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晋语六
春秋战国·左丘明(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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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趙文子冠,
見欒武子,
武子曰:「美哉!
昔吾逮事莊主,
華則榮矣,
實之不知,
請務實乎。」
見中行宣子,
宣子曰:「美哉!
惜也,
吾老矣!」
見范文子,
文子曰:「而今可以戒矣,
夫賢者寵至而益戒,
不足者為寵驕。
故興王賞諫臣,
逸王罰之。
吾聞古之王者,
政德既成,
又聽于民,
于是乎使工誦諫于朝,
在列者獻詩使勿兜,
風聽臚言于市,
辨祅祥于謠,
考百事于朝,
問謗譽于路,
有邪而正之,
盡戒之術也。
先王疾是驕也。」
見郤駒伯,
駒伯曰:「美哉!
然而壯不若老者多矣。」
見韓獻子,
獻子曰:「戒之,
此謂成人。
成人在始與善,
始與善,
善進善,
不善蔑由至矣;
始與不善,
不善進不善,
善亦蔑由至矣。
如草木之產也,
各以其物。
人之有冠,
猶宮室之有墻屋也,
糞除而已,
又何加焉。」
見智武子,
武子曰:「吾子勉之,
成,
宣之後而老為大夫,
非恥乎!
成子之文,
宣子之忠,
其可忘乎!
夫成子導前志以佐先君,
導法而卒以政,
可不謂文乎!
夫宣子盡諫于襄、
靈,
以諫取惡,
不憚死進,
可不謂忠乎!
吾子勉之,
有宣子之忠,
而納之以成子之文,
事君必濟。」
見苦成叔子,
叔子曰:「抑年少而執官者眾,
吾安容子。」
見溫季子,
季子曰:「誰之不如,
可以求之。」
見張老而語之,
張老曰:「善矣,
從欒伯之言,
可以滋;
范叔之教,
可以大;
韓子之戒,
可以成。
物備矣,
志在子。
若夫三郤,
亡人之言也,
何稱述焉!
智子之道善矣,
是先主覆露子也。」
厲公將伐鄭,
范文子不欲,
曰:「若以吾意,
諸侯皆叛,
則晉可為也。
唯有諸侯,
故擾擾焉。
凡諸侯,
難之本也。
得鄭憂滋長,
焉用鄭!」
郤至曰:「然則王者多憂乎?」
文子曰:「我王者也乎哉?
夫王者成其德,
而遠人以其方賄歸之,
故無憂。
今我寡德而求王者之功,
故多憂。
子見無土而欲富者,
樂乎哉?」
厲公六年,
伐鄭,
且使苦成叔及欒●興齊、
魯之師。
楚恭王帥東夷救鄭。
楚半陣,
公使擊之。
欒書曰:「君使●也興齊、
魯之師,
請俟之。」
郤至曰:「不可。
楚師將退,
我擊之,
必以勝歸。
夫陣不諱忌,
一間也;
夫南夷與楚來而不與陣,
二間也;
夫楚與鄭陣而不與整,
三間也;
且其士卒在陣而嘩,
四間也;
夫眾聞嘩必懼,
五間也。
鄭將顧楚,
楚將顧夷,
莫有鬭心,
不可失也。」
公說。
于是敗楚師于鄢陵,
欒書是以怨郤至。
鄢之戰,
郤至以韎韋之跗注,
三逐楚平王卒,
見王必下奔退戰。
王使工尹襄問之以弓,
曰:「方事之殷也,
有韎韋之跗注,
君子也,
屬見不穀而下,
無乃傷乎?」
郤至甲胄而見客,
免胄而聽命,
曰:「君之外臣至,
以寡君之靈,
間蒙甲胄,
不敢當拜君命之辱,
為使者故,
敢三肅之。」
君子曰:勇以知禮。
鄢之役,
晉人欲爭鄭,
范文子不欲,
曰:「吾聞之,
為人臣者,
能內睦而後圖外,
不睦內而圖外,
必有內爭,
盍姑謀睦乎!
考訊其阜以出,
則怨靖。」
鄢之役,
晉伐鄭,
荊救之。
大夫欲戰,
范文子不欲,
曰:「吾聞之,
君人者刑其民,
成,
而後振武于外,
是以內和而外威。
今吾司寇之刀鋸日弊,
而斧鉞不行。
內猶有不刑,
而況外乎?
夫戰,
刑也,
刑之過也。
過由大,
而怨由細,
故以惠誅怨,
以忍去過。
細無怨而大不過,
而後可以武,
刑外之不服者。
今吾刑外乎大人,
而忍于小民,
將誰行武?
武不行而勝,
幸也。
幸以為政,
必有內憂。
且唯聖人能無外患,
又無內憂,
詎非聖人,
必偏而後可。
偏而在外,
猶可救也,
疾自中起,
是難。
盍姑釋荊與鄭以為外患乎。」
鄢之役,
晉伐鄭,
荊救之。
欒武子將上軍,
范文子將下軍。
欒武子欲戰,
范文子不欲,
曰:「吾聞之,
唯厚德者能受多福,
無德而服者眾,
必自傷也。
稱晉之德,
諸侯皆叛,
國可以少安。
唯有諸侯,
故擾擾焉,
凡諸侯,
難之本也。
且唯聖人能無外患又無內憂,
詎非聖人,
不有外患,
必有內憂,
盍姑釋荊與鄭以為外患乎!
諸臣之內相與,
必將輯睦。
今我戰又勝荊與鄭,
吾君將伐智而多力,
怠教而重斂,
大其私暱而益婦人田,
不奪諸大夫田,
則焉取以益此?
諸臣之委室而徒退者,
將與幾人?
戰若不勝,
則晉國之福也;
戰若勝,
亂地之秩者也,
其產將害大,
盍姑無戰乎!」
欒武子曰:「昔韓之役,
惠公不復舍;
邲之役,
三軍不振旅;
箕之役,
先軫不復命:晉國固有大恥三。
今我任晉國之政,
不毀晉恥,
又以違蠻、
夷重之,
雖有後患,
非吾所知也。」
范文子曰:「擇福莫若重,
擇禍莫若輕,
福無所用輕,
禍無所用重,
晉國故有大恥,
與其君臣不相聽以為諸侯笑也,
盍姑以違蠻、
夷為恥乎。」
欒武子不聽,
遂與荊人戰于鄢陵,
大勝之。
于是乎君伐智而多力,
怠教而重斂,
大其私暱,
殺三郤而尸諸朝,
納其室以分婦人,
于是乎國人不蠲,
遂弒諸翼,
葬于翼東門之外,
以車一乘。
厲公之所以死者,
唯無德而功烈多,
服者眾也。
鄢之役,
荊壓晉軍,
軍吏患之,
將謀。
范匄自公族趨過之,
曰:「夷灶堙井,
非退而何?」
范文子執戈逐之,
曰:「國之存亡,
天命也,
童子何知焉?
且不及而言,
奸也,
必為戮。」
苗賁皇曰:「善逃難哉!」
既退荊師于鄢,
將穀,
范文子立于戎馬之前,
曰:「君幼弱,
諸臣不佞,
吾何福以及此!
吾聞之,
『天道無親,
唯德是授。』
吾庸知天之不授晉且以勸楚乎,
君與二三臣其戒之!
夫德,
福之基也,
無德而福隆,
猶無基而厚墉也,
其壞也無日矣。」
反自鄢,
范文子謂其宗、
祝曰:「君驕泰而有烈,
夫以德勝者猶懼失之,
而況驕泰乎?
君多私,
今以勝歸,
私必昭。
昭私,
難必作,
吾恐及焉。
凡吾宗、
祝,
為我祈死,
先難為免。」
七年夏,
范文子卒。
冬,
難作,
始于三郤,
卒于公。
既戰,
獲王子發鉤。
欒書謂王子發鉤曰:「子告君曰:『郤至使人勸王戰,
及齊、
魯之未至也。
且夫戰也,
微郤至王必不免。』
吾歸子。」
發鉤告君,
君告欒書,
欒書曰:「臣固聞之,
郤至欲為難,
使苦成叔緩齊、
魯之師,
己勸君戰,
戰敗,
將納孫周,
事不成,
故免楚王。
然戰而擅捨國君,
而受其問,
不亦大罪乎?
且今君若使之于周,
必見孫周。」
君曰:「諾。」
欒書使人謂孫周曰:「郤至將往,
必見之!」
郤至聘于周,
公使覘之,
見孫周。
是故使胥之昧與夷羊五剌郤至、
苦成叔及郤锜,
郤锜謂郤至曰:「君不道于我,
我欲以吾宗與吾黨夾而攻之,
雖死必敗,
君必危,
其可乎?」
郤至曰:「不可。
至聞之,
武人不亂,
智人不詐,
仁人不黨。
夫利君之富,
富以聚黨,
利黨以危君,
君之殺我也後矣。
且眾何罪,
鈞之死也,
不若聽君之命。」
是故皆自殺。
既刺三郤,
欒書弒厲公,
乃納孫周而立之,
實為悼公。
長魚矯既殺三郤,
及脅欒、
中行而言于公曰:「不殺此二子者,
憂必及君。」
公曰:「一旦而尸三卿,
不可益也。」
對曰:「臣聞之,
亂在內為宄,
在外為奸,
御宄以德,
御奸以刑。
今治政而內亂,
不可謂德。
除鯁而避強,
不可謂刑。
德刑不立,
奸宄并至,
臣脆弱,
不能忍俟也。」
乃奔狄。
三月,
厲公弒。
欒武子、
中行獻子圍公于匠麗氏,
乃召韓獻子,
獻子辭曰:「弒君以求威,
非吾所能為也。
威行為不仁,
事廢為不智,
享一利亦得一惡,
非所務也。
昔者吾畜于趙氏,
趙孟姬之讒,
吾能違兵。
人有言曰:『殺老牛莫之敢尸。』
而況君乎?
二三子不能事君,
安用厥也!」
中行偃欲伐之,
欒書曰:「不可。
其身果而辭順。
順無不行,
果無不徹,
犯順不祥,
伐果不克,
夫以果戾順行,
民不犯也,
吾雖欲攻之,
其能乎!」
乃止。
白话译文
赵文子行冠礼后,去拜见栾武子。武子说:“多好啊!从前我赶上侍奉你的父亲庄主,他外表华丽光彩,但不知其内涵是否充实,你要努力充实内在啊。” 拜见中行宣子,宣子说:“多好啊!可惜,我老了!” 拜见范文子,文子说:“现在可以引以为戒了。贤明的人,受到宠幸反而更加警戒;不贤的人,因为宠幸就骄傲自满。所以开创基业的君主会奖赏劝谏的臣子,而荒废政事的君主会处罚他们。我听说古代的君主,政令德行已经确立,又注意听取民众的意见,于是让乐师在朝廷上诵读谏言,在位的官员献诗讽谏以防错误,在市集中听取传言,从童谣中辨别吉凶,在朝廷上考察各项事务,在道路上探问批评和赞扬,有了错误就纠正,这都是警戒的全面方法。先王痛恨骄傲自满。” 拜见郤驹伯,驹伯说:“多好啊!然而年轻人不如老年人的地方很多啊。” 拜见韩献子,献子说:“要警惕啊,这才叫成人。成人在于一开始就接近善人,一开始接近善人,善就能引进善,不善就无从产生了;一开始接近不善,不善就会引进不善,善也无从产生了。就像草木生长一样,各从其类。人行冠礼,就像宫室有了墙壁屋顶,打扫干净就行了,还能添加什么呢?” 拜见智武子,武子说:“你要努力啊,成子是宣子的后人,你到了老年还是大夫,不觉得耻辱吗?成子的文采,宣子的忠诚,难道可以忘记吗?成子用前代的典章来辅佐先君,遵循法度最终处理好政事,这能不叫文吗?宣子在襄公、灵公时期竭尽劝谏,因为劝谏而招致怨恨,不惜冒死进言,这能不叫忠吗?你要努力啊,有宣子的忠诚,再用成子的文采来辅助,侍奉君主一定能成功。” 拜见苦成叔子,叔子说:“唉,年少而当官的人很多,我哪里容得下你啊。” 拜见温季子,季子说:“看看谁不如你,可以向他学习。” 拜见张老并把拜访各位大夫的话告诉他,张老说:“好啊,听从栾伯的话,可以增进;听范叔的教诲,可以光大;听韩子的告诫,可以成就。条件都具备了,关键在于你自己。至于三郤的话,是亡国之人的言论,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智子的话很好,这是先主(赵衰)在庇佑你啊。”
厉公准备攻打郑国,范文子不赞成,说:“依我的看法,如果诸侯都背叛晋国,那晋国还可以有所作为。正因为有诸侯,所以才纷扰不安。所有诸侯,都是祸患的根源。得到郑国忧虑就会滋长,要郑国干什么呢!”郤至说:“那么,做王者的忧虑就很多吗?”文子说:“我难道是王者吗?王者成就自己的德行,远方的人就会带着他们的方物前来归附,所以没有忧虑。现在我们德行浅薄却追求王者的功业,所以忧虑很多。你见过没有土地却想富裕的人,会快乐吗?” 厉公六年,攻打郑国,并且派苦成叔和栾●去邀请齐国、鲁国的军队。楚恭王率领东夷的军队救援郑国。楚军刚刚布阵,厉公就下令攻击。栾书说:“您派栾●去邀请齐、鲁的军队,请等待他们。”郤至说:“不行。楚军将要撤退,我们攻击他们,一定能取胜。布阵不避忌日,这是第一个可乘之机;南方的蛮夷与楚军同来却不参与布阵,这是第二个可乘之机;楚军和郑军布阵却不整齐,这是第三个可乘之机;而且他们的士卒在阵中喧哗,这是第四个可乘之机;众人听到喧哗一定会害怕,这是第五个可乘之机。郑军将要顾及楚军,楚军将要顾及蛮夷,没有斗志,这个机会不能错过。”厉公很高兴。于是在鄢陵击败了楚军,栾书因此怨恨郤至。 鄢陵之战,郤至穿着赤黄色的皮质军服(韎韦之跗注),三次追击楚平王的亲兵,每次见到楚王都必定下车快跑避开交战。楚王派工尹襄用弓慰问他,说:“正当战事激烈之时,有位穿着赤黄军服的君子,屡次见到我就下车,恐怕受伤了吧?”郤至穿着铠甲会见来使,脱下头盔接受命令,说:“君王的外臣至,托我们国君的福,披着铠甲,不敢接受拜见君王的屈尊,为了使者您的缘故,谨此三次行礼。”君子评论说:勇敢而懂得礼节。 鄢陵之战,晋国人想要争夺郑国,范文子不赞成,说:“我听说,作为臣子,要能使内部和睦然后才图谋外部,不能使内部和睦却图谋外部,必定会发生内部争斗。何不先谋求内部和睦呢!考察安定百姓之后再出兵,那么怨恨就会平息。” 鄢陵之战,晋国攻打郑国,楚国来救援。大夫们想要出战,范文子不赞成,说:“我听说,统治百姓的人先用刑法整顿好内部,成功了,然后对外用兵,这样内部和睦而外部威严。现在我们司寇的刀锯(刑具)日益耗损,而斧钺(大刑)却不能施行。内部尚且有不能执行刑罚的地方,何况对外呢?战争,就是一种刑罚,是刑罚的不当使用。过错来自上层,怨恨产生于下层,所以要用恩惠消除怨恨,用忍耐避免过错。下层没有怨恨而上层没有大错,然后才能对外用兵,惩罚外部不服从的人。现在我们对外部的大夫施加刑罚,对小民却很残忍,这样靠什么去行使武力呢?武力不行而取得胜利,只是侥幸。靠侥幸来治理国政,必定会有内部的忧患。况且只有圣人才能既没有外患又没有内忧,如果不是圣人,必定是先偏安一方然后才能有所作为。偏安在外,还可以补救;疾病从内部发生,就难办了。何不暂且放过楚国和郑国,把他们作为外部的忧患呢。” 鄢陵之战,晋国攻打郑国,楚国来救援。栾武子率领上军,范文子率领下军。栾武子想要出战,范文子不赞成,说:“我听说,只有德行深厚的人才能承受多福,没有德行而服从的人很多,一定会伤害自己。衡量晋国的德行,诸侯都背叛,国家还可以稍微安定。正因为有诸侯,所以才纷扰不安,所有诸侯,都是祸患的根源。而且只有圣人才能既没有外患又没有内忧,如果不是圣人,没有外患,必定有内忧,何不暂且放过楚国和郑国,把他们作为外部的忧患呢!大臣们内部和睦,必将融洽团结。现在我们如果战胜了楚国和郑国,我们的国君将会自以为智慧超群而滥用民力,懈怠教化而加重赋税,扩大自己亲信的利益而增加宠妃的田地,如果不夺取诸大夫的田地,那么从哪里来增加这些呢?诸大夫中能舍弃家室而白白撤退的,能有几个人呢?如果战而不胜,那是晋国的福气;如果战而胜之,那将扰乱现有的秩序,产生的祸患将危害大臣们,何不暂且不出战呢!” 栾武子说:“从前韩原之战,惠公不能返回;邲之战,三军不能振作;箕之战,先轸不能复命:晋国本来有这三大耻辱。现在我担任晋国的执政,不洗刷晋国的耻辱,反而让蛮夷加重对我们的轻视,即使有后患,也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范文子说:“选择福没有比选择重更好的,选择祸没有比选择轻更好的,福气用不着选择轻,祸患用不着选择重。晋国本来有大耻辱,与其君臣不和而被诸侯耻笑,何不暂且以被蛮夷违抗为耻辱呢。” 栾武子不听,于是与楚军在鄢陵交战,大获全胜。从此以后,国君自以为智慧超群而滥用民力,懈怠教化而加重赋税,扩大亲信利益,杀死三郤并将他们的尸体陈放在朝廷,没收他们的家产分给宠妃,于是国人不满意,最终在翼地杀了厉公,葬在翼地东门之外,只用了一辆车陪葬。厉公之所以被杀死,正是因为他没有德行却功业很多,使太多人臣服了。 鄢陵之战,楚军逼近晋军,军中官吏很担忧,准备谋划对策。范匄(范文子之子)从公族队伍中跑过来说:“填平炉灶,塞住水井,(这样做)不就是为了撤退吗?”范文子拿起戈追打他,说:“国家的存亡,是天命决定的,小孩子懂什么!而且轮不到你说话却抢先说,是犯上作乱,一定会被杀。”苗贲皇评论说:“范匄真是善于逃避灾难啊!”击退楚军之后,将要安营扎寨,范文子站在战车前,说:“国君年幼弱小,各位大臣不才,我有什么福分能得到这样的胜利呢!我听说:‘上天的法则没有偏私,只授福给有德之人。’我怎么知道上天不是不授福给晋国,反而是以此来鼓励楚国呢?国君和各位大臣都要警戒啊!德行,是福气的基础,没有德行而福气厚重,就像没有基础而筑起高墙,它的倒塌指日可待啊。” 从鄢陵返回后,范文子对他的宗人和祝祷者说:“国君骄傲放纵而有大功,以德行取胜的人还怕失去福禄,何况骄傲放纵的人呢?国君有很多宠幸的人,现在得胜回国,宠幸必然更加彰显。彰显私宠,祸难必定发生,我恐怕会牵连其中。你们这些宗人、祝祷者,替我祈求早死,在祸难发生之前就能免于灾难。”七年夏天,范文子去世。冬天,祸难开始,起于三郤,最终(厉公被)杀死。 战斗结束后,俘虏了楚国的王子发钩。栾书对王子发钩说:“你去告诉你们国君:‘郤至派人劝我们国君出战,是为了等齐国、鲁国的军队没有到来。而且那场战斗,如果没有郤至,楚王一定不能逃脱。’我就放你回去。”发钩告诉了楚王,楚王又告诉了栾书,栾书说:“我本来就听说,郤至想要作乱,让苦成叔拖延齐、鲁的军队,自己劝国君出战,战败后,就准备接纳孙周(晋悼公),事情没成功,所以放走了楚王。但是作战中擅自放走敌国国君,还接受他的慰问,不也是大罪吗?况且现在国君如果派他出使周王室,一定会见到孙周。”国君说:“好。”栾书派人告诉孙周说:“郤至将要出使,一定会来见您!”郤至出使周王室,厉公派人窥视,果然看见郤至见了孙周。于是派胥之昧和夷羊五去刺杀郤至、苦成叔和郤锜。郤锜对郤至说:“国君对我们不道义,我想带领我们的宗族和同党夹攻国君,即使我们死也一定会让他失败,国君必定危险,这样行吗?”郤至说:“不行。我听说,勇武之人不作乱,智慧之人不欺诈,仁爱之人不结党。利用国君的财富来聚集团党,利用党羽来危害国君,国君杀我们还是太晚了。而且众人有什么罪?同样是死,不如听从国君的命令。”于是三人都自杀。刺杀三郤之后,栾书弑杀了厉公,然后接纳孙周立为国君,就是晋悼公。 长鱼矫杀了三郤之后,又胁迫栾书、中行偃,然后对厉公说:“不杀这两个人,祸患一定会落到您头上。”厉公说:“一天之内杀了三位卿相,不能再增加了。”长鱼矫回答说:“我听说,祸乱发生在内部叫‘宄’,发生在外部叫‘奸’,抵御内部之乱要用德,抵御外部之乱要用刑。现在治理政事却发生内乱,不能叫有德;除去鲠刺却避开强横,不能叫用刑。德刑不能确立,内奸外宄都会到来,我脆弱,不能忍耐等待了。”于是逃奔狄国。三月,厉公被杀。 栾武子、中行献子在匠丽氏围困了厉公,然后召见韩献子,献子推辞说:“弑杀国君来求取威权,不是我能做的。施行威权是不仁,事情失败是不智,得到一样好处也同时得到一样坏处,这不是我所追求的。从前我在赵氏那里受恩,赵庄姬的谗言,我能拒绝发兵。有句话说:‘要杀老牛,没人敢做主。’何况是国君呢?你们几位不能侍奉国君,哪里用得着我韩厥啊!”中行偃想攻打他,栾书说:“不行。他说话坚定而理由充分。理由充分就没有行不通的事,坚定就没有贯彻不了的事,冒犯顺理不祥,攻打坚定不能成功,以坚定对待顺理,百姓就不会侵犯。我们即使想攻打他,能成功吗!”于是作罢。
字词精讲
- 冠(guàn):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此处“赵文子冠”指赵文子(赵武)举行冠礼。
- 逮(dài)事:赶上侍奉。逮,及,赶上。
- 华:外表,文采,指显赫的声势。
- 实:内在,实质,指德行、政绩等实在内容。
- 工:乐官,太师之类的乐师。
- 诵谏:诵读前代劝谏的言辞。
- 风听:采集听取。风,指收集民间歌谣。
- 胪言:传言,道路之言。
- 祅(yāo)祥:吉凶的预兆。祅,同“妖”,凶兆。
- 冠(guān):名词,帽子。韩献子以宫室墙屋比喻行冠礼,强调成年在于打扫干净(修养德行),而非增添外表装饰。
- 济:成功,成就。
- 抑:语气词,表示转折或感叹。
- 滋:增益,增长。
- 大:光大。
- 成:成就。
- 复露:庇荫,庇护。
- 方贿:地方的财物特产。
- 鄢(yān)陵:地名,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 韎韦(mèi wéi):赤黄色的柔韧皮革。
- 跗注(fú zhù):古代一种赤黄色的皮质军服,类似裤子,便于行动。
- 肃:肃拜,一种恭敬的礼节,俯身拱手。
- 阜(fù):民众,百姓。 “考讯其阜”意为考察安定民众。
- 刑:这里第一个“刑”是动词,用刑罚治理;第二个“刑”是名词,刑罚。
- 诛:消除,去除。
- 厉公:晋国国君,名寿曼(或州蒲),前581年—前573年在位。
- 栾●:即栾书,晋国正卿。“●”应为“书”之讹或避讳。
- 间(jiàn):机会,可乘之隙。
- 不谷:古代君王自称的谦辞。
- 伐智:自夸其智,自以为是。
- 重敛:加重赋税。
- 私暱(nì):亲近宠幸的人。
- 蠲(juān):通“涓”,清洁,引申为满意、和顺。
- 翼:晋国地名。
- 奸(gān):通“干”,触犯,僭越。此处“奸也”指越位进言,是僭越行为。
- 宗、祝:家族中主祭的宗伯和主持祷告的祝官。
- 骄泰:骄傲放纵。
- 烈:功业,功绩。
- 孙周:即后来的晋悼公,时在周王室。
- 觇(chān):窥视,侦察。
- 胥之昧、夷羊五:晋国大夫。
- 宄(guǐ):内乱,内部作乱的人。
- 奸(jiān):外乱,外部作乱的人。
- 御:抵御,对付。
- 鲠:鱼刺,比喻像三郤那样的障碍或威胁。
- 畜(xù):受恩养。
- 赵孟姬之谗:赵庄姬(赵朔之妻,赵文子之母)诬告赵同、赵括叛乱之事,栾书、郤氏等趁机陷害赵氏。
- 尸:主,主持,做主。此句意为连杀老牛的事都没人敢做主。
- 果:果断,坚定。
- 顺:顺理,有道理。
- 彻:通达,贯彻。
- 戾:对待,处理。
义理赏析
这段《晋语》以赵文子行冠礼后遍访晋国诸位贤大夫的对话开篇,后半部分则集中记叙了导致晋国内乱的鄢陵之战及其后果,展现了一幅深刻的政治与人性画卷。
其义理核心在于**“戒惧”与“自知”**。范文子(士燮)是贯穿全文的灵魂人物,他的思想集中体现了春秋时代成熟政治家的忧患意识与清醒智慧。他反复强调“戒”,反对以武力和表面功业为荣。他深知“德者,福之基也”,认为国家的强盛根基在于内部的和睦与德行的修持,而非对外征服。他预见到,一场对外的胜利,非但不能消弭内部矛盾,反而会助长晋厉公的骄纵,加重赋税与剥削,激化君臣、大夫之间的矛盾,最终导致“内忧”。这种“祸福相倚”的辩证思维(“择福莫若重,择祸莫若轻”),以及对“刑”(包括政治与道德法则)必须先整饬内部再施于外部的坚持,展现了极高的政治智慧。他最终通过宗祝“祈死”来预避灾难,更是一种在乱世中保持清醒与尊严的极端方式,悲凉而深刻。
相比之下,栾书代表了另一种功利主义的政治路径,追求眼前的胜利与国耻的洗刷,却忽视了胜利可能催生的“伐智”、“重敛”等系统性风险。厉公则是一个被胜利冲昏头脑、缺乏德行根基的典型统治者,其“无德而功烈多,服者众也”正是其悲剧的根源。
文中对郤至“勇以知礼”以及他最终拒绝叛君、选择殉道的描写,又为这幅政治图景增添了个人气节与伦理困境的维度。韩厥“杀老牛莫之敢尸”的言论,则以民间比喻揭示了权臣弑君的巨大伦理压力与政治风险。
现实启示在于:一个组织或国家的长治久安,绝不能仅仅依靠对外的“武功”或一时的成就,而更需要内修文德、整饬纲纪、涵养根本。领导者须有“戒惧”之心,警惕胜利带来的骄惰与副作用。同时,个人的立身行事,亦需在复杂的环境中审慎抉择,平衡道义与现实,寻求“知礼”的智慧。范文子的远见与悲剧,至今仍是对急功近利、忽视内生的繁荣模式的深刻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