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楚语下
春秋战国·左丘明(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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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昭王問于觀射父,
曰:「《周書》所謂重、
黎實使天地不通者,
何也?
若無然,
民將能登天乎?」
對曰:「非此之謂也。
古者民神不雜。
民之精爽不攜貳者,
而又能齊肅衷正,
其智能上下比義,
其聖能光遠宣朗,
其明能光照之,
其聰能聽徹之,
如是則明神降之,
在男曰覡,
在女曰巫。
是使制神之處位次主,
而為之牲器時服,
而後使先聖之後之有光烈,
而能知山川之號、
高祖之主、
宗廟之事、
昭穆之世、
齊敬之勤、
禮節之宜、
威儀之則、
容貌之崇、
忠信之質、
禋絜之服而敬恭明神者,
以為之祝。
使名姓之後,
能知四時之生、
犧牲之物、
玉帛之類、
采服之儀、
彝器之量、
次主之度、
屏攝之位、
壇場之所、
上下之神、
氏姓之出,
而心率舊典者為之宗。
于是乎有天地神民類物之官,
是謂五官,
各司其序,
不相亂也。
民是以能有忠信,
神是以能有明德,
民神異業,
敬而不瀆,
故神降之嘉生,
民以物享,
禍災不至,
求用不匱。
「及少昊之衰也,
九黎亂德,
民神雜糅,
不可方物。
夫人作享,
家為巫史,
無有要質。
民匱于祀,
而不知其福。
蒸享無度,
民神同位。
民瀆齊盟,
無有嚴威。
神狎民則,
不蠲其為。
嘉生不降,
無物以享。
禍災薦臻,
莫盡其氣。
顓頊受之,
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屬神,
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
使復舊常,
無相侵瀆,
是謂絕地天通。
「其後,
三苗復九黎之德,
堯復育重黎之後,
不忘舊者,
使復典之。
以至于夏、
商,
故重、
黎氏世敘天地,
而別其分主者也。
其在周,
程伯休父其後也,
當宣王時,
失其官守,
而為司馬氏。
寵神其祖,
以取威于民,
曰:『重實上天,
黎實下地。』
遭世之亂,
而莫之能御也。
不然,
夫天地成而不變,
何比之有?」
子期祀平王,
祭以牛俎于王,
王問與觀射父,
曰:「祀牲何及?」
對曰:「祀加于舉。
天子舉以大牢,
祀以會;
諸侯舉以特牛,
祀以太牢;
卿舉以少牢,
祀以特牛;
大夫舉以特牲,
祀以少牢;
士食魚炙,
祀以特牲;
庶人食菜,
祀以魚。
上下有序則民不慢。」
王曰:「其小大何如?」
對曰:「郊禘不過繭栗,
蒸嘗不過把握。」
王曰:「何其小也?」
對曰:「夫神以精明臨民者也,
故求備物,
不求豐大。
是以先王之祀也,
以一純、
二精、
三牲、
四時、
五色、
六律、
七事、
八種、
九祭、
十日、
十二辰以致之,
百姓、
千品、
萬官、
億醜,
兆民經入畡數以奉之,
明德以昭之,
和聲以聽之,
以告邊至,
則無不受休。
毛以示物,
血以告殺,
接誠拔取以獻具,
為齊敬也。
敬不可久,
民力不堪,
故齊肅以承之。」
王曰:「芻豢幾何?」
對曰:「遠不過三月,
近不過浹日。」
王曰:「祀不可以已乎?」
對曰:「祀所以昭孝息民、
撫國家、
定百姓也,
不可以已。
夫民氣縱則底,
底則滯,
滯久而不振,
生乃不殖。
其用不從,
其生不殖,
不可以封。
是以古者先王日祭、
月享、
時類、
歲祀。
諸侯舍日,
卿大夫舍曰,
士、
庶人舍時。
天子邊祀群神品物,
諸侯祀天地、
三辰及其土之山川,
卿大夫祀其禮,
士、
庶人不過其祖。
日月會于龍尾,
土氣含收,
天明昌作,
百嘉備舍,
群神頻行。
國于是乎蒸嘗,
家于是乎嘗祀,
百姓夫婦擇其令辰,
奉其犧牲,
敬其粢盛,
潔其糞除,
慎其采服,
禋其酒醴,
帥其子姓,
從其時享,
虔其宗祝,
道其順辭,
以昭祀其先祖,
肅肅濟濟,
如或臨之。
于是乎合其州鄉朋友婚姻,
比爾兄弟親戚。
于是乎弭其百苛,
殄其讒慝,
合其嘉好,
結其親昵,
億其上下,
以申固其姓。
上所以教民虔也,
下所以昭事上也。
天子禘郊之事,
必自射其牲,
王后必自舂其粢;
諸侯宗廟之事,
必自射牛,
劌羊、
擊豕,
夫人必自舂其盛。
況其下之人,
其誰敢不戰戰兢兢,
以事百神!
天子親舂禘郊之盛,
王后親繅其服,
自公以下至于庶人,
其誰敢不齊肅恭敬致力于神!
民所以攝固者也,
若之何其何之也!」
王曰:「所謂一純、
二精、
七事者,
何也?」
對曰:「聖王正端冕,
以其不違心,
帥其群臣精物以臨監享祀,
無有苛慝于神者,
謂之一純。
玉帛為二精。
天、
地、
民及四時之務為七事。」
王曰:「三事者,
何也?」
對曰:「天事武,
地事文,
民事忠信。」
王曰:「所謂百姓、
千品、
萬官、
億醜、
兆民經入畡數者,
何也?」
對曰:「民之徹官百。
王公之子弟之質能言能聽徹其官者,
而物賜之姓,
以監其官,
是為百姓。
姓有徹品,
十于王謂之千品。
五物之官,
陪屬萬為萬官。
官有十醜,
為億醜。
天子之田九畡,
以食兆民,
王取經入焉,
以食萬官。」
斗且廷見令尹子常,
子常與之語,
問蓄貨聚馬。
歸以語其弟,
曰:「楚其亡乎!
不然,
令尹其不免乎。
吾見令尹,
令尹問蓄聚積實,
如餓豺狼焉,
殆必亡者也。
「夫古者聚貨不妨民衣食之利,
聚馬不害民之財用,
國馬足以行軍,
公馬足以稱賦,
不是過也。
公貨足以賓獻,
家貨足以共用,
不是過也。
夫貨、
馬郵則闕于民,
民多闕則有離叛之心,
將何以封矣。
「昔斗子文三舍令尹,
無一日之積,
恤民之故也。
成王聞子文之朝不及夕也,
于是乎每朝設脯一束、
糗一筐,
以羞子文。
至于今秩之。
成王每出子文之祿,
必逃,
王止而後復。
人謂子文曰:『人生求富,
而子逃之,
何也?』
對曰:『夫從政者,
以庇民也。
民多曠者,
而我取富焉,
是勤民以自封也,
死無日矣。
我逃死,
非逃富也。』
故莊王之世,
滅若敖氏,
唯子文之後在,
至于今處鄖,
為楚良臣。
是不先恤民而後己之富乎?
「今子常,
先大夫之後也,
而相楚君無令名于四方,
民之羸餒,
日已甚矣。
四境盈壘,
道饉相望,
盜賊司目,
民無所放。
是之不恤,
而蓄聚不厭,
其速怨于民多矣。
積貨滋多,
蓄怨滋厚,
不亡何待。
「夫民心之慍也,
若防大川焉,
潰而所犯必大矣。
子常其能賢于成、
靈乎?
成不禮于穆,
愿食熊蹯,
不獲而死。
靈不顧于民,
一國棄之,
若遺跡焉。
子常為政,
而無禮不顧甚于成、
靈,
其獨何力以待之!」
期年,
乃有柏舉之戰,
子常奔鄭,
昭王奔隨。
吳人入楚,
昭王出奔,
濟于成臼,
見藍尹亹載其孥。
王曰:「載予。」
對曰:「自先王莫墜其國,
當君而亡之,
君之過也。」
遂去王。
王歸,
又求見,
王欲執之,
子西曰:「請聽其辭,
夫其有故。」
王使謂之曰:「成臼之役,
而棄不穀,
今而敢來,
何也?」
對曰:「昔瓦唯長舊怨,
以敗于柏舉,
故君及此。
今又效之,
無乃不可乎?
臣避于成臼,
以儆君也,
庶悛而更乎?
今之敢見,
觀君之德也,
曰:庶意懼而鑒前惡乎?
君若不鑒而長之,
君實有國而不愛,
臣何有于死,
死在司敗矣!
惟君圖之!」
子西曰:「使復其位,
以無忘前敗。」
王乃見之。
吳人入楚,
昭王奔鄖,
鄖公之弟懷將弒王,
鄖公辛止之。
懷曰:「平王殺吾父,
在國則君,
在外則讎也。
見讎弗殺,
非人也。」
鄖公曰:「夫事君者,
不我外內行,
不為豐約舉,
茍君之,
尊卑一也。
且夫自敵以下則有讎,
非是不讎。
下虐上為弒,
上虐下為討,
而況君乎!
君而討臣,
何讎之為?
若皆讎君,
則何上下之有乎?
吾先人以善事君,
成名十諸侯,
自斗伯比以來,
未之失也。
今爾以是殃之,
不可。」
懷弗聽,
曰:「吾思父,
不能顧矣。」
鄖公以王奔隨。
王歸而賞及鄖、
懷,
子西諫曰:「君有二臣,
或可賞也,
或可戮也。
君王均之,
群臣懼矣。」
王曰:「夫子期之二子耶?
吾知之矣。
或禮于君,
或禮于父,
均之,
不亦可乎!」
子西嘆于朝,
藍尹亹曰:「吾聞君子唯獨居思念前世之崇替,
與哀殯喪,
于是有嘆,
其餘則否。
君子臨政思義,
飲食思禮,
同宴思樂,
在樂思善,
無有嘆焉。
今吾子臨政而嘆,
何也?」
子西曰:「闔廬能敗吾師。
闔廬即世,
吾聞其嗣又甚焉。
吾是以嘆。」
對曰:「子患政德之不修,
無患吳矣。
夫闔廬口不貪嘉味,
耳不樂逸聲,
目不淫于色,
升不懷于安,
朝夕勤志,
恤民之羸,
聞一善若驚,
得一士若賞,
有過必悛,
有不善必懼,
是故得民以濟其志。
今吾聞夫差好罷民力以成私好,
縱過而翳諫,
一夕之宿,
臺榭陂池必成,
六畜玩好必從。
夫差先自敗也已,
焉能百侮辱、
在修德以待吳,
吳將斃矣。」
王孫圉聘于晉,
定公饗之,
趙簡子吳玉以相,
問于王孫圉曰:「楚之白珩猶在乎?」
對曰:「然。」
簡子曰:「其為寶也,
幾何矣。」
曰:「未嘗為寶。
楚之所寶者,
曰觀射父,
能作訓比率,
以行事于諸侯,
使無以寡君為口實。
又有左史倚相,
能道訓典,
以敘百物,
以朝夕獻善敗于寡君,
使寡君無忘先王之業;
又能上下說于鬼神,
順道其欲惡,
使神無有怨痛于楚國。
疣藪曰云連徒洲,
金木竹箭之所生也。
龜珠齒皮革羽毛所以備賦,
以戒不虞者也。
所以共幣帛,
以賓享于諸侯者也。
若諸侯之好幣具,
而導之以訓辭,
有不虞之備,
而皇神相之,
寡君其可以免罪于諸侯,
而國民保焉。
此楚國之寶也。
若夫白珩,
先王之望也,
何寶之焉?
「圉聞國之寶六而已。
明王聖人能制議百物,
以輔相國家,
則寶之;
玉足以庇蔭嘉穀,
使無水旱之災,
則寶之;
龜足以憲臧否,
則寶之;
珠足以御火災,
則寶之;
金足以御兵亂,
則寶之;
山林藪澤足以備財用,
則寶之。
若夫話囂之美,
楚雖蠻夷,
不能寶也。」
惠王以梁與魯陽文子,
文子辭,
曰:「梁險而在境,
懼子孫之有貳者也。
夫事君無憾,
憾則懼偪,
偪則懼貳。
夫盈而不偪,
憾而不貳者,
臣能自壽,
不知其他。
縱臣而得全其首領以沒,
懼子孫之以梁之險,
而乏臣之祀也。」
王曰:「子之仁,
不忘子孫,
施及楚國,
敢不從子。」
與之魯陽。
子西使人召王孫勝,
沈諸梁聞之,
見子西曰:「聞子召王孫勝,
信乎?」
曰:「然。」
子高曰:「將焉用之?」
曰:「吾聞之,
勝直而剛,
欲置之境。」
子高曰:「不可。
其為人也,
展而不信,
愛而不仁,
詐而不智,
毅而不勇,
直而不衷,
周而不淑。
復言而不謀身,
展也;
愛而不謀長,
不仁也;
以辯蓋人,
詐也;
強忍犯義,
毅也;
直而不顧,
不衷也;
周言棄德,
不淑也。
是六德者,
皆有其華而不實者也,
將焉用之。
「彼其父為戮于楚,
其心又狷而不潔。
若其狷也,
不忘舊怨,
而不以潔悛德,
思報怨而已。
則其愛也足以得人,
其展也足以復之,
其詐也足以謀之,
其直也足以帥之,
其周也足以蓋之,
其不潔也足以行之,
而加之以不仁,
奉之以不義,
蔑不克矣。
「夫造勝之怨者,
皆不在矣。
若來而無寵,
速其怒也。
若其寵之,
毅貪無厭,
既能得入,
而耀之以大利,
不仁以長之,
思舊怨以修其心,
茍國有釁,
必不居矣。
非子職之,
其誰乎?
彼將思舊怨而欲大寵,
動而得人,
怨而有術,
若果用之,
害可待也。
余愛子與司馬,
故不敢不言。」
子西曰:「德其忘怨乎!
余善之,
夫乃其寧。」
子高曰:「不然。
吾聞之,
唯仁者可好也,
可惡也,
可高也,
可下也。
好之不偪,
惡之不怨,
高之不驕,
下之不懼。
不仁者則不然。
人好之則偪,
惡之則怨,
高之則驕,
下之則懼。
驕有欲焉,
懼有惡焉,
欲惡怨偪,
所以生詐謀也。
子將若何?
若召而下之,
將戚而懼;
為之上者,
將怒而怨。
詐謀之新,
無所靖矣。
有一不義,
猶敗國家,
今壹五六,
而必欲用之,
不亦難乎?
吾聞國家將敗,
必用奸人,
而嗜其疾味,
其子之謂乎?
「夫誰無疾眚!
能者早除之。
舊怨滅宗,
國之疾眚也,
為之關籥藩籬而遠備閑之,
猶恐其至也,
是之為日惕。
若召而近之,
死無日矣。
人有言曰:『狼子野心,
怨賊之人也。』
其又何善乎?
若子不我信,
盍求若敖氏與子干、
子晰之族而近之?
安用勝也,
其能幾何?
「昔齊騶馬繻以胡公入于具水,
邴歜、
閻職戧懿公于囿竹,
晉長魚矯殺三郤于榭,
魯圉人犖殺子般于次,
夫是誰之故也,
非唯舊怨乎?
是皆子之所聞也。
人求多聞善敗,
以監戒也。
今子聞而棄之,
猶蒙耳也。
吾語子何益,
吾知逃也已。」
子西笑曰:「子之尚勝也。」
不從,
遂使為白公。
子高以疾間居于蔡。
及白公之亂,
子西、
子期死。
葉公聞之,
曰:「吾怨其棄吾言,
而德其治楚國,
楚國之能平均以復先王之業者,
夫子也。
以小怨置大德,
吾不義也,
將入殺之。」
帥方城之外以入,
殺白公而定王室,
葬二子之族。
白话译文
昭王问观射父:“《周书》上说重、黎让天地无法相通,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这样,百姓难道能登天吗?”观射父回答说:“不是那个意思。古时候人和神不相混杂。百姓中那些精神专一、没有二心,并且能恭敬中正的人,他们的智慧能沟通上下,他们的圣明能普照远方,他们的眼能看清,耳能听透,这样神明就会降临,男的叫觋,女的叫巫。于是让他们制定神灵的位次和祭主,准备祭祀的牲畜、器具和四季的服饰,然后让先代圣王的后代中有功业光辉、能知晓山川的名号、始祖的神主、宗庙的事务、昭穆的世系、斋戒的虔诚、礼节的适宜、威仪的法则、容貌的崇高、忠信的本质、洁净的祭服并能敬奉神明的人,来担任祝。让名门大族的后代,能知晓四季的物产、祭牲的种类、玉帛的品类、彩衣的礼仪、祭器的数量、神主的位次、助祭的位置、祭坛的场所、天地的神灵、氏族的来源,并且心里遵循旧典的人来担任宗。于是就有了掌管天地、神祇、百姓、各类事物的官职,称为五官,各自掌管自己的秩序,不相混乱。百姓因此能有忠信,神明因此能有美德,人和神各司其职,恭敬而不亵渎,所以神明会降下好庄稼,百姓用祭品供享,祸灾不会降临,需求用度不会匮乏。
“等到少昊衰落,九黎扰乱德政,人神混杂,无法分辨。人人都可以祭祀,家家都有巫史,没有了质朴诚信。百姓因祭祀而穷困,却不知福从何来。祭祀没有节制,人神同处一位。百姓亵渎盟誓,失去了威严。神明习惯于人的轻慢,不再洁净他们的行为。好庄稼不降生,没有物品供享。祸灾接连而来,无法享尽天年。颛顼接受了(这个局面),就命令南正重负责天上事务来统属神明,命令火正黎负责地上事务来统属百姓,让恢复旧有秩序,不再互相侵扰亵渎,这就叫作‘绝地天通’(隔绝天地的通道)。
“那以后,三苗又恢复了九黎的德政,尧重新培育重、黎的后代,不忘旧有的功业,让他们重新掌管这些事务。一直到夏朝、商朝,所以重、黎氏世代叙述天地的秩序,区分他们掌管的范围。在周朝,程伯休父是他们的后裔,到了周宣王时,失去了官职,成为司马氏。他们尊崇自己的祖先以获取民众的威望,说:‘重实际上掌管上天,黎实际上掌管大地。’但遭遇世道混乱,就无法抵御了。否则,天地形成后没有变化,有什么可比拟的呢?”
子期祭祀周平王,用牛和祭器作为祭品献给昭王,昭王询问观射父:“祭祀的牲畜应该用到什么级别?”观射父回答说:“祭祀的规格比宴享用的高一级。天子宴享用太牢(牛羊猪全备),祭祀则用会(规模更大的太牢);诸侯宴享用特牛(一头牛),祭祀用太牢;卿宴享用少牢(羊猪),祭祀用特牛;大夫宴享用特牲(猪),祭祀用少牢;士吃鱼肉,祭祀用特牲;庶人吃菜,祭祀用鱼。上下等级有序,百姓就不会怠慢。”昭王问:“祭品的大小规格如何?”答:“郊祭和禘祭用的牺牲小如茧栗(牛角初生如茧如栗),四时祭祀用的不超过一把握得住(指小猪)。为什么这么小呢?神明是以精明来监察百姓的,所以要求祭品完备洁净,不求丰盛硕大。所以先王的祭祀,用一纯(心神专一)、二精(玉帛)、三牲、四时、五色、六律、七事、八种、九祭、十日、十二辰来招致神灵,由百姓、千品、万官、亿丑、兆民的收入来供奉,用美德来昭示神明,用和谐的音乐来使神明听闻,以此报告福祥降临,则没有不接受的。毛色用来显示祭品的类别,流血用来表明杀牲,亲手取拔来进献完备,是为了表示斋戒的恭敬。但恭敬不能长久,百姓力量无法承受,所以用肃穆来承续。”昭王问:“祭祀用的牲畜要养多久?”答:“远的不超过三个月,近的不过十天。”昭王问:“祭祀可以废除吗?”答:“祭祀是用来显扬孝道、安定百姓、抚慰国家、平定百姓的,不可废除。如果百姓的气放纵就会滞涩,滞涩就会郁积,长久郁积而不振作,生殖就不会旺盛。用度不顺,生息不旺,就无法立国。所以古时候先王有日祭、月享、时类、岁祀。诸侯舍弃日祭,卿大夫舍弃月享,士、庶人只按时祭祀。天子遍祭群神及物产,诸侯祭祀天地、日月星辰和自己境内的山川,卿大夫祭祀符合自己礼制的,士、庶人不过祭祀自己的祖先。当日月会合龙尾(尾宿),土气收敛,天光昌明兴起,万物齐备归仓,群神频繁出行。国家于是举行蒸尝之祭,家族于是举行尝祀,百姓夫妇选择吉日良辰,奉上牺牲,恭敬地备好谷物祭品,清洁祭祀场所,慎选祭服,洒净酒醴,率领子弟,依时祭祀,虔诚地奉行宗祝的职责,宣读祈福的祝辞,以此昭告祭祀先祖,庄严整齐,如同神灵在场。于是聚合州乡的朋友姻亲,亲近兄弟亲戚。于是消弭各种苛政,灭绝谗言邪恶,聚合美好的交谊,巩固亲密的关系,安定上下,以申明和巩固姓氏团结。这是在上者用来教化百姓虔诚,在下者用来昭明侍奉上位者。天子禘祭郊祭,一定亲自射杀牺牲,王后一定亲自舂捣祭谷;诸侯宗庙祭祀,一定亲自射牛,宰羊杀猪,夫人一定亲自舂捣祭谷。何况他下面的人,谁敢不战战兢兢,来侍奉百神!天子亲自舂捣禘郊的祭谷,王后亲自缫丝做祭服,从公卿以下直到庶人,谁敢不斋戒恭敬致力于祭祀呢!百姓因此凝聚坚固,为什么祭祀不能废除呢?”
昭王问:“所谓一纯、二精、七事,是什么?”答:“圣王端正冠冕,因为他心无杂念,率领群臣用精诚的物品降临监察享祀,对神明没有苛刻邪念,这叫做一纯。玉帛是二精。天、地、民和四季的事务是七事。”昭王问:“三事是什么?”答:“天事尚武,地事尚文,民事尚忠信。”昭王问:“所谓百姓、千品、万官、亿丑、兆民经入畡数,是什么?”答:“百姓是指能通晓官职百种。王公的子弟中有才质能言、能通晓其官职的,就按其职责赐予姓氏,让他们监督官职,这就叫百姓。姓氏有通晓的品类,十种姓氏在王廷就称为千品。五种物类的官属,陪衬隶属有万人就是万官。每个官职有十种同类(丑),就是亿丑。天子有九块农田(畡),供养兆民,王收取常规收入,来供养万官。”
斗且在朝廷会见令尹子常,子常和他谈话,询问积蓄财货聚集车马的事。斗且回家后告诉他的弟弟说:“楚国恐怕要灭亡了!不然的话,令尹恐怕难免灾祸了。我见到了令尹,令尹询问聚敛积蓄财物,像饿狼一样,恐怕必定要灭亡了。
“古时候聚积财货不妨碍百姓衣食之利,聚集车马不损害百姓的财用,国马足够用于行军,公马足够用于驾车征战,不超过这个限度。公家的财货足够用于接待宾客馈赠,大夫家的财货足够供应用度,不超过这个限度。如果财货、车马聚集过度就会损害百姓,百姓多有匮乏就会有离叛之心,那将如何立国呢?
“从前斗子文三次辞去令尹之职,没有一天的积蓄,这是体恤百姓的缘故。楚成王听说子文朝不保夕,于是每次上朝就准备一束干肉、一筐干粮,来送给子文。直到现在还保持着这种待遇。成王每次发给子文的俸禄,子文必定逃避,成王停止给他俸禄后他才回来。有人对子文说:‘人一生追求富贵,而您却逃避它,为什么呢?’子文回答说:‘那些从政的人,是为了庇护百姓。百姓多有贫困的,而我却取求富贵,这是劳苦百姓来使自己富裕,死期不远了。我是在逃避死亡,不是逃避富贵。’所以楚庄王时,灭了若敖氏,只有子文的后代还在,直到现在住在郧地,成为楚国的良臣。这不就是先体恤百姓后考虑自己富贵吗?
“现在子常,是先大夫的后代,却辅佐楚君没有好的名声在四方,百姓的困苦饥饿,一天比一天严重。四周边境布满堡垒,路上饿死的人到处可见,盗贼侧目而视,百姓无所依靠。这些不去体恤,却聚敛不满足,他招致百姓怨恨太多了。聚积财货越多,蓄积怨恨越厚,不灭亡还等什么呢?
“百姓心中的怨愤,就像堵塞大河一样,一旦溃决,冲撞的后果就严重了。子常难道还能比楚成王、楚灵王更贤明吗?成王对穆王无礼,想吃熊掌,没得到就死了。灵王不顾念百姓,整个国家抛弃了他,如同抛弃脚印一样。子常执政,无礼和不顾百姓比成王、灵王还厉害,他独自凭什么力量来抵挡(怨愤)呢!”一年之后,就有了柏举之战,子常逃奔郑国,昭王逃奔随国。
吴国人攻入楚国,昭王出逃,在成臼渡河,看到蓝尹亹载着他的妻子儿女。昭王说:“载我过河。”蓝尹亹说:“自从先王以来没有丢弃国家,到了您这里却丢弃了,这是君王的过错。”于是离昭王而去。昭王回国后,蓝尹亹又来求见,昭王想抓他,子西说:“请听他说说理由,他一定有缘故。”昭王派人对他说:“成臼那次,你抛弃了我,现在又敢来,为什么?”蓝尹亹回答说:“从前囊瓦(子常)一味积累旧怨,导致在柏举失败,所以君王到了这地步。现在您又效仿他,恐怕不可以吧?我躲避在成臼,是用来警醒君王,希望您能悔改啊。现在我敢来求见,是想观察君王的德行,说:希望君王能惧怕并鉴戒以前的过错吧?君王如果不鉴戒反而滋长它,君王实在拥有国家却不爱惜,臣子又何必怕死呢,死在司败(法官)那里好了!请君王考虑!”子西说:“让他官复原职,以使我们不忘以前的失败。”昭王于是接见了他。
吴国人攻入楚国,昭王逃奔郧地,郧公的弟弟斗怀要杀昭王,郧公斗辛阻止了他。斗怀说:“楚平王杀了我父亲,在国都他就是君主,在外他就是仇敌。见到仇敌不杀,就不是人。”郧公说:“侍奉君主的人,不论他在国内国外,行为是一样的,不因为境遇好坏而改变。如果他还是君主,尊卑是一样的。况且从敌对的双方以下才有仇怨,不是这样就不算仇。下面的人虐杀上面的人叫弑,上面的人讨伐下面的人叫讨,何况是君主呢!君主讨伐臣子,算什么仇怨呢?如果都仇恨君主,那还有什么上下之分呢?我的先人因为善于侍奉君主,在诸侯中成就了名声,从斗伯比以来,没有过失。现在你用(杀君)这件事来毁坏它,不行。”斗怀不听,说:“我思念父亲,顾不了那么多了。”郧公于是带着昭王逃奔随国。
昭王回国后,赏赐涉及到郧公和斗怀,子西劝谏说:“君王有两个臣子,一个应该赏,一个应该杀。君王对他们同等对待,群臣都会害怕了。”昭王说:“你是说子期的两个儿子吧?我知道了。一个对君王有礼(指郧公救王),一个对父亲有孝(指斗怀念父),同等对待他们,不也是可以的吗!”
子西在朝堂上叹息,蓝尹亹说:“我听说君子只有独处时思念前代的兴衰,以及哀悼丧事时才会叹息,其余情况则不会。君子面临政事思考义理,饮食思考礼仪,同席宴饮思考欢乐,处在欢乐中思考美善,没有什么可叹息的。现在您面临政事却叹息,为什么呢?”子西说:“阖闾能打败我们的军队。阖闾去世了,我听说他的继承人(夫差)更厉害。我因此叹息。”蓝尹亹回答说:“您应该担忧自己政治德行不修,不用担心吴国了。阖闾口中不贪求美味,耳中不喜淫乐,眼中不迷恋美色,居处不贪图安逸,早晚勤勉心志,体恤百姓的困苦,听到一句好话就受宠若惊,得到一位贤士如同得到奖赏,有过错必定改正,有不善必定畏惧,所以能得民心来实现他的志向。现在我听说夫差喜欢耗尽民力来满足个人爱好,放纵过错而拒绝进谏,哪怕住一晚,台榭池塘一定要建成,牲畜玩物一定要跟从。夫差是先自己打败自己了,哪里还能侮辱我们?(您)应该修养德行来等待吴国,吴国将要败亡了。”
王孙圉出使晋国,晋定公设宴款待他,赵简子(赵鞅)佩戴着玉饰做傧相,问王孙圉:“楚国的白珩(一种玉佩)还在吗?”王孙圉回答:“在。”赵简子说:“它作为宝物,价值多少呢?”王孙圉说:“不曾把它当作宝物。楚国所当作宝物的,叫观射父,能撰写外交辞令,以此在诸侯间办事,让别人无法拿我们君主当话柄。又有左史倚相,能解说先王典籍,来条理百事,早晚向我们君主提供成败的教训,使君主不忘记先王的功业;又能取悦于鬼神,顺导它们的喜好厌恶,使神明对楚国没有怨恨痛苦。还有云梦泽,是金、木、竹、箭、龟、珠、齿、革、羽、毛等物产生长的地方,用来供给军赋,防备意外;也用来供给财礼,招待馈赠诸侯。如果诸侯喜欢这些财礼,再加上用外交辞令引导,有防备意外的准备,又有伟大的神明相助,我们君主大概可以免于得罪诸侯,国家和百姓也能保全了。这才是楚国的宝物。至于白珩,不过是先王的佩玉,算什么宝物呢?
“我听说国家的宝物有六种而已:圣王能裁断评议万物,以此辅助国家,就把他当作宝;玉器能庇护嘉谷,使没有水旱之灾,就把它当作宝;龟甲能显示吉凶,就把它当作宝;珍珠能抵御火灾,就把它当作宝;金属能抵御兵乱,就把它当作宝;山林湖泽能供给财物用度,就把它当作宝。至于那些华美的佩玉,楚国虽然是蛮夷之国,也不会把它当作宝物。”
楚惠王把梁地封给鲁阳文子,文子推辞,说:“梁地险要而且在边境,我担心子孙后代会有二心。侍奉君主不能有怨恨,有怨恨就会担心被逼迫,被逼迫就会担心产生二心。功业完满而不逼迫君主,心有怨恨而不产生二心,我能做到这样直到老死,不知道其他情况。即使我能够保全性命善终,也担心子孙因为梁地的险要,而失去对我的祭祀。”惠王说:“您的仁爱,不忘子孙,恩惠施及楚国,我怎敢不听从您。”于是改封给他鲁阳。
子西派人召回王孙胜(白公胜),沈诸梁(子高)听说后,去见子西,说:“听说您召请王孙胜,是真的吗?”子西说:“是的。”子高说:“将要用他做什么呢?”子西说:“我听说他正直刚毅,想把他安置在边境。”子高说:“不行。他的为人,表面坦率却不诚信,表面仁爱却不仁厚,能说会道却不明智,固执坚忍却不是真勇敢,耿直却不符合中道,周全却不是美德。承诺了却不为自己考虑,是‘展’(表面坦率);爱人却不考虑长远,是‘不仁’;用辩才压倒别人,是‘诈’;强硬忍耐触犯道义,是‘毅’;直率而不顾及后果,是‘不衷’;用周全的言辞抛弃德行,是‘不淑’。这六种‘美德’,都有其华而不实的一面,怎么能用他呢?
“他的父亲在楚国被杀,他的心胸又狭隘不纯洁。如果他狭隘,就不会忘记旧怨,而且不会因为纯洁而改悔德行,只会想着报仇罢了。那么他的‘展’足以让他去复仇,他的‘爱’足以得人心,他的‘诈’足以谋划,他的‘直’足以率领众人,他的‘周’足以掩盖缺点,他的‘不洁’足以付诸行动,再加上不仁,奉行不义,就没有不成功的。
“当初造成白公胜怨恨的人,都不在了。如果他回来没有得宠,会加速他的愤怒;如果他得宠了,他固执贪婪没有满足,既能得人心,又用大利来炫耀,用不仁来助长他的野心,怀着旧怨来修养他的内心,如果国家有内乱,他一定不会安分。不是您来承担这个责任,谁来呢?他将想着旧怨而想要大的宠信,行动能得人心,怨恨又有手段,如果真的用他,祸害就指日可待了。我爱护您和司马(子期),所以不敢不说。”子西说:“德行应该能忘记怨恨吧!我对他好,他就安宁了。”子高说:“不是的。我听说,只有仁者可以亲近,可以疏远,可以尊崇,可以贬低。亲近他不被逼迫,疏远他不生怨恨,尊崇他不骄傲,贬低他不恐惧。不仁者就不是这样。别人亲近他他就逼迫,疏远他就怨恨,尊崇他就骄傲,贬低他就恐惧。骄傲了就有欲望,恐惧了就有厌恶,欲望、厌恶、怨恨、逼迫,这就是产生奸诈谋略的原因。您打算怎么办?如果召他回来并给他低下的职位,他会忧愁而恐惧;如果给他高位,他会愤怒而怨恨。新的奸诈谋略会产生,无法安定了。有一件不义之事,尚且会败坏国家,现在您有五六件不义(指重用白公胜的风险),却一定要用他,不也太难了吗?我听说国家将要败亡,一定会用奸人,而喜欢那种会带来祸害的滋味,说的大概就是您吧?
“谁没有过错呢?有能力的人会早早除掉它。旧怨会灭掉宗族,是国家的祸患,为它设置关卡、藩篱来远远防备,还担心它到来,这就是天天警惕。如果召他回来并亲近,死期就不远了。有句话说:‘狼子野心,是心怀怨恨的贼人。’又有什么可亲近的呢?如果您不相信我,何不去考察若敖氏和子干、子晰这些家族的覆灭教训而疏远他呢?用白公胜,又能有什么用,他能有多久呢?
“从前齐国的驺马繻把胡公沉入具水,邴歜、阎职在园囿里杀了齐懿公,晋国的长鱼矫在台榭上杀了三郤,鲁国的圉人荦在寝室里杀了子般,这些都是因为什么缘故呢,不就是旧怨吗?这些都是您听过的。人们寻求多听成败的教训,是用来作为鉴戒的。现在您听了却抛弃它,就像捂着耳朵不听一样。我对您说这些有什么益处,我知道我该逃走了。”子西笑道:“您还是推崇白公胜啊。”没有听从,于是任命白公胜为白县县尹。子高因病闲居在蔡地。等到白公胜作乱,子西、子期都死了。叶公(沈诸梁)听说后,说:“我怨恨他当初不听我的话,却感念他治理楚国的功劳,楚国能够公平治理以恢复先王功业的人,就是他啊。因为小怨而抹杀大德,我是不义的,将要入都城杀掉白公胜。”率领方城之外的军队进入都城,杀死了白公胜,安定了王室,安葬了子西、子期的族人。
字词精讲
- 重(chóng)、黎:传说中的两位古代官员。重即南正重,掌管天事;黎即火正黎,掌管地事。典出“绝地天通”。
- 觋(xí):男巫。巫觋并称,指男女巫师。
- 禋(yīn)絜(jié):祭祀清洁。禋:洁祭。絜:同“洁”,洁净。
- 昭穆:古代宗法制度下宗庙排列的次序。始祖居中,以下按左(昭)右(穆)次序排列。
- 祝:负责传告主人之言于神的祭祀官员。
- 宗:掌管宗庙祭祀礼仪的官员。
- 五官:指掌管天、地、神、民、类物之官。文中具体指前述的祝、宗及各类主管。
- 九黎乱德:古代部族九黎扰乱秩序。相传在少昊末期。
- 少昊(hào):传说中的古帝名,黄帝之子。
- 颛顼(zhuān xū):传说中的古帝名,黄帝之孙。
- 南正:官名,传说中掌管天文历法的官。
- 火正:官名,传说中掌管火历、观测大火星的官。
- 绝地天通:指重、黎分别掌管天、地祭祀,断绝了普通人随意沟通天地的可能,建立了秩序。这是一个重要的文化神话概念。
- 三苗:古代部族名。
- 程伯休父:周宣王时的司马,其祖先为重、黎之后。
- 大牢:即太牢,指牛、羊、猪三牲全备。
- 会:祭祀时用牲的规格,规模大于太牢。
- 特牛:一头牛。
- 少牢:羊、猪二牲。
- 茧栗:形容初生的小牛角,比喻祭牲的小。
- 一纯:指君主心神纯一无杂。
- 二精:指玉和帛,祭祀用的礼物。
- 七事:指天、地、民及四时之务。
- 百姓:此处指百官族姓,即有姓氏的贵族阶层。
- 千品、万官、亿丑:形容官员官属数量众多,层级复杂。
- 畡(gāi):同“陔”,指天子的田地,也泛指疆域。
- 斗子文:楚国名相,清廉爱民。
- 若敖氏:楚国王族大支,斗子文所属。后因叛乱被灭族。
- 熊蹯(fán):熊掌,美味珍馐。
- 蓝尹亹(wěi):楚国大夫。
- 不谷:古代君王自称的谦词。
- 郧(yún)公辛:即斗辛,郧县县公,斗怀之兄。
- 王孙圉:楚国大夫。
- 白珩(héng):一种玉佩,横玉。
- 赵简子:晋国正卿赵鞅。
- 观射父:楚国大夫,精通礼制。
- 左史倚相:楚国史官,以博学著称。
- 云连徒洲:指云梦泽一带。
- 惠王:楚惠王,昭王之子。
- 鲁阳文子:楚平王的孙子,封于鲁阳。
- 王孙胜:即白公胜,楚太子建之子,父因谗被害,长期在外流亡。
- 沈诸梁:即叶公,字子高,封于叶,楚国贤臣。
- 展:此处指表面坦率、兑现诺言。
- 衷:内心,中正。
- 淑:善良,美好。
- 白公:县名,在今河南息县东。白公胜被任命为白县县尹。
- 方城:春秋时楚国所筑长城,在今河南方城至泌阳一带。
义理赏析
《国语·楚语下》通过几组君臣对话,深刻阐述了先秦时期关于祭祀、为政、识人、治国的核心观念,其义理对后世仍有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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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的本质:敬德非媚神 观射父与昭王的对话,系统阐述了“祭祀观”。祭祀的核心并非追求祭品的丰盛(“不求丰大”),而在于“一纯、二精”——即内心的纯诚与祭品的洁净。他提出“明德以昭之”,认为只有修明德行才能获得神明庇佑(“无不受休”)。而“绝地天通”的典故,则揭示了祭祀权力的收拢是为了建立社会秩序,防止“民神杂糅”导致的混乱与放纵。这反映了早期中国理性化的宗教观:祭祀重在维系社会伦理与等级秩序(“上下有序则民不慢”),而非单纯的鬼神崇拜。这启示我们,任何仪式或传统的价值,最终在于其承载的精神内涵与社会功能,而非形式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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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政之要:恤民为本,戒贪远祸 斗且对令尹子常的批评,是典型的民本思想体现。他通过对比廉吏斗子文“逃富”以“庇民”,与子常“蓄聚积实,如饿豺狼”,深刻指出“货、马邮则阙于民,民多阙则有离叛之心”。为政者若“蓄聚不厌”,无视“民之羸馁”,必然“积怨滋厚”。这警告执政者,权力的基础在于民心,聚敛财富实则是在透支统治的合法性。蓝尹亹劝谏子西“患政德之不修,无患吴矣”,同样将内政德行置于外部威胁之上,体现了“修文德以来之”的治国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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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人之明:察其行,鉴其心 文中对“人”的观察极为深刻。观射父描述理想的巫觋需“精爽不携贰”、“齐肃衷正”,强调的是内在的诚敬与智慧。而子高对白公胜“展而不信,爱而不仁,诈而不智,毅而不勇,直而不衷,周而不淑”的剖析,则成为中国古代人才鉴别学的经典案例。他揭示了人性表象与本质可能背离,指出“怨贼之人”的报复心可能被表面的“直、毅、爱”所掩饰。这提醒我们,判断一个人不能只看其宣称的德行或一时的行为,需结合其历史背景(“狷而不洁”的丧父之痛)、利益动机(“思旧怨而欲大宠”)和行为模式进行长远考察,尤其要警惕那些“有其华而不实”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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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之思:私怨与公义的抉择 郧公斗怀与斗辛兄弟的冲突,是“孝亲”与“忠君”这一经典伦理困境的展现。斗怀以“为父报仇”为由欲弑君,是私人伦理的极端化;斗辛则以“事君者不我外内”、“下虐上为弑”的政治伦理予以劝阻,强调尊卑秩序不可破坏。昭王最终对二人“均之”(同样赏赐),体现了君主平衡私恩与公义的政治智慧。而子高最终“以小怨置大德,吾不义也”的抉择,则标志着个体恩怨必须服从于国家稳定的大义。这展现了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如何超越个人情感,履行对社稷的责任。
现实启示:这些古老的对话,核心围绕“秩序”与“德行”。无论是祭祀确立的精神秩序,为政者维护的民生秩序,还是识人用人中强调的道德根基,都指向一个共同点:健康持久的事业,无论是家庭、组织还是国家,都必须建立在内部的诚信(忠信)、公正(上下有序)和仁爱(恤民)基础之上。短视的贪婪(蓄聚)与盲目的复仇(旧怨),终将破坏这种基础。而明辨是非、鉴往知来的智慧(如子高论白公胜),则是维护这一基础不可或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