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一・宋文 六国论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 原文依权威通行本整理;下列白话译文 · 字词精讲 · 义理赏析为 AI 辅助整理,仅供学习参考,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原文
嘗讀六國《世家》,
竊怪天下之諸侯,
以五倍之地,
十倍之衆,
發憤西向,
以攻山西千里之秦,
而不免於死亡。
常爲之深思遠慮,
以爲必有可以自安之計,
蓋未嘗不咎其當時之士慮患之疏,
而見利之淺,
且不知天下之勢也。
夫秦之所以與諸侯爭天下者,
不在齊、
楚、
燕、
趙也,
而在韓、
魏之郊;
諸侯之所與秦爭天下者,
不在齊、
楚、
燕、
趙也,
而在韓、
魏之野。
秦之有韓、
魏,
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
韓、
魏塞秦之衝,
而弊山東之諸侯,
故夫天下之所重者,
莫如韓、
魏也。
昔者範睢用於秦而收韓,
商鞅用於秦而收魏,
昭王未得韓、
魏之心,
而出兵以攻齊之剛、
壽,
而范雎以爲憂。
然則秦之所忌者可以見矣。
秦之用兵於燕、
趙,
秦之危事也。
越韓過魏,
而攻人之國都,
燕、
趙拒之於前,
而韓、
魏乘之於後,
此危道也。
而秦之攻燕、
趙,
未嘗有韓、
魏之憂,
則韓、
魏之附秦故也。
夫韓、
魏諸侯之障,
而使秦人得出入於其間,
此豈知天下之勢邪!
委區區之韓、
魏,
以當強虎狼之秦,
彼安得不折而入於秦哉?
韓、
魏折而入於秦,
然後秦人得通其兵於東諸侯,
而使天下偏受其禍。
夫韓、
魏不能獨當秦,
而天下之諸侯,
藉之以蔽其西,
故莫如厚韓親魏以擯秦。
秦人不敢逾韓、
魏以窺齊、
楚、
燕、
趙之國,
而齊、
楚、
燕、
趙之國,
因得以自完於其間矣。
以四無事之國,
佐當寇之韓、
魏,
使韓、
魏無東顧之憂,
而爲天下出身以當秦兵;
以二國委秦,
而四國休息於內,
以陰助其急,
若此,
可以應夫無窮,
彼秦者將何爲哉!
不知出此,
而乃貪疆埸尺寸之利,
背盟敗約,
以自相屠滅,
秦兵未出,
而天下諸侯已自困矣。
至於秦人得伺其隙以取其國,
可不悲哉!
白话译文
我曾读六国世家,暗自奇怪天下诸侯凭五倍于秦的土地、十倍于秦的兵力,齐心向西攻打偏居崤山以西的千里秦国,最终却难逃灭亡。常为此深思,认为他们必有保全自身的计策,因而总不免责备当时谋士考虑患难时疏漏短浅,贪图眼前利益,更不懂天下大势。
秦国与诸侯争夺天下的关键,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交界之处;诸侯与秦国争夺天下的关键,同样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郊野。秦国拥有韩魏,就像人患了心腹之疾。韩魏两国扼守秦国东进要道,又使崤山以东的诸侯疲于应对,因此天下最重要的战略要地,莫过于韩魏。当年范雎被秦国重用时收服韩国,商鞅被秦国重用时收服魏国。秦昭王未得韩魏归心时,曾出兵攻打齐国的刚、寿二地,范雎为此深感忧虑。由此便可见秦国最忌惮的是什么了。
秦国对燕赵用兵,其实是危险之事。若穿越韩魏去攻打他国都城,前方有燕赵抵抗,后方有韩魏乘虚袭击,这是危险的做法。但秦国攻燕赵时从未担忧韩魏,只因韩魏已归附秦国。韩魏本是东部诸侯的屏障,却让秦军自由出入其间,这怎能算是懂得天下大势呢?抛弃弱小的韩魏,让他们独自抵挡虎狼般的秦国,他们怎能不屈服于秦?韩魏屈服后,秦军才能畅通无阻地向东进攻诸侯,使天下各国都遭受灾祸。
韩魏无法独自抵挡秦国,全赖诸侯依靠它们西部的屏障。因此不如厚待韩魏、亲近它们来排斥秦国。这样秦军不敢越过韩魏觊觎齐楚燕赵,各国也能借此保全自身。让四个无战事的国家,辅助承担寇患的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为天下挺身抗击秦兵。用韩魏两国应对秦国,四国在后方休养生息,暗中支援应急,如此才能应对无穷变化,秦国还能有什么作为呢?不明白这个道理,反而贪图边境尺寸小利,背弃盟约互相残杀,秦军未出,诸侯已自困。最终让秦人趁机攻取他们的国家,这岂不令人悲痛!
字词精讲
- 世家:史书体例,司马迁《史记》中记载诸侯国历史的篇目。此处指《史记》中记载齐、楚、燕、赵、韩、魏等诸侯国的列传。
- 窃怪:私下感到奇怪。“窃”是自谦之词,表示私下、私自。“怪”即感到奇怪。
- 发愤西向:下定决心向西进攻。古以西为秦国方位,“发愤”指下定决心、鼓起勇气。
- 山西:崤山以西地区,指秦国本土。
- 咎其当时之士:责备那时的谋士。“咎”意为责怪、归罪。
- 虑患之疏:考虑祸患时的疏忽、不周密。
- 见利之浅:见识短浅,只看到眼前利益。
- 天下之势:天下的整体形势和格局。
- 韩、魏之郊/野:指韩国和魏国的地域。古人以国都外百里为郊,泛指国家腹地或边境地带。
- 腹心之疾:比喻致命的、内部的祸患。如同人身体内部器官的疾病。
- 塞秦之冲:阻挡秦国的交通要道。“冲”指冲要、要道。
- 弊山东之诸侯:使崤山以东的诸侯疲于应对。“弊”通“敝”,意为困乏、疲敝。
- 范睢(jū)用於秦而收韩:范睢在秦国被任用时,采用远交近攻策略,首先拉拢、制伏韩国。“用”指被任用,“收”指使之归附或控制。
- 商鞅用於秦而收魏:商鞅在秦国被重用时,通过战争和外交手段削弱并控制了魏国。
- 昭王未得韩、魏之心:秦昭王在未能真正使韩、魏归心的时候。指在没有稳固与韩、魏关系时。
- 刚、寿:齐国地名。刚,在今山东兖州附近;寿,在今山东东平附近。此二地靠近秦国东进要道,故范睢担忧攻齐会引发变故。
- 秦之所忌者:秦国所顾忌、害怕的情况。
- 危事/危道:危险的事情/危险的方法。
- 乘之於后:指韩、魏从背后袭击秦国。“乘”意为趁机攻击、袭击。
- 附秦:依附于秦国。
- 诸侯之障:诸侯国的屏障、防护。
- 委区区之韩、魏:让小小的韩国和魏国去承担(抗秦重任)。“委”意为托付、交给;“区区”形容微小。
- 折而入於秦:折服、屈服而归入秦国。
- 通其兵於东诸侯:让他的军队能够通往东方的诸侯国。
- 厚韩亲魏以摈(bìn)秦:优待韩国、亲近魏国来共同排斥秦国。“厚”、“亲”指采取友善、亲厚的外交政策;“摈”意为排斥、抵御。
- 蔽其西:在西方(即面对秦国的一方)作为遮蔽、屏障。
- 出身以当秦兵:挺身而出,去抵挡秦军。“出身”指出力、献身。
- 以二国委秦:让韩、魏两国单独承受秦国的攻击。
- 阴助其急:暗中支援他们(韩、魏)的危急情况。
- 贪疆埸(yì)尺寸之利:贪图边疆上极小的土地利益。“疆埸”指边界、边境;“尺寸”形容微小。
- 背盟败约:背弃、破坏原先的盟约。
- 自相屠灭:诸侯之间自相残杀,彼此攻伐。
- 伺其隙:趁他们的漏洞、破绽。“隙”指空隙、可乘之机。
- 可不悲哉:难道不令人感到悲哀吗?反问句式,加强感叹语气。
义理赏析
《六国论》的核心洞见在于揭示“势”的重要性——六国并非败于秦之强,而失于对天下大势的懵懂。苏洵以地缘政治为刃,剖开了六国覆灭的内在机理:韩、魏地处要冲,实为诸侯西面之屏藩。然诸国既不能厚待韩魏以固屏障,反贪尺寸之利而相互攻讦,终致唇亡齿寒。文中反复申说“不知天下之势”者,实指六国将战略存续问题降格为眼前利益争夺,此乃根本性误判。
更深层的讽喻在于对短视理性的批判。当苏洵痛斥“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时,他已然超越具体史实,直指人类政治中永恒的困境——个体理性如何在集体行动中异化为整体非理性。六国若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本可形成动态防御体系,却因贪欲与猜忌自我瓦解。这种历史悲剧至今仍有镜鉴:任何体系若忽视关键节点的战略价值,又缺乏相互扶持的远见,终将在危机中崩解。
文章最后那声“可不悲哉”的叹息,既是对六国的悼挽,亦是对后世的警醒。它提醒我们,在相互依存的世界中,短视的“胜利”往往埋下溃败的伏笔,唯有超越零和博弈的思维,方能在历史洪流中觅得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