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一・宋文 凌虚台记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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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國於南山之下,
宜若起居飲食與山接也。
四方之山,
莫高於終南;
而都邑之麗山者,
莫近於扶風。
以至近求最高,
其勢必得。
而太守之居,
未嘗知有山焉。
雖非事之所以損益,
而物理有不當然者。
此凌虛之所爲築也。
方其未築也,
太守陳公杖履逍遙於其下。
見山之出於林木之上者,
累累如人之旅行於牆外而見其髻也。
曰:“是必有異。”
使工鑿其前爲方池,
以其土築臺,
高出於屋之檐而止。
然後人之至於其上者,
恍然不知臺之高,
而以爲山之踊躍奮迅而出也。
公曰:“是宜名凌虛。”
以告其從事蘇軾,
而求文以爲記。
軾復於公曰:“物之廢興成毀,
不可得而知也。
昔者荒草野田,
霜露之所蒙翳,
狐虺之所竄伏。
方是時,
豈知有凌虛臺耶?
廢興成毀,
相尋於無窮,
則臺之復爲荒草野田,
皆不可知也。
嘗試與公登臺而望,
其東則秦穆之祈年、
橐泉也,
其南則漢武之長楊,
五柞,
而其北則隋之仁壽,
唐之九成也。
計其一時之盛,
宏傑詭麗,
堅固而不可動者,
豈特百倍於臺而已哉?
然而數世之後,
欲求其彷彿,
而破瓦頹垣,
無復存者,
既已化爲禾黍荊棘丘墟隴畝矣,
而況於此臺歟!
夫臺猶不足恃以長久,
而況於人事之得喪,
忽往而忽來者歟!
而或者欲以誇世而自足,
則過矣。
蓋世有足恃者,
而不在乎臺之存亡也。”
既以言於公,
退而爲之記。
白话译文
这座城邑坐落在终南山脚下,照理说饮食起居都该与山色相伴。天下群山,没有比终南山更高的;而依山而建的城郭,没有比扶风更近的。从最近处去寻觅最高的山峰,按情理本该如此。然而我这太守的居所,竟从未留意近在咫尺的山峦。虽不影响实务,却违背了自然常理。这便是凌虚台修筑的缘起。
在筑台之前,太守陈公常拄着手杖在山下悠闲漫步。他望见林木之上层层叠叠的山峦,如同行人行走在墙外只露出发髻一般,说道:“这里必有非凡景致。”便命工匠在前方凿出方池,用挖出的泥土垒筑高台,高度恰好超过屋檐。此后登台之人恍惚间不觉台之高峻,反倒以为是群山突然跃动涌现眼前。陈公说:“此台当名‘凌虚’。”随后嘱托随从官员苏轼,请他撰文记录此事。
苏轼回复陈公道:“事物的兴衰成败,本就难以预料。从前这里是荒草野地,被霜露覆盖,狐狸毒蛇潜藏奔窜。那时谁会想到凌虚台?兴衰成败循环无穷,这台终将复归荒草野田也未可知。试着与您登台远眺:东边是秦穆公的祈年宫、橐泉宫,南边是汉武帝的长杨宫、五柞宫,北边是隋朝仁寿宫、唐朝九成宫。想当年这些宫殿何等鼎盛宏伟,坚固不可动摇,岂止胜过此台百倍?然而数世之后,想寻觅它们的一点残迹,却只见断瓦残垣荡然无存,早已化作农田丘墟。何况这座小小的凌虚台呢!台尚不能长久存立,何况人世间那些倏忽往来的得失荣辱?若有人想借此夸耀于世而自满,那就错了。真正值得依凭的,在于能否领悟那超越形质的永恒大道,而非取决于一座台的存废。”将此言禀告陈公后,苏轼退而写下这篇记文。
字词精讲
- 国(guó):此作动词用,意为“建都”“定都”。原文“国於南山之下”指(扶风)城建立在终南山麓。
- 丽(lì):附着,依附。“都邑之丽山者”指依傍山峦的都城。
- 扶风:古郡名,即凤翔府,今陕西凤翔。苏轼时在此任判官。
- 凌虚:台名。“凌”意为升、逾越,“虚”指天空、虚空。台高耸仿佛凌驾虚空之上。
- 杖履(zhàng lǚ):拄杖漫步。古人礼仪,长者可杖(拐杖)且步入室内不脱履,后以“杖履”代指悠闲出游。
- 累累(léi léi):连续不断貌。形容远处山峰如行队列。
- 髻(jì):挽在头顶的发结。此以妇人发髻比喻山尖露出林梢的形态。
- 从事:官名,宋代州郡长官的佐吏。
- 蒙翳(méng yì):覆盖遮蔽。“霜露之所蒙翳”指荒草野地被霜露草木掩蔽。
- 虺(huǐ):毒蛇。古常“狐虺”连用,指狐狸毒蛇,喻荒僻可怖。
- 窜伏:逃窜藏匿。
- 相寻:相继,更迭不断。“废兴成毁,相寻於无穷”指兴废成败循环无尽。
- 秦穆:指春秋秦穆公。其建“祈年宫”“橐泉宫”,故址在雍城(今凤翔南)。
- 长杨、五柞(zhà):均为汉代宫名,汉武帝时扩建,以宫内有长杨树、五柞树得名。
- 仁寿:隋代宫名,隋文帝建于岐州(今凤翔)。
- 九成:唐代宫名,即九成宫,本隋仁寿宫,唐太宗重修避暑。
- 宏杰诡丽:宏大雄伟,奇崛瑰丽。形容宫室气势。
- 仿佛(fǎng fú):依稀,大概的形迹。
- 禾黍荆棘:禾黍与荆棘丛生,语出《诗经·王风·黍离》,后喻宫殿荒废为田野。
- 人事之得失:人世间际遇的成败得失。与台之存废相对举。
- 足恃(zú shì):足够依靠、凭恃。文末“世有足恃者”指永恒之道,非外物。
义理赏析
苏轼此记,表面为凌虚台作志,实则借题阐发“物无常驻”之哲理。文中先叙太守因“未尝知山”而筑台,本为补足自然之缺憾,然登台远眺后,却引出对历史兴废的深沉观照。苏轼指出,昔日秦汉隋唐之宫阙楼台,皆曾极尽壮丽,终化为禾黍丘墟,而今人犹欲以此台“夸世而自足”,实属谬见。其思想内核有三:一是揭示万物成毁相循的必然规律,世间并无永恒不变之实体;二是批判依托外物以求不朽的虚妄,点出“台不足恃”的实质;三是暗指真正可恃者当在人心德业,而非砖石土木。
此文以具象建筑承载抽象哲思,将个人营建置于历史长河中审视,体现宋代士人“观物之理”的理性精神。其启示在于:人常为眼前之功业所迷,若能以时空之眼观之,便知荣枯有时,唯有超越物质形迹的内在价值——如道义担当、精神传承——方能跨越兴废周期。苏轼并非否定造台之举,而是以台为镜,照见人事应有之清醒与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