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周语下
春秋战国·左丘明(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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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柯陵之會,單襄公見晉厲公視遠步高。
晉郤锜見其語犯。
郤犫見,其語迂。
郤至見。
其語伐。
齊國佐見,其語盡。
魯成公見,言及晉難及郤犫之譖。
單子曰:「君何患焉!
晉將有亂,其君與三郤其當之乎!」
魯侯曰:「寡人懼不免于晉,今君曰『將有亂』,敢問天道乎,抑人故也?」
對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
吾見晉君之容,而聽三郤之語矣,殆必禍者也。
夫君子目以定體,足以從之,是以觀其容而知其心矣。
目以處義,足以步目,今晉侯視遠而足高,目不在體,而足不步目,其心必異矣。
目體不相從,何以能久?
夫合諸侯,民之大事也,于是乎觀存亡。
故國將無咎,其君在會,步言視聽,必皆無謫,則可以知德矣。
視遠,日絕其義;
足高,日棄其德;
言爽,日反其信;
聽淫,日離其名。
夫目以處義,足以踐德,口以庇信,耳以聽名者也,故不可不慎也。
偏喪有咎,既喪則國從之。
晉侯爽二,吾是以云。
「夫郤氏,晉之寵人也,三卿而五大夫,可以戒懼矣。
高位寔疾顛,厚味寔臘毒。
今郤伯之語犯,叔迂,季伐,犯則陵人,迂則誣人,伐則掩人。
有是寵也,而益之以三怨,其誰能忍之!
雖齊國子亦將與焉。
立于淫亂之國,而好盡言,以招人過,怨之本也,唯善人能受盡言,齊其有乎?
吾聞之,國德而鄰于不修,必受其福。
今君偪于晉,而鄰于齊,齊、晉有禍,可以取伯,無德之患,何憂于晉?
且夫長翟之人利而不義,其利淫矣,流之若何?」
魯侯歸,乃逐叔孫僑如。
簡王十一年,諸侯會于柯陵。
十二年,晉殺三郤。
十三年,晉侯弒,于翼東門葬,以車一乘。
齊人殺國武子。
晉孫談之子周適周,事單襄公,立無跛,視無還,聽無聳,言無遠;
言敬必及天,言忠必及意,言信必及身,言仁必及人,言義必及利,言智必及事,言勇必及制,言教必及辯,言孝必及神,言惠必及和,言讓必及敵;
晉國有憂未嘗不戚,有慶未嘗不怡。
襄公有疾,召頃公而告之,曰:「必善晉周,將得晉國。
其行也文,能文則得天地,天地所胙,小而後國。
夫敬,文之恭也;
忠,文之實也;
信,文之孚也;
仁,文之愛也;
義,文之制也;
智,文之輿也;
勇,文之帥也;
教,文之施也;
孝,文之本也;
惠,文之慈也;
讓,文之材也。
象天能敬,帥意能忠,思身能信,愛人能仁,利制能義;
事建能智,帥義能勇,施辯能教,昭神能孝,慈和能惠,推敵能讓。
此十一者,夫子皆有焉。
「天六地五,數之常也。
經之以天,緯之以地。
經緯不爽,文之象也。
文王質文,故天胙之以天下。
夫子被之矣,其昭穆又近,可以得國。
且夫立無跛,正也;
視無還,端也;
聽無聳,成也;
言無遠,慎也。
夫正,德之道也;
端,德之信也;
成,德之終也;
慎,德之守也。
守終純固,道正事信,明令德矣。
慎成端正,德之相也。
為晉休戚,不背本也。
被文相德,非國何取!
「成公之歸也,吾聞晉之筮之也,遇乾之否,曰:『配而不終,君三出焉。』
一既往矣,後之不知,其次必此。
且吾聞成公之生也,其母夢神規其臀以墨,曰:『使有晉國,三而畀驩之孫。』
故名之曰『黑臀』,于今再矣。
襄公曰驩,此其孫也。
而令德孝恭,非此其誰?
且其夢曰『必驩之孫,實有晉國。』
其卦曰:『必三取君于周。』
其德又可以君國,三襲焉。
吾聞之大誓,故曰『朕夢協朕卜,襲于休祥,戎商必克。』
以三襲也。
晉仍無道而鮮胄,其將失之矣。
必早善晉子,其當之也。」
頃公許諾。
及厲公之亂,召周子而立之,是為悼公。
靈王二十二年,穀、洛斗,將毀王宮。
王欲壅之,太子晉諫曰:「不可。
晉聞古之長民者,不墮山,不崇藪,不防川,不竇澤。
夫山,土之聚也,藪,物之歸也,川,氣之導也,澤,水之鍾也。
夫天地成而聚于高,歸物于下。
疏為川穀,以導其氣;
陂塘污庳,以鍾其美。
是故聚不阤崩,而物有所歸;
氣不沈滯,而亦不散越。
是以民生有財用,而死有所葬。
然則無夭、昏、札、瘥之憂,而無饑、寒、乏、匱之患,故上下能相固,以待不虞,古之聖王唯此之慎。
「昔共工棄此道也,虞于湛樂,淫失其身,欲壅防百川,墮高堙庳,以害天下。
皇天弗福,庶民弗助,禍亂并興,共工用滅。
其在有虞,有崇伯鯀,播其淫心,稱遂共工之過,堯用殛之于羽山。
其後伯禹念前之非度,厘改制量,象物天地,比類百則,儀之于民,而度之于群生,共之從孫四岳佐之,高高下下,疏川導滯,鍾水豐物,封崇九山,決汨九川,陂鄣九澤,豐殖九藪,汨越九原,宅居九隩,合通四海。
故天無伏陰,地無散陽,水無沈氣,火無災燀,神無間行,民無淫心,時無逆數,物無害生。
帥象禹之功,度之于軌儀,莫非嘉績,克厭帝心。
皇天嘉之,祚以天下,賜姓曰『姒』、氏曰『有夏』,謂其能以嘉祉殷富生物也。
祚四岳國,命以侯伯,賜姓曰『姜』、氏曰『有呂』,謂其能為禹股肱心膂,以養物豐民人也。
「此一王四伯,豈繄多寵?。
皆亡王之後也。
唯能厘舉嘉義,以有胤在下,守祀不替其典。
有夏雖衰,杞、鄫猶在;
申、呂雖衰,齊、許猶在。
唯有嘉功,以命姓受祀,迄于天下,及其失之也,必有慆淫之心間之。
故亡其氏姓,踣斃不振;
絕後無主,湮替隸圉。
夫亡者豈繄無寵?
皆黃、炎之後也。
唯不帥天地之度,不順四時之序,不度民神之義,不儀生物之則,以殄滅無胤,至于今不祀。
及其得之也,必有忠信之心間之。
度于天地而順于時動,和于民神而儀于物則,故高朗令終,顯融昭明,命姓受氏,而附之以令名。
若啟先王之遺訓,省其典圖刑法,而觀其廢興者,皆可知也。
其興者,必有夏、呂之功焉;
其廢者,必有共、鯀之敗焉。
今吾執政無乃實有所避,而滑夫二川之神,使至于爭明,以妨王宮,王而飾之,無乃不可乎!
「人有言曰:『無過亂人之門。』
又曰『佐饔者嘗焉,佐鬭者傷焉。』
又曰:『禍不好,不能為禍。』
《詩》曰:『四牡騤騤,旟旐有翩,亂生不夷,靡國不泯。』
又曰:『民之貪亂,寧為荼毒。』
夫見亂而不惕,所殘必多,其飾彌章。
民有怨亂,猶不可遏,而況神乎?
王將防鬭川以飾宮,是飾亂而佐鬭也,其無乃章禍且遇傷乎?
自我先王厲、宣、幽、平而貪天禍,至于今未弭。
我又章之,懼長及子孫,王室其愈卑乎?
其若之何?
「自后稷以來寧亂,及文、武、成、康而僅克安民。
自后稷之始基靖民,十五王而文始平之,十八王而康克安之,其難也如是。
厲始革典,十四王矣,基德十五而始平,基禍十五其不濟乎!
吾朝夕儆懼,曰:『其何德之修,而少光王室,以逆天休?』
王又章輔禍亂,將何以堪之?
王無亦鑒于黎、苗之王,下及夏、商之季,上不象天,而下不儀地,中不和民,而方不順時,不共神祇,而蔑棄五則。
是以人夷其宗廟,而火焚其彝器,子孫為隸,下夷于民,而亦未觀夫前哲令德之則。
則此五者而受天之豐福,饗民之勛力,子孫豐厚,令聞不忘,是皆天子之所知也。
「天所崇之子孫,或在畎畝,由欲亂民也。
畎畝之人,或在社稷,由欲靖民也。
無有異焉!
《詩》云:『殷鑒不遠,在夏后之世。』
將焉用飾宮?
其以徼亂也。
度之天神,則非祥也。
比之地物,則非義也。
類之民則,則非仁也。
方之時動,則非順也。
咨之前訓,則非正也。
觀之詩書,與民之憲言,則皆亡王之為也。
上下議之,無所比度,王其圖之!
夫事大不從象,小不從文。
上非天刑,下非地德,中非民則,方非時動而作之者,必不節矣。
作又不節,害之道也。」
王卒壅之。
及景王多寵人,亂于是乎始生。
景王崩,王室大亂。
及定王,王室遂卑。
晉羊舌肸聘于周,發幣于大夫及單靖公。
靖公享之,儉而敬;
賓禮贈餞,視其上而從之;
燕無私,送不過郊,語說《昊天有成命》。
單之老送叔向,叔向告之曰:「異哉!
吾聞之曰:『一姓不再興。』
今周其興乎!
其有單子也。
昔史佚有言曰:『動莫若敬,居莫若儉,德莫若讓,事莫若咨。』
單子之貺我,禮也,皆有焉。
夫宮室不崇,器無彤鏤,儉也;
身聳除潔,外內齊給,敬也;
宴好享賜,不逾其上,讓也;
賓之禮事,放上而動,咨也。
如是,而加之以無私,重之以不肴,能避怨矣。
居儉動敬,德讓事咨,而能避怨,以為卿佐,其有不興乎!
「且其語說《昊天有成命》,《頌》之盛德也。
其詩曰:『昊天有成命,二後受之,成王不敢康。
夙夜基命宥密,於,緝熙!
亶厥心肆其靖之。』
是道成王之德也。
成王能明文昭,能定武烈者也。
夫道成命者,而稱昊天,翼其上也。
二後受之,讓于德也。
成王不敢康,敬百姓也。
夙夜,恭也;
基,始也。
命,信也。
宥,寬也。
密,寧也。
緝,明也。
熙,廣也。
亶,厚也。
肆,固也。
靖,龢也。
其始也,翼上德讓,而敬百姓。
其中也,恭儉信寬,帥歸于寧。
其終也,廣厚其心,以固龢之。
始于德讓,中于信寬,終于固和,故曰成。
單子儉敬讓咨,以應成德。
單若不興,子孫必蕃,後世不忘。
「《詩》曰:『其類維何?
室家之壸。
君子萬年,永錫祚胤。』
類也者,不忝前哲之謂也。
壸也者,廣裕民人之謂也。
萬年也者,令聞不忘之謂也。
胤也者,子孫蕃育之謂也。
單子朝夕不忘成王之德,可謂不忝前哲矣。
膺保明德,以佐王室,可謂廣裕民人矣。
若能類善物,以混厚民人者,必有章譽蕃育之祚,則單子必當之矣。
單若有闕,必茲君之子孫實續之,不出于他矣。」
景王二十一年,將鑄大錢。
單穆公曰:「不可。
古者,天災降戾,于是乎量資幣,權輕重,以振救民,民患輕,則為作重幣以行之,于是乎有母權子而行,民皆得焉。
若不堪重,則多作輕而行之,亦不廢重,于是乎有子權母而行,小大利之。
「今王廢輕而作重,民失其資,能無匱乎?
若匱,王用將有所乏,乏則將厚取于民。
民不給,將有遠志,是離民也。
且夫備有未至而設之,有至後救之,是不相入也,可先而不備,謂之怠;
可後而先之,謂之召災。
周固羸國,天未厭禍焉,而又離民以佐災,無乃不可乎?
將民之與處而離之,將災是備御而召之,則何以經國?
國無經,何以出令?
令之不從,上之患也,故聖人樹德于民以除之。
「《夏書》有之曰:『關石、和鈞,王府則有。』
《詩》亦有之曰:「瞻彼旱麓,榛楛濟濟。
愷悌君子,干祿愷悌。
『夫旱麓之榛楛殖,故君子得以易樂干祿焉。
若夫山林匱竭,林麓散亡,藪澤肆既,民力凋盡,田疇荒蕪,資用乏匱,君子將險哀之不暇,而何易樂之有焉?
「且絕民用以實王府,猶塞川原而為潢污也,其竭也無日矣。
若民離而財匱,災至而備亡,王其若之何?
吾周官之于災備也,其所怠棄者多矣,而又奪之資,以益其災,是去其藏而翳其人也。
王其圖之!」
王弗聽,卒鑄大錢。
二十三年,王將鑄無射,而為之大林。
單穆公曰:「不可。
作重幣以絕民資,又鑄大鍾以鮮其繼。
若積聚既喪,又鮮其繼,生何以殖?
且夫鍾不過以動聲,若無射有林,耳弗及也。
夫鍾聲以為耳也,耳所不及,非鍾聲也。
猶目所不見,不可以為目也。
夫目之察度也,不過步武尺寸之間;
其察色也,不過墨丈尋常之間。
耳之察和也,在清濁之間;
其察清濁也,不過一人之所勝。
是故先王之制鍾也,大不出鈞,重不過石。
律度量衡于是乎生,小大器用于是乎出,故聖人慎之。
今王作鍾也,聽之弗及,比之不度,鍾聲不可以知和,制度不可以出節,無益于樂,而鮮民財,將焉用之!
「夫樂不過以聽耳,而美不過以觀目。
若聽樂而震,觀美而眩,患莫甚焉。
夫耳目,心之樞機也,故必聽和而視正。
聽和則聰,視正則明。
聰則言聽,明則德昭,聽言昭德,則能思慮純固。
以言德于民,民歆而德之,則歸心焉。
上得民心,以殖義方,是以作無不濟,求無不獲,然則能樂。
夫耳內和聲,而口出美言,以為憲令,而布諸民,正之以度量,民以心力,從之不倦。
成事不貳,樂之至也。
口內味而耳內聲,聲味生氣。
氣在口為言,在目為明。
言以信名,明以時動。
名以成政,動以殖生。
政成生殖,樂之至也。
若視聽不和,而有震眩,則味入不精,不精則氣佚,氣佚則不和。
于是乎有狂悖之言,有眩惑之明,有轉易之名,有過慝之度。
出令不信,刑政放紛,動不順時,民無據依,不知所力,各有離心。
上失其民,作則不濟,求則不獲,其何以能樂,三年之中,而有離民之器二焉,國其危哉!」
王弗聽,問之伶州鳩,對曰:「臣之守官弗及也。
臣聞之,琴瑟尚宮,鍾尚羽,石尚角,匏竹利制,大不逾宮,細不過羽。
夫宮,音之主也。
第以及羽,聖人保樂而愛財,財以備器,樂以殖財。
故樂器重者從細,輕者從大。
是以金尚羽,石尚角,瓦絲尚宮,匏竹尚議,革木一聲。
「夫政象樂,樂從和,和從平。
聲以和樂,律以平聲。
金石以動之,絲竹以行之,詩以道之,歌以詠之,匏以宣之,瓦以贊之,革木以節之,物得其常曰樂極,極之所集曰聲,聲應相保曰和,細大不逾曰平。
如是,而鑄之金,磨之石,系之絲木,越之匏竹,節之鼓而行之,以遂八風。
于是乎氣無滯陰,亦無散陽,陰陽序次,風雨時至,嘉生繁祉,人民酥利,物備而樂成,上下不罷,故曰樂正。
今細過其主妨于正,用物過度妨于財,正害財匱妨于樂,細抑大陵,不容于耳,非和也。
聽聲越遠,非平也。
妨正匱財,聲不和平,非宗官之所司也。
「夫有和平之聲,則有蕃殖之財。
于是乎道之以中德,詠之以中音,德音不愆,以合神人,神是以寧,民是以聽。
若夫匱財用,罷民力,以逞淫心,聽之不和,比之不度,無益于教,而離民怒神,非臣之所聞也。」
王不聽,卒鑄大鍾。
二十四年,鍾成,伶人告和。
王謂伶州鳩曰:「鍾果和矣。」
對曰:「未可知也。」
王曰:「何故?」
對曰:「上作器,民備樂之,則為和。
今財亡民罷,莫不怨恨,臣不知其和也。
且民所曹好,鮮其不濟也。
其所曹惡,鮮其不廢也。
故諺曰:『眾心成城,眾口鑠金。』
三年之中,而害金再興焉,懼一之廢也。」
王曰:「爾老耄矣!
何知?」
二十五年,王崩,鍾不和。
王將鑄無射,問律于伶州鳩。
對曰:「律所以立均出度也。
古之神瞽考中聲而量之以制,度律均鍾,百官軌儀,紀之以三,平之以六,成于十二,天之道也。
夫六,中之色也,故名之曰黃鍾,所以宣養六氣、九德也。
由是第之:二曰太蔟,所以金奏贊陽出滯也。
三曰姑洗,所以修潔百物,考神納賓也。
四曰蕤賓,所以安靖神人,獻酬交酢也。
五曰夷則,所以詠歌九則,平民無貳也。
六曰無射,所以宣布哲人之令德,示民軌儀也。
為之六間,以揚沈伏,而黜散越也。
元間大呂,助宣物也。
二間夾鍾,出四隙之細也。
三間仲呂,宣中氣也。
四間林鍾,和展百事,俾莫不任肅純恪也。
五間南呂,贊陽秀也。
六間應鍾,均利器用,俾應復也。
「律呂不易,無奸物也。
細鈞有鍾無鎛,昭其大也。
大鈞有鎛無鍾,甚大無鎛,鳴其細也。
大昭小鳴,和之道也。
和平則久,久固則純,純明則終,終復則樂,所以成政也,故先王貴之。」
王曰:「七律者何?」
對曰:「昔武王伐殷,歲在鶉火,月在天駟,日在析木之津,辰在斗柄,星在天黿。
星與日辰之位,皆在北維。
顓頊之所建也,帝嚳受之。
我姬氏出自天黿,及析木者,有建星及牽牛焉,則我皇妣大姜之姪伯陵之後,逄公之所憑神也。
歲之所在,則我有周之分野也,月之所在,辰馬農祥也。
我太祖后稷之所經緯也,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
自鶉及駟七列也。
南北之揆七同也,凡人神以數合之,以聲昭之。
數合聲和,然後可同也。
故以七同其數,而以律和其聲,于是乎有七律。
「王以二月癸亥夜陳,未畢而雨。
以夷則之上宮畢,當辰。
辰在戌上,故長夷則之上宮,名之曰羽,所以藩屏民則也。
王以黃鍾之下宮,布戎于牧之野,故謂之厲,所以厲六師也。
以太蔟之下宮,布令于商,昭顯文德,底紂之多罪,故謂之宣,所以宣三王之德也。
反及嬴內,以無射之上宮,布憲施舍于百姓,故謂之嬴亂,所以優柔容民也。」
景王既殺下門子。
賓孟適郊,見雄雞自斷其尾,問之,侍者曰:「憚其犧也。」
遽歸告王,曰:「吾見雄雞自斷其尾,而人曰『憚其犧也』,吾以為信畜矣。
人犧實難,己犧何害?
抑其惡為人用也乎,則可也。
人異于是。
犧者,實用人也。」
王弗應,田于鞏,使公卿皆從,將殺單子,未克而崩。
敬王十年,劉文公與萇弘欲城周,為之告晉。
魏獻子為政,說萇弘而與之。
將合諸侯。
衛彪傒適周,聞之,見單穆公曰:「萇、劉其不歿乎?
《周詩》有之曰:『天之所支,不可壞也。
其所壞,亦不可支也。』
昔武王克殷,而作此詩也,以為飫歌,名之曰『支』,以遺後之人,使永監焉。
夫禮之立成者為飫,昭明大節而已,少典與焉。
是以為之日惕,其欲教民戒也。
然則夫『支』之所道者,必盡知天地之為也。
不然,不足以遺後之人。
今萇、劉欲支天之所壞,不亦難乎?
自幽王而天奪之明,使迷亂棄德,而即慆淫,以亡其百姓,其壞之也久矣。
而又將補之,殆不可矣!
水火之所犯,猶不可救,而況天乎?
《諺》曰:『從善如登,從惡如崩。』
昔孔甲亂夏,四世而隕;
玄王勤商,十有四世而興。
帝甲亂之,七世而隕。
后稷勤周,十有五世而興,幽王亂之,十有四世矣。
守府之謂多,胡可興也?
夫周,高山、廣川、大藪也,故能生是良材,而幽王蕩以為魁陵、糞土、溝瀆,其有悛乎?」
單子曰:「其咎孰多?」
曰:「萇叔必速及,將天以道補者也。
夫天道導可而省否?
萇叔反是,以誑劉子,必有三殃;
違天,一也;
反道,二也;
誑人,三也。
周若無咎,萇弘必為戮。
雖晉魏子亦將及焉。
若得天福,其當身乎?
若劉氏,則必子孫實有禍。
夫子而棄常法,以從其私欲,用巧變以崇天災,勤百姓以為己名,其殃大矣。」
是歲也,魏獻子合諸侯之大夫于狄泉,遂田于大陸,焚而死,及范、中行之難,萇弘與之,晉人以為討,二十八年,殺萇弘。
及定王,劉氏亡。
白话译文
在柯陵盟会上,单襄公看到晋厉公目光望向远方,脚步抬得很高。晋国的郤錡(qǐ)说话时语气冒犯人,郤犨(chōu)说话则迂回绕弯,郤至说话则是夸耀功绩。齐国的国佐说话时把话说尽,不留余地。鲁成公与会时,谈到晋国的责难以及郤犨的谗言。
单襄公说:“您有什么可担忧的!晋国即将发生祸乱,大概会由国君和三位郤氏大夫来承当吧!”鲁成公说:“我担心不能免于晋国的责难。如今您说‘将有祸乱’,请问这是上天的旨意,还是人事的缘故?”单襄公回答说:“我又不是乐师和史官,哪里知道天道?我观察了晋国国君的容貌,也听了三位郤氏大夫的言语,他们恐怕一定会遭致祸患。君子用目光来确定身体的走向,脚步跟随目光移动,因此观察一个人的容貌就能知道他的内心。目光用来判断道义,脚步跟随目光,如今晋侯目光望向远方却脚步抬得很高,目光与身体不协调,脚步与目光不配合,他的心思一定异常了。目光与身体不相协调,怎么能长久呢?会合诸侯,是关系到百姓的大事,从中可以看出国家的存亡。所以国家如果将无灾祸,其国君在会盟时,言行举止一定都没有过失,这样就可以知道他的德行了。目光望向远方,日益丧失道义;脚步抬得很高,日益抛弃德行;言语乖爽,日益违背诚信;听闻淫邪,日益远离名声。目光用来判断道义,脚步用来践行德行,嘴巴用来维护诚信,耳朵用来听取名声,所以不能不谨慎。若某一方面有所缺失,就会有过错;若完全丧失,国家就会跟着遭殃。晋侯在两方面有过失,所以我才这么说。
“郤氏是晋国的宠臣,一家有三位卿大夫、五位大夫,真该戒慎警惕了。处于高位确实容易跌倒,美味确实蕴含剧毒。如今郤錡说话冒犯人,郤犨说话迂回,郤至说话夸耀,冒犯就会欺凌他人,迂回就会诬陷他人,夸耀就会掩盖他人。有这样的宠幸,又加上这三种怨恨,谁还能忍受呢!就连齐国的国佐也将会被牵连。立于淫乱的国家,却喜欢把话说尽,以招致别人的过错,这是怨恨的根源。只有善人才能接受直率的批评,齐国恐怕做不到吧?我听说,国家有德而邻国不修德,就一定会享受福泽。如今您迫近晋国,而邻国是齐国。晋国、齐国若有祸乱,就可以成就霸业。若是没有德行的祸患,又何必担忧晋国呢?况且长狄人贪利而不义,他们的利益流于放荡,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
鲁成公回国后,就驱逐了叔孙侨如。周简王十一年,诸侯在柯陵会盟。十二年,晋国杀了三位郤氏大夫。十三年,晋厉公被弑,葬在翼城的东门外,仅用了一辆陪葬车。齐国人也杀了国佐。
晋国孙谈的儿子公子周来到周都,侍奉单襄公。他站立时不跛足(身姿端正),目不斜视,听人说话不侧耳(专注),说话不涉及远方的虚妄之事。谈及“敬”必涉及上天,谈及“忠”必涉及本心,谈及“信”必涉及自身,谈及“仁”必涉及他人,谈及“义”必涉及利益,谈及“智”必涉及事务,谈及“勇”必涉及节制,谈及“教”必涉及明辨,谈及“孝”必涉及神明,谈及“惠”必涉及和谐,谈及“让”必涉及对等之人。晋国有忧患时他没有不忧愁的,有喜庆时他没有不高兴的。
单襄公生病,召来儿子顷公,告诉他说:“你一定要善待晋国的公子周,他将来会得到晋国。他的言行有文采,有文采就能得到天地的佑助。天地所赐福的,小则可得诸侯之国。敬,是文采的恭肃;忠,是文采的实质;信,是文采的诚信;仁,是文采的仁爱;义,是文采的制裁;智,是文采的载负;勇,是文采的统帅;教,是文采的施行;孝,是文采的根本;惠,是文采的慈爱;让,是文采的才能。效法天象就能敬,统帅心意就能忠,思考自身就能信,关爱他人就能仁,以利制宜就能义;处理事务能建树就能智,遵循道义就能勇,施行明辨就能教,显扬神明就能孝,慈爱和谐就能惠,推己及人就能让。这十一种德行,公子周都具备了。
“天有六气,地有五行,这是天地数理的常规。以天为经,以地为纬,经纬没有差错,这就是文采的象征。文王本质有文,所以天赐福给他天下。公子周已经具备了这些文德,他的世系又近,可以得到晋国。而且他站立不跛,是端正;目不斜视,是端庄;听人说话不侧耳,是稳重;说话不涉及远方虚妄,是谨慎。端正,是德行的道路;端庄,是德行的诚信;稳重,是德行的终结;谨慎,是德行的持守。持守终结而纯粹坚固,道路端正而事务诚信,这就是显明的美德。谨慎、稳重、端正、端庄,是德行的辅佐。为晋国的喜忧而动情,是不忘根本。具备文采和德行,不拥有国家还能拥有什么呢?
“当初成公回国时,我听说晋人为他占筮,得到乾卦变为否卦,卦辞说:‘匹配而不能善终,国君三次离开国都。’第一次已经过去了,以后的不知道,其次的一定是这个人。而且我听说成公出生时,他母亲梦见有神在他臀部画墨,说:‘让他拥有晋国,传到第三代就给驩(huān)的孙子。’所以给他取名叫‘黑臀’,到现在已经传了两代了。襄公名叫驩,他就是驩的孙子。而且他有美德,孝顺恭敬,不是他还能是谁呢?而且那个梦说‘一定是驩的孙子,确实拥有晋国。’卦象说:‘一定会三次从周王室迎回国君。’他的德行又可以主持国政,三者都符合了。我听说《太誓》说:‘我的梦与我的卜兆相合,吉祥的征兆重复出现,征伐商纣必定成功。’这就是因为三者符合。晋国仍然无道且缺少继承人,恐怕要失国了。一定要尽早善待公子周,他正是承当此任的人。”
顷公答应了。等到晋厉公祸乱时,召公子周而立他为君,这就是晋悼公。
周灵王二十二年,谷水与洛水争流,将要冲毁王宫。周灵王想要堵塞河流,太子晋劝谏说:“不行。我听说古代管理百姓的人,不毁坏山丘,不填塞沼泽,不堵塞河流,不决通湖泽。山丘,是土石的聚集;沼泽,是万物的归宿;河流,是地气的导引;湖泽,是水的汇聚。天地形成后,万物聚合于高处,归宿于低处。疏通成为河谷,以导引地气;筑起堤塘和洼地,以容纳水的精华。所以万物聚积而不崩塌,有所归宿;地气不沉滞,也不散乱。这样百姓活着有财物可用,死了有地方埋葬。如此就没有夭折、昏乱、疫病、疾病的忧患,也没有饥饿、寒冷、匮乏的祸患,所以从上到下都能稳固,以应对意外,古代的圣王对此非常谨慎。
“从前共工抛弃了这个道理,沉溺于享乐,放纵自身,想要堵塞百处河流,毁掉高地,填平洼地,以致危害天下。上天不保佑他,百姓不帮助他,祸乱一起兴起,共工因此灭亡。在有虞氏时,有崇伯鲧(gǔn),放纵私欲,沿袭共工的过错,尧帝因此在羽山杀了他。后来禹考虑到前任的不合法度,制定新的法度,取法于天地,以百事为类比,为百姓制定准则,又参考万物的规律,让四岳(四岳:尧舜时掌管四方诸侯的官)来辅佐他。他凿高筑低,疏通河道,疏导淤塞,蓄水兴物,封崇九山,疏通九川,筑堤障九泽,丰殖九薮,疏理九原,定居九隩,贯通四海。所以上天没有潜伏的阴气,地下没有散逸的阳气,水中没有沉滞之气,火中没有灾害,神灵没有邪行,百姓没有放纵之心,时序没有错乱,万物不受侵害。他效法禹的功业,以法度来衡量,没有不是美好的功绩,符合天帝的心意。上天嘉奖他,赐给他天下,赐姓为‘姒’,氏为‘有夏’,说他能以美好的福祉使生物丰足。又赐给四岳封国,任命为诸侯之长,赐姓为‘姜’,氏为‘有吕’,说他们能作为禹的股肱心腹,养育万物,丰足百姓。
“这一王四伯,难道是受了很多宠幸吗?他们都是亡国之君的后代。只因为他们能举用有才德的人,所以才有后人留在下面,守护祭祀不废除典法。夏朝虽然衰落了,但杞、鄫两国还在;申、吕虽然衰落了,但齐、许两国还在。只有建立美好的功业,才能获得姓氏和祭祀,直到天下。等到他们失去天下时,一定是有放纵之心掺杂其中。所以失去了姓氏,覆灭而不能振兴;绝后无主,淹没替代沦为奴隶。那亡国的,难道是没有宠幸吗?他们都是黄帝、炎帝的后代。只因为他们不遵循天地的法度,不顺应四时的次序,不揣度百姓和神灵的意愿,不效法万物生长的规律,以致灭绝没有后人,到现在没有祭祀。等到他们得到天下时,一定是有忠信之心掺杂其中。揣度天地而顺应时令行事,和谐于百姓神灵而效法万物规律,所以能美好而善终,显赫光明,获得姓氏和封号,并附加上美好的名声。如果能遵循先王遗留下来的训诫,考查那些典籍、地图和刑法,观察那些兴废的事例,都可以知道。那些兴盛的,一定有夏、吕那样的功业;那些衰败的,一定有共工、鲧那样的败绩。如今我们的执政大臣恐怕确实有所逃避,以致扰乱了二川的神灵,使它们争流而妨碍王宫,大王如果还要堵塞它们,恐怕不行吧!
“有人说:‘不要经过作乱之人的家门。’又说:‘帮助烹饪的人会尝到滋味,帮助争斗的人会受到伤害。’又说:‘灾祸如果不是自己喜好,就不会成为灾祸。’《诗经》说:‘四匹公马很强健,画着鹰隼的旗帜飘荡,动乱发生不平息,没有国家不灭亡。’又说:‘百姓贪图作乱,宁为毒害。’看到祸乱而不警惕,所受的损害一定很多,粉饰祸乱会更加明显。百姓有怨恨作乱,尚且不可遏制,何况是神灵呢?大王将要堵塞争流的河流来粉饰宫殿,这是粉饰祸乱而帮助争斗啊,这恐怕会彰显祸乱并且自取伤害吧?从我们的先王厉王、宣王、幽王、平王以来就贪图天祸,直到现在还没有止息。我们又要彰显它,恐怕祸患会延续到子孙,王室恐怕会更加卑弱了吧?那将怎么办呢?
“自从后稷以来就平定祸乱,到了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才仅仅能使百姓安定。从后稷开始奠定基业安定百姓,经过十五代到文王才平定天下,十八代到康王才能安定天下,它是如此艰难。厉王开始改变法度,到现在十四代了。奠定德行十五代才开始平定天下,奠定祸乱十五代还能成功吗?我早晚警惧,说:‘要修什么样的德行,才能多少光大王室,以顺应上天的美善?’大王又来彰显辅助祸乱,将如何承受呢?大王何不以黎、苗之王为鉴戒,下及夏、商的末代,上不效法天象,下不效法大地,中不和谐百姓,四时不顺应,不供奉神祇,而完全抛弃五则。因此人们毁坏他们的宗庙,火焚他们的礼器,子孙沦为奴隶,下面夷为平民。而且他们也没有观察前代哲人美德的法则。只有遵循这五则,才能获得上天丰厚的福佑,享受百姓的功勋劳力,子孙丰厚,美名不忘,这都是天子所知道的。
“上天所尊崇的子孙,有的在田间地头,是因为他们想祸乱百姓。田间地头的人,有的在国家之中,是因为他们想安定百姓。没有别的缘故!《诗经》说:‘殷商的借鉴不远,就在夏后之世。’何必用来粉饰宫殿呢?那将是招致祸乱。以天神来度量,不是吉祥;以地物来比附,不是道义;以百姓的法则来类推,不是仁爱;以时令来衡量,不是顺应;以先王的训诫来咨询,不是正道;观察那些诗书,和百姓的法言,都是亡国之君的作为。上下议论它,没有可以比拟的,大王好好考虑吧!大事不效法天象,小事不效法人文。上不合乎天的法则,下不合乎地的德性,中不合乎百姓的准则,四时不顺应而作的事,一定不合节度。作事又不合节度,是招致祸害的途径。”
周灵王最终堵塞了河流。等到周景王多宠臣,祸乱就在这里开始发生。景王去世后,王室大乱。到了周定王时,王室就更加卑弱了。
晋国的羊舌肸(xī,叔向)到周王室聘问,向大夫们和单靖公分发礼物。单靖公宴享他,节俭而恭敬;招待宾客的礼仪和赠送的礼物,都效法上等标准而遵行;私宴没有偏爱,送客不超过郊外,谈话时说到《昊天有成命》这首诗。
单靖公的家老送叔向,叔向对他说:“真是不平凡啊!我听说:‘一个姓氏不会两次兴盛。’如今周王室恐怕要兴盛了吧!是因为有单子这个人。从前史佚有话说:‘行动没有比恭敬更好的,居处没有比节俭更好的,德行没有比谦让更好的,办事没有比咨询更好的。’单子赠送给我的礼物,合乎礼数,这些都具备了。他的宫室不高大,器物没有雕饰和镂刻,这是节俭;他自身恭敬清洁,内外齐备,这是恭敬;宴会和馈赠,不超过他的上级,这是谦让;宾客的礼仪事务,效法上级而行动,这是咨询。像这样,再加上没有私心,重视而不杂乱,就能避免怨恨了。居处节俭,行动恭敬,德行谦让,办事咨询,而能避免怨恨,担任卿佐,哪有不兴盛的呢?
“而且他谈话中说到《昊天有成命》,这是《颂》诗中赞颂盛德的。那首诗说:‘上天有既定的天命,文王武王承受它,成王不敢安逸。早夜恭承天命,宽仁安静,啊,光明啊!厚其心而安定天下。’这是称道成王的德行。成王能彰明文王的光明,能奠定武王的功业。称道既定的天命,而称昊天,是尊崇上天。文王武王承受它,是谦让于德行。成王不敢安逸,是敬重百姓。夙夜,是恭敬。基,是开始。命,是诚信。宥,是宽仁。密,是安宁。缉,是光明。熙,是广大。亶,是深厚。肆,是稳固。靖,是和谐。他开始时,尊崇上天谦让德行,而敬重百姓。他中间时,恭敬、节俭、诚信、宽仁,都归于安宁。他终结时,深厚其心,以稳固和谐它。始于德让,终于固和,所以称为‘成’。单子节俭、恭敬、谦让、咨询,来对应成王的德行。单子如果不兴盛,子孙一定会繁衍,后代不会忘记。
“《诗经》说:‘他的族类是什么?是家族的福禄。君子万年,永远赐福给子孙后代。’类,是不辱没前代哲人的意思。壸(kǔn),是广大富裕百姓的意思。万年,是美名不忘的意思。胤(yìn),是子孙繁育的意思。单子早晚不忘成王的德行,可以说是不辱没前代哲人了。秉持并保持明德,来辅佐王室,可以说是广大富裕百姓了。如果能类推善事,来增厚百姓,一定会有彰显的声誉和繁育的福泽,那么单子一定会承当它。单子如果有缺失,一定是这位君主的子孙接续,不会出自他人了。”
周景王二十一年,将要铸造大钱。单穆公说:“不可以。古时候,天灾降临,于是就计量财物,权衡轻重,来救济百姓。百姓觉得钱轻,就铸造重钱来通行,于是有母钱权衡子钱而行,百姓都便利。如果重钱也不堪用,就多铸造轻钱来通行,也不废弃重钱,于是有子钱权衡母钱而行,大小都便利。
“如今大王废弃轻钱而铸造重钱,百姓就失去了他们的钱财,能不匮乏吗?如果匮乏,大王的财用将会有缺乏,缺乏就会加重征收于百姓。百姓供应不上,就会产生远逃的念头,这是离散百姓啊。况且防备是在灾祸未到时设立的,救济是在灾祸到来后进行的,这是两种不同的方法。可以先做而不防备,叫做懈怠;可以后做而先做,叫做招致灾祸。周本来是疲惫的国家,上天的祸患还没有结束,而又离散百姓来助长灾祸,恐怕不行吧?想要与百姓相处却离散他们,想要防备灾祸却招致它,那凭什么治理国家呢?国家没有准则,凭什么发出政令?政令不被听从,是君主的祸患,所以圣人为百姓树立德行来消除它。
“《夏书》有记载说:‘关市的赋税和均匀的度量衡,王府都是拥有的。’《诗经》也说:‘看那旱山的山脚,榛树和楛树丛生。和乐平易的君子,求取福禄和乐平易。’旱山的榛楛得以生长,所以君子能够安乐地求取福禄。如果山林枯竭,山脚的树木消散,沼泽耗尽,民力凋敝,田地荒芜,财物匮乏,君子将要忧愁哀伤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安乐可言呢?
“况且断绝百姓的财用来充实王府,就像堵塞河流的源头来造成小水坑,它干涸的日子不会久了。如果百姓离散而财用匮乏,灾祸到来而防备丧失,大王将怎么办呢?我们周王室对于灾祸的防备,懈怠废弃的已经很多了,而又夺取百姓的财用来增加灾祸,这是抛弃他们的积蓄而蒙蔽他们的人心。大王好好考虑吧!”
周景王不听,最终铸造了大钱。
景王二十三年,将要铸造无射(yì,钟名),还要为它配上大林(钟名)。单穆公说:“不可以。铸造重钱来断绝百姓的财用,又铸造大钟来减少它的后续。如果积蓄已经丧失,又减少后续,百姓的生计靠什么繁殖呢?况且钟不过是用来奏乐的,如果无射配上大林,耳朵就听不到了。钟声是用来听的,耳朵听不到,就不是钟声了。就像眼睛看不见的,就不能当眼睛用。眼睛观察尺度,不超过几步几尺之间;观察颜色,不超过墨丈寻常之间。耳朵体察和谐,在清浊之间;体察清浊,不过是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所以先王制定钟的制度,大的不超过‘钧’(三十斤),重的不超过‘石’(一百二十斤)。律度量衡因此产生,各种器具因此出现,所以圣人对此很谨慎。如今大王制作钟,耳朵听不到,比较不合尺度,钟声不能体察和谐,制度不能产生节度,无益于音乐,又匮乏百姓的财物,将它用在哪里呢?
“音乐不过是用来听的,美色不过是用来看的。如果听音乐而感到震动,看美色而感到眩晕,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祸患了。耳目,是心的枢纽,所以一定要听和谐的声音,看端正的事物。听和谐的声音就会耳聪,看端正的事物就会目明。耳聪就能听清言语,目明就能彰显德行。听清言语彰显德行,就能思虑纯一坚固。把这些德行告诉百姓,百姓乐于接受并感怀恩德,就会归心于上。在上者得到民心,用来培养正道,这样做事没有不成功的,求取没有得不到的,这样就能安乐。耳内听到和谐的声音,口中说出美言,作为法令,发布给百姓,用度量来端正,百姓就会用心力跟从而不倦怠。成事不二,这是音乐的极致。口内尝滋味,耳内听声音,声味产生气。气在口就是言语,在眼就是明察。言语用来宣布政令,明察用来应时而动。政令用来成就政治,应时而动用来增殖生计。政治成就,生计增殖,这是音乐的极致。如果视听不和谐,而有震动眩晕,那么滋味进入就不精纯,不精纯则气散失,气散失则不和谐。于是就有狂悖的言语,有眩惑的明察,有反复无常的政令,有过失邪恶的法度。发出政令不讲信用,刑法政令放纵混乱,行动不顺应时令,百姓没有依靠,不知道该做什么,各怀离心。在上者失去百姓,做事就不能成功,求取就不能得到,那怎么还能安乐呢?三年之中,却有离散百姓的器具两样,国家恐怕危险了吧!”
周景王不听,问伶官州鸠,州鸠回答说:“臣的职责够不到这些。臣听说,琴瑟崇尚宫音,钟崇尚羽音,石磬崇尚角音,匏笙竹笛利于制作,大的不超过宫音,细的不超过羽音。宫音,是音的主宰。依次到羽音,圣人保持音乐而爱惜财物,财物用来准备乐器,音乐用来增殖财物。所以乐器重的用细音,轻的用大音。因此金石乐器崇尚羽音、角音,瓦丝乐器崇尚宫音,匏竹乐器崇尚适宜之音,皮革木制乐器只有一个音。
“政事象征音乐,音乐顺从和谐,和谐顺从平正。声音用来调和音乐,音律用来平正声音。金石来震动它,丝竹来演奏它,诗歌来引导它,歌唱来咏叹它,匏来宣扬它,瓦来辅助它,皮革木制来节制它。事物得到它的常道叫音乐极点,极点聚集的地方叫声音,声音相应保护叫和谐,细大不相逾越叫平正。像这样,把它铸在金属上,琢磨在石上,系在丝木上,做在匏竹上,用鼓来节制它,来顺应八风。这样阴气没有滞留,阳气也没有散失,阴阳有序,风雨按时到来,嘉禾生长,福禄丰盛,百姓安乐得利,财物齐备,音乐完成,上下都不疲惫,所以叫音乐正定。如今细音超过主音妨碍正定,使用物品过度妨碍财物,正定受害财物匮乏妨碍音乐,细音压抑大音,耳朵容不下,就不是和谐。听的声音越走越远,就不是平正。妨碍正定匮乏财物,声音不和平,不是主管乐官所掌管的。
“有和平的声音,就有增殖的财物。于是用中正的德行来引导,用中和的乐音来咏唱,德音没有过失,用来应合神人,神因此安宁,百姓因此听命。至于匮乏财用,疲惫民力,来放纵私欲,听起来不和谐,比较不合尺度,无益于教化,而离散百姓激怒神灵,不是臣子所听说过的。”
周景王不听,最终铸造了大钟。二十四年,钟铸成了,伶人报告说和谐了。周景王对州鸠说:“钟果然和谐了。”州鸠回答说:“还不知道是否真的和谐。”景王问:“为什么?”州鸠回答说:“君主制作乐器,百姓都乐意听它,才叫和谐。如今财用丧失,百姓疲惫,没有不怨恨的,臣不知道它是否和谐。而且百姓所共同喜好,很少有不成功的;他们共同厌恶的,很少有不废弃的。所以谚语说:‘众心成城,众口铄金。’三年之中,劳民伤财的事情做了两次,恐怕第一次要被废弃了。”景王说:“你老糊涂了!懂什么?”二十五年,周景王去世,钟声并不和谐。
周景王将要铸造无射钟,向州鸠询问音律。州鸠回答说:“音律是用来确立音高、产生度量的。古代的乐师考察中和之声而量度来制定,度量音律,调和钟声,百官的法度标准,以三为纲纪,用六来平定,完成于十二,这是上天的规律。六,是中和之色,所以命名为‘黄钟’,用来宣养六气、九德。由此依次排列:第二是‘太蔟’,用来助阳气奏出滞伏之气。第三是‘姑洗’,用来修明洁净万物,考享神灵,接纳宾客。第四是‘蕤(ruí)宾’,用来安靖神人,献酬应对。第五是‘夷则’,用来歌咏九种法则,使百姓不生二心。第六是‘无射’,用来宣布哲人的美德,昭示百姓法则。为它设六个间律,用来发扬沉伏之气,黜退散乱之气。第一间是‘大吕’,帮助宣发万物。第二间是‘夹钟’,发出四隙的细微之声。第三间是‘仲吕’,宣发中气。第四间是‘林钟’,和谐处理百事,使它们无不胜任肃穆纯敬。第五间是‘南吕’,赞助阳气成熟。第六间是‘应钟’,均匀利器物,使它们应时回复。
“律吕不改变,就没有邪恶的事物。细的音调有钟无镈(bó),是显示它的宏大。大的音调有镈无钟,最大的连镈也没有,是鸣出它的细微。大钟显扬,小钟鸣奏,是和谐之道。和平就长久,长久就稳固,稳固就纯粹,纯粹就明达,明达就终结,终结又复始,音乐就完成了,这是用来成就政治的,所以先王重视它。”
周景王说:“七律是什么?”州鸠回答说:“从前武王伐纣,岁星在鹑火星次,月亮在天驷星宿,太阳在析木星宿的津口,日月合朔在斗柄,星辰在天鼋星宿。星辰与日月的位置,都在北方星次。这是颛顼建立的,帝喾承受了它。我们姬姓出自天鼋,到了析木,有建星和牵牛星,那是我们太祖母大姜的侄儿伯陵之后,逄公所凭依的神灵。岁星所在,就是我们周国的分野;月亮所在,是农时的祥瑞,是我们太祖后稷所经营的。大王想要会合这五位三所来使用它。从鹑火到天驷是七个列宿,南北的度数七位相同,这是人神用数相合,用声相显。数合声和,然后才能相同。所以用七来统一它的数,用律来调和它的声,于是就有了七律。
“大王在二月癸亥夜陈列军队,还没完毕就下雨了。用夷则之上宫完毕,正当时辰。时辰在戌时之上,所以延长夷则之上宫,命名为‘羽’,用来藩屏百姓的法则。大王用黄钟之下宫,在牧野布阵军队,所以称之为‘厉’,用来激励六军。用太蔟之下宫,在商都发布命令,昭显文王的德行,声讨纣王的多罪,所以称之为‘宣’,用来宣扬三王(太王、王季、文王)的功业。用蕤宾之下宫,在甲子那天的早晨,演奏《武》乐,用来安抚百姓,所以称之为‘赢’,用来赢得天下的欢乐。用林钟之下宫,在奏凯时演奏,用来宣扬胜利,所以称之为‘厉’,用来激励胜利。用南吕之上宫,在举行盛大的祭礼时演奏,用来安定天命,所以称之为‘嬴钟’,用来赢取天命的安宁。用函钟(林钟)之上宫,在宗庙祭祀时演奏,用来迎接鬼神,所以称之为‘迟’,用来迟缓鬼神的降临。用黄钟之下钟,在君王视察军队时演奏,用来统率军队,所以称之为‘羽’,用来象征羽毛(军旗)。这是七律的大概。”
字词精讲
- 柯陵:地名。鲁成公十七年(前574年),晋厉公与诸侯在此会盟。
- 视远步高:形容晋厉公目光远望、步伐高抬,喻其心志骄矜。
- 语犯:言语冒犯他人。犯,抵触、侵犯。
- 语迂:言语迂阔不实。迂,迂曲、不切实际。
- 语伐:言语自夸。伐,自矜功劳。
- 语尽:言语直尽无隐。尽,穷尽、毫无保留。
- 瞽(gǔ)史:瞽,乐官;史,史官。古时常以“瞽史”并称,主掌天道与历史记载。
- 步目:步伐应与目光相随。目,目光;步,行走。
- 寔(shí):通“实”,确实。
- 腊(xī)毒:极毒。腊,干肉,此处引申为“极”。
- 谗僭(zèn):谗言诬陷。僭,超越本分,此处指谮言。
- 天六地五:古代认为天有六气(阴、阳、风、雨、晦、明),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
- 乾之否(pǐ):《周易》卦象,乾卦变为否卦。否,闭塞不通之象。
- 畀(bì):给予。
- 驩(huān):指晋襄公,名驩。
- 规其臀(tún):规,画圆;臀,屁股。此处指神人用墨标记其臀部。
- 谷、洛斗:谷水与洛水争流。斗,争流、交汇。
- 堕(huī)山:削平山丘。堕,通“隳”,毁坏。
- 薮(sǒu):大泽,水草丛生的湖泽。
- 窦泽:在泽中打洞排水。窦,穿孔、洞穴。
- 共工:上古神话人物,传说曾怒触不周山。
- 崇伯鲧(gǔn):鲧,大禹之父,封于崇,故称“崇伯”。
- 厘改制量:改革制度法度。厘,治理、改正。
- 四岳:传说中掌管四方诸侯的官职。
- 有胤(yìn)在下:后代子孙传承。胤,后嗣。
- 踣毙(bó bì):跌倒灭亡。踣,仆倒;毙,死亡。
- 潦(lǎo):通“涝”,雨水过多。
- 母权子、子权母:古代货币制度,重币为母,轻币为子,根据物价调节流通。
- 无射(yì):古代十二律之一,此处指钟名。
- 大林:钟名,规模宏大。
- 钧(jūn):古代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亦指调音器具。
- 石(dàn):容量单位,十斗为一石;此处亦指重量。
- 伶州鸠:伶,乐官;州鸠,人名。
- 黄钟:十二律之首,象征阳气初生。
- 太蔟(còu):十二律之一,对应正月。
- 姑洗(xiǎn):十二律之一,对应三月。
- 蕤(ruí)宾:十二律之一,对应五月。
- 天鼋(yuán):星宿名,属北方玄武。
- 析木之津:古代星次名,对应尾宿与箕宿之间。
- 鹑火:星次名,对应柳宿、星宿、张宿。
- 下门子:周景王之子,名朝,曾为太子。
- 宾孟:周景王宠臣,名起。
- 牺:祭祀用的牲畜,此处喻指人被当作牺牲利用。
- 苌弘(cháng hóng):周敬王大夫,博学多闻。
- 魏献子:晋国大夫,名舒。
- 彪傒(biāo xī):卫国大夫。
- 孔甲:夏朝君主,传说荒淫乱政。
- 玄王:商朝始祖契,因其母简狄吞玄鸟卵而生,故称“玄王”。
- 帝甲:商朝君主,传说导致商朝衰落。
- 魁陵:小山丘。魁,小丘;陵,大土山。
义理赏析
《国语·周语下》此篇,通过一系列历史人物的言行与预判,深刻阐释了“慎”与“文”二字的义理,为个人修身与国家治理提供了恒久的镜鉴。
篇中反复强调,个体的仪容言谈是内在德性的外显。单襄公由晋厉公“视远步高”与三郤“犯、迂、伐”的语态,断言其“必有祸者”,这源于“观其容而知其心”的洞察。进而,他教导公子周“立无跛,视无还”等十一项修养,核心在于“敬、忠、信、仁、义”等美德皆需通过“文”——即合乎规范的举止仪态——来显现与成就。个人若“偏丧”德行,则祸及自身;为政者若“离民”、“召灾”,则动摇国本。这深刻揭示了修身齐家的内在逻辑:细节之中见精神,节度之内存社稷。
在更高的天人关系层面,篇章通过单穆公劝阻周景王筑堤、铸钱、造钟等事,阐述了“慎动”与“顺道”的至理。为政者不可“饰乱佐鬭”,不可“绝民用以实王府”,亦不可“作重币”、“铸大钟”以耗民财、乱视听。这些行为违背了“天六地五”的常道,破坏了“山林薮泽”的自然生机与民生根本,终将导致“民离财匮”、“灾至备亡”。其警示在于,一切人为之“制”与“为”,必须敬畏天地自然之序,体察民生物力之限,否则便是“召灾”之举。
最终,篇章通过晋悼公之兴与周室之衰的对比,点明“令德”方能“固本”。真正的兴盛源于“俭、敬、让、咨”等实际的德行积累,而非虚饰的功业。其现实启示在于:无论是个人的行止,还是为政者的所有作为,都需内蕴“慎终如始”的敬畏,外循“经纬天地”的法度,如此方能“和于民神”、“固本宁邦”,避免从内而外的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