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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一・宋文 石钟山记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章旨苏轼因送子过湖口,月夜乘舟至绝壁下,亲历石钟山水石相激、风水吞吐之声,阐明事须目见耳闻、不可臆断之理,并讥李渤之陋、叹郦元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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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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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shuǐ經jīng》雲yún:“彭péng蠡lí之zhī口kǒu有yǒu石shí鐘zhōng山shān焉yān。”
酈lì元yuán以yǐ爲wèi下xià臨lín深shēn潭tán,微wēi風fēng鼓gǔ浪làng,水shuǐ石shí相xiāng搏bó,聲shēng如rú洪hóng鐘zhōng。
是shì說shuō也yě,人rén常cháng疑yí之zhī。
今jīn以yǐ鐘zhōng磬qìng置zhì水shuǐ中zhōng,雖suī大dà風fēng浪làng不bù能néng鳴míng也yě,而ér況kuàng石shí乎hū!
至zhì唐táng李lǐ渤bó始shǐ訪fǎng其qí遺yí蹤zōng,得dé雙shuāng石shí於yú潭tán上shàng,扣kòu而ér聆líng之zhī,南nán聲shēng函hán胡hú,北běi音yīn清qīng越yuè,桴fú止zhǐ響xiǎng騰téng,餘yú韻yùn徐xú歇xiē。
自zì以yǐ爲wèi得dé之zhī矣yǐ。
然rán是shì說shuō也yě,餘yú尤yóu疑yí之zhī。
石shí之zhī鏗kēng然rán有yǒu聲shēng者zhě,所suǒ在zài皆jiē是shì也yě,而ér此cǐ獨dú以yǐ鍾zhōng名míng,何hé哉zāi?
元yuán豐fēng七qī年nián六liù月yuè丁dīng丑chǒu,餘yú自zì齊qí安ān舟zhōu行xíng適shì臨lín汝rǔ,而ér長zhǎng子zi邁mài將jiāng赴fù饒ráo之zhī德dé興xìng尉wèi,送sòng之zhī至zhì湖hú口kǒu,因yīn得dé觀guān所suǒ謂wèi石shí鍾zhōng者zhě。
寺sì僧sēng使shǐ小xiǎo童tóng持chí斧fǔ,於yú亂luàn石shí間jiān擇zé其qí一yī二èr扣kòu之zhī,硿kōng硿kōng焉yān。
餘yú固gù笑xiào而ér不bù信xìn也yě。
至zhì莫mò夜yè月yuè明míng,獨dú與yǔ邁mài乘chéng小xiǎo舟zhōu,至zhì絕jué壁bì下xià。
大dà石shí側cè立lì千qiān尺chǐ,如rú猛měng獸shòu奇qí鬼guǐ,森sēn然rán欲yù搏bó人rén;
而ér山shān上shàng棲qī鶻gǔ,聞wén人rén聲shēng亦yì驚jīng起qǐ,磔zhé磔zhé雲yún霄xiāo間jiān;
又yòu有yǒu若ruò老lǎo人rén咳hāi且qiě笑xiào于yú山shān谷gǔ中zhōng者zhě,或huò曰yuē此cǐ鸛guàn鶴hè也yě。
餘yú方fāng心xīn動dòng欲yù還hái,而ér大dà聲shēng發fā於yú水shuǐ上shàng,噌cēng吰hóng如rú鐘zhōng鼓gǔ不bù絕jué。
舟zhōu人rén大dà恐kǒng。
徐xú而ér察chá之zhī,則zé山shān下xià皆jiē石shí穴xué罅xià,不bù知zhī其qí淺qiǎn深shēn,微wēi波bō入rù焉yān,涵hán淡dàn澎pēng湃pài而ér爲wèi此cǐ也yě。
舟zhōu回huí至zhì兩liǎng山shān間jiān,將jiāng入rù港gǎng口kǒu,有yǒu大dà石shí當dāng中zhōng流liú,可kě坐zuò百bǎi人rén,空kōng中zhōng而ér多duō竅qiào,與yǔ風fēng水shuǐ相xiāng吞tūn吐tǔ,有yǒu窾kuǎn坎kǎn鏜tāng鞳tà之zhī聲shēng,與yǔ向xiàng之zhī噌cēng吰hóng者zhě相xiāng應yīng,如rú樂lè作zuò焉yān。
因yīn笑xiào謂wèi邁mài曰yuē:“汝rǔ識shí之zhī乎hū?
噌cēng吰hóng者zhě,周zhōu景jǐng王wáng之zhī無wú射shè也yě;
窾kuǎn坎kǎn鏜tāng鞳tà者zhě,魏wèi莊zhuāng子zi之zhī歌gē鐘zhōng也yě。
古gǔ之zhī人rén不bù餘yú欺qī也yě!”
事shì不bù目mù見jiàn耳ěr聞wén,而ér臆yì斷duàn其qí有yǒu無wú,可kě乎hū?
酈lì元yuán之zhī所suǒ見jiàn聞wén,殆dài與yǔ餘yú同tóng,而ér言yán之zhī不bù詳xiáng;
士shì大dà夫fū終zhōng不bù肯kěn以yǐ小xiǎo舟zhōu夜yè泊pō絕jué壁bì之zhī下xià,故gù莫mò能néng知zhī;
而ér漁yú工gōng水shuǐ師shī雖suī知zhī而ér不bù能néng言yán。
此cǐ世shì所suǒ以yǐ不bù傳chuán也yě。
而ér陋lòu者zhě乃nǎi以yǐ斧fǔ斤jīn考kǎo擊jī而ér求qiú之zhī,自zì以yǐ爲wèi得dé其qí實shí。
餘yú是shì以yǐ記jì之zhī,蓋gài嘆tàn酈lì元yuán之zhī簡jiǎn,而ér笑xiào李lǐ渤bó之zhī陋lòu也yě。

白话译文

《水经》记载说:“鄱阳湖口有石钟山。”郦道元认为它下面临近深潭,微风鼓动波浪,水和石头互相撞击,发出洪钟般的声音。这种说法,人们常怀疑它。现在把钟磬放在水中,即使有大风浪也不能发出声响,何况是石头呢!直到唐代李渤才开始探访它的遗迹,在潭边找到两块石头,敲击着聆听它们的声音,南边那块声音浑厚模糊,北边那块声音清越悠扬,鼓槌停止敲击后声音还在传播,余音慢慢才消失。他自己认为找到了石钟山得名的原因。但是这种说法,我更加怀疑。能发出铿锵声音的石头,到处都有,而唯独这座山用钟来命名,为什么呢?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日,我从齐安坐船去临汝,大儿子苏迈将要去饶州德兴县任县尉,我送他到湖口,因而能够观察所说的石钟山。寺里的和尚让一个小童拿着斧头,在乱石中选择一两块敲击,发出硿硿的声音。我本来笑笑并不相信。到了晚上月亮明亮,我独自和苏迈乘着小船,来到绝壁下。巨大的岩石侧立千尺,像猛兽奇鬼,阴森森地好像要扑过来;山上栖息的鹘鸟,听到人声也惊飞起来,在云霄间磔磔地鸣叫;又有像老人在山谷中边咳嗽边笑的声音,有人说这是鹳鹤。我正心中惊恐想要回去,却听水上传来巨大的声音,噌吰作响像钟鼓声音不绝。船夫非常害怕。我慢慢观察,发现山下都是石缝和裂缝,不知它们的深浅,细微的水波进入里面,激荡澎湃而形成这种声响。船转回到两山之间,将要进入港口时,有块大石头挡在水流中央,上面可坐百人,石头中空且有许多窟窿,与风水互相吞吐,发出窾坎镗鞳的声音,与先前的噌吰声相应和,就像音乐演奏一样。于是笑着对苏迈说:“你记得吗?噌吰的声音,是周景王的无射钟声;窾坎镗鞳的声音,是魏庄子的歌钟声。古人没有欺骗我啊!”

事情不亲眼看见亲耳听到,就凭主观想象来断定它的有无,可以吗?郦道元所看到听到的,大概和我相同,但说得不详细;士大夫们终究不肯在夜里乘小船到绝壁下来,所以不能知道;而渔夫船夫虽然知道却不能说清楚。这就是世间不能流传石钟山命名缘由的原因。而浅陋的人竟用斧头敲击石头来探求,自认为得到了真相。我因此记录下来,是感叹郦道元记载的简略,又嘲笑李渤的浅陋。

字词精讲

  • 《水经》:中国古代著名的地理学著作,记载了全国主要水道及其流经地区的地理、风俗等。原文是《水经》中关于石钟山的记载。
  • 彭蠡(péng lǐ):古泽薮名,即今江西鄱阳湖的古称。
  • 焉(yān):兼词,相当于“于此”,在这里,指彭蠡湖口。
  • 郦(lì)元:即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字善长。其所著《水经注》是对《水经》的详细注释,文中观点即来自此书。
  • 鼓:动词,振动、激荡。
  • 磬(qìng):古代一种用玉石或金属制成的打击乐器,悬挂敲击。
  • 鸣:发出声响。
  • 扣:通“叩”,敲击。
  • 聆(líng):仔细听。
  • 函胡:通“含糊”,指声音浑厚模糊,不清晰。
  • 清越:清脆悠扬。
  • 桴(fú):鼓槌,此处指敲击石块的工具。
  • 徐歇:慢慢消逝。
  • 铿(kēng)然:形容敲击金石等发出的响亮声音。
  • 适:往,到……去。
  • 尉(wèi):官职名,县尉,负责地方治安。
  • 因:于是,就。
  • 硿(kōng)硿焉:形容敲击石头发出的空洞声响。
  • 莫(mù)夜:通“暮夜”,夜晚。
  • 森然:阴森恐怖的样子。
  • 栖鹘(hú):栖息的隼(一种猛禽)。
  • 磔磔(zhé):鸟叫声。
  • 噌吰(chēng hóng):形容钟声洪亮。
  • 罅(xià):裂缝,缝隙。
  • 涵淡澎湃:形容水波激荡翻涌的样子。
  • 窾(kuǎn)坎镗鞳(tāng tà):形容各种物体相互撞击发出的声音。
  • 识(zhì):通“誌”,记住。
  • 无射(wú yì):本为古代十二律之一,此处指周景王所铸编钟“无射钟”。
  • 歌钟:即编钟,古代的打击乐器,与“无射”均代指优美的钟声。
  • 臆断:主观推断。
  • 殆(dài):大概,恐怕。
  • 陋者:见识浅薄的人。
  • 考:敲击。

义理赏析

《石钟山记》的义理精髓,在于苏轼以实地考察为斧钺,劈开了“臆断”的迷雾。其思想内核并非止于考证一山之名,而是树立了一种认识世界的根本态度:真理必须植根于“目见耳闻”的实践。

苏轼先以常理质疑前人成说,继而亲身“乘小舟,至绝壁下”,于夜色风浪中亲闻石穴罅隙吞吐风水之声,方恍然大悟。此过程生动诠释了“知”与“行”的辩证关系——未经实践检验的间接知识,无论其提出者是权威的郦道元,还是富于技巧的李渤,都可能流于片面甚至谬误。而渔工水师虽“知”却“不能言”,士大夫“不肯”亲历,揭示了真知常湮没于阶层局限与主观惰性之中。

由此生发的现实启示历久弥新:面对纷纭之说,与其轻信或盲从,不如秉持审慎之怀疑,勇于亲身探寻。这种以实证破虚妄、重躬行轻空言的精神,不仅是治学求真的圭臬,亦是破除世间一切形式主义与官僚主义的有力思想武器。苏轼所笑“李渤之陋”,实是笑天下一切以简陋考据取代深度实践的浮浅之风。文章最终归于“士大夫不肯夜泊绝壁”的慨叹,恰是对后人知行合一、敢于突破舒适区以求真知的深切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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