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宋文 送杨寘序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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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予嘗有幽憂之疾,
退而閒居,
不能治也。
既而學琴於友人孫道滋,
受宮聲數引,
久而樂之,
不知其疾之在體也。
夫疾,
生乎憂者也。
藥之毒者,
能攻其疾之聚,
不若聲之至者,
能和其心之所不平。
心而平,
不和者和,
則疾之忘也宜哉。
夫琴之爲技小矣,
及其至也,
大者爲宮,
細者爲羽,
操弦驟作,
忽然變之,
急者悽然以促,
緩者舒然以和,
如崩崖裂石、
高山出泉,
而風雨夜至也。
如怨夫寡婦之嘆息,
雌雄雍雍之相鳴也。
其憂深思遠,
則舜與文王、
孔子之遺音也;
悲愁感憤,
則伯奇孤子、
屈原忠臣之所嘆也。
喜怒哀樂,
動人必深。
而純古淡泊,
與夫堯舜三代之言語、
孔子之文章、
《易》之憂患、
《詩》之怨刺無以異。
其能聽之以耳,
應之以手,
取其和者,
道其湮鬱,
寫其幽思,
則感人之際,
亦有至者焉。
予友楊君,
好學有文,
累以進士舉,
不得志。
及從蔭調,
爲尉於劍浦,
區區在東南數千裏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
且少又多疾,
而南方少醫藥。
風俗飲食異宜。
以多疾之體,
有不平之心,
居異宜之俗,
其能鬱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養其疾,
於琴亦將有得焉。
故予作《琴說》以贈其行,
且邀道滋酌酒,
進琴以爲別。
白话译文
我曾经患上深忧郁积的病症,退居闲静生活,无法治愈。后来跟从友人孙道滋学习弹琴,接受了数支宫调的曲子,久而久之便沉浸其中,甚至忘了身上还有疾病。那忧愁之症,本就是由愁闷郁结所生。用猛烈的药物,虽然能攻伐积聚的病邪,却不如音乐的至高境界,能调和内心的不平之气。内心一旦平和,郁结随之消解,那么疾病被遗忘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弹琴这样的技艺看似微小,但当达到精妙境界时,宏大者如宫调般浑厚,细微者如羽调般轻盈,抚弦急奏时音色骤然变幻,急促处凄厉紧迫,舒缓处柔和安详。就像山崖崩裂、巨石开裂,又如高山涌出清泉,更似风雨之夜忽然来临。又似怨夫寡妇的叹息,雌雄鸟儿和谐相鸣。其中蕴含的忧思深远,是舜帝、文王、孔子留传的遗音;悲愁感愤之情,是伯奇那样的孝子、屈原那样的忠臣所发出的叹息。音乐的喜怒哀乐,深深打动人心。而它纯粹古朴、淡泊宁静的特质,与尧舜三代的圣言、孔子的文章、《周易》的忧患意识、《诗经》的怨刺精神并无不同。如果能够用耳朵聆听,用双手呼应,选取其中和谐的部分,疏导抑郁之气,抒发幽深的情思,那么在感动人心时,也能达到至高的境界。
我的朋友杨君,好学善文,多次参加进士考试却不得志。后来依靠先辈恩荫调任官职,在剑浦担任县尉,地处偏远的东南数千里之外。他的心中本就有不平之气。况且年轻时体弱多病,南方又缺少医药,风俗饮食也不适宜。以多病之躯,怀着不平之心,居住在风土不适之地,怎能长久郁郁寡欢呢?然而要平和心绪来调养疾病,从弹琴中或许能有所收获。因此我写下这篇《琴说》赠予他远行,同时邀请孙道滋一起饮酒,进献琴器作为离别之礼。
字词精讲
- 幽忧:深沉的忧愁。此为连绵词,形容郁结于心、难以排遣的忧思,即后文所言“忧”之根源。
- 治:此处特指医治、治疗。
- 宫声:中国古乐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之首音。此处泛指琴曲的音调与旋律。
- 引:乐曲体裁之一,亦可指一段乐曲。此处“数引”意为几支曲子。
- 药之毒者:药性猛烈的药物。古人以“毒”指药物的偏性与峻烈之性,能攻伐病邪。
- 和(hè):调和、和谐。此处用作动词,使动用法,意为“使其心不平者和谐”。
- 至:到达、极致。此处指音乐感发人心的力量达到极致。
- 操弦骤作:按动琴弦,急促地弹奏起来。
- 凄然以促:悲切而急促。“以”同“而”,连词。
- 舒然以和:舒缓而和谐。
- 雍雍:鸟鸣声和谐貌。语出《诗经·邶风·匏有苦叶》:“雝雝鸣雁。”
- 遗音:流传下来的声音、乐调。此处指舜、文王、孔子所传承或体现的乐教精神。
- 伯奇:西周宣王时贤臣尹吉甫之子,遭后母谗言而被父逐,后投河自尽。其遭遇被视为忠孝无辜而遭难的典型。
- 湮郁:阻塞、郁结。指内心淤塞不通的忧闷情绪。
- 累:屡次、多次。
- 荫调:凭借先辈官爵或功绩而得官的制度。唐代至宋代,高级官员子弟可凭荫庇获授官职,此即“恩荫”制度。
- 尉:县尉,辅佐县令、主管治安的佐吏。
- 剑浦:地名,在今福建南平市,时为东南偏远之地。
- 区区:渺小、微不足道。此处形容职位卑微。
- 异宜:指与故乡不同的适宜条件,特指南方水土气候与北方不同。
- 郁郁:忧闷、不得志貌。
- 湮郁:(前已释,此处指)内心淤塞的忧闷情绪。
- 《琴说》:即欧阳修所作《送杨寘序》之本名,因文中核心论述琴之功用,故以此为题。
- 酌酒:斟酒、饮酒。
- 进琴:献上琴(作为赠别之礼)。
义理赏析
欧阳修此序以琴道喻养心之理,其思想根柢深植于儒家中和之美。文中先以自身疗愈之经历为引,指出“声之至者,能和其心之所不平”,将音乐提升至与药物同等重要的治身之具,但更侧重于心性层面的调和。这种对音乐功能的阐释,已超越单纯的技艺欣赏,进入“以艺通道”的境界。
文中对琴声的描绘尤为精妙,“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摹其气势,“怨夫寡妇之叹息”传其情致,最终归结为“与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同具感发人心之力。这体现了宋代文人将艺术与道德修养紧密结合的典型思路——琴音不仅是情感宣泄的渠道,更是接续圣贤精神的桥梁。
最可玩味的是其将音乐疗愈功能引申至现实关怀。面对友人杨寘的失意处境与多重困境,欧阳修并未止于空泛安慰,而是提出“以琴养心”这一具体可行的精神调适方案。这种将艺术体验转化为生命韧性的智慧,在今日快节奏社会中仍具启示:当外在环境难以改变时,内心的自我调适与精神寄托显得尤为珍贵。文人通过艺术活动构建的精神家园,往往能提供超越现实困境的安顿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