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宋文 管仲论

管guǎn仲zhòng相xiāng桓huán公gōng，
霸bà諸zhū侯hóu，
攘rǎng夷yí狄dí，
終zhōng其qí身shēn齊qí國guó富fù強qiáng，
諸zhū侯hóu不bù敢gǎn叛pàn。
管guǎn仲zhòng死sǐ，
豎shù刁diāo、
易yì牙yá、
開kāi方fāng用yòng，
威wēi公gōng薨hōng於yú亂luàn，
五wǔ公gōng子zi爭zhēng立lì，
其qí禍huò蔓màn延yán，
訖qì簡jiǎn公gōng，
齊qí無wú寧níng歲suì。
夫fū功gōng之zhī成chéng，
非fēi成chéng於yú成chéng之zhī日rì，
蓋gài必bì有yǒu所suǒ由yóu起qǐ；
禍huò之zhī作zuò，
不bù作zuò於yú作zuò之zhī日rì，
亦yì必bì有yǒu所suǒ由yóu兆zhào。
故gù齊qí之zhī治zhì也yě，
吾wú不bù曰yuē管guǎn仲zhòng，
而ér曰yuē鮑bào叔shū。
及jí其qí亂luàn也yě，
吾wú不bù曰yuē豎shù刁diāo、
易yì牙yá、
開kāi方fāng，
而ér曰yuē管guǎn仲zhòng。
何hé則zé？
豎shù刁diāo、
易yì牙yá、
開kāi方fāng三sān子zi，
彼bǐ固gù亂luàn人rén國guó者zhě，
顧gù其qí用yòng之zhī者zhě，
威wēi公gōng也yě。
夫fū有yǒu舜shùn而ér後hòu知zhī放fàng四sì凶xiōng，
有yǒu仲zhòng尼ní而ér後hòu知zhī去qù少shǎo正zhèng卯mǎo。
彼bǐ威wēi公gōng何hé人rén也yě？
顧gù其qí使shǐ威wēi公gōng得dé用yòng三sān子zi者zhě，
管guǎn仲zhòng也yě。
仲zhòng之zhī疾jí也yě，
公gōng問wèn之zhī相xiāng。
當dāng是shì時shí也yě，
吾wú意yì以yǐ仲zhòng且qiě舉jǔ天tiān下xià之zhī賢xián者zhě以yǐ對duì。
而ér其qí言yán乃nǎi不bù過guò曰yuē：豎shù刁diāo、
易yì牙yá、
開kāi方fāng三sān子zi，
非fēi人rén情qíng，
不bù可kě近jìn而ér已yǐ。
嗚wū呼hū！
仲zhòng以yǐ爲wèi威wēi公gōng果guǒ能néng不bù用yòng三sān子zi矣yǐ乎hū？
仲zhòng與yǔ威wēi公gōng處chù幾jǐ年nián矣yǐ，
亦yì知zhī威wēi公gōng之zhī爲wèi人rén矣yǐ乎hū？
威wēi公gōng聲shēng不bù絕jué於yú耳ěr，
色sè不bù絕jué於yú目mù，
而ér非fēi三sān子zi者zhě則zé無wú以yǐ遂suì其qí欲yù。
彼bǐ其qí初chū之zhī所suǒ以yǐ不bù用yòng者zhě，
徒tú以yǐ有yǒu仲zhòng焉yān耳ěr。
一yī日rì無wú仲zhòng，
則zé三sān子zi者zhě可kě以yǐ彈dàn冠guān而ér相xiāng慶qìng矣yǐ。
仲zhòng以yǐ爲wèi將jiāng死sǐ之zhī言yán可kě以yǐ縶zhí威wēi公gōng之zhī手shǒu足zú耶yé？
夫fū齊qí國guó不bù患huàn有yǒu三sān子zi，
而ér患huàn無wú仲zhòng。
有yǒu仲zhòng，
則zé三sān子zi者zhě，
三sān匹pǐ夫fū耳ěr。
不bù然rán，
天tiān下xià豈qǐ少shǎo三sān子zi之zhī徒tú哉zāi？
雖suī威wēi公gōng幸xìng而ér聽tīng仲zhòng，
誅zhū此cǐ三sān人rén，
而ér其qí餘yú者zhě，
仲zhòng能néng悉xī數shù而ér去qù之zhī耶yé？
嗚wū呼hū！
仲zhòng可kě謂wèi不bù知zhī本běn者zhě矣yǐ。
因yīn威wēi公gōng之zhī問wèn，
舉jǔ天tiān下xià之zhī賢xián者zhě以yǐ自zì代dài，
則zé仲zhòng雖suī死sǐ，
而ér齊qí國guó未wèi爲wèi無wú仲zhòng也yě。
夫fū何hé患huàn三sān子zi者zhě？
不bù言yán可kě也yě。
五wǔ伯bó莫mò盛shèng於yú威wēi、
文wén，
文wén公gōng之zhī才cái，
不bù過guò威wēi公gōng，
其qí臣chén又yòu皆jiē不bù及jí仲zhòng；
靈líng公gōng之zhī虐nüè，
不bù如rú孝xiào公gōng之zhī寬kuān厚hòu。
文wén公gōng死sǐ，
諸zhū侯hóu不bù敢gǎn叛pàn晉jìn，
晉jìn習xí文wén公gōng之zhī餘yú威wēi，
猶yóu得dé爲wèi諸zhū侯hóu之zhī盟méng主zhǔ百bǎi餘yú年nián。
何hé者zhě？
其qí君jūn雖suī不bù肖xiào，
而ér尚shàng有yǒu老lǎo成chéng人rén焉yān。
威wēi公gōng之zhī薨hōng也yě，
一yī亂luàn塗tú地de，
無wú惑huò也yě，
彼bǐ獨dú恃shì一yī管guǎn仲zhòng，
而ér仲zhòng則zé死sǐ矣yǐ。
夫fū天tiān下xià未wèi嘗cháng無wú賢xián者zhě，
蓋gài有yǒu有yǒu臣chén而ér無wú君jūn者zhě矣yǐ。
威wēi公gōng在zài焉yān，
而ér曰yuē天tiān下xià不bù復fù有yǒu管guǎn仲zhòng者zhě，
吾wú不bù信xìn也yě。
仲zhòng之zhī書shū，
有yǒu記jì其qí將jiāng死sǐ論lùn鮑bào叔shū、
賓bīn胥xū無wú之zhī爲wèi人rén，
且qiě各gè疏shū其qí短duǎn。
是shì其qí心xīn以yǐ爲wèi數shù子zi者zhě皆jiē不bù足zú以yǐ託tuō國guó。
而ér又yòu逆nì知zhī其qí將jiāng死sǐ，
則zé其qí書shū誕dàn謾mán不bù足zú信xìn也yě。
吾wú觀guān史shǐ鰌，
以yǐ不bù能néng進jìn蘧qú伯bó玉yù，
而ér退tuì彌mí子zi瑕xiá，
故gù有yǒu身shēn後hòu之zhī諫jiàn。
蕭xiāo何hé且qiě死sǐ，
舉jǔ曹cáo參cān以yǐ自zì代dài。
大dà臣chén之zhī用yòng心xīn，
固gù宜yí如rú此cǐ也yě。
夫fū國guó以yǐ一yī人rén興xìng，
以yǐ一yī人rén亡wáng。
賢xián者zhě不bù悲bēi其qí身shēn之zhī死sǐ，
而ér憂yōu其qí國guó之zhī衰shuāi，
故gù必bì復fù有yǒu賢xián者zhě，
而ér後hòu可kě以yǐ死sǐ。
彼bǐ管guǎn仲zhòng者zhě，
何hé以yǐ死sǐ哉zā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