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唐宋文選·卷九・唐宋文 待漏院記
清編·歷代名文·吳楚材、吳調侯（編選）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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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天道不言，而品物亨、歲功成者，何謂也？
四時之吏，五行之佐，宣其氣矣。
聖人不言而百姓親、萬邦寧者，何謂也？
三公論道，六卿分職，張其教矣。
是知君逸於上，臣勞於下，法乎天也。
古之善相天下者，自咎、夔至房、魏，可數也，是不獨有其德，亦皆務於勤耳，況夙興夜寐，以事一人。
卿大夫猶然，況宰相乎！
朝廷自國初因舊制，設宰臣待漏院于丹鳳門之右，示勤政也。
至若北闕向曙，東方未明，相君啓行，煌煌火城；
相君至止，噦噦鑾聲。
金門未闢，玉漏猶滴，徹蓋下車，於焉以息。
待漏之際，相君其有思乎？
其或兆民未安，思所泰之；
四夷未附，思所來之。
兵革未息，何以弭之；
田疇多蕪，何以闢之。
賢人在野，我將進之；
佞臣立朝，我將斥之。
六氣不和，災眚薦至，願避位以禳之；
五刑未措，欺詐日生，請修德以釐之。
憂心忡忡，待旦而入，九門既啓，四聰甚邇。
相君言焉，時君納焉。
皇風於是乎清夷，蒼生以之而富庶。
若然，總百官、食萬錢，非幸也，宜也。
其或私仇未復，思所逐之；
舊恩未報，思所榮之。
子女玉帛，何以致之；
車馬器玩，何以取之。
奸人附勢，我將陟之；
直士抗言，我將黜之。
三時告災，上有憂也，構巧詞以悅之；
羣吏弄法，君聞怨言，進諂容以媚之。
私心慆慆，假寐而坐，九門既開，重瞳屢回。
相君言焉，時君惑焉。
政柄於是乎隳哉，帝位以之而危矣。
若然，則下死獄、投遠方，非不幸也，亦宜也。
是知一國之政，萬人之命，懸於宰相，可不慎歟？
復有無毀無譽，旅進旅退，竊位而苟祿，備員而全身者，亦無所取焉。
棘寺小吏王某爲文，請志院壁，用規於執政者。
白話譯文
天道雖然不說話，但萬物生長、四季運行都能順利進行，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有四時之官、五行之佐在協助宣導自然之氣。聖人雖然不言語，但百姓和睦、天下安定，這又是為什麼呢？因為有三公研討治國之道，六卿分管各項事務，推行教化。由此可知，君主在上安逸而臣子在下操勞，這是效法天道。古代善於輔佐天下的宰相，從皋陶、夔到房玄齡、魏徵，屈指可數，他們不只是有德行，也都致力於勤勉政務，何況要早起晚睡，盡心侍奉君主。卿大夫尚且如此，何況宰相呢！朝廷自開國以來沿襲舊制，在丹鳳門右側設立宰相待漏院，以示勤於政事。當宮闕映出晨曦，東方尚未破曉，宰相出發時，儀仗火把照耀如火城；宰相抵達時，車馬鈴聲悅耳。宮門未開，玉漏滴水未盡，宰相下車休息。在等待上朝的時間裡，宰相會思考些什麼呢？
他或許想到百姓尚未安定，考慮如何使他們太平；四方部族尚未歸附，考慮如何招撫他們。戰事未停，用什麼平息；田地大多荒蕪，如何開墾。賢士在野，我將舉薦他們；奸臣在朝，我將斥退他們。六氣不和，災異頻發，我願辭去相位以祈福消災；刑法未能廢止，欺詐日益滋生，我請求修明德政來整治。憂心忡忡，等待天明入朝，宮門開啟後，耳目近在眼前。宰相進言，君主採納。朝廷風氣因此清平，百姓因此富足。這樣的話，統領百官、享受厚祿，並非僥倖，而是理所應當。
他或許私仇未報，考慮如何報復；舊恩未償，考慮如何使其榮耀。美女玉帛，如何獲取；車馬珍玩，如何索取。奸人趨炎附勢，我將提拔他們；正直之士直言進諫，我將貶斥他們。三季報告災情，君主憂慮，他卻編造巧言取悅；官吏玩法弄權，君主聽聞怨言，他卻面露諂媚以迎合。私慾不止，假寐而坐，宮門開啟後，君主多次回顧。宰相進言，君主卻受其迷惑。政權因此敗壞，帝位因此危殆。這樣的話，那麼被處死於牢獄、流放遠方，並非不幸，也是理所應當。
由此可知，一國的政令、萬民的命運，都繫於宰相之手，怎能不慎重呢？還有那些既無毀謗也無讚譽，隨眾進退，竊居官位而苟且求祿，濫竽充數而保全自身的人，也是不足取的。
大理寺小官王某寫下此文，請求刻在待漏院牆壁上，用以規勸執政者。
字詞精講
字詞精講
- 品物亨：亨（hēng），通達、順利。品物，指萬物。此句意為萬物亨通順利。語出《周易》，蘊含自然規律。
- 歲功成：功，指農事收成。歲功，即一年的農事成果。
- 四時之吏，五行之佐：吏、佐，均指輔助的臣屬。此處以自然現象擬人化，指掌管四季、五行的天神或自然力量，宣發陰陽之氣。
- 三公論道，六卿分職：周代官制。“三公”（太師、太傅、太保）主管議論治國大道，“六卿”分管具體政務。此處借指朝廷最高層的決策與執行。
- 法乎天：法，效法、取法。指君臣分工、臣下勤政的模式是效法天地自然的規律。
- 咎、夔至房、魏：咎（gāo）陶（舜時賢臣）、夔（舜時樂官），房玄齡、魏徵（唐太宗時名相）。列舉從上古到唐代的賢相典範。
- 夙興夜寐：夙（sù），早。興，起身。寐（mèi），睡覺。形容為政事勤奮，早起晚睡。
- 待漏院：漏，指漏壺，古代計時器。百官清晨入朝前，在宮門外等待漏壺滴盡（即天亮）的院落。本文的核心名物，象徵勤政。
- 丹鳳門：唐代長安城大明宮南面正門，百官由此入朝。
- 北闕向曙：闕（què），宮殿前的高臺建築，常指代宮廷。北闕，指代皇宮。向曙，臨近天明。
- 煌煌火城：煌煌，明亮輝煌。火城，指宰相出發時，儀仗火炬形成的光亮儀陣，形容威勢顯赫。
- 噦噦（huì huì）鑾聲：噦噦，象聲詞，此處形容車鈴聲和諧有節奏。鑾（luán），指掛在馬銜或車衡上的鈴鐺，也代指帝王或高官的車駕。
- 玉漏猶滴：玉漏，古代計時器（漏壺）的美稱。滴，指水滴下。猶滴，指尚未到上朝的時刻。
- 徹蓋下車：徹，通“撤”，除去。指宰相停車，撤去車蓋（傘狀頂蓋），步行入院，以示恭敬。
- 兆民：兆，極言其多。兆民，萬民、眾百姓。
- 災眚（shěng）薦至：眚，原指眼睛生翳，引申為災異、過失。薦，通“洊”，屢次、接連。災眚薦至，指災害接連發生。
- 避位以禳（ráng）之：禳，祭祀以消災。指宰相請求辭去職位，以平息天怒。
- 五刑未措：措，廢棄、止息。五刑，古代主要刑罰（如墨、劓、刖、宮、大辟）。未措，指刑罰不能廢棄，意即社會動盪，需嚴刑峻法。
- 釐（lí）之：治，理。此處指整頓、治理混亂的局面。
- 九門既啟：九門，古代天子宮殿有九門，此處泛指皇宮大門。
- 四聰甚邇（ěr）：四聰，指帝王能廣開視聽，聽取四方情況。邇，近。指皇帝近在咫尺，隨時可聽聞宰相奏言。
- 重瞳（tóng）屢回：重瞳，傳說舜帝目有雙瞳，後用以指代天子。屢回，屢次回頭。形容君主對宰相之言產生疑惑、猶豫或被迷惑。
- 私心慆慆（tāo tāo）：慆慆，紛亂不息的樣子。形容私慾雜念不斷湧動。
- 假寐而坐：假寐，和衣打盹。形容心不在焉、懈怠政事。
- 旅進旅退：旅，共同、一起。指隨波逐流，隨眾進退，沒有主見和擔當。
- 竊位而苟祿：竊，竊取。苟，苟且。指竊取官位，苟且享俸祿。
- 棘寺小吏：棘寺，大理寺的別稱（古代司法機關，相傳植棘樹以示森嚴）。作者王禹偁時任大理寺評事，故自稱“棘寺小吏”。表明其官職卑微，但心懷憂國。
- 志院壁：志，記錄、題寫。指將此文刻寫在待漏院的牆壁上。
義理賞析
王禹偁《待漏院記》以“待漏”這一朝政儀式為切入點，闡發了宰相之職關乎國運的核心思想。文章開篇以“天道不言”與“聖人不言”起興，揭示萬物運行與天下安寧皆賴於各司其職，從而自然引出君臣各安其位、法天而治的古訓。繼而以古今良相為例，強調其“不獨有其德，亦皆務於勤”，將道德操守與勤勉履職並重，點明為相之本。
全文最精妙處在以“待漏之際”為心理舞臺，通過對比兩種截然不同的宰相心境，展現公心與私慾的較量。前者心繫蒼生，憂民憂國，思及安邦定國、進賢斥佞，乃至災異避位，其憂勤惕厲之態，正應“夙興夜寐，以事一人”之責；後者則縈懷私恩私利，結黨營私，媚上欺下，其“私心慆慆”之狀，終致政柄隳危。兩幅圖景一正一反，警示意味深切。
作者進而點明，一國政事、萬民性命皆懸於宰相一身，故其權位絕非幸致，而須以勤慎擔當相應。文末更批判那種無功無過、苟且保身的庸碌之相，認為尸位素餐同樣不可取。全篇借“待漏”這一等待朝見的間隙，將宰相的責任倫理刻畫得淋漓盡致，其思想內核——居高位者當以天下為己任，勤政愛民，清廉自守——對任何時代的為政者都具有深刻的鏡鑑意義。文章雖為小吏規諫之作，卻立論高遠，正氣凜然，體現了傳統士大夫強烈的政治理想與責任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