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唐宋文選·卷九・唐宋文 黃岡竹樓記
清編·歷代名文·吳楚材、吳調侯(編選)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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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黃岡之地多竹,大者如椽。
竹工破之,刳去其節,用代陶瓦。
比屋皆然,以其價廉而工省也。
子城西北隅,雉堞圮毀,蓁莽荒穢,因作小樓二間,與月波樓通。
遠吞山光,平挹江瀨,幽闃遼夐,不可具狀。
夏宜急雨,有瀑布聲;
冬宜密雪,有碎玉聲。
宜鼓琴,琴調虛暢;
宜詠詩,詩韻清絕;
宜圍棋,子聲丁丁然;
宜投壺,矢聲錚錚然;
皆竹樓之所助也。
公退之暇,被鶴氅衣,戴華陽巾,手執《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慮。
江山之外,第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而已。
待其酒力醒,茶煙歇,送夕陽,迎素月,亦謫居之勝概也。
彼齊雲、落星,高則高矣;
井榦、麗譙,華則華矣;
止於貯妓女,藏歌舞,非騷人之事,吾所不取。
吾聞竹工雲:“竹之爲瓦,僅十稔;
若重覆之,得二十稔。”
噫!
吾以至道乙未歲,自翰林出滁上,丙申,移廣陵;
丁酉又入西掖;
戊戌歲除日,新舊歲之交,即除夕。
有齊安之命;
己亥閏三月到郡。
四年之間,奔走不暇;
未知明年又在何處,豈懼竹樓之易朽乎!
幸後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庶斯樓之不朽也!
鹹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記。
白話譯文
黃岡這地方竹子很多,大的像椽子那麼粗。竹匠把竹子剖開,挖去中間的竹節,用來代替陶瓦。家家戶戶都這樣,因為竹子價格便宜而且省工。
在子城的西北角,城牆上的女牆已經坍塌毀壞,雜草叢生,一片荒蕪。我在這裡建了兩間小樓,與月波樓相通。從樓上遠望,可以盡收山色,平視江灘,景色幽靜遼闊,無法完全描繪。夏天適合聽急驟的雨聲,有如瀑布奔流;冬天適合聽細密的落雪,猶如碎玉輕響。這裡適合彈琴,琴聲空靈舒暢;適合吟詩,詩韻清雅絕佳;適合下棋,棋子聲叮叮清脆;適合投壺,箭矢聲錚錚悅耳:這些都是竹樓所助成的雅趣。
公務之餘,我披著鶴氅,戴著華陽巾,手拿一卷《周易》,焚香靜坐,消解世俗的煩惱。在江山景緻之外,只看見風帆沙鳥、煙雲竹樹罷了。待到酒意消退,茶煙散盡,目送夕陽西下,迎接明月初升,這也是貶謫生活中的佳境。那些齊雲樓、落星樓,高是高的了;井榦樓、麗譙樓,華麗是華麗的了;但都只用來蓄養歌妓、表演歌舞,這不是文人雅士該做的事,我並不認同。
我聽竹匠說:“用竹子做瓦,只能用十年;如果加上一層,可以使用二十年。”唉!我在至道乙未年,從翰林學士貶到滁州,丙申年調到廣陵,丁酉年又回到京城中書省,戊戌年除夕,即新舊年交接之時,又接到調任黃州的命令,己亥年閏三月到任。四年之間,四處奔波不曾停歇;不知道明年又會在哪裡,又何必擔心竹樓容易朽壞呢!希望後來的人與我志趣相同,能夠繼續修繕它,或許這竹樓就可以長久不朽了!
鹹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記。
字詞精講
- 椽 (chuán):屋頂的橫木,此處形容大竹子的粗細如椽,喻其碩大。
- 刳 (kū):剖開、挖空,指竹工將竹子加工成瓦的工藝。
- 比屋:家家戶戶,表示黃岡地區普遍用竹代瓦的現象。
- 子城:大城內的小城或內城,古代城市防禦結構的一部分。
- 雉堞 (zhì dié):城牆上的矮牆和垛口,用於防禦和瞭望。
- 圮 (pǐ):毀壞、倒塌,形容城牆破敗之狀。
- 蓁莽 (zhēn mǎng):雜草叢生,指荒蕪雜亂的環境。
- 挹 (yì):舀取、汲取,這裡引申為欣賞或容納山水景色。
- 江瀨 (lài):江中的淺灘或急流,喻指水流聲響。
- 幽闃 (yōu qù):幽靜、寂靜,形容環境清幽。
- 遼夐 (liáo xiòng):遼闊深遠,指視野開闊無邊。
- 丁丁 (zhēng zhēng):象聲詞,形容圍棋落子清脆之聲。
- 錚錚 (zhēng zhēng):象聲詞,形容投壺時箭擊壺口的金屬聲。
- 公退:公務之餘,指官吏辦公結束後的閑暇時間。
- 被 (pī):通“披”,穿著,此處指披上鶴氅衣。
- 鶴氅衣:用鳥羽製成的外套,古代隱士或道士的常服,象徵閒適。
- 華陽巾:道士所戴的一種頭巾,傳說與華陽洞天有關,代表隱逸風度。
- 《周易》:儒家經典之一,亦稱《易經》,用於占卜和哲學思辨。
- 騷人:指詩人,源自屈原《離騷》,後泛指文人雅士。
- 齊雲、落星、井榦、麗譙:古代名樓典故;齊雲樓在蘇州、落星樓在南京,井榦樓和麗譙樓為漢代樓閣,以高華麗著稱,但作者批評其僅供娛樂。
- 稔 (rěn):穀物成熟一次為一稔,引申為一年,竹瓦壽命僅十年。
- 至道乙未歲:至道為宋太宗年號,乙未歲指至道元年(995年),作者被貶滁州之年。
- 翰林:官職名,翰林學士,掌管文書機要,唐代以來為清要之職。
- 西掖:中書省的別稱,唐代稱中書省為西掖,指作者被調任中書省官職。
- 齊安:地名,今湖北黃岡,作者被貶官至此任知州。
- 葺 (qì):修補、修建,指後人維護竹樓使其不朽。
- 鹹平二年:宋真宗年號,鹹平二年(999年),記文寫作的具體時間。
義理賞析
這篇《黃岡竹樓記》以黃州竹樓的簡樸清雅為引,抒發了一位謫宦在顛沛流離中的生命體悟與精神堅守。其思想義理,深邃而切實。
文中竹樓,是核心意象。它由價廉工省的竹瓦建成,質地雖不堅固(“僅十稔”),卻因此被賦予了特殊的精神價值。作者身處其中,所見是“風帆沙鳥,煙雲竹樹”,所聽是“瀑布聲”“碎玉聲”乃至琴詩棋壺之聲,這一切共同構建了一個遠離塵囂、涵養性靈的審美空間。與那些“貯妓女,藏歌舞”的齊雲、落星等華樓相比,竹樓是“騷人之事”的載體,代表了一種向內求索、注重精神滋養的生活方式,體現了對物質奢華與感官享樂的清醒批判。
更深的義理在於,作者將竹樓的“易朽”與自身“奔走不暇”的宦途命運緊密相連。他並非不知樓之難久,卻坦然接受這份“易朽”,因其價值不在物質的長存,而在當下所承載的心境與趣味——那是一種於紛擾世事中“消遣世慮”、與清風明月為伴的從容。末尾“幸後之人與我同志,嗣而葺之”的願望,則超越了個人際遇的嗟嘆,指向了文化精神與高潔志趣的傳承。竹樓雖可能隨風雨湮沒,但那份安頓心靈、於簡樸中見豐盈的生命態度,卻希冀能薪火相傳。
此記啟示我們,生命的價值與意義,並不完全繫於外在境遇的順逆或物質條件的豐儉,而更在於能否構建並持守一方屬於自己的“精神竹樓”。在變動不居的現代生活中,如何於紛繁中覓得內心的寧靜,於簡樸中體味豐盈,於漂泊中堅守志趣,正是此篇穿越時空的深沉叩問與溫厚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