愛守義的人。探求舜之所以能成為舜的原因,便對自己要求道:“他是個人,我也是個人。他能這樣,我卻不能這樣!”從早到晚思考,改掉那些不如舜的地方,發揚那些像舜的地方。又聽說古代有個叫周公的人,他的為人是多才多藝的人。探求周公之所以能成為周公的原因,便對自己要求道:“他是個人,我也是個人。他能這樣,我卻不能這樣!”從早到晚思考,改掉那些不如周公的地方,發揚那些像周公的地方。舜是大聖人,後代沒有人比得上;周公也是大聖人,後代沒有人比得上。這個人卻說:“不如舜,不如周公,就是我的缺點。”這不就是要求自己嚴格而全面嗎?他對別人卻說:“那個人能有這些品德,這就足以稱得上是好人了;能擅長這些技藝,這就足以稱得上是有才藝的人了。”只肯定他的一方面,不苛求他的另一方面;只看到他現在的表現,不追究他過去的行為:總是擔心他得不到做好人做好事的好處。一件好事容易做到,一種技藝容易學會,他對別人卻說:“能有這些,也就足夠了。”又說:“能擅長這些,也就足夠了。”這不就是對待別人寬厚而簡約嗎?
現在的君子卻不是這樣。他們要求別人很詳盡,對待自己卻很寬鬆。詳盡,所以別人很難做好事;寬鬆,所以自己得益很少。自己沒有優點,卻說:“我擅長這個,也就足夠了。”自己沒有才能,卻說:“我能做到這個,也就足夠了。”對外欺騙別人,對內欺騙內心,還沒取得一點進步就停止了,這不就是對待自己太寬鬆了嗎?
他們對待別人,卻說:“那人雖然能做這個,但他的為人不值得稱讚;那人雖然擅長這個,但他的用處不值得稱讚。”只舉出他的一點過失,不考慮他的許多長處;只追究他過去的表現,不考慮他現在的進步:總是提心吊膽地生怕那人有了好名聲。這不就是要求別人太詳盡了嗎?
這就是不以普通人的標準要求自己,卻以聖人的標準要求別人,我看不出他這是尊重自己。
雖然如此,這樣做的人是有根源的,那就是懈怠和嫉妒。懈怠的人不能修養自己,嫉妒的人害怕別人進步。我曾經試驗過,試著對大家說:“某某是個好人,某某是個好人。”那些附和的人,一定是那人的朋友;否則,就是和他疏遠、和他沒有共同利害關係的人;再不然,就是害怕他的人。如果不是這樣,強硬的人一定會從言辭中表露憤怒,懦弱的人一定會從臉色上顯露不滿。
我又曾經對大家說:“某某不是好人,某某不是好人。”那些不附和的人,一定是那人的朋友;否則,就是和他疏遠、和他沒有共同利害關係的人;再不然,就是害怕他的人。如果不是這樣,強硬的人一定會高興地說出來,懦弱的人一定會高興地表現在臉上。
所以事情辦成了誹謗就會興起,道德高尚了詆譭就會到來。唉!讀書人處在這樣的時代,希望名譽顯赫、道德推行,真是太難了!
那些身居高位想要有所作為的人,如果聽到我的話並記在心上,那麼國家大概就可以治理好了吧!
字詞精講
- 重(zhòng)以周:指要求自己嚴格而全面。“重”意為嚴肅、嚴格;“周”意為周全、完備。
- 輕以約:指要求別人寬容而簡約。“輕”意為寬容、不苛責;“約”意為簡要、不繁苛。
- 怠(dài):懈怠、鬆懈。
- 仁義人也:指舜是踐行仁義的人。“仁義”是儒家核心道德觀念。
- 求其所以為舜者:探求舜之所以成為舜的原因。“所以”表原因、憑藉。
- 彼,人也;予,人也:他是人;我也是人。“予”即“我”。
- 早夜:從早到晚,即日夜。
- 就其如舜者:靠近(學習)那些與舜相同的方面。“就”意為接近、趨就。
- 後世無及焉:後代沒有人能趕上他。“及”意為趕上;“焉”為句末語氣詞。
- 病:缺點、不足。
- 良士:賢良的人。“士”指有德行或才能的人。
- 藝人:有技能的人。“藝”指才能、技藝。
- 取其一,不責其二:肯定其某一方面,不苛求其他方面。“責”意為苛求。
- 即其新,不究其舊:就其現在的表現論,不追究過去。“究”意為深究、追究。
- 恐恐然:擔心、惶恐的樣子。
- 廉:少、不足,這裡指對自己要求低。
- 自取也少:自己收穫的東西少。“取”指得到的修養或成就。
- 外以欺於人,內以欺於心:對外欺騙別人,對內欺騙良心。
- 聞(wén):名聲、聲譽。
- 說(yuè):通“悅”,高興、欣喜。
- 事修而謗興:事情辦好了,誹謗就產生。“修”意為成就、辦成。
- 德高而毀來:道德高尚了,詆譭就來了。
- 士之處此世:士人處在這樣的時代。“士”指讀書人、士人。
- 幾(jī):接近、差不多。“可幾而理”意為差不多可以治理好。
- 存之:留存、記住(這些道理)。“存”意為存心、銘記。
義理賞析
韓愈《原毀》一文,通過古今君子的鮮明對比,揭示出修身與處世的根本差異。古之君子嚴於律己、寬以待人,故能不斷精進且使人向善;今之君子則苛責他人、寬縱自己,導致善行難成、毀謗叢生。文章更深刻指出,這種風氣的根源在於“怠與忌”——懈怠使人自棄,嫉妒使人懼人之進。當毀謗因修德而起、因聲名而興時,士人便難以在世道中踐行道德。
此文義理在於:個人的道德修養當以自省為本,對己求其全而不苛,對人取其善而不究;社會的清朗風氣則需破除“怠忌”之私,以公心取代私慾。其現實啟示在於:無論古今,對人對己的雙重標準皆易滋生虛偽與攻訐;唯有以古之君子為鏡,嚴於責己、慎於論人,方能營造容人向善、鼓勵進步的環境。文中“事修而謗興,德高而毀來”之嘆,尤為深刻——真正的道德踐行常與世俗毀謗相伴,而上位者若能察此理、存公心,則治世可期。文章層層剖析,既是人性之鏡,亦為處世之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