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一・宋文 赠黎安二生序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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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趙郡蘇軾，餘之同年友也。
自蜀以書至京師遺餘，稱蜀之士，曰黎生、安生者。
既而黎生攜其文數十萬言，安生攜其文亦數千言，辱以顧餘。
讀其文，誠閎壯雋偉，善反覆馳騁，窮盡事理；
而其材力之放縱，若不可極者也。
二生固可謂魁奇特起之士，而蘇君固可謂善知人者也。
頃之，黎生補江陵府司法參軍。
將行，請予言以爲贈。
餘曰：「餘之知生，既得之於心矣，乃將以言相求於外邪？」
黎生曰：「生與安生之學於斯文，裏之人皆笑以爲迂闊。
今求子之言，蓋將解惑於里人。」
餘聞之，自顧而笑。
夫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
知信乎古，而不知合乎世；
知志乎道，而不知同乎俗。
此餘所以困於今而不自知也。
世之迂闊，孰有甚於予乎？
今生之迂，特以文不近俗，迂之小者耳，患爲笑於裏之人。
若餘之迂大矣，使生持吾言而歸，且重得罪，庸詎止於笑乎？
然則若餘之於生，將何言哉？
謂餘之迂爲善，則其患若此；
謂爲不善，則有以合乎世，必違乎古，有以同乎俗，必離乎道矣。
生其無急於解里人之惑，則於是焉，必能擇而取之。
遂書以贈二生，並示蘇君，以爲何如也？
白话译文
赵郡的苏轼，是我的同榜进士朋友。他从蜀地寄信到京城给我，信中称赞蜀地的两位读书人，名叫黎生和安生。不久后，黎生带着他数十万字的文章，安生也带着他数千字的文章，屈驾前来拜访我。读他们的文章，确实宏大雄壮、隽永雄健，善于反复推敲、纵横议论，将事理剖析得透彻淋漓；而他们才华的奔放纵横，更是似乎没有止境。这两位确实可以说是杰出卓异的人才，而苏君也确实可以说是善于识人的人了。
不久，黎生补任江陵府司法参军。即将赴任时，请我写几句话作为赠别。我说：“我对你的了解，已经放在心里了，难道还需要用言语来从外表求证吗？”黎生说：“我和安生学习写文章，乡里的人都嘲笑我们迂阔。现在请您赠言，是想解开乡里人的困惑。”我听了，不禁看着自己笑起来。
要说世上的迂阔，还有谁比我更甚呢？只知道信奉古道，却不知道迎合时世；只知道立志于正道，却不知道附和流俗。这就是我困顿至今而不自知的原因。世上的迂阔，还有谁比我更甚呢？如今你们的迂阔，只是因为文章不合时俗，是迂阔中小小的一种罢了，担忧被乡里人嘲笑。至于我的迂阔那就大了，如果你们拿着我的话回去，恐怕会招致更大的责难，又岂止是嘲笑呢？
那么我对于你们，该说什么呢？如果说我的迂阔是好的，那么它的祸患就像这样；如果说它不好，那么为了迎合时世，必然违背古道；为了附和流俗，必定背离正道。你们不必急着解开乡里人的困惑，对于这些，一定能自己选择取舍。
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二生，同时也给苏君看，认为这样如何呢？
字词精讲
- 赵郡：郡名，苏轼祖籍在此，故称“赵郡苏轼”，以示籍贯渊源。
- 同年友：科举时代，同榜登科者互称“同年”，关系密切。此处点明苏轼与作者曾巩的科举同年关系。
- 遗余（wèi）：“遗”读作wèi，意为“赠与”、“给予”。指苏轼从蜀地寄信到京师给作者。
- 闳（hóng）壮隽（jùn）伟：“闳”指宏大；“壮”指雄壮；“隽”通“俊”，指俊拔超逸；“伟”指雄伟。四个字高度评价黎、安二生文章气势雄浑、卓尔不群。
- 驰骋：本指马匹奔腾，此处比喻为文笔纵横自如，挥洒淋漓。
- 魁奇特起：魁、特均指杰出、出众。形容黎、安二人才华卓越，如奇峰突起，非常人可比。
- 司法参军：宋代州府属官，掌管司法刑狱等事务。此为黎生被授予的官职。
- 迂阔：指言论或行为拘泥于古道，不切实际，不合时宜。是全文的核心论题与作者的自嘲。
- 信乎古：信，相信、信奉。指深信不疑古人的学说与道义。
- 合乎世：合，迎合、适应。指迎合当今世道与世俗的看法。
- 同乎俗：同，混同、趋同。指与流俗同调。
- 重得罪：“重”（zhòng），加重、更加。指若劝他们放弃坚持，其后果恐怕不只是被嘲笑，更会深获罪于古道与本心。
- 庸讵（jù）：文言虚词组合，相当于“岂”、“难道”，表示反问语气。
- 择而取之：选择并听取（我的话）。作者暗示二生应自主判断，不必急于迎合世俗以解其惑。
- 示：给……看，告知。指将此序文一并给苏轼看，征求意见。
义理赏析
本文是曾巩为黎安二生所写的赠序，以苏轼推荐二生为引，深入探讨了“迂阔”这一士人精神的内涵。作者自嘲“迂阔”，实则揭示了坚守古道与原则在世俗中的困境：信古不合时，志道不同俗，这种坚持虽带来困顿，却体现了儒家士人的操守与自省。黎生因文章不近俗而被视为迂阔，作者视之为小迂，反衬出自身在大道上的大迂——这并非贬义，而是对超越功利、追求真理的肯定。文中强调独立判断的价值，劝黎生不必急于迎合世俗解惑，而应“择而取之”，在古与今、道与俗之间自主抉择。此序义理深远，启示我们：在现实社会中，坚守理想与原则可能面临误解，但真正的智慧在于明辨是非、保持本真。这种对精神独立的执着，鼓励我们在时代变迁中不随波逐流，以自省之心应对挑战，传承文化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