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一・宋文 喜雨亭记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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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亭以雨名,
誌喜也。
古者有喜,
則以名物,
示不忘也。
周公得禾,
以名其書;
漢武得鼎,
以名其年;
叔孫勝敵,
以名其子。
其喜之大小不齊,
其示不忘一也。
予至扶風之明年,
始治官舍。
爲亭於堂之北,
而鑿池其南,
引流種木,
以爲休息之所。
是歲之春,
雨麥於岐山之陽,
其佔爲有年。
既而彌月不雨,
民方以爲憂。
越三月,
乙卯乃雨,
甲子又雨,
民以爲未足。
丁卯大雨,
三日乃止。
官吏相與慶於庭,
商賈相與歌於市,
農夫相與忭於野,
憂者以喜,
病者以愈,
而吾亭適成。
於是舉酒於亭上,
以屬客而告之,
曰:“五日不雨可乎?”
曰:“五日不雨則無麥。”
“十日不雨可乎?”
曰:“十日不雨則無禾。”
“無麥無禾,
歲且荐饑,
獄訟繁興,
而盜賊滋熾。
則吾與二三子,
雖欲優遊以樂於此亭,
其可得耶?
今天不遺斯民,
始旱而賜之以雨。
使吾與二三子得相與優遊以樂於此亭者,
皆雨之賜也。
其又可忘耶?”
既以名亭,
又從而歌之,
曰:“使天而雨珠,
寒者不得以爲襦;
使天而雨玉,
飢者不得以爲粟。
一雨三日,
伊誰之力?
民曰太守。
太守不有,
歸之天子。
天子曰不然,
歸之造物。
造物不自以爲功,
歸之太空。
太空冥冥,
不可得而名。
吾以名吾亭。”
白话译文
这个亭子用“雨”来命名,是为了记录喜悦之情。古人遇到喜事,就用它来给事物命名,表示不忘。周公得到嘉禾,就用它命名自己的书;汉武帝得到宝鼎,就用它命名自己的年号;叔孙战胜敌人,就用它命名自己的儿子。这些喜悦的大小虽然不同,但表示不忘的意图是一致的。
我到扶风的第二年,开始修建官舍。在厅堂的北边建造亭子,在南边开凿池塘,引来水流,种植树木,作为休息的地方。这年春天,岐山的南坡下了麦雨,占卜显示将有好收成。然而随后整月不下雨,百姓正为此担忧。到了三月,乙卯日下雨,甲子日又下雨,百姓觉得还不够。丁卯日下大雨,持续了三天才停止。官吏们在庭院中互相庆贺,商人们在市场上互相歌唱,农夫们在田野里互相欢欣,忧愁的人因此高兴,生病的人因此痊愈,而我的亭子恰好建成。
于是在亭子上设酒,对客人们说:“五天不下雨行吗?”客人回答:“五天不下雨麦子就会歉收。”“十天不下雨行吗?”客人回答:“十天不下雨稻子就会歉收。”“没有麦子和稻子,年成就会接连饥荒,诉讼案件频繁发生,盗贼也会更加猖獗。那么我和你们几位,即使想悠闲快乐地在这个亭子里游玩,怎么可能呢?如今上天不抛弃这些百姓,开始干旱时就赐下雨水。使我能够和你们几位一起悠闲快乐地在这个亭子里游玩的,都是雨水的恩赐啊。这又怎么能忘记呢?”
已经给亭子命名,又接着歌唱道:“假如天上下珍珠,寒冷的人不能用它做短袄;假如天上下美玉,饥饿的人不能用它当粮食。一场雨下了三天,这是谁的力量?百姓说是太守。太守不据为己有,归功于天子。天子说不是这样,归功于造物主。造物主不自认为有功,归功于太空。太空深邃幽暗,无法给它命名。我就用‘雨’来命名我的亭子。”
字词精讲
- 志(zhì):记录,记载。此处指用亭名来记录喜雨之事。
- 名(míng):命名,动词。古人遇喜事常以之为事物命名以示纪念。
- 周公得禾:典出《尚书·周书》,周公得“异亩同颖”之嘉禾,因作《嘉禾》篇。
- 汉武得鼎:汉武帝得宝鼎于汾阴,遂改年号为“元鼎”。
- 叔孙胜敌:春秋时鲁国叔孙得臣战胜狄人,俘获侨如,遂名其子为“侨如”以记功。
- 不齐:不一致,有差别。
- 扶风:即凤翔府,今陕西宝鸡一带。
- 治:修建,整治。
- 於(yú):介词,相当于“于”,表处所。
- 引流:引导水流。
- 雨麦(yù mài):麦子如雨般降落,古人视为祥瑞。此处“雨”读去声,为动词。
- 岐山:在今陕西岐山县北,属扶风管辖。
- 有年:丰年。
- 弥月:满一月。
- 乙卯、甲子、丁卯:干支纪日,指三月二十二日、四月一日、四月三日。
- 忭(biàn):欢喜,高兴。
- 属(zhǔ)客:劝客饮酒。“属”通“嘱”,意为劝请。
- 荐饥:连年饥荒。荐,重复,频仍。
- 滋炽:日益猖獗。炽,火旺,引申为势盛。
- 优游:悠闲自得。
- 遗:抛弃,舍弃。
- 斯民:这些百姓。
- 襦(rú):短袄,泛指冬衣。
- 粟(sù):谷子,去壳后为小米,古代主要粮食之一。
- 伊谁:谁。“伊”为语助词。
- 造物:创造万物的神灵,即天意或自然。
- 冥冥:高远渺茫,不可测度。
义理赏析
《喜雨亭记》以“喜雨”为名贯穿全篇,表面记亭之缘起,实则抒发民本情怀与天人相谐之思。苏轼由命名之古例切入,揭示“示不忘”的深意——对自然恩泽与民生福祉的铭记,是贯穿古今的情感共鸣。文中层层递进:先写久旱之忧,再叙甘霖普降后官民共庆的生动场景,最终以对话形式推演旱涝与治乱之关联,凸显“雨”在此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维系社会安定的命脉。
苏轼的笔触未止于庆贺,更透过雨之归属的辩证追问,展现一种宏阔的宇宙观与谦抑的为政态度。他将雨水之功层层上推,自太守而天子,由造物归于太空,最终归于无形无名的自然造化。这一逻辑链既消解了个人功绩的自矜,又暗含“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的天地大道。命名之举看似朴素,却承载着对天人关系的深刻体认:人类的喜乐终须依托于天地运转的节律,而真正的治理者当如“造物”般不居其功,唯以民生为念。
这篇短文给予后世的启示,在于它将具体事件升华为永恒的精神范式——无论身处何种时代,对自然保持敬畏、对百姓心怀感恩、对权责秉持清醒,始终是文明存续的根基。那座亭子所铭记的,不仅是一场及时雨,更是人心与天道相遇时,那份珍贵而朴素的谐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