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一・宋文 黄州快哉亭记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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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
南合沅、湘,
北合漢沔,其勢益張。
至於赤壁之下,波流浸灌,與海相若。
清河張君夢得謫居齊安,即其廬之西南爲亭,以覽觀江流之勝,而餘兄子瞻名之曰“快哉”。
蓋亭之所見,南北百里,東西一舍。
濤瀾洶涌,風雲開闔。
晝則舟楫出沒於其前,夜則魚龍悲嘯於其下。
變化倏忽,動心駭目,不可久視。
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舉目而足。
西望武昌諸山,岡陵起伏,草木行列,煙消日出。
漁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數。
此其所以爲“快哉”者也。
至於長洲之濱,故城之墟。
曹孟德、孫仲謀之所睥睨,周瑜、陸遜之所騁騖。
其流風遺蹟,亦足以稱快世俗。
昔楚襄王從宋玉、景差於蘭臺之宮,有風颯然至者,王披襟當之,曰:“快哉此風!
寡人所與庶人共者耶?”
宋玉曰:“此獨大王之雄風耳,庶人安得共之!”
玉之言蓋有諷焉。
夫風無雌雄之異,而人有遇,不遇之變;
楚王之所以爲樂,與庶人之所以爲憂,此則人之變也,而風何與焉?
士生於世,使其中不自得,將何往而非病?
使其中坦然,不以物傷性,將何適而非快?
今張君不以謫爲患,竊會計之餘功,而自放山水之間,此其中宜有以過人者。
將蓬戶甕牖無所不快;
而況乎濯長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雲,
窮耳目之勝以自適也哉!
不然,連山絕壑,長林古木,振之以清風,照之以明月,此皆騷人思士之所以悲傷憔悴而不能勝者,烏睹其爲快也哉!
元豐六年十一月朔日,趙郡蘇轍記。
白话译文
长江流出西陵峡,才进入平阔地带,水流变得奔放浩大。南面汇合沅水、湘江,北面汇合汉水、沔水,水势更加壮阔。到了赤壁之下,波涛奔涌灌注,几乎像大海一般。清河人张梦得贬官居住在齐安,在他住宅西南修建了亭子,用来观赏江流的壮美,我兄长子瞻为它取名"快哉"。
从亭子望去,南北百里,东西三十里。波涛汹涌,风云变幻。白天有船只在眼前出没,夜晚有鱼龙在亭下悲鸣。景象瞬息万变,令人惊心动魄,不敢久视。如今却能在坐席间把玩这些景色,抬眼便可尽收眼底。向西眺望武昌一带的山峦,山冈丘陵起伏,草木成行排列,云雾散去朝阳升起。渔夫樵夫的屋舍,都可以一一指点辨认。这就是它被称作"快哉"的原因啊。至于那长长沙洲岸边,古城废墟,正是曹操、孙权曾经觊觎争雄,周瑜、陆逊曾经驰骋激战的地方。那些流传的风尚与遗迹,也足以让世俗之人称快。
从前楚襄王带着宋玉、景差在兰台宫游玩,一阵风飒然而至,楚王敞开衣襟迎着风说:"这风真畅快啊!这是我和百姓共享的吗?"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百姓怎能共享呢!"宋玉的话大概含有讽喻吧。其实风没有雌雄的区别,而人却有得志与失意的不同境遇。楚王之所以感到快乐,与百姓之所以感到忧愁,这是人的境遇不同,与风有什么关系呢?士人生在世上,如果内心不得志,到哪里不是痛苦呢?如果心中坦然,不因外物伤害性情,到哪里不是快乐呢?如今张君不把贬谪当作忧患,利用办理公务之余的闲暇时光,让自己纵情于山水之间,他心中必定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即使住在用蓬草编门、瓦瓮做窗的陋室中也会无所不快;更何况还能洗涤长江的清水,揖让西山的白云,享尽耳目之娱来自我适意呢!不然的话,连绵的山峦,幽深的峡谷,茂密的树林,古老的树木,清风吹拂,明月照耀,这些都是诗人骚客悲伤憔悴而无法承受的景象,哪里看得到它的畅快呢!
元丰六年十一月初一,赵郡苏辙记。
字词精讲
《黄州快哉亭记》字词精讲
- 奔放肆大:形容江水流势浩大、奔腾不受拘束。“肆”意为放纵、扩展。
- 沅、湘:指沅江和湘江,均在今湖南境内,为长江重要支流。
- 汉沔(miǎn):指汉水。沔水是汉水的上游流段名称。
- 赤壁:此指黄州赤壁(赤鼻矶),非三国赤壁之战旧址,为文人游览怀古之地。
- 浸灌:本义为灌溉,此处形容水势渐盛,仿佛渐渐盈满。
- 一舍(shè):古代行军三十里为一舍。此处形容东西视野约三十里之广。
- 开阖(hé):开合,指风云变幻不定。“阖”即关闭。
- 倏(shū)忽:转瞬之间,极言其快。
- 几席:几案与坐席,指室内近前的地方。
- 冈陵起伏:山岗丘陵高低错落。“冈”指较低平的山脊。
- 行列:此处为动词,指草木成行成列地生长。
- 指数(shǔ):用手一一指点数出来。
- 长洲:水中的长条形陆地。
- 墟:废墟,故城遗迹。
- 睥睨(pì nì):斜视,有傲视、窥伺之意。此处指曹操、孙权曾在此地对峙争霸。
- 骋骛(chěng wù):驰骋,奔走,形容周瑜、陆逊在此地率军作战。
- 兰台之宫:战国楚国的宫苑名。典故出自宋玉《风赋》。
- 飒(sà)然:形容风声。
- 披襟:敞开衣襟。
- 雌雄:本指性别,此处宋玉借喻风有“大王之雄风”与“庶人之雌风”的贵贱之别。后文苏辙驳此说。
- 遇:际遇,指境遇好坏、是否得志。
- 中:内心。
- 物:外物,外界的环境与遭遇。
- 适:往,去。
- 会计:指掌管征收钱谷等赋税的公务。张梦得当时任齐安(黄州)的主簿,负责此类事务。
- 蓬户瓮牖(yǒu):蓬草编的门,破瓮做的窗户。形容极其简陋的居所,但若心胸旷达,亦能自得其乐。
- 濯(zhuó):洗涤,此指沐浴、享受。
- 揖(yī):拱手礼,此处有面对、亲近之意,将自然拟人化。
- 骚人思士:指失意的文人、忧思的士大夫。
- 朔日:农历每月初一。
义理赏析
本文以长江胜景为引,层层递进,终归于心性之论。作者笔下,江流浩荡、风云变幻之景,与历史陈迹交融,引出“快哉”之旨。然其深意不在描摹山水,而在于阐释一种超越境遇的生命态度。
文章借楚襄王“快哉此风”之典,点出外物本身并无快忧之别,全在于观者之心境。身处顺逆皆能“不以物伤性”,方能于蓬户瓮牖间自得其乐,于贬谪逆旅中觅得山水清欢。这种“坦然”并非消极遁世,而是对精神自主性的坚守——当内心不为外物所役,便能于任何境遇中开辟一片从容天地。
苏辙以张梦得谪居而“自放山水”的实践,印证了此理。于当代而言,这启示我们:真正的“快哉”不在境遇之顺逆,而在心性之通达。当人学会在纷繁世相中保持内在的澄明与安定,则清风明月皆可为伴,日常遭际亦成妙境。这种将外在困顿转化为精神自由的智慧,正是古典文章穿越时空的生命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