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九・唐宋文 梓人传

裴péi封fēng叔shū之zhī第dì，
在zài光guāng德dé里lǐ。
有yǒu梓zǐ人rén款kuǎn其qí門mén，
願yuàn傭yōng隙xì宇yǔ而ér處chù焉yān。
所suǒ職zhí，
尋xún、
引yǐn、
規guī、
矩jǔ、
繩shéng、
墨mò，
家jiā不bù居jū礱lóng斫zhuó之zhī器qì。
問wèn其qí能néng，
曰yuē：“吾wú善shàn度dù材cái，
視shì棟dòng宇yǔ之zhī制zhì，
高gāo深shēn圓yuán方fāng短duǎn長zhǎng之zhī宜yí，
吾wú指zhǐ使shǐ而ér羣qún工gōng役yì焉yān。
舍shě我wǒ，
衆zhòng莫mò能néng就jiù一yī宇yǔ。
故gù食shí於yú官guān府fǔ，
吾wú受shòu祿lù三sān倍bèi；
作zuò於yú私sī家jiā，
吾wú收shōu其qí直zhí太tài半bàn焉yān。”
他tā日rì，
入rù其qí室shì，
其qí牀chuáng闕quē足zú而ér不bù能néng理lǐ，
曰yuē：“將jiāng求qiú他tā工gōng。”
餘yú甚shén笑xiào之zhī，
謂wèi其qí無wú能néng而ér貪tān祿lù嗜shì貨huò者zhě。
其qí後hòu京jīng兆zhào尹yǐn將jiāng飾shì官guān署shǔ，
餘yú往wǎng過guò焉yān。
委wěi羣qún材cái，
會huì羣qún工gōng，
或huò執zhí斧fǔ斤jīn，
或huò執zhí刀dāo鋸jù，
皆jiē環huán立lì。
向xiàng之zhī梓zǐ人rén左zuǒ持chí引yǐn，
右yòu執zhí杖zhàng，
而ér中zhōng處chù焉yān。
量liàng棟dòng宇yǔ之zhī任rèn，
視shì木mù之zhī能néng舉jǔ，
揮huī其qí杖zhàng，
曰yuē“斧fǔ！”
彼bǐ執zhí斧fǔ者zhě奔bēn而ér右yòu；
顧gù而ér指zhǐ曰yuē：“鋸jù！”
彼bǐ執zhí鋸jù者zhě趨qū而ér左zuǒ。
俄é而ér，
斤jīn者zhě斫zhuó，
刀dāo者zhě削xuē，
皆jiē視shì其qí色sè，
俟qí其qí言yán，
莫mò敢gǎn自zì斷duàn者zhě。
其qí不bù勝shèng任rèn者zhě，
怒nù而ér退tuì之zhī，
亦yì莫mò敢gǎn慍yùn焉yān。
畫huà宮gōng於yú堵dǔ，
盈yíng尺chǐ而ér曲qū盡jǐn其qí制zhì，
計jì其qí毫háo釐lí而ér構gòu大dà廈shà，
無wú進jìn退tuì焉yān。
既jì成chéng，
書shū於yú上shàng棟dòng曰yuē：“某mǒu年nián、
某mǒu月yuè、
某mǒu日rì、
某mǒu建jiàn”。
則zé其qí姓xìng字zì也yě。
凡fán執zhí用yòng之zhī工gōng不bù在zài列liè。
餘yú圜huán視shì大dà駭hài，
然rán後hòu知zhī其qí術shù之zhī工gōng大dà矣yǐ。
繼jì而ér嘆tàn曰yuē：彼bǐ將jiāng舍shě其qí手shǒu藝yì，
專zhuān其qí心xīn智zhì，
而ér能néng知zhī體tǐ要yào者zhě歟yú！
吾wú聞wén勞láo心xīn者zhě役yì人rén，
勞láo力lì者zhě役yì於yú人rén。
彼bǐ其qí勞láo心xīn者zhě歟yú！
能néng者zhě用yòng而ér智zhì者zhě謀móu，
彼bǐ其qí智zhì者zhě歟yú！
是shì足zú爲wèi佐zuǒ天tiān子zi，
相xiāng天tiān下xià法fǎ矣yǐ。
物wù莫mò近jìn乎hū此cǐ也yě。
彼bǐ爲wèi天tiān下xià者zhě本běn於yú人rén。
其qí執zhí役yì者zhě爲wèi徒tú隸lì，
爲wèi鄉xiāng師shī、
里lǐ胥xū；
其qí上shàng爲wèi下xià士shì；
又yòu其qí上shàng爲wèi中zhōng士shì，
爲wèi上shàng士shì；
又yòu其qí上shàng爲wèi大dà夫fū，
爲wèi卿qīng，
爲wèi公gōng。
離lí而ér爲wèi六liù職zhí，
判pàn而ér爲wèi百bǎi役yì。
外wài薄báo四sì海hǎi，
有yǒu方fāng伯bó、
連lián率lǜ。
郡jùn有yǒu守shǒu，
邑yì有yǒu宰zǎi，
皆jiē有yǒu佐zuǒ政zhèng；
其qí下xià有yǒu胥xū吏lì，
又yòu其qí下xià皆jiē有yǒu嗇sè夫fū、
版bǎn尹yǐn以yǐ就jiù役yì焉yān，
猶yóu衆zhòng工gōng之zhī各gè有yǒu執zhí伎jì以yǐ食shí力lì也yě。
彼bǐ佐zuǒ天tiān子zi相xiāng天tiān下xià者zhě，
舉jǔ而ér加jiā焉yān，
指zhǐ而ér使shǐ焉yān，
條tiáo其qí綱gāng紀jì而ér盈yíng縮suō焉yān，
齊qí其qí法fǎ制zhì而ér整zhěng頓dùn焉yān；
猶yóu梓zǐ人rén之zhī有yǒu規guī、
矩jǔ、
繩shéng、
墨mò以yǐ定dìng製zhì也yě。
擇zé天tiān下xià之zhī士shì，
使shǐ稱chēng其qí職zhí；
居jū天tiān下xià之zhī人rén，
使shǐ安ān其qí業yè。
視shì都dōu知zhī野yě，
視shì野yě知zhī國guó，
視shì國guó知zhī天tiān下xià，
其qí遠yuǎn邇ěr細xì大dà，
可kě手shǒu據jù其qí圖tú而ér究jiū焉yān，
猶yóu梓zǐ人rén畫huà宮gōng於yú堵dǔ，
而ér績jī於yú成chéng也yě。
能néng者zhě進jìn而ér由yóu之zhī，
使shǐ無wú所suǒ德dé；
不bù能néng者zhě退tuì而ér休xiū之zhī，
亦yì莫mò敢gǎn慍yùn。
不bù炫xuàn能néng，
不bù矜jīn名míng，
不bù親qīn小xiǎo勞láo，
不bù侵qīn衆zhòng官guān，
日rì與yǔ天tiān下xià之zhī英yīng才cái，
討tǎo論lùn其qí大dà經jīng，
猶yóu梓zǐ人rén之zhī善shàn運yùn衆zhòng工gōng而ér不bù伐fá藝yì也yě。
夫fū然rán後hòu相xiāng道dào得dé而ér萬wàn國guó理lǐ矣yǐ。
相xiāng道dào既jì得dé，
萬wàn國guó既jì理lǐ，
天tiān下xià舉jǔ首shǒu而ér望wàng曰yuē：「吾wú相xiāng之zhī功gōng也yě！」
後hòu之zhī人rén循xún跡jī而ér慕mù曰yuē：「彼bǐ相xiāng之zhī才cái也yě！」
士shì或huò談tán殷yīn、
周zhōu之zhī理lǐ者zhě，
曰yuē：「伊yī、
傅fù、
周zhōu、
召zhào。」
其qí百bǎi執zhí事shì之zhī勤qín勞láo，
而ér不bù得dé紀jì焉yān；
猶yóu梓zǐ人rén自zì名míng其qí功gōng，
而ér執zhí用yòng者zhě不bù列liè也yě。
大dà哉zāi相xiāng乎hū！
通tōng是shì道dào者zhě，
所suǒ謂wèi相xiāng而ér已yǐ矣yǐ。
其qí不bù知zhī體tǐ要yào者zhě反fǎn此cǐ；
以yǐ恪kè勤qín爲wèi公gōng，
以yǐ簿bù書shū爲wèi尊zūn，
炫xuàn能néng矜jīn名míng，
親qīn小xiǎo勞láo，
侵qīn衆zhòng官guān，
竊qiè取qǔ六liù職zhí、
百bǎi役yì之zhī事shì，
聽tīng聽tīng於yú府fǔ庭tíng，
而ér遺yí其qí大dà者zhě遠yuǎn者zhě焉yān，
所suǒ謂wèi不bù通tōng是shì道dào者zhě也yě。
猶yóu梓zǐ人rén而ér不bù知zhī繩shéng墨mò之zhī曲qū直zhí，
規guī矩jǔ之zhī方fāng圓yuán，
尋xún引yǐn之zhī短duǎn長zhǎng，
姑gū奪duó衆zhòng工gōng之zhī斧fǔ斤jīn刀dāo鋸jù以yǐ佐zuǒ其qí藝yì，
又yòu不bù能néng備bèi其qí工gōng，
以yǐ至zhì敗bài績jī，
用yòng而ér無wú所suǒ成chéng也yě，
不bù亦yì謬miù歟yú！
或huò曰yuē：「彼bǐ主zhǔ爲wèi室shì者zhě，
儻tǎng或huò發fā其qí私sī智zhì，
牽qiān制zhì梓zǐ人rén之zhī慮lǜ，
奪duó其qí世shì守shǒu，
而ér道dào謀móu是shì用yòng。
雖suī不bù能néng成chéng功gōng，
豈qǐ其qí罪zuì耶yé？
亦yì在zài任rèn之zhī而ér已yǐ！」
餘yú曰yuē：「不bù然rán！
夫fū繩shéng墨mò誠chéng陳chén，
規guī矩jǔ誠chéng設shè，
高gāo者zhě不bù可kě抑yì而ér下xià也yě，
狹xiá者zhě不bù可kě張zhāng而ér廣guǎng也yě。
由yóu我wǒ則zé固gù，
不bù由yóu我wǒ則zé圮pǐ。
彼bǐ將jiāng樂lè去qù固gù而ér就jiù圮pǐ也yě，
則zé卷juǎn其qí術shù，
默mò其qí智zhì，
悠yōu爾ěr而ér去qù。
不bù屈qū吾wú道dào，
是shì誠chéng良liáng梓zǐ人rén耳ěr！
其qí或huò嗜shì其qí貨huò利lì，
忍rěn而ér不bù能néng捨shě也yě，
喪sàng其qí制zhì量liàng，
屈qū而ér不bù能néng守shǒu也yě，
棟dòng橈ráo屋wū壞huài，
則zé曰yuē：『非fēi我wǒ罪zuì也yě』！
可kě乎hū哉zāi？
可kě乎hū哉zāi？」
餘yú謂wèi梓zǐ人rén之zhī道dào類lèi於yú相xiāng，
故gù書shū而ér藏cáng之zhī。
梓zǐ人rén，
蓋gài古gǔ之zhī審shěn曲qū面miàn勢shì者zhě，
今jīn謂wèi之zhī「都dōu料liào匠jiàng」雲yún。
餘yú所suǒ遇yù者zhě，
楊yáng氏shì，
潛qián其qí名mí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