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晋语四
春秋战国·左丘明(旧题) 📄 .md 原文
📖 原文依权威通行本整理;下列白话译文 · 字词精讲 · 义理赏析为 AI 辅助整理,仅供学习参考,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原文
文公在狄十二年,狐偃曰:「日,吾來此也,非以狄為榮,可以成事也。
吾曰:『奔而易達,困而有資,休以擇利,可以戾也。』
今戾久矣,戾久將底。
底著滯淫,誰能興之?
盍速行乎!
吾不適齊、楚,避其遠也。
蓄力一紀,可以遠矣。
齊侯長矣,而欲親晉。
管仲歿矣,多讒在側。
謀而無正,衷而思始。
夫必追擇前言,求善以終,饜邇逐遠,遠人入服,不為郵矣。
會其季年可也,茲可以親。」
皆以為然。
乃行,過五鹿,乞食于野人。
野人舉塊以與之,公子怒,將鞭之。
子犯曰:「天賜也。
民以土服,又何求焉!
天事必象,十有二年,必獲此土。
二三子志之。
歲在壽星及鶉尾,其有此土乎!
天以命矣,復于壽星,必獲諸侯。
天之道也,由是始之。
有此,其以戊申乎!
所以申土也。」
再拜稽首,受而載之。
遂適齊。
齊侯妻之,甚善焉。
有馬二十乘,將死于齊而已矣。
曰:「民生安樂,誰知其他?」
桓公卒,孝公即位,諸侯叛齊。
子犯知齊之不可以動,而知文公之安齊而有終焉之志也,欲行,而患之,與從者謀于桑下。
蠶妾在焉,莫知其在也。
妾告姜氏,姜氏殺之,而言于公子曰:「從者將以子行,其聞之者吾以除之矣。
子必從之,不可以貳,貳無成命。
《詩》云:『上帝臨女,無貳爾心。』
先王其知之矣,貳將可乎?
子去晉難而極于此。
自子之行,晉無寧歲,民無成君。
天未喪晉,無異公子,有晉國者,非子而誰?
子其勉之!
上帝臨子,貳必有咎。」
公子曰:「吾不動矣,必死于此。」
姜曰:「不然。
《周詩》曰:『莘莘征夫,每懷靡及。』
夙夜征行。
不遑啟處,猶懼無及。
況其順身縱欲懷安,將何及矣!
人不求及,其能及乎?
日月不處,人誰獲安?
《西方之書》有之曰:『懷與安,實疚大事。』
《鄭詩》云:『仲可懷也,人之多言。
亦可畏也。』
昔管敬仲有言,小妾聞之,曰:『畏威如疾,民之上也。
從懷如流,民之下也。
見懷思威,民之中也。
畏威如疾,乃能威民。
威在民上,弗畏有刑。
從懷如流,去威遠矣,故謂之下。
其在辟也,吾從中也。
《鄭詩》之言,吾其從之。』
此大夫管仲之所以紀綱齊國,裨輔先君而成霸者也。
子而棄之,不亦難乎?
齊國之政敗矣,晉之無道久矣,從者之謀忠矣,時日及矣,公子幾矣。
君國可以濟百姓,而釋之者,非人也。
敗不可處,時不可失,忠不可棄,懷不可從,子必速行。
吾聞晉之始封也,歲在大火,閼伯之星也,實紀商人。
商之饗國三十一王。
《瞽史之紀》曰:『唐叔之世,將如商數。』
今未半也。
亂不長世,公子唯子,子必有晉。
若何懷安?」
公子弗聽。
姜與子犯謀,醉而載之以行。
醒,以戈逐子犯,曰:「若無所濟,吾食舅氏之肉,其知饜乎!」
舅犯走,且對曰:「若無所濟,余未知死所,誰能與豺狼爭食?
若克有成,公子無亦晉之柔嘉,是以甘食。
偃之肉腥臊,將焉用之?」
遂行。
過衛,衛文公有邢、狄之虞,不能禮焉。
甯莊子言于公曰:「夫禮,國之紀也;
親,民之結也;
善,德之建也。
國無紀不可以終,民無結不可以固,德無建不可以立。
此三者,君之所慎也。
今君棄之,無乃不可乎!
晉公子善人也,而衛親也,君不禮焉,棄三德矣。
臣故云君其圖之。
康叔,文之昭也。
唐叔,武之穆也。
周之大功在武,天祚將在武族。
茍姬未絕周室,而俾守天聚者,必武族也。
武族唯晉實昌,晉胤公子實德。
晉仍無道,天祚有德,晉之守祀,必公子也。
若復而修其德,鎮撫其民,必獲諸侯,以討無禮。
君弗蚤圖,衛而在討。
小人是懼,敢不盡心。」
公弗聽。
自衛過曹,曹共公亦不禮焉,聞其骿脅,欲觀其狀,止其舍,諜其將浴,設微薄而觀之。
僖負羈之妻言于負羈曰:「吾觀晉公子賢人也,其從者皆國相也,以相一人,必得晉國。
得晉國而討無禮,曹其首誅也。
子盍蚤自貳焉?」
僖負羈饋飧,置璧焉。
公子受飧反璧。
負羈言于曹伯曰:「夫晉公子在此,君之匹也,不亦禮焉?」
曹伯曰:「諸侯之亡公子其多矣,誰不過此!
亡者皆無禮者也,余焉能盡禮焉!」
對曰:「臣聞之,愛親明賢,政之干也。
禮賓矜窮,禮之宗也。
禮以紀政,國之常也。
失常不立,君所知也。
國君無親,以國為親。
先君叔振,出自文王,晉祖唐叔,出自武王,文、武之功,實建諸姬。
故二王之嗣,世不廢親。
今君棄之,不愛親也。
晉公子生十七年而亡,卿材三人從之,可謂賢矣,而君蔑之,是不明賢也。
謂晉公子之亡,不可不憐也。
比之賓客,不可不禮也。
失此二者,是不禮賓,不憐窮也。
守天之聚,將施于宜。
宜而不施,聚必有闕。
玉帛酒食,猶糞土也,愛糞土以毀三常,失位而闕聚,是之不難,無乃不可乎?
君其圖之。」
公弗聽。
公子過宋,與司馬公孫固相善,公孫固言于襄公曰:「晉公子亡,長幼矣,而好善不厭,父事狐偃,師事趙衰,而長事賈佗。
狐偃其舅也,而惠以有謀。
趙衰其先君之戎御,趙夙之弟也,而文以忠貞。
賈佗公族也,而多識以恭敬。
此三人者,實左右之。
公子居則下之,動則諮焉,成幼而不倦,殆有禮矣。
樹于有禮,必有艾。
《商頌》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
降,有禮之謂也。
君其圖之,」襄公從之,贈以馬二十乘。
公子過鄭,鄭文公亦不禮焉。
叔詹諫曰:「臣聞之:親有天,用前訓,禮兄弟,資窮困,天所福也。
今晉公子有三祚焉,天將啟之。
同姓不婚,惡不殖也。
狐氏出自唐叔。
狐姬,伯行之子也,實生重耳。
成而雋才,離違而得所,久約而無釁,一也。
同出九人,唯重耳在,離外之患,而晉國不靖,二也。
晉侯日載其怨,外內棄之;
重耳日載其德,狐、趙謀之,三也。
在《周頌》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
荒,大之也。
大天所作,可謂親有天矣。
晉、鄭兄弟也,吾先君武公與晉文侯戮力一心,股肱周室,夾輔平王,平王勞而德之,而賜之盟質,曰:『世相起也。』
若親有天,獲三祚者,可謂大天,若用前訓,文侯之功,武公之業,可謂前訓。
若禮兄弟,晉、鄭之親,王之遺命,可謂兄弟。
若資窮困,亡在長幼,還軫諸侯,可謂窮困。
棄此四者,以徼天禍,無乃不可乎?
君其圖之。」
弗聽。
叔詹曰:「若不禮焉,則請殺之。
《諺》曰:『黍稷無成,不能為榮。
黍不為黍,不能蕃廡。
稷不為稷,不能蕃殖。
所生不疑,唯德之基。』」
公弗聽。
遂如楚,楚成王以周禮享之,九獻,庭實旅百。
公子欲辭,子犯曰:「天命也,君其饗之。
亡人而國薦之,非敵而君設之,非天,誰啟之心!」
既饗,楚子問于公子曰:「子若克復晉國,何以報我?」
公子再拜稽首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
羽旄齒革,則君地生焉。
其波及晉國者,君之餘也,又何以報?」
王曰:「雖然,不穀愿聞之。」
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復晉國,晉、楚治兵,會于中原,其避君三舍,若不獲命,其左執鞭弭,右屬櫜鞬,以與君周旋。」
令尹子玉曰:「請殺晉公子。
弗殺,而反晉國,必懼楚師。」
王曰:「不可。
楚師之懼,我不修也。
我之不德,殺之何為!
天之祚楚,誰能懼之?
楚不可祚,冀州之土,其無令君乎?
且晉公子敏而有文,約而不諂,三材侍之,天祚之矣。
天之所興,誰能廢之?」
子玉曰:「然則請止狐偃。」
王曰:「不可。
曹詩曰:『彼己之子,不遂其媾。』
郵之也。
夫郵而效之,郵又甚焉。
效郵,非禮也。」
于是懷公自秦逃歸。
秦伯召公子于楚,楚子厚幣以送公子于秦。
秦伯歸女五人,懷嬴與焉。
公子使奉匜沃盥,既而揮之。
嬴怒曰:「秦、晉匹也,何以卑我?」
公子懼,降服囚命。
秦伯見公子曰:「寡人之適,此為才。
子圉之辱,備嬪嬙焉,欲以成婚,而懼離其惡名。
非此,則無故。
不敢以禮致之,歡之故也。
公子有辱,寡人之罪也。
唯命是聽。」
公子欲辭,司空季子曰:「同姓為兄弟。
黃帝之子二十五人,其同姓者二人而已;
唯青陽與夷鼓皆為己姓。
青陽,方雷氏之甥也。
夷鼓,彤魚氏之甥也。
其同生而異姓者,四母之子別為十二姓。
凡黃帝之子,二十五宗,其得姓者十四人為十二姓。
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也。
唯青陽與蒼林氏同于黃帝,故皆為姬姓。
同德之難也如是。
昔少典娶于有蟜氏,生黃帝、炎帝。
黃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
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二帝用師以相濟也,異德之故也。
異姓則異德,異德則異類。
異類雖近,男女相及,以生民也。
同姓則同德,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
同志雖遠,男女不相及,畏黷敬也。
黷則怨,怨亂毓災,災毓滅姓。
是故娶妻避其同姓,畏亂災也。
故異德合姓,同德合義。
義以導利,利以阜姓。
姓利相更,成而不遷,乃能攝固,保其土房。
今子于子圉,道路之人也,取其所棄,以濟大事,不亦可乎?」
公子謂子犯曰:「何如?」
對曰:「將奪其國,何有于妻,唯秦所命從也。」
謂子餘曰:「何如?」
對曰:「《禮志》有之曰:『將有請于人,必先有入焉。
欲人之愛己也,必先愛人。
欲人之從己也,必先從人。
無德于人,而求用人罪也。』
今將婚媾以從秦,受好以愛之,聽從以德之,懼其未可也,又何疑焉?」
乃歸女而納幣,且之。
他日,秦伯將享公子,公子使子犯從。
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
乃使子餘從。
秦伯享公子如享國君之禮,子餘相如賓。
卒事,秦伯謂其大夫曰:「為禮而不終,恥也。
中不勝貌,恥也。
華而不實,恥也。
不度而施,恥也。
施而不濟,恥也。
恥門不閉,不可以封。
非此,用師則無所矣。
二三子敬乎!」
明日宴,秦伯賦《采菽》,子余使公子降拜。
秦伯降辭。
子余曰:「君以天子之命服命重耳,重耳敢有志,敢不降拜?」
成拜卒登,子余使公子賦《黍苗》。
子余曰:「重耳之卬君也,若黍苗之卬陰雨也。
若君實庇蔭膏澤之,使能成嘉穀,薦在宗廟,君之力也。
君若昭先君榮,東行濟河,整師以復強周室,重耳之望也。
重耳若獲集德而歸載,使主晉民,成封國,其何實不從。
君若恣志以用重耳,四方諸侯,其誰不惕惕以從命!」
秦伯嘆曰:「是子將有焉,豈專在寡人乎!」
秦伯賦《鳩飛》,公子賦《河水》。
秦伯賦《六月》,子余使公子降拜。
秦伯降辭。
子余曰:「君稱所以佐天子匡王國者以命重耳,重耳敢有惰心,敢不從德。」
公子親筮之,曰:「尚有晉國。」
得貞屯、悔豫,皆八也。
筮史占之,皆曰:「不吉。
閉而不通,爻無為也。」
司空季子曰:「吉。
是在《周易》,皆利建侯。
不有晉國,以輔王室,安能建侯?
我命筮曰『尚有晉國』,筮告我曰『利建侯』,得國之務也,吉孰大焉!
震,車也。
坎,水也。
坤,土也。
屯,厚也。
豫,樂也。
車班外內,順以訓之,泉源以資之,土厚而樂其實。
不有晉國,何以當之?
震,雷也,車也。
坎,勞也,水也,眾也。
主雷與車,而尚水與眾。
車有震,武也。
眾而順,文也。
文具,厚之至也。
故曰屯。
其《繇》曰:『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主震雷,長也,故曰元。
眾而順,嘉也,故曰亨。
內有震雷,故曰利貞。
車上水下,必伯。
小事不濟,壅也。
故曰勿用有攸往,一夫之行也。
眾順而有武威,故曰『利建侯』。
坤,母也。
震,長男也。
母老子強,故曰豫。
其繇曰:『利建侯行師。』
居樂、出威之謂也。
是二者,得國之卦也。」
十月,惠公卒。
十二月,秦伯納公子。
及河,子犯授公子載璧,曰:「臣從君還軫,巡于天下,怨其多矣!
臣猶知之,而況君乎?
不忍其死,請由此亡。」
公子曰:「所不與舅氏同心者,有如河水。」
沈璧以質。
董因迎公于河,公問焉,曰:「吾其濟乎?」
對曰:「歲在大梁,將集天行。
元年始受,實沈之星也。
實沈之墟,晉人是居,所以興也。
今君當之,無不濟矣。
君之行也,歲在大火。
大火,閼伯之星也,是謂大辰。
辰以成善,后稷是相,唐叔以封。
《瞽史記》曰:嗣續其祖,如●之滋,必有晉國。
臣筮之,得泰之八。
曰:是謂天地配亨,小往大來。
今及之矣,何不濟之有?
且以辰出而以參入,皆晉祥也,而天之大紀也。
濟且秉成,必霸諸侯。
子孫賴之,君無懼矣。
公子濟河,召令狐、臼衰、桑泉,皆降。
晉人懼,懷公奔高梁。
呂甥、冀芮帥師,甲午,軍于廬柳。
秦伯使公子縶如師,師退,次于郇。
辛丑,狐偃及秦、晉大夫盟于郇。
壬寅,公入于晉師。
甲辰,秦伯還。
丙午,入于曲沃。
丁末,入絳,即位于武宮。
戊申,剌懷公于高梁。
初,獻公使寺人勃鞮伐公于蒲城,文公逾垣,勃鞮斬其袪。
及入,勃鞮求見,公辭焉,曰:「驪姬之讒,爾射余于屏內,困余于蒲城,斬余衣袪。
又為惠公從余于渭濱,命曰三日,若宿而至。
若干二命,以求殺余。
余于伯楚屢困,何舊怨也?
退而思之,異日見我。」
對曰:「吾以君為已知之矣,故入;
猶未知之也,又將出矣。
事君不貳是謂臣,好惡不易是謂君。
君君臣臣,是謂明訓。
明訓能終,民之主也。
二君之世,蒲人、狄人,余何有焉?
除君之惡,唯力所及,何貳之有?
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
伊尹放太甲而卒以為明王,管仲賊桓公而卒以為侯伯。
乾時之役,申孫之矢集于桓鉤,鉤近于袪,而無怨言,佐相以終,克成令名。
今君之德宇,何不寬裕也?
惡其所好,其能久矣?
君實不能明訓,而棄民主。
余,罪戾之人也,又何患焉?
且不見我,君其無悔乎!」
于是呂甥、冀芮畏偪,悔納文公,謀作亂,將以己丑焚公宮,公出救火而遂殺之。
伯楚知之,故求見公。
公遽出見之,曰:「豈不如女言,然是吾惡心也,吾請去之。」
伯楚以呂、郤之謀告公。
公懼,乘馹自下,脫會秦伯于王城,告之亂故,及己丑,公宮火,二子求公不獲,遂如河上,秦伯誘而殺之。
文公之出也,豎頭須,守藏者也,不從。
公入,乃求見,公辭焉以沐。
謂謁者曰:「沐則心覆,心覆則圖反,宜吾不得見也。
從者為羈紲之仆,居者為社稷之守,何必罪居者!
國君而讎匹夫,懼者眾矣。」
謁者以告,公遽見之。
元年春,公及夫人嬴氏至自王城。
秦伯納衛三千人,實紀綱之仆。
公屬百官,賦職任功,棄責薄斂,施舍分寡。
救乏振滯,匡困資無。
輕關易道,通商寬農。
懋穡勸分,省用足財、利器明德,以厚民性。
舉善援能,官方定物,正名育類。
昭舊族,愛親戚,明賢良,尊貴寵,賞功勞,事耇老,禮賓旅,友故舊。
胥、籍、狐、箕、欒、郤、柏、先、羊舌、董、韓,實掌近官。
諸姬之良,掌其中官。
異姓之能,掌其遠官。
公食貢。
大夫食邑,士食田,庶人食力,工商食官,皂隸食職,官宰食加。
政平民阜,財用不匱。
冬,襄王避昭叔之難,居于鄭地汜。
使來告難,亦使告于秦。
子犯曰:「民親而未知義也,君盍納王以教之義。
若不納,秦將納之,則失周矣,何以求諸侯?
不能修身而又不能宗人,人將焉依?
繼文之業,定武之功,啟土安疆,于此乎在矣!
君其務之。」
公說,乃行賂于草中之戎與麗土之狄,以啟東道。
二年春,公以二軍下,次于陽樊。
右師取昭叔于溫,殺之于隰城。
左師迎王于鄭。
王入于成周,遂定之于郟。
王饗醴,命公胙侑。
公請隧,弗許。
曰:「王章也,不可以二王,無若政何。」
賜公南陽陽樊、溫、原、州、陘、絺、組、攢茅之田。
陽人不服,公圍之,將殘其民,倉葛呼曰:「君補王闕,以順禮也。
陽人未狎君德,而未敢承命。
君將殘之,無乃非禮乎!
陽人有夏、商之嗣典,有周室之師旅,樊仲之官守焉,其非官守,則皆王之父兄甥舅也。
君定王室而殘其姻族,民將焉放?
敢私布于吏,唯君圖之!」
公曰:「是君子之言也。」
乃出陽人。
文公伐原,令以三日之糧。
三日而原不降,公令疏軍而去之。
諜出曰:「原不過一二日矣!」
軍吏以告,公曰:「得原而失信,何以使人?
夫信,民之所庇也,不可失。」
乃去之,及孟門,而原請降。
文公立四年,楚成王伐宋,公率齊、秦伐曹、衛以救宋。
宋人使門尹班告急于晉,公告大夫曰:「宋人告急,舍之則宋絕。
告楚則不許我。
我欲擊楚,齊、秦不欲,其若之何?」
先軫曰:「不若使齊、秦主楚怨。」
公曰:「可乎?」
先軫曰:「使宋舍我而賂齊、秦,藉之告楚。
我分曹、衛之地以賜宋人。
楚愛曹、衛,必不許齊、秦。
齊、秦不得其請,必屬怨焉,然後用之,蔑不欲矣。」
公說,是故以曹田、衛田賜宋人。
令尹子玉使宛春來告曰:「請復衛侯而封曹,臣亦釋宋之圍。
舅犯慍曰:「子玉無禮哉!
君取一,臣取二,必擊之。」
先軫曰:「子與之。
我不許曹、衛之請,是不許釋宋也。
宋眾無乃強乎!
是楚一言而有三施,子一言而有三怨。
怨已多矣,難以擊人。
不若私許復曹、衛以攜之,執宛春以怒楚,既戰而後圖之。」
公說,是故拘宛春于衛。
子玉釋宋圍,從晉師。
楚既陳,晉師退舍,軍吏請曰:「以君避臣,辱也。
且楚師老矣,必敗。
何故退?」
子犯曰:「二三子忘在楚乎?
偃也聞之:戰鬭,直為壯,曲為老。
未報楚惠而抗宋,我曲楚直,其眾莫不生氣,不可謂老。
若我以君避臣,而不去,彼亦曲矣。」
退三舍避楚。
楚眾欲止,子玉不肯,至于城濮,果戰,楚眾大敗。
君子曰:「善以德勸。」
文公誅觀狀以伐鄭,反其陴。
鄭人以名寶行成,公弗許,曰:「予我詹而師還。
詹請往,鄭伯弗許,詹固請曰:「一臣可以赦百姓而定社稷,君何愛于臣也?」
鄭人以詹予晉,晉人將烹之。
詹曰:「臣愿獲盡辭而死,固所愿也。」
公聽其辭。
詹曰:「天降鄭禍,使淫觀狀,棄禮違親。
臣曰:『不可。
夫晉公子賢明,其左右皆卿才,若復其國,而得志于諸侯,禍無赦矣。』
今禍及矣。
尊明勝患,智也。
殺身贖國,忠也。」
乃就烹,據鼎耳而疾號曰:「自今以往,知忠以事君者,與詹同。」
乃命弗殺,厚為之禮而歸之。
鄭人以詹伯為將軍。
晉饑,公問于箕鄭曰:「救饑何以?」
對曰:「信。」
公曰:「安信?」
對曰:「信于君心,信于名,信于令,信于事。」
公曰:「然則若何?」
對曰:「信于君心,則美惡不逾,信于名,則上下不干。
信于令,則時無廢功。
信于事,則民從事有業。
于是乎民知君心,貧而不懼,藏出如入,何匱之有?」
公使為箕。
及清原之蒐,使佐新上軍。
文公問元帥于趙衰,對曰:「郤穀可,行年五十矣,守學彌惇。
夫先王之法志,德義之府也。
夫德義,生民之本也。
能惇篤者,不忘百姓也。
請使郤穀。」
公從之。
公使趙衰為卿,辭曰:「欒枝貞慎,先軫有謀,胥臣多聞,皆可以為輔佐,臣弗若也。」
乃使欒枝將下軍,先軫佐之。
取五鹿,先軫之謀也。
郤穀卒,使先軫代之。
胥臣佐下軍。
公使原季為卿,辭曰:「夫三德者,偃之出也。
以德紀民,其章大矣,不可廢也。」
使狐偃為卿,辭曰:「毛之智,賢于臣,其齒又長。
毛也不在位,不敢聞命。」
乃使狐毛將上軍,狐偃佐之。
狐毛卒,使趙衰代之,辭曰:「城濮之役,先且居之佐軍也善,軍伐有賞,善君有賞,能其官有賞。
且居有三賞,不可廢也。
且臣之倫,箕鄭、胥嬰、先都在。」
乃使先且居將上軍。
公曰:「趙衰三讓。
其所讓,皆社稷之衛也。
廢讓,是廢德也。」
以趙衰之故,蒐于清原,作五軍。
使趙衰將新上軍,箕鄭佐之;
胥嬰將新下軍,先都佐之。
子犯卒,蒲城伯請佐,公曰:「夫趙衰三讓不失義。
讓,推賢也。
義,廣德也。
德廣賢至,又何患矣。
請令衰也從子。」
乃使趙衰佐新上軍。
文公學讀書于臼季,三日,曰:「吾不能行也咫,聞則多矣。」
對曰:「然而多聞以待能者,不猶愈也?」
文公問于郭偃曰:「始也,吾以治國為易,今也難。」
對曰:「君以為易,其難也將至矣。
君以為難,其易也將至焉。」
文公問于胥臣曰:「吾欲使陽處父傅讙也而教誨之,其能善之乎?」
對曰:「是在讙也。
蘧蒢不可使俯,戚施不可使仰,僬僥不可使舉,侏儒不可使援,矇瞍不可使視,囂瘖不可使言,聾聵不可使聽,童昏不可使謀。
質將善而賢良贊之,則濟可俟。
若有違質,教將不入,其何善之為!
臣聞昔者大任娠文王不變,少溲于豕牢,而得文王不加疾焉。
文王在母不憂,在傅弗勤,處師弗煩,事王不怒,孝友二虢,而惠慈二蔡,刑于大姒,比于諸弟。
《詩》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于是乎用四方之賢良。
及其即位也,詢于『八虞』,而諮于『二虢』,度于閎夭而謀于南宮,諏于蔡、原而訪于辛、尹,重之以周、邵、畢、榮,憶寧百神,而柔和萬民。
故《詩》云:『惠于宗公,神罔時恫。』
若是,則文王非專教誨之力也。」
公曰:「然則教無益乎?」
對曰:「胡為文,益其質。
故人生而學,非學不入。」
公曰:「奈夫八疾何!」
對曰:「官師之所材也,戚施直鏄,蘧蒢蒙璆,侏儒扶盧,矇瞍修聲,聾聵司火。
童昏、囂瘖、僬僥,官師之所不材也,以實裔土,夫教者,因體能質而利之者也。
若川然有原,以卬浦而後大。」
文公即位二年,欲用其民,子犯曰:「民未知義,盍納天子以示之義?」
乃納襄王于周。
公曰:「可矣乎?」
對曰:「民未知信,盍伐原以示之信?」
乃伐原。
曰:「可矣乎?」
對曰:「民未知禮,盍大蒐,備師尚禮以示之。」
乃大蒐于被廬,作三軍。
使郤穀將中軍,以為大政,欲溱佐之。
子犯曰:「可矣。」
遂伐曹、衛,出穀戍,釋宋圍,敗楚師于城濮,于是乎遂伯。
白话译文
晋文公在狄国住了十二年,狐偃说:“当初我们来这里,并非以狄国为荣,而是可以成就大事。我们曾说:‘逃亡时容易到达,困境中可以得到资助,休整以便选择有利时机,可以暂居此地。’如今滞留太久了,滞留太久就会停滞不前。停滞就会沉溺懈怠,谁能振兴我们?何不赶快启程!我们不去齐国、楚国,是因为它们路途遥远。积蓄力量十二年,就可以有所作为了。齐国国君年事已高,而且想亲近晋国。管仲已经去世,很多谗臣在身边。谋划没有主见,虽有善心却忘记初衷。我们一定要追述之前的诺言,追求善终,满足近处而图谋远方,远方的人前来归服,就不算错了。趁齐国国君在位的末年去投靠,这样才可以亲近。”大家都认为他说得对。
于是动身,路过五鹿,向农夫乞讨食物。农夫举起土块给他们,公子重耳发怒,想要鞭打他。狐偃说:“这是上天赐予的。百姓献上土地表示臣服,我们还要求什么呢?上天行事必有征兆,十二年后,我们一定会得到这片土地。各位记住这个话。岁星运行到寿星和鹑尾之间时,我们就会拥有这片土地!上天已经发出命令,等岁星再次运行到寿星时,我们一定会得到诸侯的拥戴。这是上天的规律,由此开始。拥有这片土地,大概是在戊申这一天吧!这是土地的象征。”于是两次跪拜叩头,接过土块装上车。随后前往齐国。
齐桓公把女儿嫁给他,对他非常好。送给他八十匹马。重耳打算在齐国终老,说:“人生安乐舒适,还知道别的什么呢?”
齐桓公去世后,孝公即位,诸侯都背叛了齐国。狐偃知道齐国不足以依靠,而且看出重耳有安居齐国终老的志向,想要离开,但又担心重耳不愿走,与随从们在桑树下商议。有个养蚕的女奴在树上,没被发现。女奴告诉了齐姜,齐姜杀了她,然后对公子说:“随从们打算让你离开,听到这话的人我已经除掉了。你必须跟他们走,不能犹豫,犹豫就成不了事。《诗经》说:‘上天正注视着你,不要三心二意。’先王知道这个道理,犹豫怎么能成事呢?你离开晋国的动乱来到这里。自从你离开后,晋国没有安宁的年岁,百姓没有安定的国君。上天不灭晋国,没有别的公子,将来拥有晋国的,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要努力啊!上天正看着你,犹豫不决必有灾祸。”
公子说:“我不走了,一定要死在这里。”齐姜说:“不是这样。《周诗》说:‘众多赶路的行人,常常担心赶不上。’日夜赶路,尚且没有时间休息,还怕赶不上呢。何况如果放纵自己,贪图安逸,那将怎么来得及呢?人如果不追求赶上,怎么能赶得上呢?日月不会停留,人怎么能获得安宁呢?《西方之书》有这样的话:‘贪图安逸和舒适,确实是败坏大事。’《郑诗》说:‘仲是值得爱慕的,但人们的闲言碎语也很可怕。’从前管仲说过,我听到后记了下来:‘畏惧威严如同畏惧疾病,是上等百姓;放纵私欲如同顺流而下,是下等百姓;见到私欲而想到威严,是中等百姓。畏惧威严如同畏惧疾病,才能树立威严。威严立于百姓之上,无所畏惧就会受到刑罚。放纵私欲顺流而下,就离威严很远了,所以说是下等。至于如何选择,我选择中等。《郑诗》的话,我要遵从。’这是大夫管仲之所以能治理齐国、辅佐先君成就霸业的原因。你如果抛弃这些,不是太难了吗?齐国的政治已经败坏了,晋国的无道已经很久了,随从们的谋划是忠诚的,时机就要到了,公子你快要成功了。主持国政可以拯救百姓,如果放弃,就不是人了。败坏的局势不能留恋,时机不能错过,忠诚不能抛弃,私欲不能顺从,你必须赶快离开。我听说晋国开始受封时,岁星在大火(大辰)的位置,这是商星(阏伯之星),是商人的主宰。商朝享有国家三十一代。《瞽史的记载》说:‘唐叔的后代,将会像商朝一样长久。’现在还没到一半。动乱不会长久,公子你就是那个人,你一定会拥有晋国。为什么要贪图安逸呢?”公子不听。
齐姜和狐偃商量,把公子灌醉后用车载他离开。醒来后,公子拿起戈追打狐偃,说:“如果大事不成,我吃了舅舅的肉,能有满足的时候吗?”狐偃一边跑一边回答说:“如果大事不成,我还不知道死在哪里,谁会跟豺狼争抢吃的?如果成功了,公子享用的尽是晋国的美味佳肴,我的肉又腥又臊,哪里用得着吃?”于是动身。
路过卫国,卫文公正忙于应对邢国和狄国的威胁,没有以礼相待。甯庄子对卫文公说:“礼,是国家的纲纪;亲情,是百姓团结的纽带;善行,是德行的根基。国家没有纲纪不能最终安定,百姓没有团结不能巩固,德行没有根基不能建立。这三者,是君主应当慎重对待的。现在君主放弃它们,恐怕不可以吧!晋公子是个好人,而且是卫国的亲戚,君主不以礼相待,就抛弃了这三种德行。所以我说君主要考虑考虑。康叔是周文王的子孙,唐叔是周武王的子孙。周朝的大功业是在武王时期建立的,上天的福禄将降在武王的后代中。只要姬姓没有断绝周室,能够守护上天聚集的财富的,一定是武王的后代。武王的后代中晋国最为兴盛,晋国的后裔公子重耳确实有德行。晋国仍然无道,上天赐福给有德之人,晋国祭祀的主持者,必定是公子重耳。如果他能回国修明德行,安定百姓,一定会得到诸侯的拥戴,讨伐无礼之国。君主不早做打算,卫国恐怕就在讨伐之列。小臣我因此恐惧,怎敢不尽心?”卫文公不听。
从卫国经过曹国,曹共公也不以礼相待,听说重耳的肋骨是连成一片的,想看看是什么样子,趁他住宿时,偷看他洗澡,还设置帘子偷看。僖负羁的妻子对僖负羁说:“我看晋公子是个贤能的人,他的随从都是能做国相的人才,辅佐一个人,一定能得到晋国。得到晋国后如果讨伐无礼之国,曹国就是第一个被诛伐的。你为什么不早点和他建立特殊的关系呢?”僖负羁送给重耳一盘饭,里面藏着玉璧。公子收下饭食,退回了玉璧。
僖负羁对曹共公说:“晋公子在这里,是和您地位相当的诸侯,不应该以礼相待吗?”曹共公说:“逃亡的诸侯公子多了,谁不路过这里!逃亡的人都是不讲礼节的,我怎么能一一以礼相待呢!”僖负羁回答说:“我听说,爱护亲人,尊重贤人,是政治的支柱。礼遇宾客,同情穷困者,是礼仪的根本。礼仪用来维系政治,是国家的常规。失去常规国家就无法存在,这是君主您知道的。国君没有私亲,以国家为亲人。先君叔振出自周文王,晋国的先祖唐叔出自周武王,文王、武王的功业,实际上是分封了众多姬姓诸侯。所以二王的后代,世代不废亲情。现在君主抛弃他,是不亲爱亲人。晋公子十七岁就流亡,三位卿相之才跟随他,可以说是贤明了,而君主却轻视他,是不明察贤人。晋公子的流亡,不能不怜悯。把他当作宾客,不能不以礼相待。失去这两点,就是不以礼待客,不怜悯穷困。守护上天聚集的财富,应该施予得当的人。得当而不施予,财富必定有缺损。玉帛酒食,就像粪土一样,因为爱惜粪土而毁坏三种常规(爱亲、明贤、礼宾),失去君位而使财富有缺,这并不难,恐怕不可以吧?君主要考虑考虑。”曹共公不听。
公子经过宋国,与司马公孙固友好,公孙固对宋襄公说:“晋公子流亡在外,年龄已经不小了,而且好善不倦,像对待父亲一样事奉狐偃,像对待老师一样事奉赵衰,像对待兄长一样事奉贾佗。狐偃是他的舅舅,而且仁惠有谋略。赵衰是先君的戎御,赵夙的弟弟,而且文雅忠贞。贾佗是公族,而且见多识广恭敬有礼。这三个人,实际上是辅佐他的人。公子平时对他们谦恭有礼,行动时向他们咨询,成年之后不知疲倦,大概是有礼吧。建立在有礼基础上的关系,必定有长远的回报。《商颂》说:‘汤王降生不迟缓,圣明恭敬日日进。’降,就是有礼的意思。君主考虑考虑吧。”宋襄公听从了,赠给他八十匹马。
公子经过郑国,郑文公也不以礼相待。叔詹劝谏说:“我听说:亲近有天命的人,遵循先王的训诫,礼遇兄弟之国,资助穷困的人,这是上天所赐福的。现在晋公子有三重福分,上天将要开启他的事业。同姓不婚,是为了防止后代不繁衍。狐氏出自唐叔。狐姬,是伯行的女儿,生了重耳。重耳成年后才华出众,流离失所而各得其所,长期困窘而没有过失,这是第一。同出九个公子,只有重耳还在,远离晋国的祸患,而晋国不得安宁,这是第二。晋侯每天增加他的怨恨,内外都抛弃他;重耳每天增长他的德行,狐偃、赵衰为他谋划,这是第三。《周颂》说:‘上天创造了高山,太王把它开垦。’荒,就是扩大的意思。上天创造的伟大,可以说是亲近有天命了。晋国和郑国是兄弟之国,我们先君武公和晋文侯同心协力,辅佐周室,夹辅周平王,平王慰劳并感激他们,赐给他们盟约信物,说:‘世世代代互相扶持。’如果亲近有天命的人,得到三重福分,可以说是伟大的上天;如果遵循先王的训诫,文侯的功绩,武公的基业,可以说是先王的训诫;如果礼遇兄弟之国,晋国和郑国的亲情,是周王的遗命,可以说是兄弟;如果资助穷困者,逃亡在外的年幼公子,回车周游诸侯,可以说是穷困。抛弃这四点,而招致上天的惩罚,恐怕不可以吧?君主考虑考虑。”郑文公不听。
叔詹说:“如果还是不以礼相待,那就请杀了他。俗话说:‘黍稷没有收获,就不能开花。黍不像黍,就不能繁茂。稷不像稷,就不能繁殖。生下来的就是这样,只有德行是根基。’”郑文公不听。
于是到了楚国,楚成王用周天子的礼节招待他,献酒九次,陈列礼品上百件。公子想推辞,狐偃说:“这是天命啊,您还是接受吧。逃亡的人以国君之礼相待,不是对等的国家却设立国礼,若不是上天,谁会有这种想法!”宴享完毕,楚成王问公子:“您如果能重返晋国,用什么来报答我?”公子再次跪拜叩头回答说:“美女玉帛,君王您自己拥有。鸟羽、牛尾、象牙、犀牛皮,是君王土地上出产的。流散到晋国的,都是君王剩余的,又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呢?”楚王说:“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听听。”公子回答说:“如果托您的福,能回到晋国,晋楚两国在中原交战,我将退避三舍。如果还得不到您的允许,那我只好左手拿着马鞭和弓,右边挂着箭袋和弓套,来和您较量了。”
令尹子玉说:“请杀了晋公子。不杀他,让他返回晋国,一定会成为楚国军队的威胁。”楚王说:“不可以。楚军的威胁,是因为我们自己不修明德行。如果我们自己不修德,杀了他又有什么用?上天如果福佑楚国,谁能威胁我们?楚国如果得不到福佑,冀州的土地上,难道就没有好的君主了吗?而且晋公子敏捷有文采,困窘而不谄媚,三位贤才辅佐他,上天福佑他。上天所兴起的,谁能废除他?”子玉说:“那么请扣留狐偃。”楚王说:“不可以。《曹诗》说:‘那个人啊,没能实现他的婚约。’这是谴责他。我们谴责他却又效仿他,谴责就更厉害了。效仿谴责,是不合礼的。”这时晋怀公从秦国逃回秦国。秦穆公召请公子从楚国到秦国去,楚王赠送厚礼送公子到秦国。
秦穆公送给他五个女子,其中包括怀嬴。公子让她捧着匜(一种盛水器)伺候洗手,洗完后挥手让她走开。怀嬴生气地说:“秦国和晋国是对等的国家,为什么轻视我?”公子害怕,脱去上衣表示请罪,听凭处置。秦穆公见公子说:“我的嫡女,就是最有才能的那个。你曾经的妻子里圉(晋怀公)的耻辱,她也在其中,我本来想促成婚姻,但又担心背负恶名。除了这个办法,就没有其他缘故。不敢按照正式礼仪来请,是因为想让你高兴。公子受辱,是我的罪过。一切听从你的安排。”
公子想推辞,司空季子说:“同姓的人才称得上兄弟。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同姓的只有两个;只有青阳和夷鼓都是己姓。青阳是方雷氏的外甥,夷鼓是彤鱼氏的外甥。他们同母所生却不同姓的,四个母亲的儿子分为十二个姓。凡是黄帝的儿子,二十五个宗族,得到姓氏的有十四人,分为十二个姓:姬、酉、祁、己、滕、箴、任、荀、僖、姞、儇、依是这些姓。只有青阳和苍林氏同出于黄帝,所以都是姬姓。同德的人结为兄弟是这么困难。从前少典娶有蟜氏的女儿,生了黄帝和炎帝。黄帝因在姬水边成长而成姓,炎帝因在姜水边成长而成姓。成长后德行不同,所以黄帝姓姬,炎帝姓姜,二帝用兵互相救助,就是因为德行不同。异姓就德行不同,德行不同就是不同类。不同类虽然关系近,男女可以婚配,用来生育后代。同姓就德行相同,德行相同就心意相同,心意相同就志向相同。志向相同虽然关系远,男女却不能婚配,是为了敬畏亵渎、尊重神明。亵渎就会产生怨恨,怨恨就会产生灾祸,灾祸会导致灭绝姓氏。所以娶妻要避开同姓,是为了避免灾祸。所以德行不同可以合姓,德行相同可以合义。义用来引导利,利用来光大姓氏。姓和利互相更替,成就而不改变,才能稳固,保住土地和家室。现在你对于子圉,是路上的陌生人,娶他所抛弃的,来成就大事,不也是可以的吗?”
公子问狐偃:“怎么样?”狐偃回答说:“将要夺取他的国家,还在乎他的妻子吗?秦国怎么命令就怎么服从。”问赵衰(子余):“怎么样?”回答说:“《礼志》有这样的话:‘想要请求别人,一定要先有所奉献。想要别人爱护自己,一定要先爱护别人。想要别人服从自己,一定要先服从别人。没有施恩于人,却想得到别人的帮助,是有罪的。’现在要与秦国联姻来依附他们,接受这份友好来爱护它,听从它的安排来施恩于它,恐怕还不够,又有什么可疑的呢?”于是接受了秦国的女子并送了聘礼,然后娶了她。
有一天,秦穆公要宴请公子,公子让狐偃跟随。狐偃说:“我不如赵衰有文采,请让赵衰跟随。”于是让赵衰跟随。秦穆公用招待国君的礼节宴请公子,赵衰作为傧相,如同对待宾客。礼仪结束后,秦穆公对大夫们说:“行礼却不能贯彻到底,是耻辱。内心与外表不相称,是耻辱。华丽而没有实际,是耻辱。不衡量自己却施予,是耻辱。施予却不能成功,是耻辱。耻辱的门不关闭,就不能封国。不用这些标准,用兵就无从着落了。各位要认真对待啊!”
第二天宴会上,秦穆公赋了《采菽》这首诗,赵衰让公子下堂拜谢。秦穆公也下堂推辞。赵衰说:“君王用天子命服来赏赐重耳,重耳怎敢有其他想法,怎敢不拜谢?”拜谢完毕,一起登上台阶,赵衰让公子赋了《黍苗》这首诗。赵衰说:“重耳仰望君王,如同黍苗仰望阴雨。如果君王实在庇护滋润它,让它能长成好谷物,进献宗庙祭祀,那都是君王的力量。君王如果能显扬先君的荣光,向东行军渡过黄河,整顿军队来复兴周室,这是重耳所希望的。重耳如果能聚集德行满载而归,统领晋国百姓,建立封国,一定会完全听从您的命令。君王如果能随心所欲地使用重耳,四方诸侯,谁敢不惶恐敬畏地听从命令!”秦穆公感叹道:“这个人将拥有晋国,哪里只是依靠我呢!”秦穆公赋了《鸠飞》这首诗,公子赋了《河水》这首诗。秦穆公赋了《六月》这首诗,赵衰让公子下堂拜谢。秦穆公下堂推辞。赵衰说:“君王称颂辅佐天子匡正王国的事来勉励重耳,重耳怎敢有懈怠之心,怎敢不遵从德行。”
公子亲自占卜,问:“能否拥有晋国。”得到本卦是屯(水雷屯),变卦是豫(雷地豫),都是八(指不变爻)。筮史占卜,都说:“不吉利。闭塞不通,爻象无所作为。”司空季子说:“吉利。这在《周易》里,都是利于建立诸侯。如果没有晋国,来辅佐王室,怎么能建立诸侯呢?我占卜说‘能否拥有晋国’,卦象告诉我‘利于建立诸侯’,这是获得国家的关键,还有比这更大的吉利吗!震卦,代表车。坎卦,代表水。坤卦,代表土。屯卦,代表厚重。豫卦,代表安乐。车遍布内外,柔顺来驯服它,有源泉来滋润它,土地厚实而享受它的果实。如果没有晋国,怎么能承受这些呢?震,是雷,是车。坎,是劳苦,是水,是群众。主持雷与车,而崇尚水与众。车有震动,是武。众人顺从,是文。文武具备,是最厚重的。所以叫屯。它的卦辞说:‘元亨利贞,不要前往,利于建立诸侯。’主持震雷,是长子,所以叫元。众人顺从,是嘉美,所以叫亨。内有震雷,所以说利贞。车行水上,必定称霸。小事不成功,是因为堵塞。所以说‘不要前往’,是一人独行。众人顺从又有武威,所以说‘利于建立诸侯’。坤,是母亲。震,是长子。母亲年老而儿子强壮,所以叫豫。它的卦辞说:‘利于建立诸侯和出兵。’就是安居和出征的意思。这两个卦,都是获得国家的吉兆。”
十月,晋惠公去世。十二月,秦穆公护送公子回国。到达黄河,狐偃把玉璧交给公子说:“臣子跟随君主巡视天下,怨恨我们的人很多!臣子尚且知道,何况君主呢?不忍心看到您再受难,请允许我在这里告辞。”公子说:“我如果不与舅舅同心,就像这黄河一样(不得善终)。”把玉璧投入黄河起誓。
董因到黄河边迎接公子,公子问他:“我能成功吗?”董因回答说:“岁星在大梁(对应实沈之星),将要成就天意。您即位的第一年(岁星)开始接受,正是实沈之星的位置。实沈之星的分野,晋人居住在那里,所以兴盛。现在您正处在它的位置上,没有不成功的。您出行时,岁星在大火(对应阏伯之星),这叫做大辰(农祥星)。辰星成就善事,后稷是它的助手,唐叔因此受封。《瞽史记》说:‘继承祖先,像麦子一样滋长,必定拥有晋国。’我占卜过,得到泰卦的坤变卦(即地天泰的第八爻变,实际是地天泰)。说:这叫做天地阴阳交感而亨通,小往大来(象征否极泰来)。现在正是时候,哪有不成功的道理?而且从大辰出发,以参星(晋国分野)进入,都是晋国的祥瑞,也是上天的主要法则。成功并且掌握成就,必定称霸诸侯。子孙将依赖您,您不要害怕了。”
公子渡过黄河,召集令狐、臼衰、桑泉等地的人,都归降了。晋国人害怕,晋怀公逃奔高梁。吕甥、冀芮率领军队,甲午日,驻扎在庐柳。秦穆公派公子絷到晋军中交涉,军队后退,驻扎在郇地。辛丑日,狐偃与秦、晋大夫在郇地结盟。壬寅日,公子进入晋军。甲辰日,秦穆公返回。丙午日,公子进入曲沃。丁未日,进入绛城,在武宫即位。戊申日,在高梁刺杀了晋怀公。
当初,晋献公派宦官勃鞮到蒲城讨伐公子,公子翻墙逃跑,勃鞮斩断了他的衣袖(袪)。等到公子即位后,勃鞮求见,公子拒绝了,说:“骊姬的谗言,你在屏风后射我,在蒲城围困我,斩断我的衣袖。后来又为惠公在渭水边追杀我,惠公命你三天到达,你第二天就到了。如果你不违背命令,就会杀了我。我在你伯楚(勃鞮的字)那里多次受困,有什么旧怨呢?退下好好想想,改日再来见我。”勃鞮回答说:“我以为君主已经明白我的忠心了,所以前来;看来还没明白,我又将要离开了。事奉君主没有二心叫做臣,喜好厌恶不改变叫做君。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这是明确的教导。明白教导才能善终,是百姓的主人。献公、惠公两代君主在位时,蒲人、狄人对我来说又算什么呢?除掉君主厌恶的人,只看自己能力是否达到,有什么二心可言?现在君主即位,难道就没有蒲、狄那样的敌人了吗?伊尹流放太甲,最终使他成为圣明的君王;管仲曾伤害过齐桓公,最终成为诸侯的霸主。乾时之战,申孙的箭射中桓公的带钩,带钩离衣袖很近,但桓公没有怨言,让管仲辅佐到底,成就了美名。现在君主的气度,为什么不宽宏大量呢?厌恶自己所喜欢的,这能长久吗?君主实在不能明白教导,就要抛弃做君主的资格了。我是一个有罪的人,又担心什么呢?况且您不见我,恐怕将来会后悔吧!”
这时吕甥、冀芮害怕受到逼迫,后悔接纳了文公,密谋作乱,打算在己丑日焚烧文公的宫殿,等文公出来救火时趁机杀掉他。勃鞮知道了他们的阴谋,所以求见文公。文公立即出来见他,说:“难道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但那是我心中厌恶的事,我请求改掉。”勃鞮把吕、郤的阴谋告诉了文公。文公害怕,乘驿车从下阳出发,在王城与秦穆公会面,告诉他作乱的事,到了己丑日,文公宫殿起火,吕甥、冀芮没有找到文公,于是逃到黄河边,秦穆公诱杀了他们。
文公逃亡时,有个叫头须的宦官,是管理库藏的官员,没有跟随。文公回国后,他求见,文公以洗头为由推辞不见。头须对通报的人说:“洗头时心思会倒转,心思倒转考虑问题就会反常,所以我不被接见。跟随逃亡的人是您的仆役,留守的人是国家的守卫,为什么要怪罪留守的人呢?国君如果仇恨平民,害怕的人就多了。”通报的人把这话告诉了文公,文公马上接见了他。
元年春季,文公和夫人文嬴(怀嬴)从王城回到晋国。秦穆公派了三千卫兵,实际上都是有才干的人来辅佐他。文公任命百官,授予职权,任用有功的人,免除旧债,减轻赋税,施舍恩惠,分给穷苦的人。救济贫困,资助无依无靠的人。放松关卡,修整道路,发展商业,宽待农民。鼓励农耕,劝导分财,节省开支,充实财用。改进器物,彰明德行,来敦厚百姓的性情。选拔贤良,提拔能人,确定官员的职责和名分,培育各类人才。显扬旧族,爱护亲戚,表彰贤良,尊重有地位和受宠爱的人,奖赏有功劳的人,事奉老人,礼遇宾客,团结故旧。胥、籍、狐、箕、栾、郤、柏、先、羊舌、董、韩这些家族,掌管宫廷近官。姬姓中优秀的人,掌管朝廷中官。异姓中有才能的人,掌管地方远官。国君靠贡赋生活,大夫靠封邑生活,士靠田地生活,庶人靠劳力生活,工匠和商人靠官府供养,皂隶靠职事生活,家臣靠加田生活。政治清明,百姓富足,财用不匮乏。
冬季,周襄王避难于昭叔(王子带)的叛乱,住在郑国的汜地。派人来报告祸难,也派人报告给秦国。狐偃说:“百姓亲近国君但还不懂得道义,君王为什么不接纳周王来教导他们道义呢?如果不接纳,秦国将会接纳,那我们就失去了尊奉周天子的地位,凭什么求得诸侯的拥护?不能修养自身而又不能尊重同宗,人们将依靠谁呢?继承晋文侯的功业,奠定晋武公的基业,开拓疆土安定边界,就在此一举了!君王一定要努力。”文公很高兴,于是贿赂草中之戎和丽土之狄,以打通向东的道路。
二年春季,文公率领两军南下,驻扎在阳樊。右师从温地擒获了昭叔,在隰城杀了他。左师到郑地迎接周襄王。周襄王进入成周,于是定都在郏地。周王用醴酒款待文公,命令用胙肉和助祭之礼酬谢他。文公请求允许挖掘隧道(即天子葬礼规格)安葬襄王,没有得到允许。周王说:“这是王室的典章制度,不能有两个天子,那将如何处理政务呢?”把南阳地区的阳樊、温、原、州、陉、缔、组、攒茅等土地赐给文公。阳樊人不服从,文公包围了阳樊,准备屠杀他们的百姓,仓葛喊道:“君王您是为了补正王室的缺失,是顺应礼制。阳樊人还没有熟悉您的德行,所以不敢接受命令。您如果要残杀他们,恐怕不合礼吧!阳樊人有夏朝、商朝的后裔典章,有周王室的军队,有樊仲的官员守卫,如果不是官员守卫,也都是王室的父兄甥舅。您安定王室却残杀姻亲,百姓将依附谁呢?我私下向官吏们陈述,希望您考虑。”文公说:“这是君子的话。”于是撤军放过了阳樊。
文公攻打原国,命令携带三天的粮食。三天后原国没有投降,文公下令撤军离开。侦察兵出来说:“原国不过一两天就会投降了!”军官把这话报告给文公,文公说:“得到原国却失去信用,凭什么去使用百姓?信用是百姓赖以生存的,不能失去。”于是离开了,到了孟门,原国请求投降。
文公即位四年,楚成王攻打宋国,文公率领齐国、秦国的军队攻打曹国、卫国来救援宋国。宋国人派门尹班向晋国告急,文公对大夫们说:
字词精讲
《国语·晋语四》字词精讲
- 日(rì):往日,从前。此处指过去刚到狄地时。
- 戾(lì):至,到达。引申为停留、居住。
- 底(zhǐ):通“氐”,停滞,止而不行。
- 著(zhuó):通“着”,附着,停留。
- 淫(yín):过度,沉溺。
- 盍(hé):何不。
- 适(shì):往,去。
- 纪(jì):十二年为一纪。古代以岁星(木星)纪年,其运行一周天约十二年。
- 寿星:十二星次之一,对应现代天文学中的角、亢二宿。
- 鹑尾:十二星次之一,对应现代天文学中的翼、轸二宿。
- 寿星及鹑尾:指天象变化周期。古人认为星次轮回预示历史重演。
- 戊申:干支纪日。古人认为“申”象征土地(申土),故下文言“所以申土也”。
- 块(kuài):土块。
- 象(xiàng):征象,迹象。古人认为天象预示人事。
- 稽首(qǐ shǒu):古代最隆重的跪拜礼,叩头至地。
- 乘(shèng):四马一车为一乘。二十乘即八十匹马。
- 委质:初次拜见尊长时献礼,表示臣服。
- 蚕妾(qiè):养蚕的女仆。
- 贰(èr):不专一,有二心。
- 《诗》:指《诗经》。下文引《大雅·大明》句。
- 周诗:指周地诗歌,实指《诗经·小雅·皇皇者华》。
- 夙夜(sù yè):早晚,从早到晚。
- 遑(huáng):闲暇。
- 疚(jiù):病,害。
- 郑诗:指《诗经·郑风·将仲子》。
- 管敬仲:即管仲,敬仲是其谥号。
- 纪纲:治理,统理。
- 裨辅(bì fǔ):辅佐。
- 大火:星名,即心宿二(天蝎座α星),古代重要授时星象。
- 阏伯(è bó):传说中的商祖,负责观测大火星,封于商丘。
- 实沈:星次名,对应现代天文学中的参宿。
- 《瞽史之纪》:古代史书,已佚。
- 飨(xiǎng)国:享有国祚,在位统治。
- 王城:东周都城,今河南洛阳。
- 汱(pán):洗手。
- 匜(yí):古代盥洗器,形如瓢。
- 沃(wò):浇水。
- 盥(guàn):洗手。
- 降服:脱去上衣,表示请罪。
- 囚命:自囚待命。
- 匹(pǐ):地位对等,匹敌。
- 适(dí):嫡妻,正室。
- 嫔嫱(pín qiáng):古代宫中女官名。
- 司空季子:即胥臣,司空是官名,季子是字。
- 黄帝之子二十五人:传说黄帝有二十五个儿子,分为十二姓。
- 青阳、夷鼓:黄帝之子,传说中人物。
- 方雷氏、彤鱼氏:上古氏族名。
- 同德:共同的德行标准。
- 少典、有蟜:上古氏族名。
- 异德:不同的德行属性。
- 黩(dú):轻慢,不敬。
- 毓(yù):同“育”,产生。
- 房:指住所、家室。
- 《礼志》:古代礼书,已佚。
- 纳币:古代婚礼六礼之一,男方送聘礼给女方。
- 文:文采,指辞令修养。
- 卒事:事情完毕。
- 中:内心。
- 胜:超过,胜过。
- 封:建邦立国。
- 《采菽》:《诗经·小雅》篇名,诸侯朝见天子所赋乐章。
- 降拜:降阶而拜,表示谦恭。
- 《黍苗》:《诗经·小雅》篇名,表达对上级恩泽的感念。
- 卬(áng):通“仰”,仰望,依赖。
- 庇荫(bì yìn):遮蔽,保护。
- 膏泽(gāo zé):恩惠,润泽。
- 荐(jiàn):进献,奉献。
- 《鸠飞》:《诗经·小雅·小宛》首章“宛彼鸣鸠,翰飞戾天”,此处指其意。
- 《河水》:当指《诗经·小雅·沔水》“沔彼流水,朝宗于海”,喻百川归海,诸侯归晋。
- 《六月》:《诗经·小雅》篇名,歌颂尹吉甫辅佐周宣王北伐。
- 筮(shì):用蓍草占卜吉凶。
- 贞、悔:《周易》卦象术语,贞为本卦,悔为变卦。
- 屯、豫:均为《周易》卦名。屯卦象征初生艰难,豫卦象征欢乐顺遂。
- 爻(yáo):构成《周易》卦象的基本符号,分阴爻、阳爻。
- 震、坎、坤:均为八卦卦名,分别象征雷、水、地。
- 班:分布,遍及。
- 训:通“顺”,顺从。
- 繇(yáo):卦辞。
- 元亨利贞:《周易》乾卦卦辞,此处借用解释屯卦。
- 伯(bà):通“霸”,称霸。
- 沈璧:将玉璧沉入河中,古代祭祀或订盟仪式。
- 质(zhì):凭证,信物。
- 岁在大梁:指岁星运行至大梁星次,预示晋国将兴。
- 元年始受:指晋文公即位元年接受天命。
- 实沈之星:实沈星次,分野对应晋国。
- 墟(xū):区域,范围。
- 大火:心宿二星,分野对应商地,周初封唐叔于虚、昴之间,但商星影响犹在。
- 大辰:即大火星,古代视为农时重要标志。
- 后稷:周族始祖,传说其母践巨人迹而生。
- 唐叔:晋国始封君,周武王之子。
- 《瞽史记》:古代史书,已佚。
- 泰:《周易》卦名,象征通泰安和。
- 小往大来:泰卦卦象,阴爻在外(往),阳爻在内(来),象征否极泰来。
- 参(shēn):星宿名,与实沈星次相关。
- 祛(qū):衣袖。
- 寺人:宦官。
- 勃鞮(bī dī):寺人名,又称寺人披。
- 二命:第二道命令,指晋惠公所下命令。
- 伯楚:勃鞮的字。
- 明训:明确的训诫准则。
- 伊尹放太甲:商汤贤臣伊尹放逐太甲后又迎回复位。
- 管仲贼桓公:管仲曾为公子纠射中齐桓公,后桓公不计前嫌任用为相。
- 乾时:地名,在今山东淄博附近,鲁国曾在此战败。
- 申孙之矢:箭名。
- 德宇:气度,器量。
- 竖(shù):未成年的仆役。
- 头须:人名,晋文公的近侍。
- 守藏(zàng):管理仓库。
- 沐(mù):洗头发。
- 覆(fù):颠倒,改变。
- 纪纲之仆:管理法纪的官员。
- 赋职任功:颁布职责,任用有功之人。
- 弃责:免除债务。
- 薄敛:减轻赋税。
- 施舍:施予恩惠。
- 分寡:分财给鳏寡之人。
- 救乏振滞:救济贫困,赈济滞困者。
- 匡困资无:帮助困难者,资助无产业者。
- 轻关易道:减轻关税,修整道路。
- 通商宽农:促进商贸,宽待农民。
- 懋穑(sè):勉励农耕。
- 劝分:劝导百姓互助。
- 利器:改良器具。
- 明德:彰明德政。
- 厚民性:厚养民性,即使民生厚足。
- 官方定物:规定官职,确定物产。
- 正名育类:端正名分,培育同类(指各类人才)。
- 昭旧族:显扬旧日贵族。
- 事耇(gǒu)老:尊敬老年人。
- 礼宾旅:礼遇宾客行旅。
- 友故旧:友善旧日友人。
- 胥、籍、狐、箕等:皆晋国旧姓大族。
- 近官、中官、远官:指宫廷、中央、地方三级官职。
- 食贡:靠封地贡赋为生。
- 食邑:靠封邑为生。
- 食田:靠田地收成为生。
- 食力:靠劳力为生。
- 食官:在官府服役谋生。
- 食职:靠职分为生。
- 食加:靠大夫加田为生。
- 阜(fù):丰富,富足。
- 隧(suì):古代天子葬礼的墓道,诸侯不得用。
- 胙(zuò):祭祀用的肉。
- 侑(yòu):陪侍,辅助。
- 王章:天子的典章制度。
- 阳樊:地名,在今河南济源。
- 仓葛:阳樊大夫名。
- 狎(xiá):习惯,亲近。
- 放:依从,归依。
- 疏军:撤离军队。
- 孟门:古关隘名。
- 门尹班:宋国大夫。
- 藉:假借,利用。
- 携:离间。
- 宛春:楚国大夫名。
- 愠(yùn):生气,怨恨。
- 退三舍:后退九十里(古代三十里为一舍),成语“退避三舍”即出于此。
- 观状:观察形貌(指郑文公曾窥视晋文公骈肋之事)。
- 陴(pí):城上的矮墙。
- 詹:即叔詹,郑国贤臣。
- 箕郑:晋国大夫。
- 名宝:名贵的宝物。
- 行成:求和。
- 据鼎耳而疾号:抓着鼎耳大声喊叫(鼎为烹刑用具)。
- 箕:地名,晋国采邑。
- 清原:地名,在今山西稷山。
- 蒐(sōu):古代军事演习兼田猎。
- 郤谷(xì gǔ):晋国大夫,精通《诗》《书》。
- 惇(dūn):敦厚,笃实。
- 府:府库,此处指汇集之处。
- 栾枝:晋国大夫。
- 先轸:晋国名将。
- 胥臣:即司空季子。
- 原季:赵衰的字。
- 毛:狐毛,狐偃之兄。
- 先且居:先轸之子。
- 新上军、新下军:晋文公时增设的军队编制。
- 蒲城伯:即狐射姑,狐偃之子。
- 臼季:即胥臣。
- 郭偃:晋国卜官、史官。
- 阳处父:晋国大夫。
- 讙(huān):人名,晋襄公之子。
- 蘧蒢(qú chú):即“蘧蒢”,不能俯身之人。
- 戚施:不能仰视之人。
- 僬侥(jiāo yáo):身材矮小之人。
- 侏儒:身材异常短小者。
- 蒙瞍(méng sǒu):盲人。
- 嚣瘖(xiāo yīn):哑巴。
- 聋聩(lóng kuì):耳聋之人。
- 童昏:年幼愚昧者。
- 大任:周文王之母。
- 娠(shēn):怀孕。
- 少溲(sōu):小便。
- 豕牢:猪圈。
- 二虢(guó):指虢仲、虢叔,周文王之弟。
- 二蔡:指蔡仲、蔡叔,周武王之弟。
- 大姒(sì):周文王之妻。
- 刑(xíng):通“型”,示范。
- 寡妻:嫡妻,正妻。
- 八虞:周初八位虞官。
- 二虢:虢仲、虢叔。
- 闳夭、南宫:周初贤臣。
- 蔡、原、辛、尹:均为周初大臣。
- 周、邵、毕、荣:均为周初贵族重臣。
- 恫(tōng):痛苦。
- 质:资质,天性。
- 材:通“裁”,量才使用。
- 鏄(bó):古代大钟。
- 蒙璆(jiū):戴美玉(指让残疾者担任装饰性礼仪职务)。
- 扶卢:持戈矛的木柄(指让侏儒担任仪仗)。
- 修声:演奏音乐(让盲人担任乐师)。
- 司火:管理火烛(让聋人担任)。
- 裔土:边远地区。
- 卬(áng):通“仰”,引申为溯流而上。
- 大蒐:大规模军事演习。
- 被庐:地名,晋国军事演习场所。
- 作三军:扩建为上、中、下三军(晋国原有二军)。
义理赏析
《国语·晋语四》所载晋文公重耳流亡归国之事,深具义理之趣。其文以“怀安”与“进取”之辩贯穿始终:姜氏引《周诗》《郑诗》以谏重耳,言“怀与安,实疚大事”,戒其不可沉于享乐;狐偃亦云“蓄力一纪,可以远矣”,强调蓄势待发之智。此中揭示人处逆境时,当以远志自持,安逸非久居之所,进取方得生机。
重耳过五鹿受土、见野人之块而拜受,子犯释为“天赐”,体现古人观象察理、借天命以聚人心之智慧。及至齐国,重耳几欲安于妇人财帛,姜氏与子犯设计促其行,可见成大事者须破情欲之囿,纳谏如流方能转危为机。
后文详载重耳历卫、曹、宋、郑、楚诸国,或受冷遇、或遇讥讽,然终得秦穆公助力归国。其间秦穆公赋《诗》以试探,重耳对答合礼,显其知礼守信;子犯释《周易》屯、豫之卦,阐发“利建侯”之义,融合天象与人事,昭示天命与人事相辅之理。
归国后文公修政安民、示信于民、纳王定周,皆本“信”“礼”二字而行。伐原守约、退避三舍,皆见其以德服人、以信立国之则。通篇贯注儒家“修齐治平”之脉络,示人以身处困厄当蓄德志、遇机缘当明辨慎行、居高位当施仁政、处诸侯当守信义。古之王者成业,非独凭力,实赖德智兼修、顺应天道而得人心也。此段文字于个人修身、处世领导皆有启迪,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诚不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