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一・宋文 上枢密韩太尉书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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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太尉執事:轍生好爲文,
思之至深。
以爲文者氣之所形,
然文不可以學而能,
氣可以養而致。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今觀其文章,
寬厚宏博,
充乎天地之間,
稱其氣之小大。
太史公行天下,
周覽四海名山大川,
與燕、
趙間豪俊交遊,
故其文疏蕩,
頗有奇氣。
此二子者,
豈嘗執筆學爲如此之文哉?
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
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
而不自知也。
轍生十有九年矣。
其居家所與遊者,
不過其鄰里鄉黨之人;
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
無高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
百氏之書,
雖無所不讀,
然皆古人之陳跡,
不足以激發其志氣。
恐遂汩沒,
故決然捨去,
求天下奇聞壯觀,
以知天地之廣大。
過秦、
漢之故都,
恣觀終南、
嵩、
華之高,
北顧黃河之奔流,
慨然想見古之豪傑。
至京師,
仰觀天子宮闕之壯,
與倉廩、
府庫、
城池、
苑囿之富且大也,
而後知天下之巨麗。
見翰林歐陽公,
聽其議論之宏辯,
觀其容貌之秀偉,
與其門人賢士大夫遊,
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
太尉以才略冠天下,
天下之所恃以無憂,
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
入則周公、
召公,
出則方叔、
召虎。
而轍也未之見焉。
且夫人之學也,
不志其大,
雖多而何爲?
轍之來也,
于山見終南、
嵩、
華之高,
於水見黃河之大且深,
於人見歐陽公,
而猶以爲未見太尉也。
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
聞一言以自壯,
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
轍年少,
未能通習吏事。
向之來,
非有取於斗升之祿,
偶然得之,
非其所樂。
然幸得賜歸待選,
使得優遊數年之間,
將以益治其文,
且學爲政。
太尉苟以爲可教而辱教之,
又幸矣!
白话译文
太尉执事:我苏辙平生喜好写文章,对此思考极深。我认为文章是内在气质的外在显现,但文章不能仅靠模仿学成,气质却可以通过修养获得。孟子说:"我善于培养自己的浩然正气。"如今看他的文章,宽厚宏大,充盈于天地之间,正与他气质的博大相称。太史公司马迁游历天下,遍览名山大川,与燕赵之地的豪杰贤士交往,因此他的文章跌宕开阔,颇具雄奇之气。这两位前辈,何曾刻意执笔模仿某种文章风格呢?他们的气质充盈于心而外显于容貌,流露于言谈而成就于文章,连他们自己也浑然不觉。
我苏辙已十九岁了。在家乡交往的不过是邻里乡亲,所见不过数百里之地,没有高山旷野可供登临以开阔胸襟;诸子百家的书虽然都读过,但那都是古人的陈迹,不足以激发我的志气。我担心就此埋没,所以毅然离家远行,想寻求天下的奇闻壮景,来了解天地的广阔。我途经秦汉故都,纵览终南山、嵩山、华山的巍峨,北望黄河奔涌,感慨遥想古代的豪杰。到了京城,仰观天子宫阙的壮丽,以及粮仓、府库、城池、苑囿的宏大丰饶,这才知道天下的雄伟瑰丽。拜见翰林欧阳公,聆听他恢宏的议论,目睹他秀伟的容貌,与他的门生贤士交游,这才明白天下的文章精华都汇聚于此。太尉您以雄才伟略冠绝天下,是朝廷倚靠的屏障,外族畏惧而不敢轻举妄动,在朝如同周公召公般辅政,在外如同方叔召虎般御敌。然而我至今未能拜见您。
一个人求学,如果不立志于远大目标,读再多书又有什么用?我此行所见:山有终南、嵩、华之高峻,水有黄河之宏大深邃,人有欧阳公的风采,但尚觉未见太尉您是莫大遗憾。因此希望能瞻仰贤者的光辉,聆听片言只语以振奋自己,如此方能尽览天下盛景而无憾。
我年轻尚未通晓官场事务。当初前来并非谋取微薄俸禄,即便偶然得官也非我所愿。如蒙恩准回乡等候调遣,让我能有数年闲暇,我将专心研磨文章,并学习为政之道。太尉若肯屈尊教导,那真是我的幸运!
字词精讲
- 气之所形:气,指作者的精神气质;形,显现、外化为文章。指文章是作者内在气质的体现。
- 浩然之气: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指盛大刚直、充满正义的精神力量。
- 称(chèn)其气之小大:称,相称、匹配。指文章风格与作者修养的气魄大小相吻合。
- 疏荡:疏放跌宕,指文风洒脱不拘,富有变化。
- 奇气:不凡的气韵与风格。
- 溢乎其貌:溢,充盈、流露。指内在之气自然流露于外在神态。
- 乡党:乡里。古代五百家为党,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泛指家乡邻里。
- 汩(gǔ)没:沉没、埋没。指志气消磨、沦于平庸。
- 恣观:尽情观览。
- 巨丽:极其壮美宏大。
- 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惮,畏惧;发,指发动侵扰。指四方外族因畏惧而不敢生事。
- 周公、召公:周初贤臣,周公旦、召公奭,以辅佐治国闻名。
- 方叔、召虎:周宣王时名臣,方叔征伐荆蛮,召虎平定淮夷。
- 光耀:指贤者卓越的风采与德行。
- 斗升之禄:微薄的俸禄,比喻小官职。
- 优游:从容自得、悠闲宽裕的样子。
- 辱教之:谦辞,意为“屈尊教导我”。
义理赏析
苏辙此书看似干谒求见,实则阐发了一套关于文章本质与人格修养的深刻见解。其核心在于“文者气之所形”——文章非技艺的堆砌,而是内在精神气质的自然流露。他借孟子养浩然之气与司马迁遍游天下而得奇气的范例,揭示出:气质的充盈与拓宽,才是文章宏博之本源。
更深刻处在于,苏辙将“养气”从静态的修养转化为动态的实践。他坦言自己十九年来所居所见之局限,故决然“求天下奇闻壮观”。这不仅是地理上的游历,更是精神疆域的开拓:观山岳之高以壮襟怀,览河川之阔以养浩荡,谒贤哲之风以明志向。这种“行万里路”与“交天下士”并重的求索,生动诠释了“气可以养而致”的路径——内在境界需通过外在世界的充盈而得以实现。
最终,苏辙将求见韩琦置于这一“养气”框架之中,使干谒超越了世俗功利,升华为对更宏大生命境界的向往。全文立意高远,将文学创作、人格养成与经世实践贯通一气,彰显了宋代士人追求内外兼修、文道合一的精神气象。其启示在于:无论为文为人,皆需以浩荡之气为根基,而这气魄又必须在广阔的实践与真诚的交往中方能滋养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