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七・六朝唐文 归去来兮辞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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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餘家貧,
耕植不足以自給。
幼稚盈室,
瓶無儲粟,
生生所資,
未見其術。
親故多勸餘爲長吏,
脫然有懷,
求之靡途。
會有四方之事,
諸侯以惠愛爲德,
家叔以餘貧苦,
遂見用於小邑。
於時風波未靜,
心憚遠役,
彭澤去家百里,
公田之利,
足以爲酒。
故便求之。
及少日,
眷然有歸歟之情。
何則?
質性自然,
非矯厲所得。
飢凍雖切,
違己交病。
嘗從人事,
皆口腹自役。
於是悵然慷慨,
深愧平生之志。
猶望一稔,
當斂裳宵逝。
尋程氏妹喪於武昌,
情在駿奔,
自免去職。
仲秋至冬,
在官八十餘日。
因事順心,
命篇曰《歸去來兮》。
乙巳歲十一月也。
歸去來兮,
田園將蕪胡不歸?
既自以心爲形役,
奚惆悵而獨悲?
悟已往之不諫,
知來者之可追。
實迷途其未遠,
覺今是而昨非。
舟遙遙以輕颺,
風飄飄而吹衣。
問征夫以前路,
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
載欣載奔。
僮僕歡迎,
稚子候門。
三徑就荒,
鬆菊猶存。
攜幼入室,
有酒盈樽。
引壺觴以自酌,
眄庭柯以怡顏。
倚南窗以寄傲,
審容膝之易安。
園日涉以成趣,
門雖設而常關。
策扶老以流憩,
時矯首而遐觀。
雲無心以出岫,
鳥倦飛而知還。
景翳翳以將入,
撫孤鬆而盤桓。
歸去來兮,
請息交以絕遊。
世與我而相違,
復駕言兮焉求?
悅親戚之情話,
樂琴書以消憂。
農人告餘以春及,
將有事於西疇。
或命巾車,
或棹孤舟。
既窈窕以尋壑,
亦崎嶇而經丘。
木欣欣以向榮,
泉涓涓而始流。
善萬物之得時,
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
寓形宇內復幾時?
曷不委心任去留?
胡爲乎遑遑欲何之?
富貴非吾願,
帝鄉不可期。
懷良辰以孤往,
或植杖而耘耔。
登東皋以舒嘯,
臨清流而賦詩。
聊乘化以歸盡,
樂夫天命復奚疑!
白话译文
我家境贫靠,耕种不足以自给自足。孩子满屋,但缸里没有存粮,维持生计的资源,还没找到办法。亲戚朋友大多劝我去做官,我忽然有了这个念头,但没有门路去求取。正逢有四方战乱,诸侯以恩惠爱护为德行,我的叔父因为我贫苦,于是我被任用在一个小县城。那时战乱未平,我心里害怕远行,彭泽县离家百里,公田的收益,足够用来酿酒。所以我就去请求了。没过几天,我就有了思归的心情。为什么呢?我的本性自然,不是勉强得来的。饥饿寒冷虽然急迫,但违背自己的本性,会使身心都生病。我曾从事官职,都是为口腹之欲驱使。于是怅然感慨,深深愧对自己平生的志向。还指望一次丰收,就收拾行装连夜离去。不久程氏妹在武昌去世,我急着去奔丧,自动辞去官职。从仲秋到冬天,在任八十多天。因为事情顺遂心意,写下这篇文章叫《归去来兮》。时在乙巳年十一月。回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既然自己的心灵被形体所役使,为什么还惆怅而独自悲伤?认识到过去的错误已经不可挽回,但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补救。确实迷失了道路,但还没走远,觉悟到现在是对的,而过去是错的。船摇荡着轻快前行,风飘飘吹动衣裳。我向行人问前面的路,只恨晨光微弱。终于看到我家的茅屋,我高兴地奔跑。仆人们欢迎我,孩子们在门口等候。三条小路已经荒芜,但松树和菊花还在。我牵着孩子进屋,酒已经倒满杯子。拿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看着庭院里的树枝,我露出笑容。靠着南窗寄托傲然之情,深知简陋的居所容易安身。我每天在园子里散步,自成乐趣;门虽然设着,却常常关闭。拄着手杖随意休息,时时抬头远望。云彩无心地从山洞飘出,鸟儿飞倦了就知道回来。阳光暗淡将要落山,我抚摸着孤松徘徊。回去吧,请让我与世人断绝交往。世俗与我相违背,我还要驾车出去追求什么?我喜欢亲戚们的知心话,也喜欢弹琴读书来消忧。农人告诉我春天到了,要去西边的田地耕种。有时乘着有帷幔的小车,有时划着小船。既探寻幽深曲折的山谷,也经过崎岖不平的山丘。树木欣欣向荣,泉水开始涓涓流动。我羡慕万物得其时令,感慨我的生命将要结束。算了吧!寄身于天地间还能有多久?为什么不随心所欲,任其自然去留?为什么还要惶惶不安,想要到哪里去?富贵不是我的心愿,仙境也不可期待。趁着美好时光独自外出,或者放下手杖锄草培苗。登上东边的山岗放声长啸,面对清澈的流水吟诗。姑且顺应自然变化,直到生命尽头,乐天知命,还有什么可疑虑的!
字词精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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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生所资,未见其术:
- 「生生」(shēng shēng):维持生计,谋生。第一个“生”为动词,意为“使……生”;第二个“生”为名词,意为“生计”。
- 「资」:资本,凭借的东西。
- 「术」:方法,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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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
- 「长吏」:此处指地位较高的官吏,或泛指县令、县丞等地方佐官。
- 「脱然」:豁然,忽然。
- 「有怀」:有了(做官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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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
- 「会」:恰逢,正遇上。
- 「四方之事」:指战乱未平、政局动荡的时事,或与各地军政有关的事务。
- 「诸侯」:此处并非分封之诸侯,而是对当时掌握军政大权的地方长官(如州刺史、郡太守)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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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见用於小邑。於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
- 「见用」:被任用。被动句式。
- 「风波」:比喻战乱或社会动荡。
- 「惮」(dàn):害怕,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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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田之利,足以为酒:
- 「公田」:古代指由官府控制、其收益归公的田地,此处指县令依法可支配一部分收成的田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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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
- 「眷然」:思念、依恋的样子。
- 「归欤」(yú):回去吧。“欤”是语气助词。
- 「质性」:本性,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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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
- 「矫厉」(jiǎo lì):勉强,造作。
- 「切」:急迫。
- 「违己」:违背自己的本性。
- 「交病」:两方面都会出毛病。指无论是冻馁(饥寒)还是违心,都是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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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
- 「一稔」(rěn):指庄稼收获一次,即一年。稔,谷物成熟。
- 「敛裳」:收拾行装。
- 「宵逝」:星夜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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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
- 「来」(lái):语气助词,无实义。“归去来”意同“归去”。
- 「芜」:荒芜,长满杂草。
- 「胡」:为什么。
- 「以心为形役」:让心灵被形体(指为衣食谋生)所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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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
- 「遥遥」:形容舟行漂荡的样子。
- 「飏」(yáng):飞扬,飘起。指船行轻快,如风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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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晨光之熹微:
- 「熹微」(xī wēi):天色微明,光线昏暗。形容早晨天刚亮时光线还很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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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瞻衡宇,载欣载奔:
- 「衡宇」:横木为门的简陋房屋。衡,通“横”。
- 「载…载…」:一边…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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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径就荒,松菊犹存:
- 「三径」:据《三辅决录》载,汉代蒋诩隐居后,在院中开辟三条小路,只与求仲、羊仲来往。后用以指隐士居所或家园。
- 「就」:接近,快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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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
- 「引」:取来。
- 「觞」(shāng):酒杯。
- 「眄」(miǎn):斜视,悠闲地看。
- 「庭柯」:庭院中的树木。柯,草木的枝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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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 「寄傲」:寄托傲然自得的情怀。
- 「审」:深知,明白。
- 「容膝」:形容居室极其狭小,仅能容纳双膝。指隐居生活的简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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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
- 「策」:拄着。
- 「扶老」:手杖的别称。
- 「流憩」:漫步游息。
- 「矫首」:抬起头。矫,举,抬起。
- 「遐观」:远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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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 「出岫」(xiù):从山峰或洞穴中飘出。岫,山穴,峰峦。
- 此二句以自然景象喻人情,表达顺应本心、倦而知返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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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 「景」(yǐng):同“影”,日光,此处指太阳。
- 「翳翳」(yì yì):光线暗淡,昏暗的样子。
- 「盘桓」:徘徊,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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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
- 「情话」:知心话,真诚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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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有事於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
- 「有事」:指从事农耕。
- 「西畴」(chóu):西边的田地。
- 「巾车」:有帷幔遮蔽的车。
- 「棹」(zhào):船桨,此处用作动词,意为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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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 「善」:喜好,羡慕。
- 「得时」:得到适宜的时节。
- 「行休」:将要终结,指生命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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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
- 「曷」(hé):为什么。
- 「委心」:随心,顺随本心。
- 「遑遑」(huáng huáng):心神不定的样子。
- 「何之」:到哪里去。“之”作动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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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
- 「植杖」:把手杖插在地上。
- 「耘耔」(yún zǐ):除草和给禾苗培土。耘,除草;耔,培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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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
- 「东皋」(gāo):水边向阳的高地。皋,水边高地。
- 「舒啸」:放声长啸。啸,撮口发出悠长清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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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 「乘化」:顺应自然的变化。
- 「归尽」:指生命终结,归于自然。
- 「奚疑」:怀疑什么呢?“奚”是疑问代词,什么。
义理赏析
本文深刻展现了陶渊明在仕宦与归隐之间的精神觉醒与抉择,其核心义理在于对“自然”本性的持守与对“天命”的达观顺应。
陶渊明以“心为形役”自省,道出了人为外在形迹(如官职、口腹之需)所奴役的生存困境。他归隐的根本动机,并非简单逃避饥冻,而是“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本真天性无法被扭曲与矫饰。这种“违己交病”的痛苦,是精神对物质的强烈反抗。归途中“舟遥遥”“风飘飘”的轻快,正是心灵重获自由后难以言表的愉悦。
归家后的田园生活,在陶渊明笔下并非单纯闲适,而是一种充满哲思的生机盎然。“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万物皆依其本性自在运行,他从中体悟到个体生命亦应如此,即“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最终,他将归隐升华至宇宙生命观的高度:“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这不是消极认命,而是洞察自然规律(“乘化”)后,主动以旷达之心安顿生命,欣然接纳命运的全部安排。
陶渊明的选择,为后世提供了一种超越功利的精神范式:在纷扰世间,人当倾听内心本性,勇于挣脱外在束缚,并在自然与日常中寻得生命的本真意义与终极安宁。这种对自由意志的持守与对天命的乐从,至今仍是安顿现代人心灵的一剂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