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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觀止·唐宋文選·卷九・唐宋文 賀進士王參元失火書

清編·歷代名文·吳楚材、吳調侯(編選) 📄 .md 原文

章旨此書以弔為,謂天火既焚眾人疑其家有積之謗,遂滌除舉世疑忌,顯白其才能,故由駭疑轉為大喜,深寄其從此脫嫌忌、見用於時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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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注音 字體 讀音

得dé楊yáng八bā書shū,知zhī足zú下xià遇yù火huǒ災zāi,家jiā無wú餘yú儲chǔ。
僕pú始shǐ聞wén而ér駭hài,中zhōng而ér疑yí,終zhōng乃nǎi大dà喜xǐ。
蓋gài將jiāng吊diào而ér更gèng以yǐ賀hè也yě。
道dào遠yuǎn言yán略lüè,猶yóu未wèi能néng究jiū知zhī其qí狀zhuàng,若ruò果guǒ蕩dàng焉yān泯mǐn焉yān而ér悉xī無wú有yǒu,乃nǎi吾wú所suǒ以yǐ尤yóu賀hè者zhě也yě。
足zú下xià勤qín奉fèng養yǎng,樂lè朝cháo夕xī,惟wéi恬tián安ān無wú事shì是shì望wàng也yě。
今jīn乃nǎi有yǒu焚fén煬yáng赫hè烈liè之zhī虞yú,以yǐ震zhèn駭hài左zuǒ右yòu,而ér脂zhī膏gāo滫xiǔ瀡suǐ之zhī具jù,或huò以yǐ不bù給gěi,吾wú是shì以yǐ始shǐ而ér駭hài也yě。
凡fán人rén之zhī言yán皆jiē曰yuē,盈yíng虛xū倚yǐ伏fú,去qù來lái之zhī不bù可kě常cháng。
或huò將jiāng大dà有yǒu爲wéi也yě,乃nǎi始shǐ厄è困kùn震zhèn悸jì,於yú是shì有yǒu水shuǐ火huǒ之zhī孽niè,有yǒu羣qún小xiǎo之zhī慍yùn。
勞láo苦kǔ變biàn動dòng,而ér後hòu能néng光guāng明míng,古gǔ之zhī人rén皆jiē然rán。
斯sī道dào遼liáo闊kuò誕dàn漫màn,雖suī聖shèng人rén不bù能néng以yǐ是shì必bì信xìn,是shì故gù中zhōng而ér疑yí也yě。
以yǐ足zú下xià讀dú古gǔ人rén書shū,爲wéi文wén章zhāng,善shàn小xiǎo學xué,其qí爲wéi多duō能néng若ruò是shì,而ér進jìn不bù能néng出chū羣qún士shì之zhī上shàng,以yǐ取qǔ顯xiǎn貴guì者zhě,蓋gài無wú他tā焉yān。
京jīng城chéng人rén多duō言yán足zú下xià家jiā有yǒu積jī貨huò,士shì之zhī好hǎo廉lián名míng者zhě,皆jiē畏wèi忌jì,不bù敢gǎn道dào足zú下xià之zhī善shàn,獨dú自zì得dé之zhī心xīn,蓄xù之zhī銜xián忍rěn,而ér不bù能néng出chū諸zhū口kǒu。
以yǐ公gōng道dào之zhī難nán明míng,而ér世shì之zhī多duō嫌xián也yě。
一yī出chū口kǒu,則zé嗤chī嗤chī者zhě以yǐ爲wéi得dé重zhòng賂lù。
僕pú自zì貞zhēn元yuán十shí五wǔ年nián,見jiàn足zú下xià之zhī文wén章zhāng,蓄xù之zhī者zhě蓋gài六liù七qī年nián未wèi嘗cháng言yán。
是shì僕pú私sī一yī身shēn而ér負fù公gōng道dào久jiǔ矣yǐ,非fēi特tè負fù足zú下xià也yě。
及jí爲wéi御yù史shǐ尚shàng書shū郎láng,自zì以yǐ幸xìng爲wéi天tiān子zi近jìn臣chén,得dé奮fèn其qí舌shé,思sī以yǐ發fā明míng足zú下xià之zhī鬱yù塞sāi。
然rán時shí稱chēng道dào於yú行xíng列liè,猶yóu有yǒu顧gù視shì而ér竊qiè笑xiào者zhě。
僕pú良liáng恨hèn修xiū己jǐ之zhī不bù亮liàng,素sù譽yù之zhī不bù立lì,而ér爲wéi世shì嫌xián之zhī所suǒ加jiā,常cháng與yǔ孟mèng幾jǐ道dào言yán而ér痛tòng之zhī。
乃nǎi今jīn幸xìng爲wéi天tiān火huǒ之zhī所suǒ滌dí盪dàng,凡fán衆zhòng之zhī疑yí慮lǜ,舉jǔ爲wéi灰huī埃āi。
黔qián其qí廬lú,赭zhě其qí垣yuán,以yǐ示shì其qí無wú有yǒu。
而ér足zú下xià之zhī才cái能néng,乃nǎi可kě以yǐ顯xiǎn白bái而ér不bù污wū,其qí實shí出chū矣yǐ。
是shì祝zhù融róng、回huí祿lù之zhī相xiāng吾wú子zi也yě。
則zé僕pú與yǔ幾jǐ道dào十shí年nián之zhī相xiāng知zhī,不bù若ruò茲zī火huǒ一yī夕xī之zhī爲wéi足zú下xià譽yù也yě。
宥yòu而ér彰zhāng之zhī,使shǐ夫fū蓄xù於yú心xīn者zhě,鹹xián得dé開kāi其qí喙huì;
發fā策cè決jué科kē者zhě,授shòu子zi而ér不bù慄lì。
雖suī欲yù如rú向xiàng之zhī蓄xù縮suō受shòu侮wǔ,其qí可kě得dé乎hū?
於yú茲zī吾wú有yǒu望wàng於yú子zi,是shì以yǐ終zhōng乃nǎi大dà喜xǐ也yě。
古gǔ者zhě列liè國guó有yǒu災zāi,同tóng位wèi者zhě皆jiē相xiāng吊diào。
許xǔ不bù弔diào災zāi,君jūn子zi惡è之zhī。
今jīn吾wú之zhī所suǒ陳chén若ruò是shì,有yǒu以yǐ異yì乎hū古gǔ,故gù將jiāng吊diào而ér更gèng以yǐ賀hè也yě。
顏yán、曾céng之zhī養yǎng,其qí爲wéi樂lè也yě大dà矣yǐ,又yòu何hé闕quē焉yān?
足zú下xià前qián章zhāng要yào僕pú文wén章zhāng古gǔ書shū,極jí不bù忘wàng,候hòu得dé數shù十shí篇piān乃nǎi並bìng往wǎng耳ěr。
吳wú二èr十shí一yī武wǔ陵líng來lái,言yán足zú下xià爲wéi《醉zuì賦fù》及jí《對duì問wèn》,大dà善shàn,可kě寄jì一yī本běn。
僕pú近jìn亦yì好hǎo作zuò文wén,與yǔ在zài京jīng城chéng時shí頗pō異yì,思sī與yǔ足zú下xià輩bèi言yán之zhī,桎zhì梏gù甚shén固gù,未wèi可kě得dé也yě。
因yīn人rén南nán來lái,致zhì書shū訪fǎng死sǐ生shēng。
不bù悉xī。
宗zōng元yuán白bái。

白話譯文

收到楊八的來信,得知您遭遇火災,家中沒有剩餘的儲藏。我起初聽到時感到驚駭,接著產生懷疑,最終卻非常高興。本來要弔唁,但現在轉而祝賀。因為路途遙遠,消息簡略,還不能詳盡知道情況;如果真的燒得乾乾淨淨、一無所有,那才是我更高興祝賀的原因。

您勤於奉養父母,樂於朝夕相處,只希望恬靜安樂、平安無事。如今卻有烈火焚燒的災難,使您左右的人驚恐,而油脂、肉醬等生活用品可能供應不上,所以我起初感到驚駭。一般人都說,盈滿和空虛相互依存,去和來不是永恆不變的。或許將要大有作為時,才會開始經歷困厄、驚恐,於是有水火的災難,有小人的怨恨。經過勞苦和變動,然後才能光明正大,古代的人都是這樣。這種道理遙遠而漫無邊際,即使聖人也不能因此而必然相信,所以我中途產生懷疑。

以您讀古人書、寫文章、擅長文字學,如此多才多藝,卻不能超越群士之上,取得顯貴地位,大概沒有別的原因。京城人大多說您家有積蓄,那些愛好廉潔名聲的士人都忌諱,不敢稱讚您的優點,只在心裡知道,藏在心裡忍著,而不能說出口。因為公道難以彰顯,而世人多有猜忌。一說出口,那些嗤笑的人就認為是得了重賄。我從貞元十五年看到您的文章,藏在心裡大概六七年沒有說起。這是我自私,辜負公道很久了,不僅僅是辜負您。等到做御史尚書郎,自以為僥倖成為天子近臣,能夠暢所欲言,想來替您辯白被壓抑的處境。然而在同行中稱道時,還有人回頭偷笑。我非常遺憾自己修養不顯、名聲不立,被世人嫌棄,常常和孟幾道談及並痛心此事。如今幸好被天火滌盪,所有人的疑慮都化為灰燼。燒黑了房屋,燒紅了牆壁,來顯示一無所有。而您的才能,才能顯明而不被玷汙,實情顯現出來。這是火神祝融、回祿在幫助您啊。那麼我和孟幾道十年的相知,不如這火一夜為您揚名。寬宥並彰顯您,讓那些藏在心裡的人,都能開口說話;科舉考試的人,授予您而不害怕。即使想再像以前那樣縮頭受辱,可能嗎?因此我對您有所期望,所以最終非常高興。

古代列國有災難,同等地位的人都互相弔唁。許國不弔災,君子厭惡這種行為。現在我所說的是這樣,與古代有所不同,所以將弔唁轉為祝賀。顏回、曾參的奉養,他們的快樂很大,又有什麼缺失呢?

您前一封信要我的文章古書,我絕不會忘記,等得到幾十篇就一起寄去。吳二十一武陵來,說您寫了《醉賦》和《對問》,非常好,可以寄一本給我。我近來也喜好作文,與在京城時很不同,想和您等人談論,但桎梏牢固,不能實現。趁有人南來,寫信問候您的生死。不詳盡。宗元白。

字詞精講

  • 足下:敬辭,用於稱呼朋友。
  • 駭(hài):震驚,驚恐。
  • 吊:慰問(遭遇不幸者)。
  • 蕩焉泯焉:蕩然無存,消失乾淨。形容完全被燒燬。
  • 奉養:侍奉,贍養(父母尊長)。
  • 恬安:清靜安逸。
  • 焚煬(fén yáng):焚燒,烘烤。此處指火災。
  • 赫烈:火勢猛烈熾盛的樣子。
  • 脂膏滫瀡(xiǔ suǐ):泛指油脂、米泔水等日常飲食所需。滫瀡,舊時用以調味的柔滑羹湯,引申為營養豐富的食物。此句形容日常生活所需可能匱乏。
  • 盈虛倚伏:滿與空、禍與福相互依存轉化。語出《老子》“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 水火之孽:水災火災等災禍。古人視為上天降罪。
  • 慍(yùn):怨恨,惱怒。群小之慍,指小人的怨恨排擠。
  • 誕漫:荒誕無邊。
  • 小學:漢代指文字、音韻、訓詁之學。王參元擅長此道,是其才華體現。
  • 街忍:含忍不言,藏在心裡。“街”通“懷”。
  • 重賂:厚賄,重金賄賂。
  • 黔其廬,赭其垣:(大火)燒黑了你的屋舍,燒紅了你的牆壁。黔,黑色,此處作動詞,燻黑;赭(zhě),赤紅色,此處作動詞,燒紅。形容火災後焦土殘垣的景象。
  • 滌盪:洗滌清除。此處指天火盪滌了世俗的猜疑汙垢。
  • 祝融、回祿:古代火神名。此處借指火災。
  • 宥(yòu)而彰之:寬恕並彰顯(你的清白)。宥,寬恕;彰,顯揚。
  • 發策決科:指科舉考試。策,策問;科,科目。
  • 蓄縮:退縮,不敢前言。
  • 吊災:慰問災禍。文中引“許不弔災”典故,批評吝於慰問他國災禍的許國,反襯慰問災情是正道。
  • 闕(quē):通“缺”,缺失,遺憾。此處指王參元物質雖缺,但品德與才能不損。
  • 桎梏(zhì gù):刑具,腳鐐手銬。此處比喻束縛,可能指官場禁令或個人處境的限制。
  • 不悉:書信用語,意為“言不盡意”。

義理賞析

柳宗元此信,以吊災作賀,立意奇崛,其理至深。其思想核心在於勘破世俗譭譽之虛妄,洞見困厄可為砥礪之機。文中先陳“駭”“疑”“喜”三變之由,揭示出一個悖論:災禍非但非辱,反成大幸。此因王參元“家有積貨”,反掩其“讀古人書,為文章”之才德,以致“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火災蕩盡其資財,恰如“天火之所滌盪”,洗刷了世間基於財富的猜忌與偏見,使其才華得以“顯白而不汙”。這實質是對當時汙濁世風的深刻批判——公道難明,多因嫌隙,賢者反為名所累。

此中義理,超越了禍福相倚的常理,昇華為一種對人格獨立與精神光明的執著追求。柳宗元祝賀的本質,是祝賀朋友從物質枷鎖與精神桎梏中解脫,得以迴歸純粹的才德本位。文中所言“祝融、回祿之相吾子”,視災火為知己相助力,體現了一種在極端境遇中主動建構意義、將毀滅性事件轉化為生命昇華契機的豁達與勇毅。

於今觀之,此書啟示猶在:外在的財富、名聲乃至世俗的評判標準,常如浮雲蔽日,使人真實價值湮沒不顯。人生困頓、挫折乃至喪失,有時恰是剝離浮華、照見本心的契機。真正的成長與顯耀,不在於恆常順遂,而在於能否於變動不居的世相中,守持內在的明淨與堅定,最終讓生命“光明”的本質得以“出”而彰顯。這份穿透災禍的豁達與洞見,正是古典智慧贈予後人最珍貴的明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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