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一・宋文 乞校正陆贽奏议进御札子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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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臣等猥以空疏,備員講讀。
聖明天縱,學問日新。
臣等纔有限而道無窮,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爲。
竊謂人臣之納忠,譬如醫者之用藥,藥雖進於醫手,方多傳於古人。
若已經效於世間,不必皆從於己出。
伏見唐宰相陸贄,才本王佐,學爲帝師。
論深切於事情,言不離於道德。
智如子房而文則過,辯如賈誼而術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
但其不幸,仕不遇時。
德宗以苛刻爲能,而贄諫之以忠厚;
德宗以猜疑爲術,而贄勸之以推誠;
德宗好用兵,而贄以消兵爲先;
德宗好聚財,而贄以散財爲急。
至於用人聽言之法,治邊馭將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過以應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數。
可謂進苦口之樂石,針害身之膏肓。
使德宗盡用其言,則貞觀可得而復。
臣等每退自西閣,即私相告言,以陛下聖明,必喜贄議論。
但使聖賢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時。
昔馮唐論頗、牧之賢,則漢文爲之太息;
魏相條晁、董之對,則孝宣以致中興。
若陛下能自得師,莫若近取諸贄。
夫六經三史,諸子百家,非無可觀,皆足爲治。
但聖言幽遠,末學支離,譬如山海之崇深,難以一二而推擇。
如贄之論,開卷瞭然。
聚古今之精英,實治亂之龜鑑。
臣等欲取其奏議,稍加校正,繕寫進呈。
願陛下置之坐隅,如見贄面,反覆熟讀,如與贄言。
必能發聖性之高明,成治功於歲月。
臣等不勝區區之意,取進止。
白话译文
我们这些人本是才能浅薄之辈,充数担任讲读之职。陛下天资聪慧,学问日新月异。我们才识有限而圣道无穷,心中想表达却往往辞不达意,因此深感惭愧,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认为臣子进献忠言,好比医生开具药方。药物虽由医生开出,但药方多是从古人那里流传下来的。如果已经在世间见效,就不必非得都由自己独创。
我们看到唐代宰相陆贽,本是辅佐君王的英才,学问足可为帝王之师。他论述深刻切中事理,言谈不离道德根本。智慧如张良而文采更胜,辩才如贾谊而谋略不疏。对上能纠正君主的过错,对下能通达天下人的志愿。只是他生不逢时,德宗以苛察为能,陆贽却用忠厚之道来劝谏;德宗以猜疑为权术,陆贽却劝他推心置腹;德宗好用兵征战,陆贽把消弭战乱放在首位;德宗好聚敛财货,陆贽把散财济民作为急务。至于选拔人才、采纳谏言的方法,治理边疆、统御将领的策略,责己以收服人心,改过以顺应天道,清除小人以解除民祸,珍惜官爵以赏赐功臣,诸如此类,难以尽述。真可谓进献苦口良药,针砭膏肓之疾。假如德宗能全部采纳他的建议,那么贞观之治的局面就能重现。
我们每次从西阁退朝后,私下议论,都认为以陛下的圣明,一定会喜欢陆贽的议论。只要圣贤之心相互契合,就如同君臣同处一个时代。从前冯唐论述廉颇、李牧的贤能,汉文帝为此长叹;魏相分条陈述晁错、董仲舒的对策,汉宣帝因此中兴。如果陛下想自己找一位老师,不如就近选取陆贽。六经三史、诸子百家,并非没有可取之处,都足以作为治国之用。但圣人之言幽深玄远,后世学问支离破碎,好比山海崇高深邃,难以一一揣摩选择。而陆贽的论说,开卷便能明白。汇聚古今精华,实在是治乱兴衰的镜子。我们想取出他的奏议,稍加校正,抄写呈献。希望陛下把它放在座位旁边,就像见到陆贽的面容;反复熟读,如同与陆贽对谈。定能启发陛下高明的天性,在岁月推移中成就治国功业。我们微不足道的诚意,请求陛下裁决施行。
字词精讲
- 猥(wěi):谦辞,指自己滥竽充数、辱没职位。
- 备员:凑数的名额,此处指自己只是个挂名的侍讲官员。
- 讲读:宋代为皇帝讲学的官职,如侍讲、侍读。
- 日新:每日都有新进步,典出《大学》“苟日新,日日新”。
- 逮(dài):及,达到。
- 纳忠:进献忠诚之言。
- 王佐:辅佐帝王的才能。汉代常称有此才者为“王佐之才”。
- 帝师:帝王的老师。
- 格(gé):纠正,匡正。此句出自《孟子·离娄上》“惟大人为能格君心之非”。
- 名器:指表示身份地位的爵位、车服等礼制规定。
- 乐石(yuè shí):可用来治病的良石,此处比喻治国良言。
- 膏肓(gāo huāng):古代医学指心脏与膈膜之间,喻难以医治的弊病。
- 贞观:唐太宗年号,其治世被誉为典范。
- 西阁:指皇帝经筵讲学的殿阁。
- 相契:彼此投合、心意相通。
- 冯唐论颇、牧:冯唐为汉文帝臣,曾论战国廉颇、李牧之贤,使文帝叹息不得此二人。
- 魏相条晁、董:魏相为汉宣帝相,常奏陈晁错、董仲舒的治国对策,促成“宣帝中兴”。
- 六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六部儒家经典。
- 三史:通常指《史记》《汉书》《后汉书》。
- 龟鉴(guī jiàn):龟甲可占卜,鉴(镜子)可照形,喻历史经验的借鉴。
- 坐隅(yú):座位旁边。
义理赏析
本文是北宋大臣请求皇帝校正唐代陆贽奏议的进言札子,其义理精髓在于阐述“以古鉴今、借智启明”的治学与为政之道。作者以“医者用药”为喻,强调治国良策不必尽出于己,关键在于效法已验证的智慧。文中将陆贽比作“王佐”“帝师”,称其言论“深切事情,不离道德”,既具儒家经世之术,又有通达时弊之智。更可贵者,文章揭示了陆贽谏言中“格君心之非”“通天下之志”的实践精神——针对德宗刚愎猜忌之弊,始终以忠厚、推诚、散财、罪己等主张匡正君道,这正是儒者“致君尧舜”的担当体现。
作者进而提出,六经三史虽深奥,陆贽奏议却“开卷了然”,因其融汇古今精华而直指治乱关键。这种将典籍义理转化为具体政论的能力,恰是经典活用的典范。札子最终归结为“如见贽面,如与贽言”,暗示学习前贤当如亲聆教诲,在反复琢磨中唤醒自身智慧。全文既彰显了宋代士大夫崇敬唐贤、求治若渴的胸襟,也启示后人:真正的学问不在空谈义理,而在于让历史智慧成为烛照现实的明镜,使“圣性高明”得以在践履中成就治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