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十・宋文 范增论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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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漢用陳平計,
間疏楚君臣,
項羽疑范增與漢有私,
稍奪其權。
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
君王自爲之,
願賜骸骨,
歸卒伍。”
未至彭城,
疽發背,
死。
蘇子曰:“增之去,
善矣。
不去,
羽必殺增。
獨恨其不早爾。”
然則當以何事去?
增勸羽殺沛公,
羽不聽,
終以此失天下,
當以是去耶?
曰:“否。
增之慾殺沛公,
人臣之分也;
羽之不殺,
猶有君人之度也。
增曷爲以此去哉?
《易》曰:‘知幾其神乎!’
《詩》曰:‘如彼雨雪,
先集爲霰。’
增之去,
當於羽殺卿子冠軍時也。”
陳涉之得民也,
以項燕。
項氏之興也,
以立楚懷王孫心;
而諸侯之叛之也,
以弒義帝。
且義帝之立,
增爲謀主矣。
義帝之存亡,
豈獨爲楚之盛衰,
亦增之所與同禍福也;
未有義帝亡而增獨能久存者也。
羽之殺卿子冠軍也,
是弒義帝之兆也。
其弒義帝,
則疑增之本也,
豈必待陳平哉?
物必先腐也,
而後蟲生之;
人必先疑也,
而後讒入之。
陳平雖智,
安能間無疑之主哉?
吾嘗論義帝,
天下之賢主也。
獨遣沛公入關,
而不遣項羽;
識卿子冠軍於稠人之中,
而擢爲上將,
不賢而能如是乎?
羽既矯殺卿子冠軍,
義帝必不能堪,
非羽弒帝,
則帝殺羽,
不待智者而後知也。
增始勸項梁立義帝,
諸侯以此服從。
中道而弒之,
非增之意也。
夫豈獨非其意,
將必力爭而不聽也。
不用其言,
而殺其所立,
羽之疑增必自此始矣。
方羽殺卿子冠軍,
增與羽比肩而事義帝,
君臣之分未定也。
爲增計者,
力能誅羽則誅之,
不能則去之,
豈不毅然大丈夫也哉?
增年七十,
合則留,
不合即去,
不以此時明去就之分,
而欲依羽以成功名,
陋矣!
雖然,
增,
高帝之所畏也;
增不去,
項羽不亡。
亦人傑也哉!
白话译文
汉王采用陈平的计策,离间楚国君臣,使他们疏远。项羽怀疑范增与汉王有私情,逐渐剥夺了他的权力。范增大怒说:“天下大事已经基本确定,君王您自己处理吧,希望您恩准我告老还乡,回到士兵的行列中。”还没有走到彭城,背上生了毒疮,去世了。
苏子说:“范增的离开,是明智的。如果不离开,项羽必定会杀掉范增。只是遗憾他没有早点离开。”那么,范增应该因为什么事而离开呢?范增劝说项羽杀掉沛公,项羽不听,最终因此失去了天下。范增应该因此事离开吗?回答说:“不对。范增想杀沛公,是作为臣子的本分;项羽不杀沛公,还表现出君主的气度。范增为什么要因此离开呢?《易经》说:‘能预知事物的苗头,真是神妙啊!’《诗经》说:‘就像下雪之前,先聚集为小雪粒。’范增的离开,应当在项羽杀掉卿子冠军的时候。”
陈涉得到民心,是因为借助了项燕的名义。项氏家族的兴起,是因为拥立了楚怀王的孙子熊心;而诸侯背叛项羽,是因为他弑杀了义帝。况且,拥立义帝,范增是主要的谋划者。义帝的存亡,不仅仅是楚国的盛衰,也关系到范增的祸福;不可能义帝灭亡而范增能独自长久存活。项羽杀掉卿子冠军,这是弑杀义帝的先兆。他弑杀义帝,这就是怀疑范增的根本原因,难道一定要等到陈平来离间吗?东西必定先腐烂,然后才会生虫;人必定先有疑心,然后才会听信谗言。陈平虽然有智慧,但怎么能离间一个没有疑心的君主呢?
我曾经评论义帝,认为他是天下的贤明君主。他单独派遣沛公入关,而不派遣项羽;在众人之中识别出卿子冠军,提拔他为上将,如果不贤明能做到这样吗?项羽假传命令杀掉卿子冠军,义帝必定不能忍受,不是项羽弑杀义帝,就是义帝杀掉项羽,不需要智者也能知道。范增最初劝说项梁拥立义帝,诸侯因此服从。中途弑杀义帝,这不是范增的本意。不但不是他的本意,范增必定会极力反对而不被听从。项羽不听从范增的话,却杀掉他所拥立的人,项羽怀疑范增必定从此开始。
当项羽杀掉卿子冠军时,范增与项羽并肩侍奉义帝,君臣的身份还没有确定。为范增考虑,如果力量能诛杀项羽就诛杀他,不能就离开他,这难道不显得果断有男子气概吗?范增已经七十岁了,合得来就留下,合不来就离开,不在这个时候明确离开或留下的选择,却想依靠项羽来成就功名,真是浅陋啊!尽管如此,范增是汉高祖所畏惧的人;范增不离开,项羽就不会灭亡。范增也算得上是人中豪杰啊!
字词精讲
以下是《范增论》关键字词精讲:
- 间疏(jiàn shū):离间,使关系疏远。指陈平施反间计,使项羽不再信任范增。
- 稍:逐渐,渐渐。项羽对范增的猜忌与权力剥夺是逐步发生的。
- 赐骸骨(cì hái gǔ):古代官员自请辞职的谦辞,意为请求保全尸骨返乡归葬,实为请求退休。
- 卒伍(zú wǔ):古代军队的基层编制单位,这里代指普通士兵。范增愿回到平民身份。
- 疽(jū):一种毒疮,多生于背部。古代认为此病与毒火郁积有关,此处写其愤懑而病发。
- 独恨其不早尔:只是遗憾他(范增)离开得不够早罢了。“恨”在此为遗憾之意。
- 知几其神乎:语出《周易·系辞下》。几(jī)指事物细微的动向、先兆。意为能洞察事物先兆,就接近神妙了。
- 霰(xiàn):雨雪混杂的雪珠或小冰粒。出自《诗经·小雅·頍弁》。苏轼用此比喻灾祸降临前必有先兆(如“霰”是雨雪之先兆)。
- 卿子冠军:指宋义。卿子是当时对人的尊称,冠军意为全军之首。他是项梁(项羽叔父)死后,楚怀王任命的楚军最高统帅,后被项羽矫命杀死。
- 弑(shì):古代指臣杀君、子杀父,带有贬义。苏轼认为项羽杀宋义,是后来弑杀义帝的预兆。
- 义帝:即楚怀王孙心。项梁起兵时拥立他为楚怀王。项羽分封天下后,尊其为义帝,后暗中派人将其弑杀。
- 矫杀:假托(义帝的)命令而擅自杀害。项羽杀宋义时,是声称奉楚怀王(当时尚未称义帝)之命行事。
- 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经典名句。意为东西必定先自己腐坏,然后虫子才会寄生;人必定先有了猜疑,然后谗言才能乘虚而入。这是苏轼论述的核心观点。
- 稠人广众(chóu rén guǎng zhòng):原文作“稠人之中”,指人多密集的场合。意为楚怀王能在众人中发现宋义的才能。
- 项梁:项羽的叔父,反秦起义早期领袖,在定陶之战中战死。项梁曾拥立楚怀王。
- 所立:所拥立的人。指范增曾参与谋划拥立的义帝。项羽杀宋义、弑义帝,等于背弃了范增当初的谋议。
- 比肩而事:肩并肩地侍奉(同一君主)。指在杀宋义时,范增与项羽同为义帝之臣,但主从名分尚未像后期那样稳固。
- 为增计者:替范增谋划的话。这是苏轼提出的假设情境。
- 毅然:坚决果断的样子。
- 合则留,不合即去:意气相投就留下,不合就离开。指范增未能在早期(如杀宋义时)根据政治理念是否相合来决定去留。
- 明去就之分:表明离开与留下的原则和界限。“分(fèn)”指名分、原则。
- 陋(lòu):见识浅陋,格局小。
- 高帝之所畏也:汉高祖刘邦所畏惧的人。指范增是刘邦统一天下的主要障碍。
- 人杰:人中豪杰。是苏轼对范增最终的肯定评价,虽有批评其失机,但承认其才能与地位。
义理赏析
苏轼此论,精义在于揭示“几”与“疑”的深刻辩证。他认为范增之失,非失于不忠,而失于不明时势、不察人心。项羽杀卿子冠军,看似内部人事之争,实则暴露出其蔑视君臣之礼、刚愎自用的本性,此乃日后弑杀义帝、众叛亲离之“几”兆。范增身为谋主,对此预兆浑然不觉,未能于此时果断离去,反将自身命运与一暴戾之主深度捆绑,终致谗言得入、无可挽回,此即“人必先疑,而后谗入之”的明证。
更深层的义理在于对“功名”与“去就”的审思。范增年逾古稀,本应有“合则留,不合即去”的洒脱与清醒,却贪恋权位与功业,欲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这在苏轼看来是“陋矣”。真正的智慧与勇气,在于能于大势未溃、主恩未衰时,见微知著,以决然之姿划定界限。这超越了普通的忠义观念,升华为一种对历史规律与人性本质的洞察,以及对个体立身之道的终极追问。
其现实启示深远:无论身处何种集体或时代,对领袖性情与行事的“初兆”须保持警觉;对自身所处的位置,要有基于原则的清醒评估;而最重要的,是在尚可选择之时,敢于为坚守道义与自身价值而毅然转身。范增最终成为令人生畏的“人杰”,却非明智的“智者”,其憾恨与光辉,皆为后世镜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