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觀止·唐宋文選·卷九・唐宋文 賀進士王參元失火書
清編·歷代名文·吳楚材、吳調侯(編選)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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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得楊八書,知足下遇火災,家無餘儲。
僕始聞而駭,中而疑,終乃大喜。
蓋將吊而更以賀也。
道遠言略,猶未能究知其狀,若果蕩焉泯焉而悉無有,乃吾所以尤賀者也。
足下勤奉養,樂朝夕,惟恬安無事是望也。
今乃有焚煬赫烈之虞,以震駭左右,而脂膏滫瀡之具,或以不給,吾是以始而駭也。
凡人之言皆曰,盈虛倚伏,去來之不可常。
或將大有爲也,乃始厄困震悸,於是有水火之孽,有羣小之慍。
勞苦變動,而後能光明,古之人皆然。
斯道遼闊誕漫,雖聖人不能以是必信,是故中而疑也。
以足下讀古人書,爲文章,善小學,其爲多能若是,而進不能出羣士之上,以取顯貴者,蓋無他焉。
京城人多言足下家有積貨,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獨自得之心,蓄之銜忍,而不能出諸口。
以公道之難明,而世之多嫌也。
一出口,則嗤嗤者以爲得重賂。
僕自貞元十五年,見足下之文章,蓄之者蓋六七年未嘗言。
是僕私一身而負公道久矣,非特負足下也。
及爲御史尚書郎,自以幸爲天子近臣,得奮其舌,思以發明足下之鬱塞。
然時稱道於行列,猶有顧視而竊笑者。
僕良恨修己之不亮,素譽之不立,而爲世嫌之所加,常與孟幾道言而痛之。
乃今幸爲天火之所滌盪,凡衆之疑慮,舉爲灰埃。
黔其廬,赭其垣,以示其無有。
而足下之才能,乃可以顯白而不污,其實出矣。
是祝融、回祿之相吾子也。
則僕與幾道十年之相知,不若茲火一夕之爲足下譽也。
宥而彰之,使夫蓄於心者,鹹得開其喙;
發策決科者,授子而不慄。
雖欲如向之蓄縮受侮,其可得乎?
於茲吾有望於子,是以終乃大喜也。
古者列國有災,同位者皆相吊。
許不弔災,君子惡之。
今吾之所陳若是,有以異乎古,故將吊而更以賀也。
顏、曾之養,其爲樂也大矣,又何闕焉?
足下前章要僕文章古書,極不忘,候得數十篇乃並往耳。
吳二十一武陵來,言足下爲《醉賦》及《對問》,大善,可寄一本。
僕近亦好作文,與在京城時頗異,思與足下輩言之,桎梏甚固,未可得也。
因人南來,致書訪死生。
不悉。
宗元白。
白話譯文
收到楊八的來信,得知您遭遇火災,家中沒有剩餘的儲藏。我起初聽到時感到驚駭,接著產生懷疑,最終卻非常高興。本來要弔唁,但現在轉而祝賀。因為路途遙遠,消息簡略,還不能詳盡知道情況;如果真的燒得乾乾淨淨、一無所有,那才是我更高興祝賀的原因。
您勤於奉養父母,樂於朝夕相處,只希望恬靜安樂、平安無事。如今卻有烈火焚燒的災難,使您左右的人驚恐,而油脂、肉醬等生活用品可能供應不上,所以我起初感到驚駭。一般人都說,盈滿和空虛相互依存,去和來不是永恆不變的。或許將要大有作為時,才會開始經歷困厄、驚恐,於是有水火的災難,有小人的怨恨。經過勞苦和變動,然後才能光明正大,古代的人都是這樣。這種道理遙遠而漫無邊際,即使聖人也不能因此而必然相信,所以我中途產生懷疑。
以您讀古人書、寫文章、擅長文字學,如此多才多藝,卻不能超越群士之上,取得顯貴地位,大概沒有別的原因。京城人大多說您家有積蓄,那些愛好廉潔名聲的士人都忌諱,不敢稱讚您的優點,只在心裡知道,藏在心裡忍著,而不能說出口。因為公道難以彰顯,而世人多有猜忌。一說出口,那些嗤笑的人就認為是得了重賄。我從貞元十五年看到您的文章,藏在心裡大概六七年沒有說起。這是我自私,辜負公道很久了,不僅僅是辜負您。等到做御史尚書郎,自以為僥倖成為天子近臣,能夠暢所欲言,想來替您辯白被壓抑的處境。然而在同行中稱道時,還有人回頭偷笑。我非常遺憾自己修養不顯、名聲不立,被世人嫌棄,常常和孟幾道談及並痛心此事。如今幸好被天火滌盪,所有人的疑慮都化為灰燼。燒黑了房屋,燒紅了牆壁,來顯示一無所有。而您的才能,才能顯明而不被玷汙,實情顯現出來。這是火神祝融、回祿在幫助您啊。那麼我和孟幾道十年的相知,不如這火一夜為您揚名。寬宥並彰顯您,讓那些藏在心裡的人,都能開口說話;科舉考試的人,授予您而不害怕。即使想再像以前那樣縮頭受辱,可能嗎?因此我對您有所期望,所以最終非常高興。
古代列國有災難,同等地位的人都互相弔唁。許國不弔災,君子厭惡這種行為。現在我所說的是這樣,與古代有所不同,所以將弔唁轉為祝賀。顏回、曾參的奉養,他們的快樂很大,又有什麼缺失呢?
您前一封信要我的文章古書,我絕不會忘記,等得到幾十篇就一起寄去。吳二十一武陵來,說您寫了《醉賦》和《對問》,非常好,可以寄一本給我。我近來也喜好作文,與在京城時很不同,想和您等人談論,但桎梏牢固,不能實現。趁有人南來,寫信問候您的生死。不詳盡。宗元白。
字詞精講
- 足下:敬辭,用於稱呼朋友。
- 駭(hài):震驚,驚恐。
- 吊:慰問(遭遇不幸者)。
- 蕩焉泯焉:蕩然無存,消失乾淨。形容完全被燒燬。
- 奉養:侍奉,贍養(父母尊長)。
- 恬安:清靜安逸。
- 焚煬(fén yáng):焚燒,烘烤。此處指火災。
- 赫烈:火勢猛烈熾盛的樣子。
- 脂膏滫瀡(xiǔ suǐ):泛指油脂、米泔水等日常飲食所需。滫瀡,舊時用以調味的柔滑羹湯,引申為營養豐富的食物。此句形容日常生活所需可能匱乏。
- 盈虛倚伏:滿與空、禍與福相互依存轉化。語出《老子》“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
- 水火之孽:水災火災等災禍。古人視為上天降罪。
- 慍(yùn):怨恨,惱怒。群小之慍,指小人的怨恨排擠。
- 誕漫:荒誕無邊。
- 小學:漢代指文字、音韻、訓詁之學。王參元擅長此道,是其才華體現。
- 街忍:含忍不言,藏在心裡。“街”通“懷”。
- 重賂:厚賄,重金賄賂。
- 黔其廬,赭其垣:(大火)燒黑了你的屋舍,燒紅了你的牆壁。黔,黑色,此處作動詞,燻黑;赭(zhě),赤紅色,此處作動詞,燒紅。形容火災後焦土殘垣的景象。
- 滌盪:洗滌清除。此處指天火盪滌了世俗的猜疑汙垢。
- 祝融、回祿:古代火神名。此處借指火災。
- 宥(yòu)而彰之:寬恕並彰顯(你的清白)。宥,寬恕;彰,顯揚。
- 發策決科:指科舉考試。策,策問;科,科目。
- 蓄縮:退縮,不敢前言。
- 吊災:慰問災禍。文中引“許不弔災”典故,批評吝於慰問他國災禍的許國,反襯慰問災情是正道。
- 闕(quē):通“缺”,缺失,遺憾。此處指王參元物質雖缺,但品德與才能不損。
- 桎梏(zhì gù):刑具,腳鐐手銬。此處比喻束縛,可能指官場禁令或個人處境的限制。
- 不悉:書信用語,意為“言不盡意”。
義理賞析
柳宗元此信,以吊災作賀,立意奇崛,其理至深。其思想核心在於勘破世俗譭譽之虛妄,洞見困厄可為砥礪之機。文中先陳“駭”“疑”“喜”三變之由,揭示出一個悖論:災禍非但非辱,反成大幸。此因王參元“家有積貨”,反掩其“讀古人書,為文章”之才德,以致“士之好廉名者,皆畏忌,不敢道足下之善”。火災蕩盡其資財,恰如“天火之所滌盪”,洗刷了世間基於財富的猜忌與偏見,使其才華得以“顯白而不汙”。這實質是對當時汙濁世風的深刻批判——公道難明,多因嫌隙,賢者反為名所累。
此中義理,超越了禍福相倚的常理,昇華為一種對人格獨立與精神光明的執著追求。柳宗元祝賀的本質,是祝賀朋友從物質枷鎖與精神桎梏中解脫,得以迴歸純粹的才德本位。文中所言“祝融、回祿之相吾子”,視災火為知己相助力,體現了一種在極端境遇中主動建構意義、將毀滅性事件轉化為生命昇華契機的豁達與勇毅。
於今觀之,此書啟示猶在:外在的財富、名聲乃至世俗的評判標準,常如浮雲蔽日,使人真實價值湮沒不顯。人生困頓、挫折乃至喪失,有時恰是剝離浮華、照見本心的契機。真正的成長與顯耀,不在於恆常順遂,而在於能否於變動不居的世相中,守持內在的明淨與堅定,最終讓生命“光明”的本質得以“出”而彰顯。這份穿透災禍的豁達與洞見,正是古典智慧贈予後人最珍貴的明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