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语·晋语八
春秋战国·左丘明(旧题)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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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平公六年,
箕遺及黃淵、
嘉父作亂,
不克而死。
公遂逐群賊,
謂陽畢曰:「自穆侯以至于今,
亂兵不輟,
民志不厭,
禍敗無已。
離民且速寇,
恐及吾身,
若之何?」
陽畢對曰:「本根猶樹,
枝葉益長,
本根益茂,
是以難已也。
今若大其柯,
去其枝葉,
絕其本根,
可以少間。」
公曰:「子實圖之。」
對曰:「圖在明訓,
明訓在威權,
威權在君。
君掄賢人之後有常位于國者而立之,
亦掄逞志虧君以亂國者之後而去之,
是遂威而遠權。
民畏其威,
而懷其德,
莫能勿從。
若從,
則民心皆可畜。
畜其心而知其欲惡,
人孰偷生?
若不偷生,
則莫思亂矣。
且夫欒氏之誣晉國久也,
欒書實覆宗,
弒厲公以厚其家,
若滅欒氏,
則民威矣。
今吾若起瑕、
原、
韓、
魏之後而賞立之,
則民懷矣。
威與懷各當其所。
則國安矣,
君治而國安,
欲作亂者誰與?」
君曰:「欒書立吾先君,
欒盈不獲罪,
如何?」
陽畢曰:「夫正國者,
不可以暱于權,
行權不可以隱于私。
暱于權,
則民不導;
行權隱于私,
則政不行。
政不行,
何以導民?
民之不導,
亦無君也,
則其為暱與隱也,
復害矣,
且勤身。
君其圖之!
若愛欒盈,
則明逐群賊,
而以國倫數而遣之,
厚箴戒圖以待之。
彼若求逞志而報于君,
罪孰大焉,
滅之猶少。
彼若不敢而遠逃,
乃厚其外交而勉之,
以報其德,
不亦可乎?」
公許諾,
盡逐群賊而使祁午及陽畢適曲沃逐欒盈,
欒盈出奔楚。
遂令于國人曰:「自文公以來有力于先君而子孫不立者,
將授立之,
得之者賞?」
居三年,
欒盈晝入,
為賊于絳。
范宣子以公入于襄公之宮,
欒盈不克,
出奔曲沃,
遂刺欒盈,
滅欒氏。
是以沒平公之身無內亂也。
欒懷子之出,
執政使欒氏之臣勿從,
從欒氏者為大戮施。
欒氏之臣辛俞行,
吏執之,
獻諸公。
公曰:「國有大令,
何故犯之?」
對曰:「臣順之也,
豈敢犯之?
執政曰『無從欒氏而從君』,
是明令必從君也。
臣聞之曰:『三世事家,
君之,
再世以下,
主之。』
事君以死,
事主以勤,
君之明令也,
自臣之祖,
以無大援于晉國,
世隸于欒氏,
于今三世矣,
臣故不敢不君。
今執政曰『不從君者為大戮』,
臣敢忘其死而叛其君,
以煩司寇。」
公說,
固止之,
不可,
厚賂之。
辭曰:「臣嘗陳辭矣,
心以守志,
辭以行之,
所以事君也。
若受君賜,
是墮其前言。
君問而陳辭,
未退而逆之,
何以事君?」
君知其不可得也,
乃遣之。
叔魚生,
其母視之,
曰:「是虎目而豕喙,
鳶肩而牛腹,
谿壑可盈,
是不可饜也,
必以賄死。」
遂不視。
楊食我生,
叔向之母聞之,
往,
及堂,
聞其號也,
乃還,
曰:「其聲,
豺狼之聲,
終滅羊舌氏之宗者,
必是子也?」
魯襄公使叔孫穆子來聘,
范宣子問焉,
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
何謂也?」
穆子未對。
宣子曰:「昔匄之祖,
自虞以上為陶唐氏,
在夏為御龍氏,
在商為豕韋氏,
在周為唐、
杜氏。
周卑,
晉繼之,
為范氏,
其此之謂也?」
對曰:「以豹所聞,
此之謂世祿,
非不朽也。
魯先大夫臧文仲,
其身歿矣,
其言立于後世,
此之謂死而不朽。」
范宣子與和大夫爭田,
久而無成。
宣子欲攻之,
問于伯華。
伯華曰:「外有軍,
內有事。
赤也,
外事也,
不敢侵官。
且吾子之心有出焉,
可徵訊也。」
問于孫林甫,
孫林甫曰:「旅人,
所以事子也,
唯事是待。」
問于張老,
張老曰:「老也以軍事承子,
非戎,
則非吾所知也。」
問于祁奚,
祁奚曰:「公族之不恭,
公室之有回,
內事之邪,
大夫之貪,
是吾罪也。
若以君官從子之私,
懼子之應且憎也。」
問于籍偃,
籍偃曰:「偃也以斧鉞從于張孟,
日聽命焉,
若夫子之命也,
何二之有?
釋夫子而舉,
是反吾子也。」
問于叔魚,
叔魚曰:「待吾為子殺之。」
叔向聞之,
見宣子曰:「聞子與和未寧,
遍問于大夫,
又無決,
盍訪之訾祏。
訾祏實直而博,
直能端辨之,
博能上下比之,
且吾子之家老也。
吾聞國家有大事,
必順于典刑,
而訪諮于耇老,
而後行之。」
司馬侯見,
曰:「聞吾子有和之怒,
吾以為不信。
諸侯皆有二心,
是之不憂,
而怒和大夫,
非子之任也。」
祁午見,
曰:「晉為諸侯盟主,
子為正卿,
若能靖端諸侯,
使服聽命于晉,
晉國其誰不為子從,
何必和?
盍密和,
和大以平小乎!」
宣子問于訾祏,
訾祏對曰:「昔隰叔子違周難于晉國,
生子輿為理,
以正于朝,
朝無奸官,
為司空,
以正于國,
國無敗績。
世及武子,
佐文、
襄為諸侯,
諸侯無二心。
及為卿,
以輔成、
景,
軍無敗政。
及為成師,
居太傅,
端刑法,
緝訓典,
國無奸民,
後之人可則,
是以受隨、
范。
及文子成晉、
荊之盟,
豐兄弟之國,
使無有間隙,
是以受郇、
櫟。
今吾子嗣位,
于朝無奸行,
于國無邪民,
于是無四方之患,
而無外內之憂,
賴三子之功而饗其祿位。
今既無事矣,
而非和,
于是加寵,
將何治為?」
宣子說,
乃益和田而與之和。
訾祏死,
范宣子謂獻子曰:「鞅乎!
昔者吾有訾祏也,
吾朝夕顧焉,
以相晉國,
且為吾家,
今吾觀女也,
專則不能,
謀則無與也,
將若之何?」
對曰:「鞅也,
居處恭,
不敢安易,
敬學而好仁,
和于政而好其道,
謀于眾不以賈好,
私志雖衷,
不敢謂是也,
必長者之由。」
宣子曰:「可以免身。」
平公說新聲,
師曠曰:「公室其將卑乎!
君之明兆于衰矣。
夫樂以開山川之風也,
以耀德于廣遠也。
風德以廣之,
風山川以遠之,
風物以聽之,
修詩以詠之,
修禮以節之。
夫德廣遠而有時節,
是以遠服而邇不遷。」
平公射鴳,
不死,
使豎襄搏之,
失,
公怒,
拘將殺之。
叔向聞之,
夕,
君告之。
叔向曰:「君必殺之。
昔吾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
殪,
以為大甲,
以封于晉。
今君嗣吾先君唐叔,
射鴳不死,
搏之不得,
是揚吾君之恥者也。
君其必速殺之,
勿令遠聞。」
君忸怩,
乃趣赦之。
叔向見司馬侯之子,
撫而泣之,
曰:「自此其父之死;
吾蔑與比而事君矣!
昔者此其父始之,
我終之,
我始之,
夫子終之,
無不可。」
籍偃在側,
曰:「君子有比乎?」
叔向曰:「君子比而不別。
比德以贊事,
比也;
引黨以封己,
利己而忘君,
別也。」
秦景公使其弟鍼來求成,
叔向命召行人子員,
行人子朱曰:「朱也在此。」
叔向曰:「召子員。」
子朱曰:「朱也當御。」
叔向曰:「肸也欲子員之對客也」子朱怒曰:「皆君之臣也,
班爵同,
何以黜朱也?」
撫劍就之。
叔向曰:「秦、
晉不和久矣,
今日之事幸而集,
子孫饗之。
不集,
三軍之士暴骨。
夫子員導賓主之言無私,
子常易之。
奸以事君者,
吾所能御也。」
拂衣從之,
人救之。
平公聞之曰:「晉其庶乎!
吾臣之所爭者大。」
師曠侍,
曰:「公室懼卑,
其臣不心競而力爭。」
諸侯之大夫盟于宋,
楚令尹子木欲襲晉軍,
曰:「若盡晉師而殺趙武,
則晉可弱也。」
文子聞之,
謂叔向曰:「若之何?」
叔向曰:「子何患焉。
忠不可暴,
信不可犯,
忠自中,
而信自身,
其為德也深矣,
其為本也固矣,
故不可抈也。
今我以忠謀諸侯,
而以信覆之,
荊之逆諸侯也亦云,
是以在此。
若襲我,
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也。
信反必斃,
忠塞無用,
安能害我?
且夫合諸侯以為不信,
諸侯何望焉,
為此行也,
荊敗我,
諸侯必叛之,
子何愛于死,
死而可以固晉國之盟主,
何懼焉?」
是行也,
以藩為軍,
攀輦即利而舍,
候遮捍衛不行,
楚人不敢謀,
畏晉之信也。
自是沒平公無楚患。
宋之盟,
楚人固請先歃。
叔向謂趙文子曰:「夫霸王之勢,
在德不在先歃,
子若能以忠信贊君,
而裨諸侯之闕,
歃雖在後,
諸侯將載之,
何爭于先?
若違德而以賄成事,
今雖先歃,
諸侯將棄之,
何欲于先?
昔成王盟諸侯于岐陽,
楚為荊蠻,
置茅蕝,
設望表,
與鮮卑守燎,
故不與盟。
今將與狎主諸侯之盟,
唯有德也,
子務德無爭先,
務德,
所以服楚也。」
乃先楚人。
虢之會,
魯人食言,
楚令尹圍將以魯叔孫穆子為戮,
樂王鮒求貨焉不予。
趙文子謂叔孫曰:「夫楚令尹有欲于楚,
少懦于諸侯。
諸侯之故,
求治之,
不求致也。
其為人也,
剛而尚寵,
若及,
必不避也。
子盍逃之?
不幸,
必及于子。」
對曰:「豹也受命于君,
以從諸侯之盟,
為社稷也。
若魯有罪,
而受盟者逃,
魯必不免,
是吾出而危之也。
若為諸侯戮者,
魯誅盡矣,
必不加師,
請為戮也。
夫戮出于身實難,
自他及之何害?
茍可以安君利國,
美惡一心也。」
文子將請之于楚,
樂王鮒曰:「諸侯有盟未退,
而魯背之,
安用齊盟?
縱不能討,
又免其受盟者,
晉何以為盟主矣,
必殺叔孫豹。」
文子曰:「有人不難以死安利其國,
可無愛乎!
若皆恤國如是,
則大不喪威,
而小不見陵矣。
若是道也果,
可以教訓,
何敗國之有!
吾聞之曰:『善人在患,
弗救不祥;
惡人在位,
不去亦不祥。』
必免叔孫。」
固請于楚而免之。
趙文子為室,
斫其椽而礱之,
張老夕焉而見之,
不謁而歸。
文子聞之,
駕而往,
曰:「吾不善,
子亦告我,
何其速也?」
對曰:「天子之室,
斫其椽而礱之,
加密石焉;
諸侯礱之;
大夫斫之;
士首之。
備其物,
義也;
從其等,
禮也。
今子貴而忘義,
富而忘禮,
吾懼不免,
何敢以告。」
文子歸,
令之勿礱也。
匠人請皆斫之,
文子曰:「止。
為後世之見之也,
其斫者,
仁者之為也,
其礱者,
不仁者之為也。
趙文子與叔向游于九原,
曰:「死者若可作也,
吾誰與歸?」
叔向曰:「其陽子乎!
文子曰:「夫陽子行廉直于晉國,
不免其身,
其知不足稱也。」
叔向曰:「其舅犯乎!」
文子曰:「夫舅犯見利而不顧其君,
其仁不足稱也。
其隨武子乎!
納諫不忘其師,
言身不失其友,
事君不援而進,
不阿而退。」
秦後子來奔,
趙文子見之,
問曰:「秦君道乎?」
對曰:「不識。」
文子曰:「公子辱于敝邑,
必避不道也。」
對曰:「有焉。」
文子曰:「猶可以久乎?」
對曰:「鍼聞之,
國無道而年穀酥熟,
鮮不五稔。」
文子視日曰:「朝夕不相及,
誰能俟五!」
文子出,●
子謂其徒曰:「趙孟將死矣!
夫君子寬惠以恤後,
猶怨不濟。
今趙孟相晉國,
以主諸侯之盟,
思長世之德,
歷遠年之數,
猶懼不終其身;
今忨日而愒歲,
怠偷甚矣,
非死逮之,
必有大咎。」
冬,
趙文子卒。
平公有疾,
秦景公使醫和視之,
出曰:「不可為也。
是謂遠男而近女,
惑以生蠱;
非鬼非食,
惑以喪志。
良臣不生,
天命不祐。
若君不死,
必失諸侯。」
趙文子聞之曰:「武從二三子以佐君為諸侯盟主,
于今八年矣,
內無苛慝,
諸侯不二,
子胡曰『良臣不生,
天命不祐』?」
對曰:「自今之謂。
和聞之曰:『直不輔曲,
明不規誾,
拱木不生危,
松柏不生埤。』」
吾子不能諫惑,
使至于生疾,
又不自退而寵其政,
八年之謂多矣,
何以能久!
「文子曰:「醫及國家乎?」
對曰:「上醫醫國,
其次疾人,
固醫官也。」
文子曰:「子稱蠱,
何實生之?」
對曰:「蠱之慝,
穀之飛實生之。
物莫伏于蠱,
莫嘉于穀,
穀興蠱伏而章明者也。
故食穀者,
晝選男德以象穀明,
宵靜女德以伏蠱慝,
今君一之,
是不饗穀而食蠱也,
是不昭穀明而皿蠱也。
夫文,
『蟲』、
『皿』為『蠱』,
吾是以云。」
文子曰:「君其幾何?」
對曰:「若諸侯服不過三年,
不服不過十年,
過是,
晉之殃也。」
是歲也,
趙文子卒,
諸侯叛晉,
十年,
平公薨。
秦後子來仕,
其車千乘。
楚公子干來仕,
其車五乘。
叔向為太傅,
實賦祿,
韓宣子問二公子之祿焉,
對曰:「大國之卿,
一旅之田,
上大夫,
一卒之田。
夫二公子者,
上大夫也,
皆一卒可也。」
宣子曰:「秦公子富,
若之何其鈞之?」
對曰:「夫爵以建事,
祿以食爵,
德以賦之,
功庸以稱之,
若之何以富賦祿也!
夫絳之富商,
韋藩木楗以過于朝,
唯其功庸少也,
而能金玉其車,
文錯其服,
能行諸侯之賄,
而無尋尺之祿,
無大績于民故也。
且秦、
楚匹也,
若之何其回于富也。」
乃均其祿。
鄭簡公使公孫成子來聘,
平公有疾,
韓宣子贊授客館。
客問君疾,
對曰:「寡君之疾久矣,
上下神祇無不遍諭,
而無除。
今夢黃熊入于寢門,
不知人殺乎,
抑厲鬼邪!」
子產曰:「以君之明,
子為大政,
其何厲之有?
僑聞之,
昔者鯀違帝命,
殛之于羽山,
化為黃熊,
以入于羽淵,
實為夏郊,
三代舉之。
夫鬼神之所及,
非其族類,
則紹其同位,
是故天子祀上帝,
公侯祀百辟,
自卿以下不過其族。
今周室少卑,
晉實繼之,
其或者未舉夏郊邪?」
宣子以告,
祀夏郊,
董伯為尸,
五日,
公見子產,
賜之莒鼎。
叔向見韓宣子,
宣子憂貧,
叔向賀之,
宣子曰:「吾有卿之名,
而無其實,
無以從二三子,
吾是以憂,
子賀我何故?」
對曰:「昔欒武子無一卒之田,
其宮不備其宗器,
宣其德行,
順其憲則,
使越于諸侯,
諸侯親之,
戎、
狄懷之,
以正晉國,
行刑不疚,
以免于難。
及桓子驕泰奢侈,
貪欲無藝,
略則行志,
假貸居賄,
宜及于難,
而賴武之德,
以沒其身。
及懷子改桓之行,
而修武之德,
可以免于難,
而離桓之罪,
以亡于楚。
夫郤昭子,
其富半公室,
其家半三軍,
恃其富寵,
以泰于國,
其身尸于朝,
其宗滅于絳。
不然,
夫八郤,
五大夫三卿,
其寵大矣,
一朝而滅,
莫之哀也,
唯無德也。
今吾子有欒武子之貧,
吾以為能其德矣,
是以賀。
若不憂德之不建,
而患貨之不足,
將吊不暇,
何賀之有?」
宣子拜稽首焉,
曰:「起也將亡,
賴子存之,
非起也敢專承之,
其自桓叔以下嘉吾子之賜。」
白话译文
(平公六年,箕遗、黄渊、嘉父发动叛乱,未能成功而死。平公于是驱逐参与作乱的群贼,对阳毕说:“从穆侯至今,战乱不停,民心不知满足,祸乱失败没有尽头。这既离散民心又招引外寇,恐怕会危及我自身,该怎么办?”阳毕回答:“祸乱的根源就像大树,枝叶越繁茂,根本越茂盛,所以难以根除。现在如果砍伐大斧柄,去掉枝叶,断绝根本,或许可以稍得安宁。”平公说:“你来谋划这件事吧。”阳毕答道:“谋划的关键在于明确的训令,明确的训令在于威权,威权掌握在国君手中。国君挑选贤能之人中有世代爵位在国内的,立他们为卿;同时挑选那些放纵私欲、损害君主、扰乱国家的人的后裔而废黜他们,这就能彰显威权并远离私恩。百姓畏惧您的威权,又感念您的恩德,没有人不听从。如果听从,民心就都能安抚。安抚民心并了解他们的喜好与憎恶,谁还能苟且偷生?如果没人苟且偷生,就不会有人想作乱了。而且栾氏祸害晋国已经很久了,栾书曾为晋厉公恢复宗庙,却弑杀厉公来壮大自家势力。如果灭掉栾氏,百姓就会畏惧您的威权。现在如果起用瑕嘉、原轸、韩万、魏犨这些贤臣的后裔,赏赐并立他们为卿,百姓就会感念恩德。威权与恩德各得其所,国家就安定了。国君得到治理,国家安定,想要作乱的人又能和谁一起呢?”平公说:“栾书拥立过我的先君,栾盈也没有获罪,怎么办?”阳毕说:“匡正国家的人,不能偏爱权贵;行使权力不能隐藏私心。偏爱权贵,百姓就无法引导;行使权力隐藏私心,政令就行不通。政令行不通,怎么引导百姓?百姓无法引导,也就没有国君了。所以偏爱与隐晦,反过来也是祸害,并且会使自身劳苦。国君还是谋划这件事吧。如果爱护栾盈,就明确驱逐群贼,并按国家常理遣送他,然后严加训诫并周密防备等待他。如果他想实现私欲而报复国君,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灭掉他还嫌轻。如果他不敢而远逃,就厚待他所结交的外国,并勉励他,以回报他的恩德,不也可以吗?”平公同意了,全部驱逐群贼,派祁午和阳毕前往曲沃驱逐栾盈,栾盈逃往楚国。于是向国人发布命令:“从文公以来对先君有功而子孙没有爵位的,将授予并确立他们的地位,获得者有赏。”过了三年,栾盈在白天潜入晋都,在绛地作乱。范宣子拥戴平公躲入晋襄公的庙宫,栾盈未能攻克,逃往曲沃,晋军随后杀了栾盈,灭了栾氏。因此直到平公去世,晋国都没有发生内乱。
栾盈出逃时,执政者下令栾氏的家臣不得跟随,跟随栾氏的处以重刑。栾氏家臣辛俞还是走了,官吏抓住他,献给平公。平公说:“国家有严厉的法令,你为何违犯?”辛俞回答:“我是顺从它,哪里敢违犯呢?执政者说‘不要跟从栾氏而要跟从国君’,这是明确的命令要求必须服从国君。我听说:‘世代侍奉家主,就把他当作国君;侍奉两代以下,就把他当作主人。’侍奉国君以死相报,侍奉主人以勤勉相报,这是国君的明令。从我的祖先起,就因为在国内没有强大的援引,世代隶属于栾氏,到现在已经三代了,所以我不能不把国君当作国君。现在执政者说‘不服从国君的处以重刑’,我怎敢忘记死刑而背叛国君,来劳烦司寇呢?”平公很高兴,坚决挽留他,他不答应,平公重重地赏赐他。他推辞说:“我已经陈述了我的心意,内心坚守志向,用言语来表达,这就是侍奉国君的方式。如果接受君主的赏赐,就是背弃了前面的话。国君问话我陈述心意,话未说完就接受赏赐,这还怎么侍奉国君?”平公知道留不住他,就让他走了。
叔鱼出生,他母亲看了看他,说:“这孩子眼睛像老虎,嘴巴像猪,肩膀像鸢,肚子像牛,沟壑都能填满,这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一定会因贪财而死。”于是就不抚养他。杨食我出生,叔向的母亲听到哭声,走到堂前,听到那哭声,就返回说:“这哭声像豺狼的声音,最终毁灭羊舌氏宗族的,一定是这个孩子!”
鲁襄公派叔孙穆子来晋国聘问,范宣子问他说:“有句话说‘死而不朽’,是什么意思?”穆子没有回答。范宣子说:“从前我匄的祖先,虞舜以上是陶唐氏,在夏朝是御龙氏,在商朝是豕韦氏,在周朝是唐氏、杜氏。周王室衰微,晋国继承了它,成为范氏,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叔孙穆子回答:“据我所闻,这说的是世袭俸禄,并非不朽。鲁国先大夫臧文仲,他虽然死了,但他的话流传后世,这才叫死而不朽。”
范宣子和和大夫争夺田地,很久没有结果。范宣子想攻打他,先去问伯华。伯华说:“对外有军事,对内有政事。我伯华负责的是对外军事,不敢越权过问。况且您的心里已有想法,可以查验询问别人。”又去问孙林甫,孙林甫说:“我是旅居此地侍奉您的,一切听从您的命令。”去问张老,张老说:“我负责军事听从您的命令,不是军事方面的事,就不是我所知道的了。”去问祁奚,祁奚说:“公族不恭敬,公室有邪僻,内政不正,大夫贪婪,这是我的罪过。如果动用国君的官职来谋取您的私利,恐怕您表面上答应内心却会憎恶我。”去问籍偃,籍偃说:“我籍偃手持斧钺跟随张老,每天听从他的命令,至于您自己的命令,我哪里敢有二心?放弃张老的命令而听从您,这是背叛我的长官。”去问叔鱼,叔鱼说:“我替您去杀了他。”
叔向听说了,去见范宣子说:“听说您和和大夫的事还没有解决,您遍问各位大夫,都没有解决的办法,何不去询问訾祏呢?訾祏为人正直而博学,正直能够正确辨别是非,博学能够全面比较事理,而且他是您的家臣总管。我听说国家有大事,一定要依照法典刑律,并且咨询元老重臣,然后再去做。”司马侯也来见他,说:“听说您对和大夫发怒,我认为这不是真的。诸侯都有二心,您不忧虑这些,却对和大夫发怒,这不是您该做的事。”祁午也来见他,说:“晋国是诸侯盟主,您是正卿,如果能安定端正诸侯,让他们服从晋国的命令,晋国上下谁不服从您,何必和和大夫争?何不暗中和解,以大德来平息小事的纷争呢!”
范宣子问訾祏,訾祏回答说:“从前隰叔子为了躲避周朝的祸难来到晋国,生了子舆担任司理,在朝廷上主持公正,朝廷没有奸邪的官员;担任司空,治理国家,国家没有败坏的政事。世代传到武子,辅佐文公、襄公称霸诸侯,诸侯没有二心。等到他担任卿,辅佐成公、景公,军队没有败绩。到了担任中军统帅,担任太傅时,端正刑法,修明训典,国家没有奸邪的百姓,后人可以效法,因此受封于随、范。到了文子,促成晋国和楚国的盟约,增进兄弟国家的情谊,使它们之间没有隔阂,因此受封于郇、栎。现在您继承爵位,在朝廷没有奸邪的行为,在国家没有邪恶的百姓,同时没有四方外患,也没有内忧外患,这都是依靠那三位的功绩而安享他们的俸禄官位。现在国家平安无事了,您却和和大夫结怨,在此基础上更增加宠信,您想治理好什么呢?”范宣子很高兴,于是增加和大夫的田地并与他和解。
訾祏死后,范宣子对儿子范鞅说:“鞅啊!从前我有訾祏,我早晚顾念他,来辅佐晋国,也辅佐我们家族。现在我看你啊,独断专行则能力不足,谋划则没有人可以商量,该怎么办呢?”范鞅回答说:“我啊,平时态度恭敬,不敢安于享乐和放纵,敬重学习并喜好仁德,处理政事和谐并爱好正道,和众人谋划而不为了谋取私利,个人的想法即使正确,也不敢自以为是,一定遵从长者的指引。”范宣子说:“这样可以免除自身的祸患。”
平公喜欢新乐,师旷说:“公室恐怕要衰微了吧!国君的明智已经显出衰败的征兆了。音乐是用来疏导山川之气,向广远彰显德行的。传播德行来扩大影响,疏导山川使之影响深远,通过万物来聆听,修饰诗歌来歌咏,制定礼节来节制。德行广远而有节制,所以远方归服而近处不转移。”平公射小鸟,没有射死,让侍从襄去捕捉,却没捉到,平公发怒,拘捕了襄要杀掉他。叔向听说了,晚上去见平公,平公告诉他这件事。叔向说:“君主一定要杀了他。从前我们的先君唐叔在徒林射犀牛,一箭射死,用犀牛皮做了大甲,因此被封在晋国。现在您继承先君唐叔,射小鸟射不死,捕捉又捉不到,这是在宣扬君主的耻辱啊。您一定要赶快杀了他,不要让消息传到外面去。”平公感到羞惭,于是赶紧赦免了襄。
叔向见到司马侯的儿子,抚摸着他哭泣说:“自从他父亲死后,我就没有能与之并肩侍奉君主的人了!从前他父亲开启事情,我来完成;或者我开启,他来完成,没有不合适的。”籍偃在旁边说:“君子也有偏袒吗?”叔向说:“君子亲近而不拉帮结派。亲近贤德的人来赞助事业,这是亲近;拉拢同党来谋取私利,利于自己而忘记君主,这是拉帮结派。”
秦景公派他的弟弟针来求和,叔向命令召集行人子员,行人子朱说:“我子朱就在这里。”叔向说:“我要子员去应对宾客。”子朱说:“按次序该我值班应对。”叔向说:“我想要子员去应对客人啊。”子朱发怒说:“都是国君的臣子,官爵相同,为什么要贬退我子朱呢?”说着按剑走向叔向。叔向说:“秦国和晋国不和睦很久了,今天这次会谈如果成功,子孙可以享受安宁;如果不成功,三军将士将暴尸野外。子员传达宾主两国的话没有私心,您常常改变它。以奸邪之心侍奉君主的人,我能够抵御。”叔向挥动衣袖跟着子朱,人们把他们拉开了。平公听说了,说:“晋国大概要治理好了吧!我的臣子们所争论的是关乎国家的大事。”师旷陪侍在旁,说:“公室恐怕要衰微了,大臣们不是在心里竞争而是用武力争斗。”
诸侯大夫在宋国结盟,楚国令尹子木想要偷袭晋军,说:“如果全部消灭晋军并杀掉赵武,那么晋国就可以削弱了。”赵文子听说了,对叔向说:“怎么办呢?”叔向说:“您担心什么呢?忠诚不可以暴力侵犯,诚信不可以欺凌,忠诚发自内心,诚信出于自身,作为德行是很深厚的,作为根基是很牢固的,所以不可动摇。现在我们用忠诚信义联合诸侯,并用它来约束自身,楚国人侵犯诸侯也是这样,所以盟主之位在我们这里。如果他们偷袭我们,这是他们自己背弃诚信并阻塞忠诚。背弃诚信必然失败,阻塞忠诚就没有作用,怎么能伤害我们呢?况且联合诸侯而做不诚信的事,诸侯还能指望什么呢?这次会盟,如果楚国打败了我们,诸侯必定会背叛他们,您何必吝惜死亡呢?死去而能巩固晋国的盟主地位,有什么可怕的呢?”这次会盟,晋军用藩篱扎营,士兵们随手拉来车辆就地宿营,警戒防御也不设防,楚国人不敢谋划偷袭,是畏惧晋国的诚信。从此直到平公去世,楚国都没有成为晋国的祸患。
在宋国的盟会上,楚国人坚持要求先行歃血。叔向对赵文子说:“霸主的势力,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先行歃血。您如果能用忠诚信义辅佐君主,并弥补诸侯的缺失,即使歃血在后,诸侯也会拥戴您,何必争这个先后呢?如果违背德行而靠贿赂成事,现在即使先行歃血,诸侯也会抛弃您,又何必贪图这个先后呢?从前周成王在岐阳会盟诸侯,楚国是荆蛮之国,只负责布置茅草祭坛和设立望表,与鲜卑人一起看守火炬,所以不参与会盟。如今要参与主持诸侯的盟会,只有有德的人才行。您致力于德行而不要争先后,致力于德行,这才是使楚国臣服的方法。”于是让楚国人先歃血。
在虢地的盟会上,鲁国人违背了盟约,楚国令尹围要把鲁国叔孙穆子杀了,乐王鲋向他索贿但叔孙不给。赵文子对叔孙说:“楚国令尹在楚国有野心,但在诸侯面前稍显懦弱。他处理诸侯的事情,是想求个解决,而不是想招致失败。他的为人,刚强好面子,如果触及他,他必定不会回避。您何不逃走呢?不幸的话,一定会落到您头上。”叔孙穆子回答说:“我接受了国君的命令,来参与诸侯的盟会,是为了国家。如果鲁国有罪,参与结盟的人逃走,鲁国必定不能免于惩罚,这是我导致了国家的危险。如果因为盟主被杀,鲁国的惩罚也就到底了,必定不会对鲁国用兵,请让我接受杀戮吧。杀身之祸降临到自己身上确实难以接受,但从别人那里招来又有什么妨害呢?如果可以安定君主、有利国家,无论祸福都一样对待。”赵文子将向楚国请求赦免他,乐王鲋说:“诸侯的盟会还没有结束,而鲁国违背了盟约,还用结盟干什么?纵然不能讨伐,又赦免了参与结盟的人,晋国还怎么当盟主?一定要杀了叔孙豹。”赵文子说:“有人不惧一死来安定他的国家,能不厚待吗!如果都像这样体恤国家,那么大国不会丧失威严,小国也不会被欺凌了。如果这样的原则能够推行,可以作为教训,怎么会败坏国家呢!我听说:‘善人处于患难,不救是不祥的;恶人居于高位,不除掉也是不祥的。’一定要赦免叔孙豹。”于是坚决向楚国请求赦免了他。
赵文子建造宫室,砍削房椽并磨光它。张老晚上去看到了,没有拜访就回去了。赵文子听说后,驾车前往,说:“我做得不对,您也该告诉我,为什么走那么急呢?”张老回答说:“天子的宫室,砍削房椽还要细细磨光;诸侯的可以磨光;大夫的只需砍削;士人只要把椽头截齐。备齐相应的器物,这是合乎义的;按照等级行事,这是合乎礼的。现在您地位尊贵却忘记了义,富有却忘记了礼,我恐怕您不能免于祸患,怎敢告诉您呢。”赵文子回去后,命令工匠不要磨光房椽。工匠请求把椽子都砍削一下,赵文子说:“停下。要让后人看到,那些砍削的椽子,是仁德之人的做法;那些磨光的椽子,是不仁之人的做法。”
赵文子和叔向在九原游玩,赵文子说:“死去的人如果能复活,我愿意跟随谁呢?”叔向说:“大概是阳处父吧!”赵文子说:“阳处父在晋国行为廉洁正直,却不能保全自身,他的智慧不值得称道。”叔向说:“大概是他的舅舅狐偃吧!”赵文子说:“狐偃只看到私利而不顾他的君主,他的仁德不值得称道。还是随会吧!他听取劝谏不忘记老师,说话不失去朋友,侍奉君主不结党营私来提拔,也不阿谀奉承来贬退。”
秦后子逃亡到晋国,赵文子接见他,问:“秦君有道吗?”后子回答:“不知道。”赵文子说:“公子您屈尊来到敝国,必定是为了躲避无道之君。”后子说:“有这回事。”赵文子说:“秦国还可以长久吗?”后子回答:“我听说,国家无道而年成丰收,很少有不超过五年的。”赵文子看着日影说:“早晨到不了晚上,谁能等上五年!”赵文子出去后,后子对随从说:“赵文子快要死了!君子宽厚仁惠地为子孙后代考虑,尚且担心怨恨不能周全。现在赵文子辅佐晋国,主持诸侯盟会,思考长远的德行,计算多年的气数,还担心不能善终;现在他玩忽时日,荒废岁月,懈怠偷懒太厉害了,不是马上死去,也必有大祸。”冬天,赵文子死了。
平公患病,秦景公派医生和来诊治,医生和出来后说:“无法医治了。这叫做亲近男子远离女色,迷惑过度而生蛊疾;不是鬼神作祟,也不是饮食不当,而是迷乱心志。如果良臣不生,天命不保佑。如果国君不死,必定会失去诸侯。”赵文子听说了,说:“我和几位大夫辅佐国君成为诸侯盟主,已经八年了,国内没有暴政苛刻,诸侯没有二心,您为什么说‘良臣不生,天命不保佑’呢?”医生和回答:“是从现在说起了。我听说:‘正直不能辅助邪曲,明智不能规劝昏昧,高大的树木不会长在危险的地方,松柏不会生在低湿之地。’您不能劝谏国君的迷惑,以至于让他生病,又不主动隐退而宠信他的政权,八年已经很久了,怎么能长久!”赵文子说:“医生也涉及国家大事吗?”回答说:“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其次是医治病人,这本就是医生的职责。”赵文子说:“您说的蛊疾,是什么产生的?”回答说:“蛊疾的邪气,实际是谷物腐败生出的飞虫所产生。没有什么东西比蛊更阴险,也没有什么比谷物更美好的,谷物生长而蛊邪潜伏,这就是分明的道理。所以食用谷物的人,白天选择有德行的男子,如同谷物的光明;晚上让有德行的女子安静,以伏藏蛊邪。现在国君沉迷女色,如同不享受谷物却吃进蛊虫,不明察谷物的光明却养蛊。‘蛊’这个字,‘虫’在‘皿’上,我因此这么说。”赵文子问:“国君还能活多久?”回答说:“如果诸侯顺服,不超过十年;不顺服,不超过十年。超过这个期限,就是晋国的灾祸了。”这一年,赵文子死了,诸侯背叛晋国,十年后,平公去世。
秦后子逃到晋国做官,他的车马有一千乘。楚公子干也来晋国做官,他的车马只有五乘。叔向担任太傅,负责分发俸禄,韩宣子问该给两位公子多少俸禄。叔向回答说:“大国的卿,俸禄是一旅之田(五百顷);上大夫,是一卒之田(一百顷)。这两位公子是上大夫,都给一卒之田就可以了。”韩宣子说:“秦国公子富有,为什么让他们和楚国公子拿一样多?”叔向回答:“爵位用来建立事业,俸禄用来供养爵位,根据德行来授予,根据功绩来衡量,怎么能因为富有就多给俸禄呢!绛地的富商,用皮革和木门横档作为车上的屏障,经过朝廷,只是因为他们的功绩少,所以虽然能坐着金玉装饰的车子,穿着锦绣华服,能够周旋于诸侯之间进行贿赂,却连极小的爵禄都没有,就是因为他们对百姓没有大的功绩。况且秦国和楚国是匹敌的国家,怎么能因为富有就区别对待呢?”于是给了他们同等的俸禄。
郑简公派公孙成子来聘问,平公患病,韩宣子接待客人住在客馆。客人问起平公的病情,韩宣子回答说:“我们国君的病很久了,上上下下的神灵没有不祭祀祈祷的,但没有消除。现在梦见黄熊进入寝宫门,不知是杀死人的恶鬼,还是厉鬼?”公孙成子说:“以你们国君的贤明,您又是执政大臣,哪里会有什么厉鬼?我听说,从前鲧违抗帝命,被诛杀在羽山,变成黄熊,进入羽渊,成为夏朝的郊祭之神,夏商周三代都祭祀他。鬼神所降临的,如果不是同一族类,就祭祀与他地位相同的神。所以天子祭祀上帝,公侯祭祀百神,从卿以下不超过自己祖先的神灵。现在周王室稍微衰微,晋国继承了它,或许还没有举行夏朝的郊祭吧?”韩宣子把这话报告给平公,于是举行夏郊祭祀,让董伯作为神主,五天后,平公召见公孙成子,赏赐给他莒鼎。
叔向去见韩宣子,韩宣子为贫穷发愁,叔向向他祝贺。韩宣子说:“我有卿的名分,却没有卿的实际财富,无法与众大夫交往,我因此发愁,您祝贺我是什么缘故?”叔向回答说:“从前栾武子连一百顷田都没有,家里连祭祀的器皿都不完备,但他弘扬德行,遵守法度,声名显扬于诸侯,诸侯亲近他,戎狄归附他,因此使晋国安定,执行刑罚也没有毛病,因而避免了灾难。到了栾桓子,骄傲奢侈,贪欲无穷,随意放纵,借贷财货聚敛钱财,本应招致灾难,但依赖父亲栾武子的德行,得以善终。到了栾怀子,改变父亲的恶行,重修祖父的德行,本可免于灾难,却因为他父亲的罪过,逃亡到楚国。还有郤昭子,他的财富抵得上半个公室,家中的武力相当于三军的一半,他依仗财富和宠信,在国内骄奢,最后他的尸体陈列在朝堂,他的宗族在绛地被灭。如果不是这样,郤氏八大夫,五位大夫三位卿,他们的权势很大,一朝之间被消灭,没有人哀怜他们,就是因为没有德行。现在您有栾武子的贫穷,我认为您能实行他的德行,因此祝贺您。如果不忧虑德行没有建立,却担心财产不足,我恐怕要为您吊丧,哪里还来得及祝贺呢?”韩宣子下拜叩头说:“我韩起将要灭亡了,依靠您的话得以保存,不只是我一个人承受,从我的祖先桓叔以下,都要感谢您的恩赐。
字词精讲
《国语·晋语八》关键字词精讲
- 不克:不能成功。“克”指攻克、成功。
- 辍(chuò):停止、中止。
- 民志不厌:百姓的欲望(或不满)没有止境。“厌”此处意为满足。
- 离民:使百姓离心。“离”通“罹”,遭受,引申为使……遭受离散之苦。
- 速寇:招致敌寇。“速”有招致之意。
- 柯(kē):斧柄。此处比喻权柄、根本。
- 抡(lún):选拔、推举。
- 逞志亏君:满足私欲而损害君主。“逞”指放纵、实现(志向)。
- 遂威而远权:巩固威严,疏远权臣。“遂”有成就、巩固之意;“远”作动词,使……远离。
- 畜(xù):此处指收服、养育。
- 偷生:苟且偷生。“偷”指苟且、马虎。
- 诬(wū):欺骗,此处指栾氏一党长期欺骗、祸乱晋国。
- 复宗:使宗庙覆灭。指栾书弑杀晋厉公。
- 厚其家:使其家族丰厚(势力壮大)。
- 瑕、原、韩、魏:皆为晋国贵族姓氏或封地,此处指其后裔。
- 暱(nì)于权:对权力过于亲近(指偏私于权臣)。通“昵”。
- 隐于私:对私情有所隐庇。
- 导:引导、教导。
- 国伦:国家的法度、次序。
- 厚箴戒图:厚加告诫并图谋对策。“箴”指劝诫。
- 大戮施:公开处死并陈尸示众。“施”指陈尸。
- 隶:隶属、归属。
- 堕(huī)其前言:毁弃自己之前的话。“堕”通“隳”,毁坏。
- 逆:违背、抵触。
- 豕喙(huì):猪嘴。比喻贪婪相貌。
- 鸢(yuān)肩:鹰的肩膀。形容耸肩。
- 谿壑可盈:山谷也能填满。形容贪得无厌。“谿”通“溪”。
- 餍(yàn):满足。
- 不视:不抚养(或不再看望)。
- 死而不朽:身死而名声、精神永不磨灭。
- 世禄:世代享受俸禄。
- 臧文仲:鲁国大夫,以贤能著称。
- 征讯:征询、问讯。“征”通“征”。
- 旅人:流亡在外的人。孙林甫当时从卫国投奔晋国。
- 侵官:侵犯、越权。指超越自己的职权范围。
- 斧钺(yuè):象征军权、刑罚的斧子。此处指刑罚之权。
- 释:放弃、放下。
- 反吾子:背叛、反对您(范宣子)。
- 大戮:死刑。
- 王者之迹熄:指周朝王室衰微,礼乐征伐出自诸侯。
- 典刑:常法、旧法。
- 耇(gǒu)老:年老有德望的人。
- 靖端诸侯:安定并匡正诸侯。“靖”指安定,“端”指匡正。
- 和大以平小:以大国的平和来调解小国的纷争。
- 直而博:正直而博学。
- 上下比之:(依据律法)上下比附(进行判断)。指依照法条进行援引比附。
- 家老:卿大夫的家臣之长。
- 违周难于晋国:躲避周朝的祸乱来到晋国。指隰叔子(杜伯之后)。
- 理:官名,掌管刑狱。此处指士蒍(子舆)。
- 缉训典:汇集、整理先王的典章训诫。“缉”有编集之意。
- 奸民:犯法作乱的人。
- 间隙:嫌隙、裂痕。
- 飨:享受。
- 非和:责难、非议和大夫。
- 加宠:增加宠信。
- 专:专断。
- 贾(gǔ)好:买卖交好。比喻结交党羽。“贾”指买卖。
- 衷:内心认为正确。
- 长者之由:遵循年长有德之人的指引。
- 新声:新的乐曲。此处可能指郑卫之音等非正统的雅乐。
- 开山川之风:通感、移化山川的风气。指音乐教化功能。
- 风(fèng)德:以德行来教化、感化。“风”同“讽”,教化。
- 时节:有节度、合时宜。
- 远服而迩不迁:远方归服,近处不背离。
- 鴳(yàn):小鸟,鹌鹑之类。
- 竖襄:宫中小臣,名襄。
- 搏:击打、捕捉。
- 兕(sì):古代犀牛一类的猛兽。
- 殪(yì):射死。
- 大甲:大铠甲。指用兕皮制成的铠甲。
- 忸怩(niǔ ní):惭愧的样子。
- 趣(cù):赶快。通“促”。
- 蔑:没有。
- 比:亲近、结交。
- 别:结党营私,与“比”相对。
- 封己:厚养自己。
- 行人:官名,掌管外交朝觐。
- 当御:当值,指按次序应由自己接待。
- 黜:贬退、轻视。
- 集:成功、成就。
- 暴(pù)骨:暴露尸骨,指战死。
- 易:改变、违背。
- 奸:邪恶,此处指以奸邪之心侍奉君主。
- 抈(yuè):拗断,引申为动摇、挫败。
- 覆:验证、实践。
- 逆:迎接,此处指接待、会盟。
- 藩:篱笆,此处指临时营帐。
- 候遮:侦察、警戒的哨兵。
- 捍卫:护卫。或指用于警戒的车辆。
- 先歃(shà):在会盟时率先歃血。古代结盟时,以牲血涂口旁表示信誓,第一个歃血者象征盟主地位。
- 裨(bì):补益、弥补。
- 阙:缺失、过失。
- 载:拥戴、称赞。
- 狎主:轻慢地主持。“狎”指轻忽、不庄重。
- 食言:说话不算数,失信。
- 戮:杀,惩罚。
- 懦:软弱,此处指在诸侯面前气势不足。
- 治:追究、处置。
- 致:招致,引申为追求(功名)。
- 爱:吝惜。
- 不难以死安利其国:不把为国家牺牲安危利益看作难事。
- 大不丧威,小不见陵:大国不失威严,小国不受欺凌。
- 果:果然,确实。
- 斫(zhuó):砍削。
- 椽(chuán):房顶架瓦的木条。
- 砻(lóng):磨光、磨砺。
- 谒:拜见、通报。
- 加密石焉:再用细磨石打磨。“密石”指细密的磨石。
- 首之:砍掉椽木的端头(而不加砍削)。
- 备其物:具备相应的器物规格。
- 义:适宜、合宜。
- 从其等:遵从等级规定。
- 作:兴起,此处指复活。
- 阳子:阳处父。以廉直著称但遭杀害。
- 舅犯:狐偃,晋文公之舅,随文公流亡。此处评价其“见利不顾君”指其在某些事件中的行为。
- 随武子:士会,又称随会。以博学、谨慎著称。
- 不援而进:不攀附(权贵)而进用(人才)。
- 不阿而退:不偏私(于人)而黜退(不才者)。
- 后子:秦景公的弟弟,名鍼(qián),因争立而出奔。
- 道:指治国之道是否正道。
- 辱于敝邑:屈尊来到我国。谦辞。
- 年谷酥熟:年成好,庄稼丰收。“酥”通“苏”,指复苏、茂盛。
- 稔(rěn):谷物成熟,一年称一稔。
- 俟(sì):等待。
- 忨(wàn)日而愒(qì)岁:苟且安于岁月,得过且过。“忨”“愒”皆有苟且偷安之意。
- 逮:及,等到。
- 远男而近女:指亲近女色,远离贤臣(或正道)。
- 蛊(gǔ):本义是腹中寄生虫。此处用作比喻,指迷惑心志的惑乱(特指女色之祸)。医和解释“蛊”字为“皿”上之“虫”,象征器皿中生虫腐败,引申为事物内部产生的惑乱。
- 贶(kuàng):赐予,恩赐。
- 实:实际,指产生“蛊”的具体事物。
- 谷之飞:谷物中飞出的虫子。古代认为谷物久藏会生出飞虫,这种飞虫就是“蛊”。
- 伏:隐藏。
- 嘉:美好。
- 章明:显明、显著。
- 一之:混同、混淆。指晋平公将“选男德”(亲近贤良男子)和“静女德”(使妇人安静)混为一谈,或指将好谷与蛊虫混同。
- 飨谷而食蛊:享受谷物滋养却滋养了蛊虫。比喻亲近女色而损害自身和国家。
- 皿蛊:器皿中养蛊。比喻亲近女色如同蓄养蛊惑。
- 诸侯服不过三年,不服不过十年:如果诸侯顺从(晋国)则(晋平公)不过三年会死,不服从也不过十年(晋国会大乱)。这是一种基于“蛊”祸严重性的预言。
- 殃:祸患。
- 赋禄:授予俸禄。
- 一旅之田:五百人为一旅,其田赋为卿的俸禄标准。
- 一卒之田:一百人为一卒,其田赋为上大夫的俸禄标准。
- 钧:均等,此处指使俸禄相等。
- 韦藩木楗(jiàn):用熟皮作车篷,用木条支撑。形容商人简陋的车乘。
- 文错其服:穿着有纹彩交错的衣服。“文”通“纹”。
- 寻尺:指微小的数量。八尺为寻,八寸为尺。
- 回:弯曲,引申为偏袒、不公正。
- 赞:引导、协助。
- 谕:告诉,此处指向神灵祷告祈求。
- 厉鬼:恶鬼。
- 鲧(gǔn):传说中禹的父亲,因治水失败被杀。
- 殛(jí):诛杀。
- 黄熊:传说中鲧死后所化之物。
- 夏郊:祭祀夏代祖先的郊祀。
- 尸:代死者受祭的活人(或神像)。
- 莒鼎:莒国所出的鼎,是珍贵的赏赐品。
- 贺其贫:为他的清贫而道贺。
- 从二三子:与同僚们交际往来。指需钱财维持体面。
- 无一卒之田:没有一卒(百人)的田产,形容非常贫穷。
- 宗器:祭祀用的礼器。
- 宣其德行:彰显其德行。
- 越:超越,引申为显扬。
- 行刑不疚:执行刑罚而问心无愧。指公正无私。
- 骄泰:骄纵放肆。
- 无艺:没有限度。“艺”通“乂”,准则、限度。
- 略则行志:忽略法则,随心所欲。“略”指忽略。
- 假贷居贿:放贷取利,囤积财物。
- 离:遭受。“离”通“罹”。
- 泰于国:在国内骄奢淫逸。
- 尸于朝:陈尸于朝廷,指被诛杀示众。
- 德之不建:不能建立德行。
- 吊:哀悼。
- 专承:独自承受。
- 桓叔:韩氏始祖。韩宣子名起,属桓叔一系。
义理赏析
《国语·晋语八》此卷,虽记晋国一朝之琐细政事与人物言行,然其义理所系,实为深刻。观阳毕对平公论“本根枝叶”之喻,指出祸乱根源在于权力失衡与“威权”不彰,其核心在于君主须善用赏罚、树立信义,方能驯服民心、稳固国本,此即“正国者,不可以暱于权,行权不可以隐于私”的为政铁律。平公一朝能暂得安定,正赖于此种对公私权界的清醒认知。
卷中多处对话,更透出对个人德行与历史评价的深沉思考。叔向论“君子比而不别”,阐明人际交往应基于公义与德行之“比”,而非私利勾结之“别”,此乃君子立身处世之圭臬。叔孙豹于虢之会,宁受戮而不逃,以安国家,其“苟可以安君利国,美恶一心”之志,彰显了士人超越生死的担当精神。而赵文子与叔向论古人,褒贬阳子、舅犯,独许随武子之“纳谏不忘其师”,实则建构了一套以德为先、言行合一的君子人格谱系。
尤为精妙者,是医和以“蛊疾”喻国政,提出“上医医国”的理念,将君主私德、身体安康与国家兴衰紧密相连,揭示出政治清明与道德健康的内在同构。而末段叔向贺韩宣子之“贫”,一语点破“德”与“禄”之本末——“若不忧德之不建,而患货之不足,将吊不暇”,此言如暮鼓晨钟,至今犹能振聋发聩,告诫世人,精神的丰盈与德行的修立,远比外在的富庶更为根本,亦是家族与国家长治久安的真正基石。全篇杂记纷纭,然归旨于德、权、公、私四字之辨,映照出春秋贵族政治走向终结时,智者对秩序与道德永存的不懈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