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宋文 相州昼锦堂记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 原文依权威通行本整理；下列白话译文 · 字词精讲 · 义理赏析为 AI 辅助整理，仅供学习参考，如有疏漏敬请指正。
原文
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
此人情之所榮，而今昔之所同也。
蓋士方窮時，困厄閭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
若季子不禮於其嫂，買臣見棄於其妻。
一旦高車駟馬，旗旄導前，而騎卒擁後，夾道之人，相與駢肩累跡，瞻望諮嗟；
而所謂庸夫愚婦者，奔走駭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於車塵馬足之間。
此一介之士，得志於當時，而意氣之盛，昔人比之衣錦之榮者也。
惟大丞相魏國公則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爲時名卿。
自公少時，已擢高科，登顯仕。
海內之士，聞下風而望餘光者，蓋亦有年矣。
所謂將相而富貴，皆公所宜素有；
非如窮厄之人，僥倖得志於一時，出於庸夫愚婦之不意，以驚駭而誇耀之也。
然則高牙大纛，不足爲公榮；
桓圭袞冕，不足爲公貴。
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聲詩，以耀後世而垂無窮，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於公也。
豈止誇一時而榮一鄉哉！
公在至和中，嘗以武康之節，來治於相，乃作“晝錦”之堂於後圃。
既又刻詩於石，以遺相人。
其言以快恩仇、矜名譽爲可薄，蓋不以昔人所誇者爲榮，而以爲戒。
於此見公之視富貴爲何如，而其志豈易量哉！
故能出入將相，勤勞王家，而夷險一節。
至於臨大事，決大議，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而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可謂社稷之臣矣！
其豐功盛烈，所以銘彝鼎而被絃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閭里之榮也。
餘雖不獲登公之堂，幸嘗竊誦公之詩，樂公之志有成，而喜爲天下道也。
於是乎書。
尚書吏部侍郎、參知政事歐陽修記。
白话译文
做官做到将相，富贵后返回故乡，这是人情共同的荣耀，古今都是一样的。 读书人当困顿时，困居乡里，连平庸的人和小孩都能轻视侮辱他。就像苏秦的嫂子不肯以礼相待，朱买臣被妻子抛弃那样。一旦坐上华贵的车马，仪仗在前开路，骑兵随从护卫，沿途的人摩肩接踵，抬头观望赞叹；那些所谓平庸愚蠢的男女，奔走惊惶，汗流浃背，跪伏在地自惭形秽，在车轮扬起的尘土与马蹄之间悔过认罪。这便是一个普通士人得志于当时，意气风发的情景，古人把它比作穿着锦绣衣裳返乡的荣耀。 然而大丞相魏国公却不是这样。魏公是相州人，世代有美德，是当代有名的公卿。从他年轻时，就已考中科举，担任显要官职。天下士人仰慕他的风采，盼望沾染他的光辉，已有多年。所说的拜将入相、富贵尊荣，都是魏公素来就有的；不像困厄之人，偶然得志于一时，出于平庸愚人的意料之外，让他们惊愕而夸耀。因此，那些显赫的仪仗不足为魏公增添荣耀，华贵的礼服冠冕不足为魏公增添尊贵。只有恩德施及百姓，功勋贡献国家，铭刻在钟鼎碑石上，传播于歌诗乐章中，照耀后世永无穷尽，这才是魏公的志向，士人也以此期望魏公。哪里只是夸耀一时、荣耀一乡呢！ 魏公在至和年间，曾以武康节度使的身份来治理相州，于是在后园建造了“昼锦堂”。后来又刻石题诗，留给相州百姓。诗中把快意恩仇、夸耀名声看作可鄙之事，不把古人夸耀的富贵当作荣耀，而引以为戒。由此可见魏公如何看待富贵，而他的志向哪里容易估量呢！所以他能出将入相，为国家操劳，无论太平还是危难始终如一。遇到大事、决断大议时，端正衣襟手持笏板，不动声色地使天下安如泰山：真可称得上是国家的栋梁了！他宏伟的功勋与显赫的业绩，铭刻在青铜礼器上，谱写入弦歌之中，是国家的光荣，而非个人的荣耀。 我虽然未能登上魏公的厅堂，幸运的是曾私下诵读魏公的诗作，欣喜于魏公的志向得以实现，并乐于向天下人传扬。于是写下这篇记文。
尚书吏部侍郎、参知政事欧阳修记。
字词精讲
- 仕宦：指做官。宦（huàn），本义为官职，引申为官场生涯。
- 闾里：乡里，民间。闾（lǘ），古代户籍单位，二十五家为闾，后泛指聚居处。
- 易：轻视，看不起。读 yì，此处用作动词。
- 季子：典故人物，指战国时苏秦，字季子。他游说失败归家，嫂子不以礼相待；后佩六国相印，嫂子匍匐谢罪，见《战国策》。
- 买臣：典故人物，指汉代朱买臣。家贫好学，妻离去；后任会稽太守，妻悔恨，见《汉书》。
- 高车驷马：形容车马华丽显贵。高车，高盖车；驷马，四匹马拉的车。
- 旗旄：旗帜和牦牛尾饰旗，指仪仗队。旄（máo），牦牛尾装饰的旗子。
- 骈肩累迹：肩并肩，足迹重叠，形容人多拥挤。骈（pián），并列；累（lěi），重叠。
- 衣锦之荣：比喻富贵还乡的荣耀。典出“衣锦昼行”，白天穿着锦绣衣服行走。
- 令德：美好的品德。令，美善；德，品行。
- 擢高科：考中科举高位。擢（zhuó），提拔；高科，科举高等。
- 下风：谦辞，指对方的德行风范。如“闻下风”即闻其德风。
- 余光：多余的光辉，比喻恩惠或影响。如“望余光”即仰望其光辉。
- 高牙大纛：高大的牙旗和大纛，形容仪仗威武。牙旗，将军旗；纛（dào），大旗。
- 桓圭衮冕：古代礼器与礼服，象征高位。桓圭，玉器；衮冕（gǔn miǎn），帝王或高官的礼服礼帽。
- 勒之金石：刻在钟鼎石碑上，以求永世流传。勒，雕刻；金石，钟鼎碑碣。
- 播之声诗：传播到诗歌中。播，传播；声诗，指乐歌或诗歌。
- 武康之节：指武康军节度使的职位。节，符节，代表官职。
- 昼锦：堂名，取“衣锦昼行”之意，但此处意在警示以富贵夸耀为戒。
- 后圃：后面的园圃。圃（pǔ），种植蔬菜或花木的园地。
- 垂绅正笏：形容大臣庄重姿态。绅，衣带；笏（hù），大臣上朝所执手板。
- 社稷之臣：国家重臣。社稷，土神和谷神，代指国家。
义理赏析
本文以“昼锦”为喻，层层推进，展现了士人精神境界的升华。开篇直言“仕宦将相，富贵还乡”乃人之常情，并举季子、买臣受辱事例，描摹得志者意气风发、乡邻惊骇俯伏的世俗图景。此实为铺垫，旨在反衬魏国公韩琦的非凡气度。
作者笔锋一转，指出韩琦出身名门，年少显达，其富贵本非侥幸所得。故“高牙大纛”“桓圭衮冕”这些外在荣华，于他而言不足为贵。真正可贵的是“德被生民，功施社稷”的志业，是勒金石、播声诗、光耀后世的不朽功勋。韩琦建“昼锦堂”并刻诗自戒，恰是将世俗炫耀转化为自省与砥砺，将“衣锦荣归”的个人荣耀，升华为“社稷之臣”的天下担当。
欧阳修借此阐明，士人的最高价值不在于一时一地的风光，而在于对国家民生的深远贡献。这种超越小我、心系天下的精神追求，构成了古代士大夫的崇高理想与精神坐标，对今日之人观照个人得失与社会责任，仍具深刻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