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七・六朝唐文 兰亭集序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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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永和九年,
歲在癸丑,
暮春之初,
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
修禊事也。
羣賢畢至,
少長鹹集。
此地有崇山峻嶺,
茂林修竹;
又有清流激湍,
映帶左右,
引以爲流觴曲水,
列坐其次。
雖無絲竹管絃之盛,
一觴一詠,
亦足以暢敘幽情。
是日也,
天朗氣清,
惠風和暢,
仰觀宇宙之大,
俯察品類之盛,
所以遊目騁懷,
足以極視聽之娛,
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
俯仰一世,
或取諸懷抱,
悟言一室之內;
或因寄所託,
放浪形骸之外。
雖趣舍萬殊,
靜躁不同,
當其欣於所遇,
暫得於己,
快然自足,
不知老之將至。
及其所之既倦,
情隨事遷,
感慨系之矣。
向之所欣,
俯仰之間,
已爲陳跡,
猶不能不以之興懷。
況修短隨化,
終期於盡。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
豈不痛哉!
(不知老之將至
一作:曾不知老之將至)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
若合一契,
未嘗不臨文嗟悼,
不能喻之於懷。
固知一死生爲虛誕,
齊彭殤爲妄作。
後之視今,
亦猶今之視昔。
悲夫!
故列敘時人,
錄其所述,
雖世殊事異,
所以興懷,
其致一也。
後之覽者,
亦將有感於斯文。
白话译文
永和九年,岁星运行到癸丑的位置,暮春三月之初,我们在会稽郡山阴县的兰亭聚会,举行祓禊仪式。众多贤士都已到齐,年少年长的全都聚集。此地有高耸的山峦险峻的峰岭,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翠竹;又有清澈湍急的流水,在左右辉映环绕,引来作为流觞的曲水,众人依次列坐其间。虽然没有管弦合奏的盛况,但饮一杯酒、咏一首诗,也足以畅快地抒发内心深处的情怀。
这一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和风舒畅,抬头仰观宇宙的浩大,低头俯察万物的繁盛,借此纵目游赏、开阔胸襟,足以穷尽视听的乐趣,实在令人快乐。
人们相互交往,转眼之间便度过一生。有的人喜欢把自己的胸怀抱负,在室内与朋友畅谈领悟;有的人则寄托情怀,无拘无束地放纵于世俗之外。虽然取舍各有不同,性情也有沉静与躁动的差异,但当他们为所接触的事物感到欣喜,一时有所得,就感到愉快满足,竟不知道衰老即将到来。等到他们对所追求的事物已经厌倦,心情随着事物变化而转移,感慨便随之而来了。先前所欣喜的事物,转眼之间已成为陈迹,尚且不能不因此触发感慨。何况寿命长短听凭造化安排,最终总要归于消亡。古人说:“死与生也是件大事啊。”怎能不令人悲痛!
每当我看到古人产生感慨的缘由,就像符契一样相合,未曾不面对文章而叹息哀伤,心里却无法解释清楚。本来就知道把死和生等同起来的说法是虚妄的,把长寿的彭祖和短命的殇子等同的看法是荒谬的。后人看待今天,也就像今人看待过去一样。真是可悲啊!因此我把当时与会的人一一记录下来,抄录他们的诗作,虽然时代不同世事各异,但触发人们感慨的情致却是一样的。后世的读者,也将对这些诗文有所感触吧。
字词精讲
- 会(kuài)稽(jī):古地名,今浙江绍兴一带。此处为山名与郡名,读作“kuài jī”。
- 修禊(xì):古代习俗,于三月上巳日在水边举行祓除不祥的祭祀活动,后演变为春游宴饮。
- 毕:全、都。“群贤毕至”指众多名士全部到齐。
- 咸:与“毕”同义,皆、都。“少长咸集”强调老少汇聚。
- 修竹:修长的竹子。“修”形容竹子高直。
- 激湍(tuān):水流迅急貌。“激”指水势受阻而涌溅。
- 映带:景物相互衬托、环绕。
- 流觞(shāng)曲水:古代雅事,将酒杯浮于弯曲溪流中,众人分坐水边,酒杯停于谁前则取饮赋诗。
- 列坐其次:依次坐在曲水之滨。“次”指水边。
- 一觞一咏:饮一杯酒、赋一首诗,形容简朴而雅致的聚会方式。
- 幽情:深远含蓄的情感,多指对人生、自然的哲思。
- 惠风:和暖的春风。“惠”有柔和、仁爱之意。
- 游目骋怀:纵目观览,开畅胸怀。“骋”本义为马奔跑,此指思绪无拘。
- 品类:万物种类。
- 俯仰:低头与抬头,喻时间短暂或观察细微。
- 相与:相处、交往。
- 放浪形骸(hái):言行放纵,不拘形迹。“形骸”指人的形体、躯壳。
- 趣(qū)舍:取舍。“趣”通“取”,趋向、择取。
- 静躁:安静与躁动,喻人生态度之别。
- 所之既倦:所追求的事物已生厌倦。“之”往,此指向往之境。
- 修短随化:寿命长短皆由造化决定。“化”指自然造化。
- 期:至、及。“终期于尽”指终归于消亡。
- 一死生:将死与生等同视之,典出《庄子》,王羲之批判其为虚妄。
- 齐彭殇(shāng):将长寿的彭祖与夭折的孩童等同,亦属道家齐物观。
- 契:符契,古代契约分为两半,双方各执其一。“若合一契”喻古今人心相通。
- 列叙时人:逐一记下当时与会者。“列”有依次记录之意。
- 兴怀:触发感慨。
- 致:情致、旨趣。“其致一也”指人们感怀的根源相同。
(共25条)
义理赏析
这篇序文从一次雅集之乐写起,落笔处已是宇宙人生之悲,其思想脉络呈现出深刻的转进。王羲之先以清丽笔触勾画山水之美与群贤之欢,那“天朗气清”中的游目骋怀,是人与自然短暂而完美的和谐。然而笔锋一转,“俯仰一世”的慨叹便破空而来。他指出无论“悟言一室”的静者还是“放浪形骸”的躁者,当沉浸于当下欢愉时,皆“不知老之将至”。可这种欢欣本质上是流动易逝的,“情随事迁”,昔日所欣顷刻已为陈迹。由此,他直面生命的终极困境:个体生命(“修短随化”)终将归于寂灭,这“死生亦大”的命题,带来了无法消解的“痛”。
更深的悲悯在于,他发现这种生命之痛是跨越时空的共鸣——“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他拒绝庄子“一死生”“齐彭殇”的超然慰藉,认为那是对生命真实重量的虚诞化。因此,他选择以书写对抗遗忘,将此刻的“兴怀”凝结成文,相信这份对生命易逝的敏锐感受与深沉慨叹,必将超越时代,与未来读者的心灵相通。这既是对个体生命有限性的清醒认知,亦是在有限中寻求无限意义的文化努力——以精神共鸣来抵御时间的磨灭,于悲欣交集中传递着中华文人面对宇宙人生时特有的深情与哲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