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一・宋文 潮州韩文公庙碑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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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匹夫而爲百世師,
一言而爲天下法。
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
關盛衰之運,
其生也有自來,
其逝也有所爲。
故申、
呂自嶽降,
傅說爲列星,
古今所傳,
不可誣也。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是氣也,
寓於尋常之中,
而塞乎天地之間。
卒然遇之,
則王公失其貴,
晉、
楚失其富,
良、
平失其智,
賁、
育失其勇,
儀、
秦失其辯。
是孰使之然哉?
其必有不依形而立,
不恃力而行,
不待生而存,
不隨死而亡者矣。
故在天爲星辰,
在地爲河嶽,
幽則爲鬼神,
而明則復爲人。
此理之常,
無足怪者。
自東漢以來,
道喪文弊,
異端並起,
歷唐貞觀、
開元之盛,
輔以房、
杜、
姚、
宋而不能救。
獨韓文公起布衣,
談笑而麾之,
天下靡然從公,
復歸於正,
蓋三百年於此矣。
文起八代之衰,
而道濟天下之溺;
忠犯人主之怒,
而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
關盛衰,
浩然而獨存者乎?
蓋嘗論天人之辨,
以謂人無所不至,
惟天不容僞。
智可以欺王公,
不可以欺豚魚;
力可以得天下,
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
故公之精誠,
能開衡山之雲,
而不能回憲宗之惑;
能馴鱷魚之暴,
而不能弭皇甫鎛、
李逢吉之謗;
能信於南海之民,
廟食百世,
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
蓋公之所能者天也,
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學,
公命進士趙德爲之師。
自是潮之士,
皆篤於文行,
延及齊民,
至於今,
號稱易治。
信乎孔子之言,
“君子學道則愛人,
小人學道則易使”也。
潮人之事公也,
飲食必祭,
水旱疾疫,
凡有求必禱焉。
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
民以出入爲艱。
前太守欲請諸朝作新廟,
不果。
元佑五年,
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
凡所以養士治民者,
一以公爲師。
民既悅服,
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
聽!”
民歡趨之,
卜地於州城之南七裏,
期年而廟成。
或曰:“公去國萬里,
而謫於潮,
不能一歲而歸。
沒而有知,
其不眷戀於潮也,
審矣。”
軾曰:“不然!
公之神在天下者,
如水之在地中,
無所往而不在也。
而潮人獨信之深,
思之至,
焄蒿悽愴,
若或見之。
譬如鑿井得泉,
而曰水專在是,
豈理也哉?”
元豐七年,
詔拜公昌黎伯,
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
潮人請書其事於石,
因作詩以遺之,
使歌以祀公。
其辭曰:“公昔騎龍白雲鄉,
手抉雲漢分天章,
天孫爲織雲錦裳。
飄然乘風來帝旁,
下與濁世掃秕糠。
西遊咸池略扶桑,
草木衣被昭回光。
追逐李、
杜參翱翔,
汗流籍、
湜走且僵,
滅沒倒影不能望。
作書抵佛譏君王,
要觀南海窺衡湘,
歷舜九嶷吊英、
皇。
祝融先驅海若藏,
約束蛟鱷如驅羊。
鈞天無人帝悲傷,
謳吟下招遣巫陽。
犦牲雞卜羞我觴,
於粲荔丹與蕉黃。
公不少留我涕滂,
翩然被髮下大荒。”
白话译文
一个普通人能成为百代敬仰的师表,一句话能成为天下奉行的准则。这都是因为他们能够参与天地化育万物的进程,关系到时代兴衰的命运,他们的诞生自有渊源,他们的逝去也有所作为。所以申伯、吕侯是嵩山降下的神灵,傅说死后成为星宿中的列星,这些古今流传的事迹,是不能随意否定的。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正气。”这种气,寄寓在普通的事物之中,却充满天地之间。突然遇到它,王公贵族会失去他们的尊贵,晋国、楚国会失去他们的富裕,张良、陈平会失去他们的智慧,孟贲、夏育会失去他们的勇力,张仪、苏秦会失去他们的辩才。是什么使他们这样呢?那必定是有一种不依靠形体而自立,不凭借力量而运行,不依赖生命而存在,不随着死亡而消亡的东西。所以在天上成为星辰,在地上成为江河山岳,在幽暗处成为鬼神,在人间则又转生为人。这是常理,不足为怪。
从东汉以来,正道沦丧,文风凋敝,各种异端邪说同时兴起,即使经历唐太宗贞观、唐玄宗开元那样的盛世,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等贤相辅助,也不能挽救这种局面。唯独韩文公以布衣之身崛起,谈笑之间指挥自如,天下人纷纷追随他,使文风重新归于正道,至今已近三百年了。他的文章振兴了八个朝代以来衰败的文风,他的学说拯救了天下沉溺于异端的人们;他的忠诚触犯了皇帝的怒威,他的勇气折服了三军的统帅:这难道不正是那能参与天地化育、关系盛衰之运、具有浩然正气而独立长存的人吗?
我曾经论述过天道与人事的区别,认为人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只是天不容许虚假。智谋可以欺骗王公,却不能欺骗豚鱼;武力可以夺取天下,却不能得到普通百姓的心。所以韩公的精诚,能够驱散衡山的云雾,却不能挽回唐宪宗的迷惑;能够驯服鳄鱼的凶暴,却不能消除皇甫镈、李逢吉的诽谤;能够在南海百姓中获得信任,百代享受祭祀,却不能使自己在朝廷上有一天的安宁。大概韩公所能做到的是天意,所不能做到的是人事。
起初潮州人不懂得学习,韩公指派进士赵德作为他们的老师。从此潮州的读书人,都专心于文章和德行,并影响到普通百姓,直到现在,潮州仍以易于治理著称。确实符合孔子的话:“君子学习了礼乐就会爱人,小人学习了礼乐就容易使唤。”潮州人侍奉韩公,饮食必定祭祀,水旱疾病瘟疫,凡有祈求必定祷告。而韩公庙在刺史公堂后面,百姓进出很不方便。前任太守想向朝廷申请建造新庙,没有实现。元祐五年,朝散郎王涤来此任职。凡是培养士人治理百姓的方法,都以韩公为榜样。百姓心悦诚服后,他就下令说:“愿意新建韩公庙的人,听凭自愿!”百姓高兴地前往,在州城以南七里处选择了地点,一年后庙就建成了。
有人说:“韩公离开京城万里,被贬到潮州,不到一年就回去了。他死后如果有知,一定不会眷恋潮州,这是很明白的。”我说:“不对!韩公的精神存在于天下,如同水在地下,没有哪里不在。而潮州人独自深切地相信他、追思他,情真意切,仿佛能见到他。就像挖井得到泉水,便说水只在这里,这岂是道理呢?”元丰七年,朝廷下诏追封韩公为昌黎伯,所以匾额题为“昌黎伯韩文公之庙”。潮州人请求将此事刻在石碑上,我于是写了这首诗送给他们,让他们歌唱来祭祀韩公。诗歌写道:“您昔日骑龙遨游白云之乡,亲手拨开银河分列星辰,天孙为您织就云锦衣裳。飘然乘风来到天帝身旁,降临浊世扫除糠秕败类。西游咸池巡历扶桑,草木都被您的光辉照耀。追随李白杜甫翱翔诗坛,张籍皇甫湜汗流奔走僵仆,如同灭没的倒影无法仰望。撰写文章抵制佛教规劝君王,要观南海窥探衡山湘江,历经舜帝九嶷山凭吊娥皇女英。祝融为您开路海神潜藏,管束蛟龙鳄鱼如驱赶羊群。天庭无人天帝悲伤,吟唱招魂派遣巫阳下降。用犦牛鸡骨占卜献上酒浆,荔枝红艳芭蕉金黄祭品馨香。您不肯稍留让我泪如雨下,披散头发翩然降临大地之上。”
字词精讲
- 匹夫:指平民百姓,此处特指韩愈这样的布衣儒者,并非帝王将相,却能垂范百世。
- 百世师:语出《孟子》,意为百代之师表。强调韩愈的道德学问足以作为千秋万代的楷模。
- 法:此处指法则、规范。言其言论足以成为天下遵循的准则。
- 参天地之化:参,参赞、参与。指其德行功业,能够与天地化育万物的伟业相配合。
- 关盛衰之运:关,关联、关系。指其人其事关乎国家世道的兴衰命运。
- 申、吕自岳降:申、吕,指周朝的贤臣申伯、吕侯。传说他们出生时,有岳神降精,故为“岳降”,是杰出人物降生的典故。
- 傅说(yuè)为列星:傅说,商朝贤相。传说他死后,其精神升天,成为星辰之一,即“骑星”。
- 诬:欺骗、虚妄。言申、吕、傅说之事,古今流传,确凿无疑。
- 浩然之气:孟子所言,是一种至大至刚、充塞天地的正气,源于道德修养的积累。
- 寓於寻常之中:寓,寄托、蕴含。指浩然之气存在于平常生活之中,并非玄虚之物。
- 卒(cù)然:同“猝然”,突然、仓促之间。
- 贲(bēn)、育:指古代勇士孟贲、夏育,以勇力著称。
- 仪、秦:指战国纵横家张仪、苏秦,以辩才闻名。
- 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阐明浩然之气的特性,不依赖于形体、力量等物质条件。
- 幽则为鬼神,明则复为人:阐述“理”的显现,幽暗时表现为鬼神,光明时显现为人身,是气的不同形态。
- 道丧文弊:指儒家之道沦丧,文章风气败坏。自东汉末年起,文风日趋浮华,儒学衰微。
- 异端并起:指佛、道等其他思想学说盛行,与儒家正统相争。
- 房、杜、姚、宋:指唐朝名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他们虽辅佐盛世,但在挽回道统文风上无能为力。
- 起布衣:从平民中崛起。韩愈非世家大族,出身普通。
- 麾(huī)之:挥手指引。形容韩愈倡导古文运动,从容不迫,天下士人便纷纷响应追随。
- 靡(mǐ)然从公:靡然,倾倒、顺从的样子。天下文风因韩愈而转变,归于正道。
- 文起八代之衰:八代,指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韩愈倡导古文,振兴了这八个朝代以来衰败的文风。
- 道济天下之溺:济,拯救。溺,沉溺。指韩愈以儒道拯救世人沉溺于佛老异端的迷途。
- 忠犯人主之怒:指韩愈谏迎佛骨,触怒唐宪宗而被贬。
- 勇夺三军之帅:用《论语》“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之意,赞韩愈的道义勇气胜过军事统帅。
- 豚鱼:指猪和鱼,喻指至诚能感化最愚昧的生物。典出《易经》“信及豚鱼”。
- 开衡山之云:传说韩愈被贬途经衡山,诚心祈祷,云开雾散。指其精诚能感通自然。
- 弭(mǐ):停止、平息。指韩愈的正气不能消除奸佞的诽谤。
- 庙食百世:指死后在庙中享受世代祭祀。
- 卜地:占卜择定建庙的地址。古代重大工程需以占卜决定地点。
义理赏析
这篇碑文的核心,在于阐明一种超越个体生命的精神力量如何塑造历史、维系文明。文章开篇即点出,真正的“师”与“法”,其存在依据在于能“参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这种力量,被界定为“浩然之气”——它寓于寻常却塞乎天地,不依形、不恃力,故能超越贵贱富贫、智勇辩才的世俗分别,成为星辰河岳、鬼神人伦的内在根据。
韩愈正是此气的化身。在“道丧文弊”的危急存亡之秋,他以布衣之身,力挽狂澜于既倒,其精神功绩直关三代文脉之存续与天下人心之沉浮。更深刻的是,文章进一步辨析了“天”与“人”的界限:韩愈的精诚可感天动地、驯化万物,却终究无法点化君心与谗佞。这揭示了“道”的真诚性与“势”的复杂性之间的永恒张力。然而,正因这种“不能”,其“能”所成就的精诚本身,才更具悲壮而恒久的价值。
最终,苏轼以“水之在地中”的譬喻,道出了精神传承的本质:韩愈之道,已非潮州一地之私有,而是弥漫于天下人心、如地泉般无处不在的活水。潮州士民的虔敬与教化之功,正是这道之精诚在人间的具体显现。全文将个人修养、文化命运与天地正气熔于一炉,昭示了精神的力量虽未必能直接改变现实政治,却能穿越时代,为文明奠基,为后世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