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唐宋文選·卷七・六朝唐文 春夜宴桃李園序
清編·歷代名文·吳楚材、吳調侯（編選）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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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
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
而浮生若夢，爲歡幾何？
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
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
會桃花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
羣季俊秀，皆爲惠連；
吾人詠歌，獨慚康樂。
幽賞未已，高談轉清。
開瓊筵以坐花，飛羽觴而醉月。
不有佳詠，何伸雅懷？
如詩不成，罰依金谷酒數。
(桃花
一作：桃李)
白話譯文
天地是萬物暫居的客舍，光陰是百代匆忙的過客。人生漂浮不定如同幻夢，又能有多少歡聚時光？古人持燭夜遊，確實是有道理的。況且和暖的春光以煙霞美景召喚我，天地將斑斕的色彩賜予我。我們相聚在桃花盛開的園林，暢敘兄弟間的天倫之樂。諸位英俊秀髮，都如謝惠連般才華出眾；而我吟詩作賦，卻獨獨自愧不如謝靈運。清幽的賞玩尚未盡興，高談闊論已轉向清雅。我們擺開華美的筵席坐在花叢間，讓酒杯如羽箭般飛傳，沉醉在月色之中。若沒有佳美的詩篇，如何抒發高雅的情懷？要是誰詩作不成，便依照金谷園宴飲的規矩罰酒三杯。
字詞精講
- 逆旅（nì lǚ）：旅館，旅舍。將天地比作萬物暫時棲居的旅店。
- 過客（guò kè）：過路的行人。比喻光陰短暫，如同匆匆路過的旅人。
- 浮生（fú shēng）：人生虛浮無定，如水上浮萍。此處表達人生短暫、世事無常的感慨。
- 秉（bǐng）燭：手持蠟燭。典出《古詩十九首》“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意為及時行樂。
- 良有以（liáng yǒu yǐ）：確實是有緣由、有道理的。“以”指緣故、原因。
- 陽春（yáng chūn）：溫暖的春天。
- 煙景（yān jǐng）：春天煙霧朦朧、景色秀麗的風貌。
- 大塊（dà kuài）：指大自然，天地。語出《莊子·齊物論》。
- 文章（wén zhāng）：此處指自然景物交織成的絢麗文采與紋理，非指文字作品。
- 天倫（tiān lún）：舊指父子、兄弟等親屬關係。此處指李白與諸堂弟的親情。
- 群季（qún jì）：諸弟。“季”指兄弟排行最小的，這裡泛指弟弟們。
- 惠連（huì lián）：指南朝宋文學家謝惠連，以詩才著稱。此處以諸弟比作謝惠連，讚美其才俊。
- 康樂（kāng lè）：指南朝宋詩人謝靈運，襲封康樂公，世稱謝康樂。李白自謙其詩才不及謝靈運。
- 瓊筵（qióng yán）：華美的宴席。“瓊”比喻精美如玉。
- 羽觴（yǔ shāng）：古代酒器，形狀如鳥，兩側有耳，故稱“羽觴”，亦稱“耳杯”。
- 金谷酒數（jīn gǔ jiǔ shù）：典故。西晉石崇在金谷園宴客，飲酒賦詩，不成者罰酒三斗。後泛指宴會上的罰酒規矩。
義理賞析
此篇以天地為逆旅、光陰為過客開篇，立意超邁，將個體生命置於浩瀚時空的座標中審視，頓生蒼茫之感。然作者並非沉溺於虛無，而是筆鋒一轉，由“浮生若夢”的慨嘆自然引出“秉燭夜遊”的生命自覺——正因生命如寄，更應珍視當下，主動追尋詩意與歡愉。
下文將這種哲思化入具體情境：春夜煙景是自然的饋贈，桃李芳園是人間勝境，天倫雅集則是深情的歸宿。作者巧妙地將天地、光陰、自然、人倫融為一體，構建出一個既短暫又永恆的審美時刻。宴飲間“坐花”“醉月”的意象，以及詩酒風流的雅趣，無不體現著魏晉以降文人“向死而生”的生命智慧——在認清生命有限性後，不是消極避世，而是以更熾熱的情感投入生活，在文學與藝術中創造意義。
此文啟示我們：現代人常感於時光流逝與生存壓力，古人卻提供了一種從容的應對之道。即承認生命的“逆旅”本質，同時以主動的審美姿態，將日常生活轉化為精神盛宴。在繁忙塵世中，學會為自己點亮一盞心靈的“燭火”，於細微處捕捉詩意，或許正是對抗生命虛無感的永恆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