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宋文 丰乐亭记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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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修既治滁之明年,
夏,
始飲滁水而甘。
問諸滁人,
得於州南百步之遠。
其上則豐山,
聳然而特立;
下則幽谷,
窈然而深藏;
中有清泉,
滃然而仰出。
俯仰左右,
顧而樂之。
於是疏泉鑿石,
闢地以爲亭,
而與滁人往遊其間。
滁於五代干戈之際,
用武之地也。
昔太祖皇帝,
嘗以周師破李景兵十五萬於清流山下,
生擒其皇甫輝、
姚鳳於滁東門之外,
遂以平滁。
修嘗考其山川,
按其圖記,
升高以望清流之關,
欲求輝、
鳳就擒之所。
而故老皆無在也,
蓋天下之平久矣。
自唐失其政,
海內分裂,
豪傑並起而爭,
所在爲敵國者,
何可勝數?
及宋受天命,
聖人出而四海一。
向之憑恃險阻,
鏟削消磨,
百年之間,
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
欲問其事,
而遺老盡矣!
今滁介江淮之間,
舟車商賈、
四方賓客之所不至,
民生不見外事,
而安於畎畝衣食,
以樂生送死。
而孰知上之功德,
休養生息,
涵煦於百年之深也。
修之來此,
樂其地僻而事簡,
又愛其俗之安閒。
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間,
乃日與滁人仰而望山,
俯而聽泉。
掇幽芳而蔭喬木,
風霜冰雪,
刻露清秀,
四時之景,
無不可愛。
又幸其民樂其歲物之豐成,
而喜與予遊也。
因爲本其山川,
道其風俗之美,
使民知所以安此豐年之樂者,
幸生無事之時也。
夫宣上恩德,
以與民共樂,
刺史之事也。
遂書以名其亭焉。
白话译文
我治理滁州的第二年夏天,才喝到滁州的水,觉得甘甜。向当地人打听,得知水源在州城南百步远的地方。上面有丰山高高耸立,下面有幽谷幽深隐蔽,中间有清泉汹涌向上涌出。我上下左右环顾,感到非常高兴。于是疏通泉眼,凿开石头,开辟空地建造亭子,和滁州人一起在那里游玩。
滁州在五代战乱时期,是用兵之地。从前太祖皇帝曾率领后周军队在清流山下击败李景的十五万兵马,在滁州东门外活捉了他的将领皇甫辉和姚凤,于是平定了滁州。我曾考察那里的山川地形,查阅地图记载,登上高处眺望清流关,想找到皇甫辉和姚凤被擒的地方。但当年的老人都已不在世,大概是天下太平已经很久了。自从唐朝政治败坏,天下分裂,豪杰并起争夺,到处都有割据的敌国,哪能数得清?等到宋朝承受天命,圣人出现,四海统一。从前凭借险要地势割据的势力,都逐渐被铲除消磨,百年之间,人们平静地只看到这里山高清澈。想询问往事,而当年的老人也都已去世了!
现在滁州处于江淮之间,是车船商贾、四方宾客不到的地方,百姓生活不见外面的事,安心于耕种田地、丰衣足食,愉快地生活到老。但有谁知道皇上的功德,让百姓休养生息,浸润教化已有百年之深了。
我来到这里,喜欢这里地处僻静而事务简少,又喜爱这里的风俗安闲。得到这股清泉在山谷之间,就每天和滁州人一起仰观山色,俯听泉声。摘取幽香的花草,在大树下乘凉,风霜冰雪,使山色清晰秀丽,四季的景色,没有不可爱的。又庆幸这里的百姓乐于见到一年农作物丰收成熟,喜欢和我一同游玩。因此依据这里的山川,讲述这里风俗的美好,让百姓知道能够安享这丰收之乐,是因为庆幸生在没有战事的时代。
宣扬皇上的恩德,和百姓共同快乐,是做刺史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来为亭子命名。
字词精讲
- 修:欧阳修自称其名,古人行文常以名自称,表示谦逊。
- 滁:滁州,今安徽滁州,欧阳修当时任滁州知州。
- 窈(yǎo):形容山谷幽深静谧。
- 滃(wěng):形容泉水涌出之状,水盛貌。
- 太祖皇帝:指宋太祖赵匡胤,宋朝开国君主。
- 李景:即南唐中主李璟,五代十国时期南唐国君。
- 皇甫辉、姚凤:南唐将领,清流山之战被俘。
- 畎(quǎn)亩:田间,畎指田间沟渠,亩指田垄,泛指农田。
- 刻露:秋冬时节草木凋零,山石棱角显露,形容景物清朗。
- 幽芳:幽深之处的花草。
- 荫(yìn):指树荫遮蔽,此处作动词,遮蔽、乘凉。
- 刺史:唐代州官称刺史,宋代多称知州,此处欧阳修借古称自指。
- 名:动词,命名、题名。
- 干戈:干为盾,戈为戟,泛指兵器,代指战争。
- 胜(shēng):尽。何可胜数,即数不尽。
- 涵煦:滋润养育,形容恩德深厚。
- 岁物:当年的物产,丰成指丰收。
- 本:推究本源,此处指依据山川地理来追溯。
- 道:称道、讲述。
- 遗老:经历前朝旧事的老人。
- 图记:地图与文字记载。
- 凭恃:依仗、依靠。
- 休养生息:指战乱后恢复民力、发展生产。
- 事简:政务清简。
- 书:书写、记录。
- 四海一:天下统一。
- 海内:古人认为中国四面环海,故称国内为海内。
- 戴白:头发花白,指老人。
- 掇(duō):摘取。
义理赏析
欧阳修以滁州山水之乐为引,实则寄寓了深沉的治世之思。文章由亭及史,由今追昔,在幽泉丰山之间,勾勒出一幅由战乱割据归于承平安乐的历史图景。欧阳修敏锐地将个人山水之趣与民生安泰相连——他所乐者,不仅是自然清秀,更是“民乐其岁物之丰成”的安宁景象。
文中对比五代纷争与当朝一统,暗含对宋初休养生息之政的赞颂。滁州地处偏远,商贾不至,反而因祸得福,使百姓得以远离纷扰,安居乐业。欧阳修借丰乐亭之名,点明“乐”的真谛:非为游赏之乐,而是生民安于畎亩、衣食无忧的太平之乐。他直言“宣上恩德,以与民共乐”,体现了儒家官员承平时代的价值追求——政治之功不在开拓征伐,而在涵煦滋养,使百姓不知帝力而自享丰年。
这种将个人政绩消融于百姓日常的书写,既彰显了欧阳修的仁政理念,也为后世留下一面镜子:真正的治世,是让民众在平凡岁月中自然流露的欢愉,成为对时代最好的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