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晋语九
春秋战国·左丘明(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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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士景伯如楚,
叔魚為贊理。
邢侯與雍子爭田,
雍子納其女于叔魚以求直。
及斷獄之日,
叔魚抑邢侯,
邢侯殺叔魚與雍子于朝。
韓宣子患之,
叔向曰:「三奸同罪,
請殺其生者而戮其死者。」
宣子曰:「若何?」
對曰:「鮒也鬻獄,
雍子賈之以其子,
邢侯非其官也而干之。
夫以回鬻國之中,
與絕親以買直。
與非司寇而擅殺,
其罪一也。
邢侯聞之,
逃。
遂施邢侯氏,
而尸叔魚與雍子于市。」
中行穆子帥師伐狄,
圍鼓。
鼓人或請以城叛;
穆子不受,
軍吏曰:「可無勞師而得城,
子何不為?」
穆子曰:「非事君之禮也。
夫以城來者,
必將求利于我。
夫守而二心,
奸之大者也;
賞善罰奸,
國之憲法也。
許而弗予,
失吾信也;
若其予之,
賞大奸也。
奸而盈祿,
善將若何?
且夫狄之憾者以城來盈愿,
晉豈其無?
是我以鼓教吾邊鄙貳也。
夫事君者,
量力而進,
不能則退,
不以安賈貳。」
令軍吏呼城,
儆將攻之,
未傅而鼓降。
中行伯既克鼓,
以鼓子苑支來。
令鼓人各復其所,
非僚勿從。
鼓子之臣曰夙沙厘,
以其孥行,
軍吏執之,
辭曰:「我君是事,
非事土也。
名曰君臣,
豈曰土臣?
今君實遷,
臣何賴于鼓?」
穆子召之,
曰:「鼓有君矣,
爾心事君,
吾定而祿爵。」
對曰:「臣委質于狄之鼓,
未委質于晉之鼓也。
臣聞之,
委質為臣,
無有二心,
委質而策死,
古之法也。
君有烈名,
臣無叛質。
敢即私利以煩司寇而亂舊法,
其若不虞何!」
穆子嘆而謂其左右曰:「吾何德之務而有是臣也?」
乃使行。
既獻,
言于公,
與鼓子田于河陰,
使夙沙厘相之。
范獻子聘于魯,
問具山、
敖山,
魯人以其鄉對。
獻子曰:「不為具、
敖乎?」
對曰:「先君獻、
武之諱也。」
獻子歸,
遍戒其所知曰:「人不可以不學。
吾適魯而名其二諱,
為笑焉,
唯不學也。
人之有學也,
猶木之有枝葉也,
猶庇蔭人,
而況君子之學乎?」
董叔將娶于范氏,
叔向曰:「范氏富,
盍已乎!」
曰:「欲為系援焉。」
他日,
董祁訴于范獻子曰:「不吾敬也。」
獻子執而紡于庭之槐,
叔向過之,
曰:「子盍為我請乎!
叔向曰:「求系,
既系矣;
求援,
既援矣。
欲而得之,
又何請焉?」
趙簡子曰:「魯孟獻子有鬭臣五人。
我無一,
何也?」
叔向曰:「子不欲也。
若欲之,
肸也待交捽可也。」
梗陽人有獄,
將不勝,
請納賂于魏獻子,
獻子將許之。
閻沒謂叔寬曰:「與子諫乎!
吾主以不賄聞于諸侯,
今以梗陽之賄殃之,
不可。」
二人朝,
而不退。
獻子將食,
問誰于庭,
曰:「閻明、
叔褒在。」
召之,
使佐食。
比已食,
三嘆。
既飽,
獻子問焉,
曰:「人有言曰:唯食可以忘憂。
吾子一食之間而三嘆,
何也?」
同辭對曰:「吾小人也,
貪。
饋之始至,
懼其不足,
故嘆。
中食而自咎也。
曰:豈主之食而有不足?
是以再嘆。
主之既已食,
愿以小人之腹,
為君子之心,
屬饜而已,
是以三嘆。」
獻子曰:「善。」
乃辭梗陽人。
下邑之役,
董安于多。
趙簡子賞之,
辭,
固賞之,
對曰:「方臣之少也,
進秉筆,
贊為名命,
稱于前世,
立義于諸侯,
而主弗志。
及臣之壯也,
耆其股肱以從司馬,
苛慝不產。
及臣之長也,
端委韠帶以隨宰人,
民無二心。
今臣一旦為狂疾,
而曰『必賞女』,
與余以狂疾賞也,
不如亡!」
趨而出,
乃釋之。
趙簡子使尹鐸為晉陽。
請曰:「以為繭絲乎?
抑為保鄣乎?」
簡子曰:「保鄣哉!」
尹鐸損其戶數。
簡子誡襄子曰:「晉國有難,
而無以尹鐸為少,
無以晉陽為遠,
必以為歸。」
趙簡子使尹鐸為晉陽,
曰:「必墮其壘培。
吾將往焉,
若見壘培,
是見寅與吉射也。」
尹鐸往而增之。
簡子如晉陽,
見壘,
怒曰:「必殺鐸也而後入。」
大夫辭之,
不可,
曰:「是昭余讎也。」
郵無正進,
曰:「昔先主文子少釁于難,
從姬氏于公宮,
有孝德以出在公族,
有恭德以升在位,
有武德以羞為正卿,
有溫德以成其名譽,
失趙氏之典刑,
而去其師保,
基于其身,
以克復其所。
及景子長于公宮,
未及教訓而嗣立矣,
亦能纂修其身以受先業,
無謗于國,
順德以學子,
擇言以教子,
擇師保以相子。
今吾子嗣位,
有文之典刑,
有景之教訓,
重之以師保,
加之以父兄,
子皆疏之,
以及此難。
夫尹鐸曰:『思樂而喜,
思難而懼,
人之道也。
委土可以為師保,
吾何為不增?』
是以修之,
庶曰可以鑒而鳩趙宗乎!
若罰之,
是罰善也。
罰善必賞惡。
臣何望矣!」
簡子說,
曰:「微子,
吾幾不為人矣!」
以免難之賞賞尹鐸。
初,
伯樂與尹鐸有怨,
以其賞如伯樂氏,
曰:「子免吾死,
敢不歸祿。」
辭曰:「吾為主圖,
非為子也。
怨若怨焉。」
鐵之戰,
趙簡子曰:「鄭人擊我。
吾伏弢衉血,
鼓音不衰。
今日之事,
莫我若也。」
衛莊公為右,
曰:「吾九上九下,
擊人盡殪。
今日之事,
莫我加也。」
郵無正御,
曰:「吾兩鞁將絕,
吾能止之。
今日之事,
我上之次也。」
駕而乘材,
兩鞁皆絕。
衛莊公禱,
曰:「曾孫蒯聵以諄趙鞅之故,
敢昭告于皇祖文王、
烈祖康叔、
文祖襄公、
昭考靈公,
夷請無筋無骨,
無面傷,
無敗用,
無隕懼;
死不敢請。」
簡子曰:「志父寄也。」
趙簡子田于螻,
史黯聞之,
以犬待于門。
簡子見之,
曰:「何為?」
曰:「有所得犬,
欲試之茲囿。」
簡子曰:「何為不告?」
對曰:「君行臣不從,
不順。
主將適螻而麓不聞,
臣敢煩當日。」
簡子乃還。
少室周為趙簡子之右,
聞牛談有力,
請與之戲,
弗勝,
致右焉。
簡子許之,
使少室周為宰,
曰:「知賢而讓,
可以訓矣。」
趙簡子曰:「吾愿得范、
中行之良臣。」
史黯侍,
曰:「將焉用之?」
簡子曰:「良臣,
人之所愿也,
又何問焉?」
對曰:「臣以為不良故也。
夫事君者,
諫過而賞善,
薦可而替否,
獻能而進賢,
擇材而薦之,
朝夕誦善敗而納之。
道之以文,
行之以順,
勤之以力,
致之以死。
聽則進,
否則退。
今范、
中行氏之臣不能匡相其君,
使至于難,
君出在外,
又不能定,
而棄之,
則何良之為?
若弗棄,
則主焉得之?
夫二子之良,
將勤營其君,
復使立于外,
死而後止,
何日以來?
若來,
乃非良臣也。」
簡子曰:「善。
吾言實過矣。」
趙簡子問于壯馳茲曰:「東方之士孰為愈?」
壯馳茲拜曰:「敢賀!」
簡子曰:「未應吾問,
何賀?」
對曰:「臣聞之:國家之將興也,
君子自以為不足,
其亡也,
若有餘。
今主任晉國之政而問及小人,
又求賢人,
吾是以賀。」
趙簡子嘆曰:「雀入于海為蛤,
雉入于淮為蜃。
黿鼉魚鱉,
莫不能化,
唯人不能。
哀夫!」
竇庇侍,
曰:「臣聞之,
君子哀無人,
不哀無賄;
哀無德,
不哀無寵;
哀名之不令,
不哀年之不登。
夫范、
中行氏不恤庶難,
欲擅晉國,
今其子孫將耕于齊,
宗廟之犧為畎畝之勤,
人之化也,
何日之有!」
趙襄子使新稚穆子伐狄,
勝左人、
中人,
遽人來告,
襄子將食,
尋飯有恐色。
侍者曰:「狗之事大矣,
而主之色不怡,
何也?」
襄子曰:「吾聞之,
德不純而福祿并至,
謂之幸。
夫幸非福,
非德不當雍,
雍不為幸,
吾是以懼。」
智宣子將以瑤為後,
智果曰:「不如宵也。」
宣子曰:「宵也佷。」
對曰:「宵之佷在面,
瑤之佷在心。
心佷敗國,
面佷不害。
瑤之賢于人者五,
其不逮者一也。
美鬢長大則賢,
射御足力則賢,
伎藝畢給則賢,
巧文辯惠則賢,
強毅果敢則賢。
如是而甚不仁。
以其五賢陵人,
而以不仁行之,
其誰能待之?
若果立瑤也,
智宗必滅。」
弗聽。
智果別族于太史為輔氏。
及智氏之亡也,
唯輔果在。
智襄子為室美,
士茁夕焉。
智伯曰:「室美夫!」
對曰:「美則美矣;
抑臣亦有懼也。」
智伯曰:「何懼?」
對曰:「臣以秉筆事君,
志有之曰:『高山峻原,
不生草木。
松柏之地,
其土不肥。』
今土木勝,
臣懼其不安人也。」
室成;
三年而智氏亡。
還自衛,
三卿宴于藍臺,
智襄子戲韓康子而侮段規。
智伯國聞之,
諫曰:「主不備,
難必至矣。」
曰:「難將由我,
我不為難,
誰敢興之!」
對曰:「異于是。
夫郤氏有車轅之難,
趙有孟姬之讒,
欒有叔祁之訴,
范、
中行有亟治之難,
皆主之所知也。
《夏書》有之曰:『一人三失,
怨豈在明?
不見是圖。』
周書有之曰:『怨不在大,
亦不在小。』
夫君子能勤小物,
故無大患。
今主一宴而恥人之君相,
又弗備,
曰『不敢興難』無乃不可乎!
夫誰不可喜,
而誰不可懼?
蚋蟻蜂蠆,
皆能害人,
況君相乎!」
弗聽。
自是五年,
乃有晉陽之難。
段規反,
首難,
而殺智伯于師,
遂滅智氏。
晉陽之圍,
張談曰:「先主為重器也,
為國家之難也,
盍姑無愛寶于諸侯乎?」
襄子曰:「吾無使也。」
張談曰:「地也可。」
襄子曰:「吾不幸有疾,
不夷于先子,
不德而賄。
夫地也求飲吾欲,
是養吾疾而干吾祿也。
吾不與皆斃。」
襄子出,
曰:「吾何走乎?」
從者曰:「長子近,
且城厚完。」
襄子曰:「民罷力以完之,
又斃死以守之,
其誰與我?」
從者曰:「邯鄲之倉庫實。」
襄子曰:「浚民之膏澤以實之,
又因而殺之,
其誰與我?
其晉陽乎!
先主之所屬也,
尹鐸之所寬也,
民必和矣。」
乃走晉陽,
晉師圍而灌之,
沈灶產蛙,
民無叛意。
白话译文
士景伯出使楚国,叔鱼担任助理法官。邢侯与雍子争夺田地,雍子将女儿嫁给叔鱼以求胜诉。到了判决案件的那天,叔鱼偏袒邢侯,邢侯便在朝廷上杀了叔鱼和雍子。韩宣子为此忧虑,叔向说:“三个奸人罪行相同,请杀死活着的人,并对死去的人戮尸示众。”宣子问:“怎么办?”叔向答道:“叔鱼贪赃枉法,雍子用女儿行贿买胜诉,邢侯不是法官却擅自杀人。利用奸邪破坏国法,用出卖亲属换取胜诉,与非司法官擅自杀人的罪行是相同的。”邢侯听到消息,逃走了。于是杀了邢侯全家,将叔鱼和雍子的尸体陈列在集市上示众。
中行穆子率军讨伐狄人,包围了鼓城。鼓城有人请求献城投降;穆子不接受,军吏说:“可以不劳累军队就得到城池,您为什么不这样做?”穆子说:“这不是侍奉君主的礼节。带着城池来投降的,一定会向我索取利益。守城却怀有二心,是最大的奸邪;奖赏善行惩罚奸邪,是国家的根本法度。答应他们却不兑现,会丧失我的信用;如果兑现,就是奖赏大奸。奸邪的人得到丰厚俸禄,善行又将如何呢?况且狄人中因怨恨而来献城满足愿望的人,晋国难道没有吗?这样是用鼓城来教导我们的边疆臣民怀有二心。侍奉君主的人,要估量自己的能力前进,不能则退却,不为了安定而换取二心。”命令军吏向城上喊话,准备攻城,还没等军队逼近,鼓城就投降了。中行穆子攻克鼓城后,带着鼓国国君苑支回国。命令鼓城人各自回到原来的地方,不是官员的不准随从。
鼓国的臣子名叫夙沙厘,带着妻子儿女逃走,军吏抓住了他,他说:“我侍奉的是我的国君,不是侍奉土地。名义上是君臣,怎么能说是土地的臣子呢?现在国君已经迁走了,我还依赖鼓城干什么呢?”穆子召见他,说:“鼓城现在已经有国君了,你专心侍奉国君,我给你确定俸禄和爵位。”夙沙厘回答:“我当初向狄国的鼓城国君表示了臣服,没有向晋国的鼓城国君表示臣服。我听说,一旦表示臣服就不能有二心,表示臣服就要效死命,这是古代的法度。您有显赫的名声,臣子没有叛变的凭证。怎敢为了私利而麻烦司寇扰乱旧法呢?那将如何防备意外呢!”穆子感叹着对左右说:“我需要修怎样的德行才能拥有这样的臣子呢?”于是让他随行。献俘之后,向晋君禀报,赐给鼓国国君苑支在河阴的田地,让夙沙厘辅佐他。
范献子出使鲁国,问起具山和敖山,鲁国人用乡名回答。献子说:“不叫具山、敖山吗?”回答说:“这是我国先君鲁献公、鲁武公的名讳。”献子回国后,普遍告诫他所认识的人说:“人不可以不学习。我到鲁国去,说出了他们两位先君的名讳,成为笑柄,就是因为不学习。人学习,就像树木有枝叶一样,还能庇护他人,何况君子学习呢?”
董叔准备娶范家的女儿,叔向说:“范家富有,为何不罢休呢!”董叔说:“想攀附结交。”后来,董叔的妻子董祁向范献子控诉说:“他不尊敬我。”范献子把董叔绑在庭院的槐树上,叔向经过,董叔说:“你何不替我求情!”叔向说:“你想要攀附,已经攀附上了;想要结交,已经结交上了。愿望达成了,还求什么呢?”
赵简子说:“鲁国的孟献子有五个勇士般的家臣。我一个也没有,为什么?”叔向说:“您不想如果您想要,我肸(叔向名肸)可以与你结交摔跤的人。”
梗阳人有诉讼案件,快要败诉了,就向魏献子行贿,魏献子打算答应。阎没对叔宽说:“我们一起去劝谏吧!我们的主君以不受贿闻名于诸侯,现在因为梗阳人的贿赂而损害他的名声,不行。”两人上朝后,没有退下。魏献子准备吃饭,问谁在庭院里,答说:“阎明、叔褒在。”召他们进来,让他们陪食。吃完饭后,魏献子问他们:“人有话说,只有吃饭可以忘记忧愁。你们吃一顿饭的时间叹息了三次,为什么?”两人回答说:“我们是小人,贪婪。饭菜刚上来,怕不够吃,所以叹息。吃到中间,自责道:‘难道主人的饭食会不够吗?’所以第二次叹息。主人吃完后,希望以我们小人的肚量,度量君子的心思,只求吃饱就满足了,所以第三次叹息。”魏献子说:“好。”于是拒绝了梗阳人的贿赂。
在下邑之战中,董安于功多。赵简子要奖赏他,他推辞,赵简子坚持要奖赏,他回答说:“当我年轻时,担任文书工作,参与制定政令,受到前代人称赞,在诸侯间树立了正义形象,但主君没有记住。当我壮年时,竭尽股肱之力跟随司马,杜绝了苛刻邪恶。当我年长时,穿着礼服跟随执政,民众没有二心。现在我一旦发狂,您就说‘一定要奖赏你’,与其用我发狂来奖赏,不如让我逃走!”说完快步走出,赵简子于是放弃了奖赏。
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尹铎请示说:“是把晋阳作为征收丝茧赋税的地方呢?还是作为保障屏障呢?”赵简子说:“作为保障屏障!”尹铎于是减少了当地的户口数(减轻赋税)。赵简子告诫襄子说:“晋国有难,不要认为尹铎职微,不要认为晋阳路远,一定要把它作为归宿。”
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说:“一定要毁掉那里的堡垒。我将去那里,如果看见堡垒,就是看见了荀寅和士吉射(赵氏仇敌)。”尹铎前往后却增高了堡垒。赵简子到晋阳,看见堡垒,发怒说:“一定要杀了尹铎然后入城!”大夫们劝阻,他不听,说:“这是在显扬我的仇敌。”邮无正进言说:“从前先主赵文子年少时遭遇祸难,跟随母亲姬氏在公宫,有孝顺的品德而成为公族,有恭敬的品德而升至高位,有勇武的品德而成为正卿,有温和的品德而成全了名誉,他失去了赵氏的常法,离开了师保,依靠自身,得以恢复先人的基业。到了景子在公宫长大,未及接受教育就继位了,也能修养自身继承先业,在国内没有受到指责,他用顺承的德行来教育儿子,选择好的言论来教导儿子,选择师保来辅助儿子。现在您继位,有文子的常法,有景子的教训,加上师保的辅佐,还有父兄的关怀,您都疏远它们,才到了这个地步。尹铎说:‘想到快乐就欢喜,想到患难就恐惧,这是做人的道理。堆土可以作为师保(作为警示),我为什么不增高堡垒?’因此他修筑了堡垒,希望您能以此为鉴并安定赵氏宗族!如果惩罚他,就是惩罚善行。惩罚善行必然奖赏恶人。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呢!”赵简子很高兴,说:“要不是您,我几乎不能做人了!”于是用免除患难的奖赏赏赐尹铎。起初,伯乐与尹铎有怨仇,尹铎带着赏赐到伯乐那里,说:“您使我免于死罪,怎敢不归还赏赐。”伯乐推辞说:“我是为主君谋划,不是为你。怨仇还是怨仇。”
在铁丘之战中,赵简子说:“郑国人攻击我。我伏在弓袋上吐血,但鼓声不衰。今天的战斗,没有人比我更强了。”卫庄公担任车右,说:“我上上下下冲击九次,击杀敌人无一幸免。今天的战斗,没有人比我功高了。”邮无正驾车,说:“我的两根缰绳快要断了,我能控制住它。今天的战斗,我的功劳仅次于您。”他驾车冲击敌阵,两根缰绳都断了。
卫庄公祈祷说:“曾孙蒯聩因为赵鞅(赵简子)的缘故,谨向皇祖文王、烈祖康叔、文祖襄公、昭考灵公报告:请求不要伤筋动骨,不要面目受损,不要败坏祭祀用器,不要恐惧坠落;死是不敢请求的。”赵简子说:“志父(赵简子名)寄语。”
赵简子在蝼地打猎,史黯听说了,带着狗等在门口。赵简子见到他,问:“为什么?”答说:“得到一只好狗,想在这园子里试试它。”赵简子说:“为什么不报告?”答说:“国君出行臣子不随从,不合礼制。主君将要去蝼地而麓官不知道,我怎敢劳烦当值官员。”赵简子于是返回。
少室周担任赵简子的车右,听说牛谈力气大,请求与他较量,没有取胜,就把车右的职位让给了他。赵简子同意了,任命少室周为管家,说:“知道贤能而谦让,可以作为典范了。”
赵简子说:“我希望得到范氏、中行氏的良臣。”史黯在旁侍奉,问:“要他们做什么?”简子说:“良臣是人人希望得到的,又何必问?”答道:“我认为他们不是良臣。侍奉君主的人,要规劝过失、奖励善行,推荐可行的、废除不可行的,进献才能、举荐贤人,选择人才并推荐他,早晚诵读善恶成败的事迹并采纳。用道义引导,用顺从实行,用勤劳努力,用生命奉献。君主听从就进用,不听从就退隐。现在范氏、中行氏的臣子不能匡正辅佐他们的君主,导致君主遭难,君主流亡在外,又不能安定君主,反而抛弃他们,这算什么良臣呢?如果不抛弃,您又怎么能得到他们呢?那两个人的良臣,应当尽力为他们的君主谋划,使君主在国外复位,死而后已,怎么会来呢?如果来了,那就不是良臣了。”简子说:“好。我的话确实错了。”
赵简子问壮驰兹:“东方的人士谁最优秀?”壮驰兹行礼说:“谨此祝贺!”简子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祝贺什么?”答道:“我听说:国家将要兴盛时,君子自认为不足;将要灭亡时,好像有多余一样。现在您主持晋国国政,却询问到我这个小人物,又寻求贤人,我因此祝贺。”
赵简子叹息说:“雀入海变成蛤,雉入淮变成蜃。鼋鼍鱼鳖,没有不能变化的,唯独人不能。可悲啊!”窦庇侍奉在旁,说:“我听说,君子忧虑没有人才,不忧虑没有财物;忧虑没有德行,不忧虑没有恩宠;忧虑名声不美,不忧虑年寿不高。范氏、中行氏不体恤民众的危难,想要独占晋国,现在他们的子孙将在齐国耕种,宗庙里祭祀用的牲畜变成田间的劳力,人的变化,哪里需要很久呢!”
赵襄子派新稚穆子讨伐狄人,攻克了左人和中人,使者来报告,襄子正要吃饭,拿着饭碗露出恐惧的神色。侍从说:“狗的事情(指战争胜利)很大,但您的脸色不高兴,为什么?”襄子说:“我听说,德行不纯厚而福禄一齐到来,叫做侥幸。侥幸不是福,没有德行不能承受福禄,福禄不是侥幸得来的,我因此害怕。”
智宣子准备立智瑶为继承人,智果说:“不如立智宵。”宣子说:“智宵刚愎。”答道:“智宵的刚愎在表面,智瑶的刚愎在心里。心里刚愎会败坏国家,表面刚愎没有大害。智瑶比别人优秀的地方有五点,不如别人的地方有一点。漂亮的长须、高大的身材是贤能;射箭驾车、力量充足是贤能;各种技艺都具备是贤能;能言善辩、聪慧敏捷是贤能;刚强坚毅、果敢决断是贤能。这样却很不仁德。凭借这五种贤能欺压别人,而用不仁德的方式行事,谁能容忍他?如果立智瑶,智氏宗族必定灭亡。”智宣子不听。智果就到太史那里请求脱离智氏,另立辅氏。等到智氏灭亡时,只有辅果得以保全。
智襄子建造华美的房子,士茁晚上去见他。智伯说:“房子美吧!”士茁答道:“美倒是美;但我也有些恐惧。”智伯问:“怕什么?”士茁说:“我以执笔侍奉国君,古书上记载说:‘高山险峻的原野,不生草木。松柏生长的地方,土地不肥沃。’现在土木工程太盛大,我怕它不会使人安居。”房子建成;三年后智氏灭亡。
从卫国返回,三卿在蓝台宴会,智襄子戏弄韩康子并侮辱段规。智伯国听说后,劝谏说:“主君不防备,祸难必定到来。”智伯说:“祸难将由我发起,我不发难,谁敢兴起祸难!”答道:“不是这样。郤氏有车辕之难,赵氏有孟姬的谗言,栾氏有叔祁的诉讼,范氏、中行氏有亟治之难,都是主君所知道的。《夏书》上说:‘一个人多次犯错,怨恨难道只在明显的时候吗?要在没有形成时就考虑防备。’《周书》上说:‘怨恨不在大,也不在小。’君子能勤于小事,所以没有大祸。现在主君一次宴会就羞辱了别国的君主和相国,又不防备,却说‘不敢兴起祸难’,恐怕不行吧!谁不能使人欢喜,谁又不能使人畏惧?蚊子蚂蚁蜂蝎,都能害人,何况是国君和相国呢!”智伯不听。此后五年,就发生了晋阳之难。段规首先发难,在军中杀了智伯,于是灭掉了智氏。
晋阳被围困时,张谈说:“先主制造贵重的礼器,是为了国家的危难,何不暂时不要吝惜珍宝,向诸侯求援呢?”襄子说:“我没有可以派遣的人。”张谈说:“地(人名)可以。”襄子说:“我不幸有病,比不上先父,没有德行却贪求财物。这个人求官是为了满足我的欲望,这是助长我的疾病而求取我的俸禄。我不能与他一起灭亡。”襄子外出,问:“我往哪里逃?”随从说:“长子城近,而且城墙厚实完好。”襄子说:“民众精疲力竭修筑城墙,又要拼命守卫,谁会与我同心?”随从说:“邯郸的仓库充实。”襄子说:“搜刮民脂民膏来充实仓库,又因此让他们送死,谁会与我同心?还是去晋阳吧!那是先主的属地,尹铎实行宽政,民众必定同心。”于是逃往晋阳,晋军围城并引水灌城,锅灶里生出青蛙,民众没有背叛的意思。
字词精讲
- 叔鱼(shū yú):即叔鱼,人名,此处指晋国官员叔鱼。
- 赞理(zàn lǐ):助理法官,辅佐处理刑狱事务的官员。
- 鬻狱(yù yù):“鬻”读yù,意为贩卖、出卖。鬻狱即贪赃枉法,出卖司法公正。
- 贾直(gǔ zhí):“贾”读gǔ,意为买、求取。贾直即换取公正(的裁决),此处指出卖女儿以求胜诉。
- 抑(yì):压制,此处指偏袒。
- 戮(lù):对死者陈列尸体以示辱,即戮尸。
- 施(shī):通“施”,此处指施刑、诛杀。
- 干(gān):干预,越权。
- 回(huí):奸邪。
- 量力而进(liàng lì ér jìn):估量自己的能力而后前进。
- 委质(wěi zhì):“质”读zhì,初次见尊长时送的礼物,表示献身。委质为臣即表示臣服献身。
- 策死(cè sǐ):策,策命。指臣子接受策命时就立誓效死。
- 具、敖(jù、áo):鲁国山名。此处因避讳(鲁献公名“具”,鲁武公名“敖”)而以乡名代称。
- 讳(huì):名讳,古代对君主或尊长的名字需避讳。
- 系援(xì yuán):攀附结交以求援助。
- 纺(fǎng):通“绑”,捆绑。
- 捽(zuó):揪住头发,此处指摔跤、角力。
- 佐食(zuǒ shí):陪食。
- 属餍(zhǔ yàn):“属”通“仅”,只;“餍”饱。指只求吃饱满足。
- 多(duō):功劳多。
- 秉笔(bǐng bǐ):执笔,指担任文书工作。
- 耆(shì):通“嗜”,竭尽。
- 苛慝(kè tè):苛刻邪恶。
- 端委韠带(duān wěi bì dài):端委,古代礼服;韠带,蔽膝与大带。指穿着礼服,表示文职官员。
- 狂疾(kuáng jí):疯病,此处指狂妄的行为或心态。
- 茧丝(jiǎn sī):比喻赋税,如取蚕茧抽丝。
- 保鄣(bǎo zhàng):保障,指作为军事屏障的重镇。
- 户数(hù shù):户籍数目,关联赋税。
- 垒培(lěi péi):堡垒。
- 寅与吉射(yín yǔ jí shì):指荀寅与士吉射,晋国叛臣,曾与赵氏为敌。
- 衅(xìn):罪过,祸难。
- 纂修(zuǎn xiū):继承并修为。
- 鸠(jiū):安定。
- 微子(wēi zǐ):没有您。
- 免难(miǎn nàn):免除祸难。
- 弢(tāo):弓袋。
- 衉(kǎ):吐血。
- 鞁(bèi):马缰绳。
- 淳(zhūn):此处通“赵”,或解为“因为”。
- 昭告(zhāo gào):明告,敬告。
- 志父(zhì fù):赵简子名,此处自称寄语。
- 麓(lù):山脚,此处指主管山林的官员。
- 当日(dāng rì):当值官员。
- 戏(xì):较量、比赛。
- 训(xùn):典范、教训。
- 善败(shàn bài):成功与失败。
- 愈(yù):优秀,胜过。
- 化(huà):变化,转化。
- 牺(xī):用于祭祀的牲畜。
- 畎亩(quǎn mǔ):田间,田地。
- 幸(xìng):侥幸,偶然的幸运。
- 雍(yōng):和,指福禄和谐。
- 佷(hěn):通“狠”,刚愎。
- 陵人(líng rén):欺压别人。
- 夕(xī):傍晚拜见。
- 志(zhì):古书,记载。
- 蚤(zǎo):通“早”。
- 备(bèi):防备。
- 首难(shǒu nàn):首先发难。
- 重器(zhòng qì):贵重的宝器,象征国家权力。
- 不夷(bù yí):不平,比不上。
- 浚(jùn):榨取。
- 沈灶产蛙(shěn zào chǎn wā):灶沉水底,生出青蛙,形容水淹之重。
义理赏析
本文通过多个历史片段,展现了先秦时期的政治智慧与道德准则。其核心义理可概括为以下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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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与公正:叔鱼受贿案体现了“三奸同罪”的法治精神,强调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即使身份不同,罪行相同则惩处一致。这反映了古人对司法公正的追求,超越了个人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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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信与原则:中行穆子拒绝受降而最终以德服人,强调守信不欺、不贪眼前之利。他遵循“赏善罚奸”的国家根本法度,展现了作为将领的政治远见与道德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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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诚与气节:夙沙厘“委质为臣,无有二心”的誓言,诠释了古代士人“士为知己者死”的忠诚观念。这种忠于原主、不事二君的气节,成为后世儒家忠义思想的源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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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的重要性:范献子因犯讳而自省“人不可以不学”,以树木枝叶喻学习之于人的庇荫作用,强调了持续学习对个人修养和处世能力的关键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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谦让与知止:董叔求援反被缚、少室周让贤等故事,警示世人攀附权贵的风险,同时表彰了知贤而让、急流勇退的美德。体现了道家“知足不辱”与儒家“见贤思齐”的思想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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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患意识:士茁以“高山峻原,不生草木”喻奢侈必致危亡,赵襄子因“德不纯而福禄并至”而恐惧,均体现了“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这是中国古代政治哲学的核心命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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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心向背:赵襄子最终选择坚守晋阳,因其地“民必和矣”,深刻揭示了“得民心者得天下”的真理。国家的稳固不在于城墙之固、府库之实,而在于民众的归心与支持。
现实启示: 这些历史故事虽发生在两千多年前,但其蕴含的智慧对今日仍有镜鉴意义。公正的法治环境是社会稳定的基石;诚信与原则是个人立身与企业发展的根本;持续学习是应对时代变迁的关键能力;谦让与知止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纷争;而居安思危、重视民心,则是任何时代治理者都应铭记的准则。文本通过鲜活的人物与事件,将抽象的道德理念具象化,展现了中华文明早期成熟的政治伦理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