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吴语
春秋战国·左丘明(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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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吳王夫差起師伐越,
越王句踐起師逆之。
大夫種乃獻謀曰:「夫吳之與越,
唯天所授,
王其無庸戰。
夫申胥、
華登簡服吳國之士于甲兵,
而未嘗有所挫也。
夫一人善射,
百夫決拾,
勝未可成也。
夫謀必素見成事焉,
而後履之,
不可以授命。
王不如設戎,
約辭行成,
以喜其民,
以廣侈吳王之心。
吾以卜之于天,
天若棄吳,
必許吾成而不吾足也,
將必寬然有伯諸侯之心焉。
既罷弊其民,
而天奪之食,
安受其燼,
乃無有命矣。」
越王許諾,
乃命諸稽郢行成于吳,
曰:「寡君句踐使下臣郢不敢顯然布幣行禮,
敢私告于下執事曰:昔者越國見禍,
得罪于天王。
天王親趨玉趾,
以心孤句踐,
而又宥赦之。
君王之于越也,
醫起死人而肉白骨也。
孤不敢忘天災,
其敢忘君王之大賜乎!
今句踐申禍無良,
草鄙之人,
敢忘天王之大德,
而思邊垂之小怨,
以重得罪于下執事?
句踐用帥二三之老,
親委重罪,
頓顙于邊。
「今君王不察,
盛怒屬兵,
將殘伐越國。
越國固貢獻之邑也,
君王不以鞭箠使之,
而辱軍士使寇令焉。
句踐請盟:一介嫡女,
執箕掃以晐姓于王宮;
一介嫡男,
奉盤匜以隨諸御;
春秋貢獻,
不解于王府。
天王豈辱裁之?
亦征諸侯之禮也。
「夫諺曰:『狐埋之而狐搰之,
是以無成功。』
今天王既封植越國,
以明聞于天下,
而又刈亡之,
是天王之無成勞也。
雖四方之諸侯,
則何實以事吳?
敢使下臣盡辭,
唯天王秉利度義焉!」
吳王夫差乃告諸大夫曰:「孤將有大志于齊,
吾將許越成,
而無拂吾慮。
若越既改,
吾又何求?
若其不改,
反行,
吾振旅焉。」
申胥諫曰:「不可許也。
夫越非實忠心好吳也,
又非懾畏吾兵甲之強也。
大夫種勇而善謀,
將還玩吳國于股掌之上,
以得其志。
夫固知君王之蓋威以好勝也,
故婉約其辭,
以從逸王志,
使淫樂于諸夏之國,
以自傷也。
使吾甲兵鈍弊,
民人離落,
而日以憔悴,
然後安受吾燼。
夫越王好信以愛民,
四方歸之,
年穀時熟,
日長炎炎。
及吾猶可以戰也,
為虺弗摧,
為蛇將若何?」
吳王曰:「大夫奚隆于越,
越曾足以為大虞乎?
若無越,
則吾何以春秋曜吾軍士?」
乃許之成。
將盟,
越王又使諸稽郢辭曰:「以盟為有益乎?
前盟口血未乾,
足以結信矣。
以盟為無益乎?
君王舍甲兵之威以臨使之,
而胡重于鬼神而自輕也?」
吳王乃許之,
荒成不盟。
吳王夫差既許越成,
乃大戒師徒,
將以伐齊。
申胥進諫曰:「昔天以越賜吳,
而王弗受。
夫天命有反,
今越王句踐恐懼而改其謀,
舍其愆令,
輕其征賦,
施民所善,
去民所惡,
身自約也,
裕其眾庶,
其民殷眾,
以多甲兵。
越之在吳,
猶人之有腹心之疾也。
夫越王之不忘敗吳,
于其心也侙然,
服士以伺吾間。
今王非越是圖,
而齊、
魯以為憂。
夫齊、
魯譬諸疾,
疥癬也,
豈能涉江、
淮而與我爭此地哉?
將必越實有吳土。
「王其盍亦鑒于人,
無鑒于水。
昔楚靈王不君,
其臣箴諫以不入。
乃筑臺于章華之上,
闕為石郭,
陂漢,
以象帝舜。
罷弊楚國,
以間陳、
蔡。
不修方城之內,
逾諸夏而圖東國,
三歲于沮、
汾以服吳、
越。
其民不忍饑勞之殃,
三軍叛王于乾谿。
王親獨行,
屏營仿徨于山林之中,
三日乃見其涓人疇。
王呼之曰:『余不食三日矣。』
疇趨而進,
王枕其股以寢于地。
王寐,
疇枕王以墣而去之。
王覺而無見也,
乃匍匐將入于棘闈,
棘闈不納,
乃入芋尹申亥氏焉。
王縊,
申亥負王以歸,
而土埋之其室。
此志也,
豈遽忘于諸侯之耳乎?
「今王既變鯀、
禹之功,
而高高下下,
以罷民于姑蘇。
天奪吾食,
都鄙薦饑。
今王將很天而伐齊。
夫吳民離矣,
體有所傾,
譬如群獸然,
一個負矢,
將百群皆奔,
王其無方收也。
越人必來襲我,
王雖悔之,
其猶有及乎?」
王弗聽。
十二年,
遂伐齊。
齊人與戰于艾陵,
齊師敗績,
吳人有功。
吳王夫差既勝齊人于艾陵,
乃使行人奚斯釋言于齊,
曰:「寡人帥不腆吳國之役,
遵汶之上,
不敢左右,
唯好之故。
今大夫國子興其眾庶,
以犯獵吳國之師徒,
天若不知有罪,
則何以使下國勝!」
吳王還自伐齊,
乃訊申胥曰:「昔吾先王體德明聖,
達于上帝,
譬如農夫作耦,
以刈殺四方之蓬蒿,
以立名于荊,
此則大夫之力也。
今大夫老,
而又不自安恬逸,
而處以念惡,
出則罪吾眾,
撓亂百度,
以妖孽吳國。
今天降衷于吳,
齊師受服。
孤豈敢自多,
先王之鍾鼓,
實式靈之。
敢告于大夫。」
申胥釋劍而對曰:「昔吾先王世有輔弼之臣,
以能遂疑計惡,
以不陷于大難。
今王播棄黎老,
而孩童焉比謀,
曰:『余令而不違。』
夫不違,
乃違也。
夫不違,
亡之階也。
夫天之所棄,
必驟近其小喜,
而遠其大憂。
王若不得志于齊,
而以覺寤王心,
而吳國猶世。
吾先君得之也,
必有以取之;
其亡之也,
亦有以棄之。
用能援持盈以沒,
而驟救傾以時。
今王無以取之,
而天祿亟至,
是吳命之短也。
員不忍稱疾辟易,
以見王之親為越之擒也。
員請先死。」
遂自殺。
將死,
曰:「以懸吾目于東門,
以見越之入,
吳國之亡也。」
王慍曰:「孤不使大夫得有見也。」
乃使取申胥之尸,
盛以鴟夷,
而投之于江。
吳王夫差既殺申胥,
不稔于歲,
乃起師北征。
闕為深溝,
通于商、
魯之間,
北屬之沂,
西屬之濟,
以會晉公午于黃池。
于是越王句踐乃命范蠡、
舌庸,
率師沿海泝淮以絕吳路。
敗王子友于姑熊夷。
越王句踐乃率中軍泝江以襲吳,
入其郛,
焚其姑蘇,
徙其大舟。
吳、
晉爭長未成,
邊遽乃至,
以越亂告。
吳王懼,
乃合大夫而謀曰:「越為不道,
背其齊盟。
今吾道路修遠,
無會而歸,
與會而先晉,
孰利?」
王孫雒曰:「夫危事不齒,
雒敢先對。
二者莫利。
無會而歸,
越聞章矣,
民懼而走,
遠無正就。
齊、
宋、
徐、
夷曰:『吳既敗矣!』
將夾溝而擊我,
我無生命矣。
會而先晉,
晉既執諸侯之柄以臨我,
將成其志以見天子。
吾須之不能,
去之不忍。
若越聞愈章,
吾民恐叛。
必會而先之。」
王乃步就王孫雒曰:「先之,
圖之將若何?」
王孫雒曰:「王其無疑,
吾道路悠遠,
必無有二命,
焉可以濟事。」
王孫雒進,
顧揖諸大夫曰:「危事不可以為安,
死事不可以為生,
則無為貴智矣。
民之惡死而欲貴富以長沒也,
與我同。
雖然,
彼近其國,
有遷;
我絕慮,
無遷。
彼豈能與我行此危事也哉?
事君勇謀,
于此用之。
今夕必挑戰,
以廣民心。
請王勵士,
以奮其朋勢。
勸之以高位重畜,
備刑戮以辱其不勵者,
令各輕其死。
彼將不戰而先我,
我既執諸侯之柄,
以歲之不獲也,
無有誅焉,
而先罷之,
諸侯必說。
既而皆入其地,
王安挺志,
一日惕,
一日留,
以安步王志。
必設以此民也,
封于江、
淮之間,
乃能至于吳。」
吳王許諾。
吳王昏乃戒,
令秣馬食士。
夜中,
乃令服兵擐甲,
系馬舌,
出火灶,
陳士卒百人,
以為徹行百行。
行頭皆官師,
擁鐸拱稽,
建肥胡,
奉文犀之渠。
十行一嬖大夫,
建旌提鼓,
挾經秉枹。
十旌一將軍,
載常建鼓,
挾經秉枹。
萬人以為方陣,
皆白裳、
白●、
素甲、
白羽之矰,
望之如荼。
王親秉鉞,
載白旗以中陳而立。
左軍亦如之,
皆赤裳、
赤旟、
丹甲、
朱羽之矰,
望之如火。
右軍亦如之,
皆玄裳、
玄旗、
黑甲、
烏羽之矰,
望之如墨。
為帶甲三萬,
以勢攻,
雞鳴乃定。
既陳,
去晉軍一里。
昧明,
王乃秉枹,
親就鳴鐘鼓、
丁寧、
錞于振鐸,
勇怯盡應,
三軍皆嘩釦以振旅,
其聲動天地。
晉師大駭不出,
周軍飭壘,
乃令董褐請事,
曰:「兩君偃兵接好,
日中為期。
今大國越錄,
而造于弊邑之軍壘,
敢請亂故。」
吳王親對之曰:「天子有命,
周室卑約,
貢獻莫入,
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
無姬姓之振也,
徒遽來告。
孤日夜相繼,
匍匐就君,
君今非王室不平安是憂,
億負晉眾庶,
不式諸戎、
狄、
楚、
秦;
將不長弟,
以力征一二兄弟之國。
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
進則不敢,
退則不可。
今會日薄矣,
恐事之不集,
以為諸侯笑。
孤之事君在今日,
不得事君亦在今日。
為使者之無遠也,
孤用親聽命于藩籬之外。」
董褐將還,
王稱左畸曰:「攝少司馬茲與王士五人,
坐于王前。」
乃皆進,
自剄于客前以酬客。
董褐既致命,
乃告趙鞅曰:「臣觀吳王之色,
類有大憂,
小則嬖妾、
嫡子死,
不則國有大難;
大則越入吳。
將毒,
不可與戰。
主其許之先,
無以待危,
然而不可徒許也。」
趙鞅許諾。
晉乃命董褐復命曰:「寡君未敢觀兵身見,
使褐復命曰:『曩君之言,
周室既卑,
諸侯失禮于天子,
請貞于陽卜,
收文、
武之諸侯。
孤以下密邇于天子,
無所逃罪,
訊讓日至,
曰:昔吳伯父不失,
春秋必率諸侯以顧在余一人。
今伯父有蠻、
荊之虞,
禮世不續,
用命孤禮佐周公,
以見我一二兄弟之國,
以休君憂。
今君掩王東海,
以淫名聞于天子,
君有短垣,
而自踰,
況蠻、
荊則何有于周室?
夫命圭有命,
固曰吳伯,
不曰吳王。
諸侯是以敢辭。
夫諸侯無二君,
而周無二王,
君若無卑天子,
以干其不祥,
而曰吳公,
孤敢不順從君命長弟!』
許諾。」
吳王許諾,
乃退就幕而會。
吳公先歃,
晉侯亞之。
吳王既會,
越聞愈章,
恐齊、
宋之為己害也,
乃命王孫雒先與勇獲帥徒師,
以為過賓于宋,
以焚其北郛焉而過之。
吳王夫差既退于黃池,
乃使王孫茍告勞于周,
曰:「昔者楚人為不道,
不承共王事。
以遠我一二兄弟之國。
吾先君闔廬不貰不忍,
被甲帶劍,
挺鈹搢鐸,
以與楚昭王毒逐于中原柏舉。
天舍其衷,
楚師敗績,
王去其國,
遂至于郢。
王總其百執事,
以奉其社稷之祭。
其父子、
昆弟不相能,
夫概王作亂,
是以復歸于吳。
今齊侯壬不鑒于楚。
又不承共王命,
以遠我一二兄弟之國。
夫差不貰不忍,
被甲帶劍,
挺鈹搢鐸,
遵汶伐博,
簦笠相望于艾陵。
天舍其衷,
齊師還。
夫差豈敢自多,
文、
武實舍其衷。
歸不稔于歲,
余沿江泝淮,
闕溝深水,
出于商、
魯之間,
以徹于兄弟之國。
夫差克有成事,
敢使茍告于下執事。」
周王答曰:「茍,
伯父令女來,
明紹享余一人,
若余嘉之。
昔周室逢天之降禍,
遭民之不祥,
余心豈忘憂恤,
不唯下土之不康靖。
今伯父曰:『戮力同德。』
伯父若能然,
余一人兼受而介福。
伯父多歷年以沒元身,
伯父秉德已侈大哉!」
吳王夫差還自黃池,
息民不戒。
越大夫種乃唱謀曰:「吾謂吳王將涉吾地,
今罷師而不戒以忘我,
我不可以怠。
日臣嘗卜于天,
今吳民既罷,
而大荒薦饑,
市無赤米,
而囷鹿空虛,
其民必移就莆蠃于東海之濱。
天占既兆,
人事又見,
我蔑卜筮矣。
王若今起師以會,
奪之利,
無使夫悛。
夫吳之邊鄙遠者,
罷而未至,
吳王將恥不戰,
必不須至之會也,
而以中國之師與我戰。
若事幸而從我,
我遂踐其地,
其至者亦將不能之會也已,
吾用御兒臨之。
吳王若慍而又戰,
奔遂可出。
若不戰而結成,
王安厚取名而去之。」
越王曰:「善哉!」
乃大戒師,
將伐吳。
楚申包胥使于越,
越王句踐問焉,
曰:「吳國為不道,
求殘我社稷宗廟,
以為平原,
弗使血食。
吾欲與之徼天之衷,
唯是車馬、
兵甲、
卒伍既具,
無以行之。
請問戰奚以而可?」
包胥辭曰:「不知。」
王固問焉,
乃對曰:「夫吳,
良國也,
能博取于諸侯。
敢問君王之所以與之戰者?」
王曰:「在孤之側者,
觴酒、
豆肉、
簞食,
未嘗敢不分也。
飲食不致味,
聽樂不盡聲,
求以報吳,
愿以此戰。」
包胥曰:「善則善矣,
未可以戰也。」
王曰:「越國之中,
疾者吾問之,
死者吾葬之,
老其老,
慈其幼,
長其孤,
問其病,
求以報吳。
愿以此戰。」
包胥曰:「善則善矣,
未可以戰也。」
王曰:「越國之中,
吾寬民以子之,
忠惠以善之。
吾修令寬刑,
施民所欲,
去民所惡,
稱其善,
掩其惡,
求以報吳。
愿以此戰。」
包胥曰:「善則善矣,
未可以戰也。」
王曰:「越國之中,
富者吾安之,
貧者吾與之,
救其不足,
裁其有餘,
使貧富皆利之,
求以報吳。
愿以此戰。」
包胥曰:「善則善矣,
未可以戰也。」
王曰:「越國南則楚,
西則晉,
北則齊,
春秋皮幣、
玉帛、
子女以賓服焉,
未嘗敢絕,
求以報吳。
愿以此戰。」
包胥曰:「善哉,
蔑以加焉,
然猶未可以戰也。
夫戰,
智為始,
仁次之,
勇次之。
不智,
則不知民之極,
無以銓度天下之眾寡;
不仁,
則不能與三軍共饑勞之殃;
不勇,
則不能斷疑以發大計。」
越王曰:「諾。」
越王句踐乃召五大夫,
曰:「吳為不道,
求殘吾社稷宗廟,
以為平原,
不使血食。
吾欲與之徼天之衷,
唯是車馬、
兵甲、
卒伍既具,
無以行之。
吾問于王孫包胥,
既命孤矣,
敢訪諸大夫,
問戰奚以而可?
句踐愿諸大夫言之,
皆以情告,
無阿孤,
孤將以舉大事。」
大夫舌庸乃進對曰:「審賞則可以戰乎?」
王曰:「聖。」
大夫苦成進對曰:「審罰則可以戰乎?」
王曰:「猛。」
大夫種進對曰:「審物則可以戰乎?」
王曰:「辯。」
大夫蠡進對曰:「審備則可以戰乎?」
王曰:「巧。」
大夫皋如進對曰:「審聲則可以戰乎?」
王曰:「可矣。」
王乃命有司大令于國曰:「茍任戎者,
皆造于國門之外。」
王乃命于國曰:「國人欲告者來告,
告孤不審,
將為戮不利,
及五日必審之,
過五日,
道將不行。」
王乃入命夫人。
王背屏而立,
夫人向屏。
王曰:「自今日以後,
內政無出,
外政無入。
內有辱,
是子也,
外有辱,
是我也。
吾見子于此止矣。」
王遂出,
夫人送王,
不出屏,
乃闔左闔,
填之以土,
去笄側席而坐,
不掃。
王背檐而立,
大夫向檐。
王命大夫曰:「食土不均,
地之不修,
內有辱于國,
是子也;
軍士不死,
外有辱,
是我也。
自今日以後,
內政無出,
外政無入,
吾見子于此止矣。」
王遂出,
大夫送王不出檐,
乃闔左闔,
填之以土,
側席而坐,
不掃。
王乃之壇列,
鼓而行之,
至于軍,
斬有罪者以徇,
曰:「莫如此以環瑱通相問也。」
明日徙舍,
斬有罪者以徇,
曰:「莫如此不從其伍之令。」
明日徙舍,
斬有罪者以徇,
曰:「莫如此不用王命。」
明日徙舍,
至于御兒,
斬有罪者以徇,
曰:「莫如此淫逸不可禁也。」
王乃命有司大徇于軍,
曰:「有父母耆老而無昆弟者,
以告。」
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
子有父母耆老,
而子為我死,
子之父母將轉于溝壑,
子為我禮已重矣。
子歸,
歿而父母之世。
後若有事,
吾與子圖之。」
明日徇于軍,
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
以告。」
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
子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
事若不捷,
則是盡也。
擇子之所欲歸者一人。」
明日徇于軍,
曰:「有眩瞀之疾者,
以告。」
王親命之曰:「我有大事,
子有眩瞀之疾,
其歸若已。
後若有事,
吾與子圖之。」
明日徇于軍,
曰:「筋力不足以勝甲兵。
志行不足以聽命者歸,
莫告。」
明日,
遷軍接酥,
斬有罪者以徇,
曰:「莫如此志行不果。」
于是人有致死之心。
王乃命有司大徇于軍,
曰:「謂二三子歸而不歸,
處而不處,
進而不進,
退而不退,
左而不左,
右而不右,
身斬,
妻子鬻。」
于是吳王起師,
軍于江北,
越王軍于江南。
越王乃中分其師以為左右軍。
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為中軍。
明日將舟戰于江,
及昏,
乃命左軍銜枚泝江五里以須,
亦令右軍銜枚泝江五里以須。
夜中,
乃命左軍、
右軍涉江鳴鼓中水以須。
吳師聞之,
大駭,
曰:「越人分為二師,
將以夾攻我師。」
乃不待旦,
亦中分其師,
將以御越。
越王乃令其中軍銜枚潛涉,
不鼓不譟以襲攻之,
吳師大北。
越之左軍、
右軍乃遂涉而從之,
又大敗之于沒,
又郊敗之,
三戰三北,
乃至于吳。
越師遂入吳國,
圍王臺。
吳王懼,
使人行成。
曰:「昔不穀先委制于越君,
君告孤請成,
男女服從。
孤無奈越之先君何,
畏天之不祥,
不敢絕祀,
許君成,
以至于今。
今孤不道,
得罪于君王,
君王以親辱于弊邑。
孤敢請成,
男女服為臣御。」
越王曰:「昔天以越賜吳,
而吳不受,
今天以吳賜越,
孤敢不聽天之命,
而聽君之令乎?」
乃不許成。
因使人告于吳王曰:「天以吳賜越,
孤不敢不受。
以民生之不長,
王其無死,
民生于地上,
寓也;
其與幾何?
寡人其達王于甬句東,
夫婦三百,
唯王所安,
以沒王年。」
夫差辭曰:「天既降禍于吳國,
不在前後,
當孤之身,
實失宗廟社稷,
凡吳土地人民,
越既有之矣,
孤何以視于天下!」
夫差將死,
使人說于子胥曰:「使死者無知,
則已矣,
若其有知,
君何面目以見員也!」
遂自殺。
越滅吳,
上征上國,
宋、
鄭、
魯、
衛、
陳、
蔡執玉之君皆入朝。
夫唯能下其群臣,
以集其謀故也。
白话译文
吴王夫差起兵攻打越国,越王勾践起兵迎战。大夫文种献计说:“吴国和越国,都是上天所授命的国家,大王您不必急于作战。申胥(伍子胥)、华登曾训练吴国的士兵,从未尝有挫败。一人善于射箭,百人就会效仿拉弓(意指吴军士气高昂、训练有素),我们取胜没有把握。谋划必须先预见事情能成,然后才去实行,不能一开始就交付性命。大王不如布置军队防守,用谦卑的言辞求和,让他们的百姓高兴,同时助长吴王的骄纵之心。我曾向上天占卜,天若要抛弃吴国,就一定会答应我们的求和,并且不再以我们为威胁,那样吴王就必然会放开手脚,产生称霸诸侯的野心。等到他们百姓疲惫,上天再夺去他们的收成,我们再从容地收拾残局,他们就没有命运可言了。” 越王允诺,就派诸稽郢去向吴国求和,说:“我国君王勾践,派我这个小臣郢不敢公开陈列礼物行礼,私下冒昧地告诉您的下属执事:从前越国遭祸,得罪了天王。天王亲自驾临,本想孤立勾践,却又宽恕赦免了他。君王对于越国,真是起死回生啊(医起死人而肉白骨)。勾践不敢忘记上天降下的灾祸,又怎敢忘记君王的大恩呢?如今勾践再次遭祸,没有善政,粗鄙之人,怎敢忘记天王的大德,而记恨边境上的小怨,再次得罪您的下属呢?勾践因此带领几位老臣,亲自承担重罪,在边境上叩头请罪。 “如今君王不明察,盛怒之下动用军队,将要毁灭越国。越国本来是向吴国进贡的城邑,君王不用鞭子驱使它,却屈尊让军队来下达敌寇般的命令。勾践请求结盟:派一个嫡生女儿,拿着簸箕扫帚到王宫侍奉;派一个嫡生儿子,捧着盥洗用具跟随您的侍从;春秋两季,按时向王府进贡,不敢懈怠。君王难道肯屈尊裁决?这本来也是诸侯应尽的礼节啊。 “俗语说:‘狐狸埋了它,狐狸又挖出来,所以没有成功。’如今君王既然扶植了越国,让您的明德彰显于天下,现在又要灭亡它,这就是君王没有成功的功劳。即使四方的诸侯,又用什么事实来侍奉吴国呢?冒昧让我这个小臣说尽心里话,只请君王权衡利害,裁度事宜吧!” 吴王夫差于是告诉大夫们说:“我有志向要在齐国建立功业,我将答应越国的求和,不要违背我的考虑。如果越国已经悔改,我还要求什么?如果它不改,我们从齐国返回后,再整军讨伐。” 申胥(伍子胥)劝谏说:“不能答应啊!越国并非真心诚服吴国,也不是畏惧我们兵力强大。大夫文种勇敢而善于谋划,他打算把吴国放在手掌上玩弄,来达到他的目的。他本来就知道君王您崇尚威势且喜好争胜,所以言辞卑婉,来放纵、满足您的心意,让您在中原诸国沉溺享乐,自取损伤。使我们军队疲惫衰弱,人民流离失散,一天天憔悴,然后他们才能从容地收拾我们的残局。越王勾践守信爱民,四方百姓归附,年成丰收,势力日益壮大。趁我们还能与他作战时,应当消灭他;小蛇不打死,长成大蛇该怎么办呢?” 吴王说:“大夫为何如此抬举越国?越国难道真的能成为大患吗?如果没有越国,我们春秋两季演练军队,向谁显示威风呢?”于是就答应了越国的求和。 将要结盟时,越王又派诸稽郢推辞说:“认为结盟有益吗?上次结盟时口中的血还未干,足以结成信义了。认为结盟无益吗?君王您放弃军事威势来俯就我们,为何看重鬼神却轻视自己呢?”吴王于是答应,最终只达成和议而没有举行盟誓仪式。 吴王夫差答应越国求和后,就大规模整顿军队,准备攻打齐国。申胥进谏说:“不可以啊!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君王您不接受。天命是有反复的。如今越王勾践心怀恐惧,改变了策略,废除苛令,减轻赋税,施行百姓所喜欢的,除去百姓所厌恶的,自身俭朴,使百姓富裕,他们人口众多,兵力增强。越国对于吴国,就像人有心腹之疾。越王不忘打败吴国,在他心里是很急切的,他正在训练士兵,等待我们的失误。现在您不图谋越国,反而以齐国、鲁国为忧。齐国、鲁国好比是疥癣之疾,难道能渡过长江、淮河来和我们争夺这块地方吗?将来必定是越国占领吴国的土地。 “君王何不以人事为鉴,而不要只以水为镜(意即借鉴历史,而非仅凭眼前的平静)。从前楚灵王不行君道,他的大臣劝谏不听。于是在章华台上修筑高台,开凿石墓,壅塞汉水,以效法帝舜。使楚国疲惫,去图谋陈、蔡两国。不修治方城之内的防御,越过中原诸国而图谋东方,连续三年在沮、汾一带用兵征服吴、越。他的百姓不能忍受饥饿劳苦的灾祸,三军在乾谿反叛。楚灵王独自逃亡,在山林中彷徨,三天才见到他的侍从涓人畴。灵王喊道:‘我三天没吃东西了。’涓人畴跑过来,灵王枕着他的腿睡在地上。灵王睡着后,涓人畴用土块垫在他的头下就离开了。灵王醒来不见人影,于是爬着想进入棘闱,棘闱不接纳他,只好进入芋尹申亥氏家中。灵王上吊而死,申亥背着他的尸体回去,把他埋在自己家里。这件事,难道诸侯们很快就会忘记吗? “如今君王已经改变了鲧、禹治水的功绩(意指大兴土木,如修建姑苏台),高高下下(指建筑高台、深池),使百姓在姑苏台疲惫不堪。上天夺去了我们的粮食,京城和边地接连饥荒。现在君王还要违逆天意去攻打齐国。吴国的百姓已经离散,国家有所倾覆,好比一群野兽,一只中了箭,百群都会奔逃,君王将无法收拾。越国人必定会趁机来袭,君王即使后悔,还来得及吗?” 吴王不听。十二年,(吴王)出兵伐齐。齐国与吴国在艾陵交战,齐军大败,吴国立了战功。 吴王夫差在艾陵战胜齐军后,就派行人奚斯去向齐国解释,说:“寡人率领吴国的军队,沿着汶水进军,不敢左右旁骛,只是出于友好的缘故。如今大夫国子带领他的百姓,侵犯我的军队,上天如果不知道有罪,为什么会让小国战胜!” 吴王从伐齐前线返回后,就质问申胥说:“从前我们先王(阖闾)体行美德,明智圣达,感通上帝,就像农夫配成一对(指君臣同心),斩除四方的蓬蒿,在楚国立名,这都是大夫您的功劳。如今大夫老了,却又不甘安逸恬静,在内心里念念不忘怨恶,出来就怪罪我的部下,扰乱法度,来祸害吴国。现在上天降福于吴,齐国军队已经降服。我岂敢自夸?是先王的钟鼓神灵保佑的结果。我冒昧地告知大夫。” 申胥解下佩剑回答说:“从前我们的先王世代都有辅佐的大臣,能够解决疑难、谋划大事,因而不陷于大难。如今君王抛弃老臣,而去和小孩子们谋划,说:‘我的命令不能违背。’不违背,就是违背了。不违背(指固执己见),是灭亡的阶梯。上天要抛弃谁,必定会先让他得到小小的喜悦,而远离大的忧患。君王如果在齐国没有得志,因而能醒悟过来,那吴国或许还能延续。我们先君(阖闾)得到越国(指打败越国),必有取得的道理;后来丢失它(指夫差放过了越国),也自有抛弃的道理。因此他能够保持强盛直到终老,并且在危难时及时挽救。如今君王没有取得成功的资本,而上天的福禄却屡次到来,这是吴国的国运短促啊!我不忍心称病退避,眼睁睁看着君王成为越国的俘虏。我请求先死。”于是自杀了。临死前说:“请把我的眼睛悬挂在东门上,我要看着越国军队进入,吴国灭亡。”吴王生气地说:“我不会让你有眼得见!”于是命人取来申胥的尸体,装入皮囊(鸱夷),扔进江里。 吴王夫差杀了申胥后,第二年(或指不久),就起兵北征。挖掘深沟,连通商水、鲁地之间,北面连接沂水,西面连接济水,以便在黄池与晋定公(午)会盟。 这时越王勾践命令范蠡、舌庸,率领军队沿海路、溯淮河而上,切断吴军的归路。在姑熊夷击败了吴王的太子友。越王勾践亲率中军溯长江而上,袭击吴国,攻入外城,焚烧了姑苏台,夺走了吴王的大船。 吴国和晋国争夺盟主之位还未定,边境的紧急报告就到了,报告了越国作乱的消息。吴王恐惧,于是召集大夫们商议:“越国违背道义,背弃了盟约。现在我们路途遥远,不参加会盟就回去,与参加会盟却让晋国当盟主,哪个有利?”王孙雒说:“危急之事不必拘泥于尊卑礼让,我王孙雒冒昧抢先回答。两种选择都不利。不参加会盟就回去,越国的名声就更大了,百姓恐惧而逃散,远方没有稳定的归属。齐国、宋国、徐国、夷狄各国都会说:‘吴国已经失败了!’他们将在夹沟地带攻击我们,我们就没命了。如果参加会盟却让晋国当盟主,晋国就会执掌诸侯的权柄来压制我们,将会成就它的心志去朝见天子。我们等不到那个时间,想走又不忍心。如果越国的名声更显,我们的百姓恐怕会背叛。所以必须参加会盟并抢先歃血(即争当盟主)。” 吴王于是走近王孙雒说:“抢先歃血,具体谋划该怎么办?”王孙雒说:“君王不必疑虑,我们路途遥远,必须一心一意(没有两种命令),才可以成事。”王孙雒上前,向诸位大夫拱手行礼说:“危急之事不能变为安全,死亡之事不能变为生存,那么智慧就没有什么可贵的了。百姓厌恶死亡而希望富贵终老,这和我们是一样的。虽然如此,他们(指晋军)靠近自己的国家,有退路;我们断绝后路,没有退路。他们怎能和我们一样冒这种危险呢?侍奉君主需要勇毅和谋略,此时正是运用的时候。今晚一定要挑战,以鼓舞民心。请君王激励士兵,振作军威。用高位和丰厚的赏赐来勉励他们,准备好刑戮来羞辱那些不努力的人,命令每个人都轻视死亡。他们将会不战而先让步(指在会盟仪式上让我们先),我们既已执掌了诸侯的权柄,以今年收成不好为由,不去责难他们,而是先让军队休整,诸侯们必定高兴。然后我们都进入他们的地盘,君王就可以从容地决定,一天警惕,一天停留,按照自己的意志从容行事。必须用这些民众,在长江、淮河之间封赏土地,才能安全回到吴国。”吴王答应了。 吴王当晚就下令戒备,命令喂饱战马,犒劳士兵。半夜,命令士兵穿戴好兵器铠甲,缚住马舌,熄灭灶火,陈列士兵百人一排,组成百行。每一行由官师带领,抱着铃铎,拿着名册,树立大旗,手持犀牛皮盾牌。十行设一位嬖大夫,树立旌旗,提着鼓,拿着兵书和鼓槌。十旌设一位将军,树立日月旗,树立大鼓,拿着兵书和鼓槌。万人组成一个方阵,都穿白色下衣,白色旗帜,白色铠甲,白色羽毛的箭,远望像茅草花(白色)。吴王亲自手持大斧,载着白旗,在方阵中央站立。左军也是这样,都穿红色下衣,红色旗帜,朱红色铠甲,红色羽毛的箭,远望像火焰。右军也是这样,都穿黑色下衣,黑色旗帜,黑色铠甲,黑色羽毛的箭,远望像墨色。共计带甲之士三万,以威势进攻,鸡鸣时分部署完毕。阵势列好后,距离晋军一里。天刚亮,吴王就拿着鼓槌,亲自击响钟鼓、丁宁、錞于、铃铎,勇敢的和胆怯的都一齐响应,三军齐声呐喊以振作军威,声音震动天地。 晋军大为惊骇,不敢出战,整修营垒,于是派董褐前来询问,说:“两位君王都休兵结好,约定正午为期限。如今大国(指吴国)越过常规,来到我军营垒,冒昧请问是什么缘故。” 吴王亲自回答说:“周天子有命,周室衰微,诸侯不向天子进贡,对上帝鬼神无法祭祀。没有姬姓诸侯来救助。周室使者急迫来告。我日夜操劳,匍匐前来投奔君王。君王如今不担忧周室的不安宁,却依仗晋国民众,不效法诸戎、狄、楚、秦;将不遵守长幼次序,用武力征伐一两个同姓兄弟之国。我想要遵守我们先君(指吴国始祖太伯)的爵位次序,前进不敢,后退不能。如今会盟之期迫近,恐怕事情不成,被诸侯耻笑。我服事君王就在今天,不能服事君王也在今天。为了使者不远行,我亲自来听命于营门之外。” 董褐将要返回,吴王示意身边的军官说:“把少司马兹和五位勇士带上来,坐在我的前面。”于是他们都上前,在客人面前自刎,以此向客人敬酒(表示决死之心)。 董褐完成使命返回后,就告诉赵鞅(晋国执政)说:“我观察吴王的神色,像是有很大的忧愁,小则可能是宠妾、嫡子死了,否则就是国内有大难;大则可能是越国攻入了吴国。他将要拼死一战,不可与他交战。您还是答应让他先歃血(当盟主),不要等待危险,然而也不能白白答应。”赵鞅同意了。 晋国于是命令董褐回复说:“寡君不敢亲自前来观兵,请我来复命说:‘从前君王您说,周室衰微,诸侯对天子失礼,请通过占卜,恢复周文王、武王时诸侯的秩序。我地处天子附近,对失礼之罪无所逃避,责备的使者天天到来,说:从前吴国先君(太伯)不失礼,春秋两季必定率领诸侯来朝见天子。如今您有蛮、荆的忧患,礼制世代不能延续,所以我命令我以周公之礼辅助,来会见您的一二兄弟之国,以分担君王的忧劳。如今您在东海称王,用僭越的名声让天子听说。诸侯有矮墙,您自己尚且逾越,何况蛮、荆之地,又怎会顾及周室?天子有命令,本称您为吴伯,不称吴王。诸侯因此敢推辞。诸侯不能有两个君主,周室不能有两个天子。君王如果不贬低天子,干犯不祥,而改称吴公,我怎敢不遵从君王的命令,商定长幼次序呢?’我谨奉命答复。” 吴王答应了,于是退兵到帐幕参加会盟。吴公(接受晋国称呼)先歃血,晋侯其次。吴王会盟后,越国的传闻更加显赫,他担心齐国、宋国会乘机加害,就命令王孙雒和勇获率领步兵,作为路过宋国的宾客,烧毁了宋国的北外城而过。 吴王夫差从黄池退兵后,派王孙苟向周王室报告功劳,说:“从前楚人不守臣道,不敬奉共王的命令。疏远我们一两个兄弟之国。我们的先王阖闾不能容忍,披甲带剑,拿着长矛和铃铎,与楚昭王在中原柏举恶战。上天降福,楚军大败,楚王逃离国都,一直打到郢都。先王总领百官,主持社稷祭祀。楚王父子兄弟不和,夫概王作乱,所以才得以返回吴国。如今齐侯壬不以楚国为鉴,又不敬奉共王的命令,疏远我们一两个兄弟之国。夫差(我)不能容忍,披甲带剑,拿着长矛和铃铎,沿着汶水征伐博地,戴着斗笠的士兵在艾陵相望。上天降福,齐军退去。夫差怎敢自夸,是文王、武王的在天之灵降福啊。返回后不到一年,我沿着长江、淮河,开凿深沟,从商水、鲁地之间,通达到兄弟之国。夫差能够有所成就,冒昧派王孙苟向您的下属执事报告。” 周王答复说:“王孙苟,吴伯父让您来,明白地表示要继承并辅佐我一人,我赞许您的功劳。从前周室遭遇上天降下的灾祸,遭遇百姓的不祥,我心中难道忘了忧患体恤,只是顾不到天下不安宁。如今伯父说:‘同心同德。’伯父如果能这样,我一人将同时受到大福。伯父长寿终老,伯父秉持的德行真是广大啊!” 吴王夫差从黄池返回后,让百姓休养生息,不做戒备。越国大夫文种于是倡议谋划:“我认为吴王将会侵犯我国,如今他们撤军后松懈不戒备,忘记我们,我们不可以懈怠。从前我曾向天卜问,如今吴国百姓已经疲惫,又接连大饥荒,集市上没有好米,仓库空虚,他们的百姓必定要迁移到东海边的湖泽之地求生。天象已经显示征兆,人事也已出现,我们不必再占卜了。大王如果现在出兵会合他们(指利用他们的弱点),夺取利益,不要让吴王悔改。吴国边境的军队,疲惫不堪还未能赶到,吴王将羞于不战,必定不会等到全部军队会合,就带着中原的军队来与我们作战。如果战事顺利,我们就能占领他们的土地,即使他们赶到的军队,也不能会合了,我们用御儿(地名)的军队监视他们。吴王如果愤怒再战,我们可以转移。如果他不战而求和,大王可以丰厚地获取名声而退兵。”越王说:“好啊!”于是大规模整顿军队,准备讨伐吴国。 楚国的申包胥出使到越国,越王勾践问他说:“吴国不行道义,想毁掉我们的社稷宗庙,把它变成平地,不让我们祭祀。我想与他决一死战,向天求福,只是军队、兵器、士兵都已具备,不知该如何运用。请问开战需要什么条件才可以?”申包胥推辞说:“我不知道。”越王坚持问,他才回答说:“吴国,是个强大的国家,能够向诸侯广泛索取。请问君王您依靠什么和他们作战?”越王说:“在我身边的人,一杯酒、一盘肉、一筐饭,我从未敢不分给大家。饮食不求美味,听音乐不尽兴,只求以此报答吴国,我希望靠这个作战。”申包胥说:“好是好,但还不足以作战。”越王说:“越国之中,有病的我去慰问,死去的我安葬,敬养老人,慈爱幼儿,抚养孤儿,问候病者,只求以此报答吴国。我希望靠这个作战。”申包胥说:“好是好,但还不足以作战。”越王说:“越国之中,我宽厚待民如同子女,忠惠待民,使他们向善。我修明政令,减轻刑罚,施行百姓所希望的,除去百姓所厌恶的,称赞他们的优点,掩盖他们的缺点,只求以此报答吴国。我希望靠这个作战。”申包胥说:“好是好,但还不足以作战。”越王说:“越国之中,富裕的我安抚他们,贫穷的我给予补助,救助不足的,裁减有余的,使贫富都得到好处,只求以此报答吴国。我希望靠这个作战。”申包胥说:“好是好,但还不足以作战。”越王说:“越国南边是楚,西边是晋,北边是齐,每年进献皮革、布帛、玉器、丝绸、女子奴婢以示宾服,从未敢断绝,只求以此报答吴国。我希望靠这个作战。”申包胥说:“好啊,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但还是不足以作战。作战,智谋第一,仁爱第二,勇武第三。没有智谋,就不知道百姓的极限,无法衡量天下的众寡;没有仁爱,就不能与三军共同承担饥饿劳苦的灾祸;没有勇武,就不能决断疑难以发动大计。”越王说:“好。” 越王勾践于是召见五位大夫(舌庸、苦成、文种、范蠡、皋如),说:“吴国不行道义,想毁掉我们的社稷宗庙,把它变成平地,不让我们祭祀。我想与他决一死战,向天求福,只是军队、兵器、士兵都已具备,不知该如何运用。我问过王孙申包胥,他已经指教我了,现在冒昧地请教各位大夫,询问开战需要什么条件才可以?勾践希望各位大夫畅所欲言,都把实情告诉我,不要袒护我,我将要成就大事。”大夫舌庸于是进前回答说:“赏罚分明就可以作战了吗?”越王说:“这很明智。”大夫苦成进前回答说:“惩罚明确就可以作战了吗?”越王说:“这很威猛。”大夫文种进前回答说:“明察事物就可以作战了吗?”越王说:“这很明辨。”大夫范蠡进前回答说:“周密防备就可以作战了吗?”越王说:“这很巧妙。”大夫皋如进前回答说:“审慎号令就可以作战了吗?”越王说:“可以了。”越王于是命令主管官员在国都发布大令说:“凡愿意参军作战的,都到国都城门之外集合。”越王又在国都下令说:“国都居民有要报告的可以来报告,如果报告的事情不真实,将被处死,这很不利,限五天内必须查实,超过五天,道路将不通。” 越王于是入内宫命令夫人。他背对屏风站立,夫人面向屏风。越王说:“从今以后,后宫政事不得传出,朝廷政事不得传入。宫内有羞辱,是你的责任;外面有羞辱,是我的责任。我到此为止(不再多说)。”越王于是出去,夫人送他,不出屏风,就关上左侧的门,用土填上,脱去簪子,侧身坐在席上,不打扫。越王背对屋檐站立,大夫们面向屋檐。越王命令大夫们说:“土地分配不均,田地没有整治好,国内有羞辱,是你们的责任;士兵不拼死作战,国外有羞辱,是我的责任。从今以后,朝廷政事不得传出,后宫政事不得传入,我到此为止。”越王于是出去,大夫们送他不出屋檐,就关上左侧的门,用土填上,侧身坐在席上,不打扫。 越王于是来到军坛,击鼓行军,到达军中,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像这样用玉环玉珥互相馈赠(指通敌)。”第二天转移营地,又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像这样不服从队伍的命令。”第二天转移营地,又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像这样不听从君王的命令。”第二天转移营地,到了御儿,又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像这样放纵无度,无法禁止。” 越王于是命令主管官员在军中广泛晓谕说:“有父母年老而没有兄弟的,来报告。”越王亲自命令他们说:“我有大事(征战),你们有父母年老,如果你们为我战死,你们的父母将陷入沟壑,你们为我尽的礼已经很重了。你们回去吧,终养父母。以后如有战事,我再与你们谋划。”第二天在军中晓谕说:“有兄弟四五人都在这里的,来报告。”越王亲自命令他们说:“我有大事,你们兄弟四五人都在这里,战事如果不胜,就是全军覆没。你们自己选择一个想让他回家的人。”第二天在军中晓谕说:“有头昏眼花毛病的,来报告。”越王亲自命令他们说:“我有大事,你们有头昏眼花的毛病,就回去吧。以后如有战事,我再与你们谋划。”第二天在军中晓谕说:“体力不能胜任披甲作战,志向品行不能听从命令的,回去吧,不必报告。”第二天,军队推进到酥地,又斩杀有罪的人示众,说:“不要像这样志向品行不果决。”于是人人都有了拼死之心。越王又命令主管官员在军中广泛晓谕说:“告诉你们这些人,该回去的不回去,该留下的不留,该前进的不前进,该后退的不后退,该向左的不向左,该向右的不向右,本人处斩,妻子儿女卖为奴隶。” 于是吴王起兵,驻扎在长江北岸,越王驻扎在长江南岸。越王将军队分成左、右两军。让六千名亲兵君子组成中军。第二天将在江上进行舟战,到了黄昏,就命令左军口衔枚(保密)逆流而上五里待命,也命令右军口衔枚逆流而上五里待命。半夜,命令左军、右军渡江,在江中击鼓呐喊待命。吴军听到后,大为惊骇,说:“越国军队分成了两部分,将要夹攻我们。”于是不等到天亮,也把自己的军队一分为二,准备抵御越军。越王却命令他的中军口衔枚悄悄渡江,不击鼓,不呐喊,发动偷袭。吴军大败。越国的左军、右军于是渡江追击,又在没地大败吴军,接着在郊外再败吴军,三战三败,一直打到吴国都城。越军于是攻入吴国,包围了王台。 吴王恐惧,派人求和,说:“从前我不才,曾受制于越君。您来求和,我答应了,男女都臣服。我拿越国的先君没办法,畏惧上天不祥,不敢断绝越国祭祀,答应您的求和,直到如今。现在我不守道义,得罪了君王,您亲自屈尊来到我的鄙邑。我冒昧请求求和,男女都服劳役做您的仆役。”越王说:“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吴国不接受,如今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我怎敢不听从天命,而听从您的命令呢?”于是不答应求和。又派人告诉吴王说:“上天把吴国赐给越国,我不敢不接受。因为百姓的生命不长久,大王您也不会死,人生于天地之间,不过是寄居;又能活多久呢?我打算把您安置到甬句东(今浙江舟山群岛)的海岛,夫妇三百户,任凭您在那里安度余年。”吴王辞谢说:“上天既然……”(原文至此残缺)
字词精讲
- 逆之:迎战。逆,迎,迎击。
- 献谋:献上计策。
- 唯天所授:只凭上天所授。意为两国命运皆由天定,非人力可强求。
- 庸战:用,需。庸,用。
- 申胥、华登:伍子胥(封于申,故称申胥)与吴国大夫华登,均为著名将领。
- 简服:训练,检阅。服,习,训练。
- 决拾:古代射箭用具。决,扳指,射时套于右手拇指;拾,臂衣,射时套于左臂。此处指效仿善射者准备作战。
- 素见成事:预先预见事情能够成功。素,预先。
- 授命:献出生命。此处意为一开始就拼命。
- 约辞行成:用谦卑的言辞请求和平。约,卑,卑下。行成,求和。
- 广侈:扩大,使之骄纵。侈,放纵,夸耀。
- 罢弊其民:使其百姓疲惫。罢,通“疲”。
- 烬:火烧后的残余。喻吴国衰败后的残局。
- 诸稽郢:越国大夫名。
- 布币行礼:陈列礼物,举行正式外交礼节。币,礼物(帛等)。
- 天王:尊称吴王,意为天子般的王。
- 玉趾:敬辞,称对方亲临。
- 孤:越王自称。
- 医起死人而肉白骨:使死人复生,使白骨长肉。极言吴王恩德深厚。
- 申祸无良:再次遭祸,因为没有好的政绩。申,重,再次。
- 边垂:边疆。垂,通“陲”。
- 顿颡:叩头至地。颡,额头。
- 鞭箠使之:用鞭子驱使。箠,同“棰”。
- 寇令:敌寇的命令。言越国待遇如同敌国。
- 一介嫡女:一个嫡生的女儿。一介,一个。
- 执箕扫:拿着簸箕扫帚,表示服侍洒扫。
- 晐姓:侍奉祭祀。晐,备,备办。
- 奉盘匜:捧着盥洗用具。盘匜,古代盥洗器皿。
- 不解于王府:在王府没有懈怠。解,通“懈”。
- 秉利度义:权衡利害,裁度事理。
- 大志于齐:在齐国建立大功业的志向(指北上争霸)。
- 无拂吾虑:不要违背我的考虑。拂,逆,违背。
- 还玩:旋转玩弄,比喻轻易操控。
- 盖威好胜:崇尚威势,喜好争胜。盖,崇尚。
- 婉约其辞:言辞卑婉。
- 从逸王志:放纵、满足君王的意志。从,通“纵”。
- 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小蛇不打死,长成大蛇怎么办?比喻应防微杜渐。
- 荒成不盟:只达成和议而未举行盟誓仪式。荒,大,或解为“姑且”。
- 戒师徒:整顿军队。戒,备,整治。
- 腹心之疾:内脏的疾病,比喻致命的祸患。
- 侙然:急切、警惕的样子。
- 服士以伺吾间:训练士兵等待我们的空子、失误。间,间隙,空子。
- 疥癣:比喻小毛病,无关紧要。
- 箴谏:规劝。
- 章华:章华台,楚灵王所建高台。
- 间陈、蔡:图谋吞并陈、蔡。间,侦察,谋取。
- 乾谿:地名,楚灵王流亡处。
- 涓人:宫廷内侍。
- 棘闱:荆棘做的门,泛指宫门或城门。
- 芋尹申亥:楚国大夫。
- 鸱夷:皮做的囊。伍子胥被杀后装入此囊投江。
- 艾陵:地名,吴齐之战处。
- 行人:外交官。
- 释言:解释,说明。
- 不腆:不丰厚,谦称。
- 遵汶之上:沿着汶水进军。
- 犯猎:侵犯。
- 钟鼓:指军队、武力。式灵之:神灵感应而保佑之。式,语气词;灵,保佑。
- 播弃黎老:抛弃老人。播,弃。
- 孩童焉比谋:与小孩子谋划。孩童,喻年幼无知者。
- 阶:阶梯,引申为开端、苗头。
- 骤近其小喜:很快让他得到小的喜事。骤,屡次,或迅速。
- 员:伍子胥名员。
- 鸱夷:见上。
- 黄池:地名,吴晋会盟处。
- 会晋公午:与晋定公(名午)会盟。
- 长:盟主,或列在前面。
- 边遽:边境急报。
- 不齿:不按年龄排列,意为危急时刻不论尊卑。
- 王孙雒:吴国大夫名。
- 无会而归:不参加会盟就回去。
- 会而先晋:参加会盟但让晋国先歃血(当盟主)。
- 章:显著,闻名。
- 正就:稳定的归宿。
- 须:等待。
- 挺志:从容决定。
- 彻行百行:每行百人的队列。彻行,百人一列。
- 官师:一官之长。
- 拥铎拱稽:抱着铃铎,拿着名册。铎,铃;稽,名册或戟衣。
- 肥胡:大旗。
- 文犀之渠:饰有犀牛皮的盾牌。渠,盾。
- 常:绘有日月的大旗。
- 荼:茅草花,白色。
- 钺:大斧,权力象征。
- 丁宁、𬭚于:古代军中乐器,用于整肃队列。
- 哗扣:哗然而击,指呐喊。
- 董褐:晋国使者。
- 齐盟:同盟。
- 命圭:天子赐予诸侯的玉圭,上刻有册命。
- 吴伯:周天子曾封吴国君主为伯爵。
- 荒成:见上。
- 蒲蠃:蒲草与蚌蛤,指贫瘠食物。
- 皮币、玉帛:毛皮、布帛、玉器、丝织品。
- 审赏、审罚、审物、审备、审声:明确赏赐、惩罚、器物(名分)、防备、号令。审,审慎,明确。
- 五大夫:指舌庸、苦成、文种、范蠡、皋如。
- 环瑱:玉环和玉珥。此处可能指私相馈赠,有通敌之嫌。
- 转于沟壑:弃尸于沟壑,指无人赡养而死。
- 衔枚:古代行军时,士兵口衔细木棍,以防喧哗。
- 大北:大败。北,败逃。
- 王台:指姑苏台。
义理赏析
这段记载生动展现了春秋晚期吴越争霸的惊心动魄,其核心义理围绕战略耐心、民心向背、骄矜之害与纳谏智慧展开,对后世具有深刻的启示。
**首先,它深刻揭示了“骄矜必败”与“谋定后动”的辩证关系。吴王夫差在击败越国、北胜齐国后,志得意满,拒绝了伍子胥“越国是心腹之疾”的致命警告,反而将其杀害,转而沉迷于北上与晋争霸。这典型体现了统治者被胜利冲昏头脑,好大喜功,忽视真正战略威胁的致命错误。相反,越国一方则展现了极大的战略耐心与谋略深度。从文种“广侈吴王之心”的建议,到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再到“审备”、“审声”等系统准备,越国始终将积蓄国力、争取民心、等待时机放在首位。“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的警示,与越国最终“三战三北”乃至灭吴的结局,形成了鲜明的因果对照,印证了《老子》“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以及《孙子》“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古老智慧。
**其次,故事凸显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的永恒真理。**吴国的衰败,根源在于“罢弊其民”,导致内部空虚、百姓离散。而越国则通过“慈其幼,长其孤”、“施民所欲,去民所恶”、“贫富皆利”等一系列仁政,凝聚了强大的向心力与战斗力。申包胥对越王的连番诘问,层层递进地阐明了战争胜负的根本不在一时的赏罚或物资,而在于是否具备“智”、“仁”、“勇”的完整体系,其核心正是建立在对民情的透彻理解和对民心的真诚争取之上。当吴军“一个负矢,将百群皆奔”时,正是其民心尽失的必然结果。
**再者,伍子胥的悲剧与吴王的结局,是对“亲贤臣,远小人”以及“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一古训的血泪诠释。**伍子胥的判断精准而富有远见,其劝谏条理分明、切中要害。吴王夫差却因个人好恶(喜好顺从而厌恶逆耳忠言),宁愿相信越国的卑辞,也不愿接受本国忠臣的苦口婆心,最终自毁长城。这警示领导者,决策必须建立在理性分析与多元信息的基础上,不能被表面现象和奉承之词所蒙蔽。个人的情绪化判断,往往会导致国家命运的倾覆。
**最后,文本通过生动的细节刻画了古代政治与军事的复杂样态。**从“荒成不盟”的外交灵活性,到黄池之会吴军以“百群皆奔”之势恐吓晋国的军事威慑与心理战术,再到越王勾践“食土不均…内有辱”的严厉治军,以及战前“斩有罪以徇”、“亲命归者”的恩威并施,都展现了古代战争不仅是武力的较量,更是谋略、士气、外交与管理的全方位竞争。
总而言之,这段历史犹如一面多棱镜,映照出兴衰成败的普遍规律:真正的强者,在于有敬畏之心(敬畏天道民心)、有自知之明(能听取逆耳忠言)、有坚韧之志(能忍辱负重、积蓄力量),而绝非一时武力之盛或意气之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