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宋文 秋声赋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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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歐陽子方夜讀書,
聞有聲自西南來者,
悚然而聽之,
曰:“異哉!”
初淅瀝以蕭颯,
忽奔騰而砰湃,
如波濤夜驚,
風雨驟至。
其觸於物也,
鏦鏦錚錚,
金鐵皆鳴;
又如赴敵之兵,
銜枚疾走,
不聞號令,
但聞人馬之行聲。
予謂童子:“此何聲也?
汝出視之。”
童子曰:“星月皎潔,
明河在天,
四無人聲,
聲在樹間。”
餘曰:“噫嘻悲哉!
此秋聲也,
胡爲而來哉?
蓋夫秋之爲狀也:其色慘淡,
煙霏雲斂;
其容清明,
天高日晶;
其氣慄冽,
砭人肌骨;
其意蕭條,
山川寂寥。
故其爲聲也,
悽悽切切,
呼號憤發。
豐草綠縟而爭茂,
佳木蔥蘢而可悅;
草拂之而色變,
木遭之而葉脫。
其所以摧敗零落者,
乃其一氣之餘烈。
夫秋,
刑官也,
於時爲陰;
又兵象也,
於行用金,
是謂天地之義氣,
常以肅殺而爲心。
天之於物,
春生秋實,
故其在樂也,
商聲主西方之音,
夷則爲七月之律。
商,
傷也,
物既老而悲傷;
夷,
戮也,
物過盛而當殺。”
(餘曰
一作:予曰)
“嗟乎!
草木無情,
有時飄零。
人爲動物,
惟物之靈;
百憂感其心,
萬事勞其形;
有動於中,
必搖其精。
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
憂其智之所不能;
宜其渥然丹者爲槁木,
黟然黑者爲星星。
奈何以非金石之質,
欲與草木而爭榮?
念誰爲之戕賊,
亦何恨乎秋聲!”
童子莫對,
垂頭而睡。
但聞四壁蟲聲唧唧,
如助予之嘆息。
白话译文
我正在夜里读书,忽然听见一种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惊惧地侧耳倾听,说道:“奇怪啊!”起初是淅淅沥沥夹杂着萧瑟的风声,忽然变得奔腾澎湃,像波涛在夜里骤起,风雨突然到来。它接触物体时,发出铮铮的金属撞击声,像所有金属器具都在鸣响;又像奔袭敌阵的士兵,衔枚快跑,听不见号令,只听到人马行进的声音。我问书童:“这是什么声音?你出去看看。”书童说:“星光月色明亮皎洁,银河横在天空,四处都没有人声,那声音是从树间传来的。”
我叹道:“啊,多么悲伤!这是秋天的声音啊,它为何要来呢?那秋天的形态啊:它的色调暗淡,烟雾散尽阴云收敛;它的容颜清朗明净,天空高远阳光灿烂;它的气候寒冷刺骨,能穿透人的肌肤骨骼;它的意境萧条冷落,山河寂寥无声。所以它发出的声音,凄凄切切,时而像在呼号时而像在发怒。茂盛的青草浓密繁茂竞相生长,美好的树木葱翠繁茂令人喜爱;可是秋风一过,草就改变颜色,树就落叶凋零。让草木摧折败落的,正是这一股肃杀之气的余威。秋天是执法官掌刑的季节,在时令上属阴;又是征战的象征,在五行中属金。这就是天地间的刚烈之气,常常把肃杀作为本心。大自然养育万物,春天生长秋天结果,所以在音乐里,商声代表西方的调式,夷则是七月的律吕。商声的‘商’就是悲伤的‘伤’,万物衰老而令人悲伤;夷则的‘夷’就是杀戮的‘戮’,万物过了繁盛期就应当衰败。”
“唉!草木没有感情,尚且有时飘落凋零。人作为动物,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无数的忧思触动他的心灵,千万件琐事劳累他的身体;内心有所触动,必定会损耗他的精神。何况要去思索能力达不到的事情,忧虑智力无法解决的问题;这自然会使红润的容颜变得枯槁,乌黑的头发变成花白。怎能用并非金石般的血肉之躯,去和草木争一岁枯荣呢?想想到底是谁在伤害自己,又何必怨恨这秋声呢!”
书童没有回答,低着头睡去了。只听见四壁的虫声唧唧,好像在应和着我的叹息。
义理赏析
《秋声赋》以秋声为引,层层剥开自然与生命间的深刻对话。作者由夜读书时忽闻异声起笔,将秋声摹写得如惊涛骤雨、金铁齐鸣、衔枚疾走,以听觉的震撼勾连出秋的形神——色淡、容清、气冽、意萧,最终凝练为“天地之义气”的肃杀本质。这不仅是季节的描摹,更暗喻着万物荣枯皆循天道之理,草木凋零非秋之过,实乃自然规律使然。
笔锋一转,由物及人,揭示出人作为“物之灵”的独特困境:人以血肉之躯承载百忧万事,精神常为外物所役。草木飘零尚属“无情”,人的衰老却多源于内心的“摇精”与“劳形”——忧思过度、强求所不能,终致“渥然丹者为槁木”。这种对比并非否定秋声的肃杀,而是指向更深层的自省:生命之凋零更多源于内在的消耗,而非外力的摧折。结尾处童子默然、虫声唧唧,似以沉默延续着作者的叩问——当人能直面天道规律,认清生命局限,便或许能超越对“秋声”的怨怼,转而在有限中寻得精神的从容。
此文跨越千年,仍启示着现代人:在纷扰世事中保持心灵澄明,承认人力有穷而不妄求,方能在自然节律与生命进程中,寻得一份通达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