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唐宋文選·卷九・唐宋文 書洛陽名園記後
清編·歷代名文·吳楚材、吳調侯（編選）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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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洛陽處天下之中，挾崤澠之阻，當秦隴之襟喉，而趙魏之走集，蓋四方必爭之地也。
天下當無事則已，有事，則洛陽先受兵。
予故嘗曰：“洛陽之盛衰，天下治亂之候也。”
方唐貞觀、開元之間，公卿貴戚開館列第於東都者，號千有餘邸。
及其亂離，繼以五季之酷，其池塘竹樹，兵車蹂踐，廢而爲丘墟。
高亭大榭，煙火焚燎，化而爲灰燼，與唐俱滅而共亡，無餘處矣。
予故嘗曰：“園圃之廢興，洛陽盛衰之候也。”
且天下之治亂，候於洛陽之盛衰而知；
洛陽之盛衰，候於園圃之廢興而得。
則《名園記》之作，予豈徒然哉？
嗚呼！
公卿大夫方進於朝，放乎一己之私以自爲，而忘天下之治忽，欲退享此樂，得乎？
唐之末路是已。
(唐之末路是已
一作：矣)
白話譯文
洛陽地處天下中央，依靠崤山、澠池的險阻，扼守秦地、隴地的咽喉要道，又是趙地、魏地的交通要衝，實在是四方必定要爭奪的地方。天下太平無事也就罷了，一旦發生變亂，洛陽必定最先遭受兵禍。所以我曾說過：“洛陽的興盛或衰敗，正是天下太平或動亂的徵兆啊。”
正當唐代貞觀、開元年間，公卿貴族在東都洛陽修建的府邸園林，號稱有一千多座。等到動亂離散，再加上五代時期的殘酷戰禍，那些池塘竹樹被兵車踐踏，廢棄成為荒丘廢墟；高亭大榭遭煙火焚燒，化作了灰燼，與唐朝一同滅亡，一處也沒有留存下來。所以我曾再說：“園林的荒廢與興建，正是洛陽興衰的徵兆啊。”
既然天下的太平或動亂，可以從洛陽的興衰看出徵兆；而洛陽的興衰，又可以從園林的興廢得知。那麼我撰寫《洛陽名園記》，難道是徒勞無益的嗎？
唉！公卿大夫正在朝廷任職，放縱一己私慾來謀求自身享樂，卻忘卻天下治亂興衰的大事，將來想要告退後享受這種園林之樂，能辦到嗎？唐朝的末路就是這樣啊。
字詞精講
- 崤澠（xiáo miǎn）：崤山與澠池。二者均在今河南省西部，是險要關隘，常並稱以指代控制東西交通的險固之地。
- 襟喉（jīn hóu）：衣襟與咽喉。喻指形勢險要、至關重要的地方，如同扼守要道。
- 走集（zǒu jí）：原指邊境上往來奔走以傳遞軍情的驛站，此處引申為兵家必爭、須重兵防守的要地。
- 候（hòu）：徵兆，跡象。文中兩次使用，強調通過觀察具體事物的興衰來推知天下大勢的變化。
- 館（guǎn）第（dì）：館，指客舍或官員居住、辦公的房舍；第，指貴族顯宦的住宅。連用泛指高級府邸。
- 東都：即洛陽。唐高宗顯慶二年（657年）後，洛陽與長安並稱“東都”、“西京”，是全國政治、經濟中心之一。
- 五季（wǔ jì）：指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這五個依次更迭的短命朝代，合稱五代。
- 蹂踐（róu jiàn）：本義為踩踏、摧殘。此處形容戰亂中軍隊對園林的嚴重破壞。
- 丘墟（qiū xū）：廢墟，荒地。原指丘墓，後引申為建築物被毀後的殘破景象。
- 榭（xiè）：建在高臺上的敞屋，通常用於遊覽、觀景或習武。
- 俱滅（jù miè）：一同毀滅。強調園林與唐朝的國運同歸於盡。
- 徒然（tú rán）：白白地，沒有意義或效果地。作者自問，表明寫作此記絕非無目的之舉。
- 治忽（zhì hū）：治理與疏忽、怠惰，偏指國家的安定與動亂。“忽”通“漶”，有混亂、倏忽之意。
- 放（fàng）：放縱，放任。
- 自為（zì wèi）：為自己打算，謀求私利。
- 末路（mò lù）：路的盡頭。比喻衰亡、敗落的結局。文中指唐朝因統治者耽於享樂而走向滅亡。
義理賞析
《書洛陽名園記後》一文，以洛陽名園之興廢為觀照，闡發家國興衰之深刻義理，其思精微，其旨警策。
作者首先點明洛陽居天下中樞，地勢要害，故其盛衰可為天下治亂之徵候。進而以唐代貞觀、開元盛世時“千有餘邸”之盛，與亂離後“廢而為丘墟”之慘作鮮明對比，推演出“園圃之廢興，洛陽盛衰之候也”這一核心論斷。由此，文章構建了一個由小見大、層層遞進的邏輯鏈條：觀園圃可知洛陽盛衰，察洛陽可知天下治亂。《名園記》之作，便非閑情記述，而是具有深刻政治寓意的“盛世危言”。
文末的議論尤為切中肯綮。作者向當朝公卿大夫發出振聾發聵的警示：若在朝為官者只謀一己私慾與享樂，而忘卻天下安危，那麼“欲退享此樂，得乎？”唐代由盛轉衰的覆轍，正是最有力的證明。這揭示出個人私慾膨脹與天下公義淪喪之間的必然聯繫，將園林興廢的變遷，昇華為對執政者歷史責任與道德抉擇的深刻拷問。
全文借物詠懷，以園寓政，其現實啟示歷久彌新：任何時代的繁榮都非永恆，若居安不思危，耽於私慾而背離公義，則盛世之景終將如園圃般凋敝。此乃對後世當權者永恆的勸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