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唐宋文选·卷九・唐宋文 永州韦使君新堂记
清编·历代名文·吴楚材、吴调侯(编选) 📄 .md 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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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將爲穹谷嵁巖淵池於郊邑之中,
則必輦山石,
溝澗壑,
陵絕險阻,
疲極人力,
乃可以有爲也。
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狀,
鹹無得焉。
逸其人,
因其地,
全其天,
昔之所難,
今於是乎在。
永州實惟九疑之麓。
其始度土者,
環山爲城。
有石焉,
翳於奧草;
有泉焉,
伏於土塗。
蛇虺之所蟠,
狸鼠之所遊。
茂樹惡木,
嘉葩毒卉,
亂雜而爭植,
號爲穢墟。
韋公之來,
既逾月,
理甚無事。
望其地,
且異之。
始命芟其蕪,
行其塗。
積之丘如,
蠲之瀏如。
既焚既釃,
奇勢迭出。
清濁辨質,
美惡異位。
視其植,
則清秀敷舒;
視其蓄,
則溶漾紆餘。
怪石森然,
周於四隅。
或列或跪,
或立或僕,
竅穴逶邃,
堆阜突怒。
乃作棟宇,
以爲觀遊。
凡其物類,
無不合形輔勢,
效伎於堂廡之下。
外之連山高原,
林麓之崖,
間廁隱顯。
邇延野綠,
遠混天碧,
鹹會於譙門之內。
已乃延客入觀,
繼以宴娛。
或贊且賀曰:“見公之作,
知公之志。
公之因土而得勝,
豈不欲因俗以成化?
公之擇惡而取美,
豈不欲除殘而佑仁?
公之蠲濁而流清,
豈不欲廢貪而立廉?
公之居高以望遠,
豈不欲家撫而戶曉?
夫然,
則是堂也,
豈獨草木土石水泉之適歟?
山原林麓之觀歟?
將使繼公之理者,
視其細知其大也。”
宗元請志諸石,
措諸壁,
編以爲二千石楷法。
白话译文
想要在郊野城镇中建造深谷、险岩和深池,就必须搬运山石,疏通沟壑,跨越险阻,耗尽人力,才能有所作为。然而,这样追求天然形成的景致,却都得不到。让人安逸,顺应地势,保全天性,这是过去难以做到的,现在在这里却实现了。
永州其实是九疑山的山麓。最初测量土地时,环山建城。这里有石头,被深草遮蔽;有泉水,埋在泥土中。蛇蝎盘踞,狐狸老鼠出没。茂盛的树和恶木,好花和毒草,杂乱生长,号称荒秽之地。
韦公来这里,已经过了一个月,治理得很安闲。他望见这片土地,感到惊异。于是命令割除杂草,清理泥土。堆积成山丘,疏浚得清澈。焚烧和疏浚后,奇特的景致接连出现。清浊分明,美恶各得其所。看那植被,清秀舒展;看那蓄水,荡漾回环。怪石林立,环绕四周。有的排列,有的跪着,有的站立,有的倒卧,洞穴幽深,土堆突兀。于是建造房屋,作为观赏游乐之所。所有物类,都配合地形地势,在厅堂下展现各自的姿态。外面的连绵山峦和高原,树林山崖,交错隐现。近处连接着田野的绿色,远处与天碧相融,都汇集在城门之内。
然后邀请客人进来参观,接着设宴娱乐。有人称赞并祝贺说:“看到公的作为,就知道公的志向。公顺应地势而得美景,难道不是想顺应风俗以教化吗?公选择恶地而取美景,难道不是想除去残暴而辅助仁义吗?公澄清浊水而使之流动,难道不是想废除贪婪而树立廉洁吗?公站在高处远望,难道不是想安抚家家户户吗?这样,这座堂难道只是草木土石水泉的舒适吗?山原林麓的景观吗?将使继任公治理的人,看到细微之处就知道宏大之义。”柳宗元请求将这些刻在石头上,放在壁上,编集成二千石的楷模。
字词精讲
- 穹谷(qióng gǔ):深谷。穹,深而曲的样子。
- 嵁岩(kān yán):高峻陡峭的山岩。
- 渊池:深水池。
- 辇(niǎn):本指用人拉的车,此处作动词,指搬运(山石)。
- 陵绝:攀登超越。陵,登,升。
- 极:耗尽,用尽(“疲极人力”)。
- 翳(yì):遮蔽,掩盖。
- 奥草:茂密深密的草。
- 伏:潜藏,隐蔽。
- 涂(tú):通“途”,道路,此处指泥泞的地面。
- 虺(huǐ):毒蛇。
- 蟠(pán):盘曲,盘踞。
- 葩(pā):花。
- 卉(huì):草的总称。
- 争植:竞相生长。植,种植,引申为生长。
- 理:治理,处理政事(“理甚无事”)。
- 且:暂且,姑且。
- 异之:以之为异,觉得它奇特。异,意动用法。
- 芟(shān):割草,除草。
- 行(xíng)其涂:清除其泥泞。行,使……通行,引申为清除。
- 丘如:像山丘一样(堆积起来)。如,形容词词尾,表示“……的样子”。
- 蠲(juān):清洁,澄清。
- 浏如:水清澈的样子。
- 酾(shāi):疏导,滤酒,此处指疏导水道。
- 迭(dié):交替,接连。
- 森然:繁密耸立的样子。
- 突怒:形容岩石突起,气势奔放。
- 效伎:献技,呈现出(各自的)形态与气势。伎,通“技”。
- 谯门(qiáo mén):建有望楼的城门。
- 因土:顺应土地的原有形态。因,顺着,依据。
- 成化:成就教化。
- 佑仁:辅助仁德。
- 家抚而户晓:使每家每户都得到安抚和知晓(教化)。
- 适:安适,引申为观赏的乐趣。
- 继公之理者:继承韦公治理(此地)的人。
- 志:记载,记录。
- 诸:之于(“志诸石”即“志之于石”)。
- 二千石(dàn):汉代郡守年俸为二千石,后成为州郡长官(刺史、太守)的通称。此处指后任的州刺史。
- 楷法:楷模,法则。
义理赏析
韦使君治理永州新堂之事,表面是营造山水景观,实则蕴含深刻的政治哲学与修身之道。柳宗元以“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为纲,揭示了一种顺应自然、无为而治的治理智慧。韦使君并未大兴土木、强改地势,而是除去芜秽、疏导泉石,使原有地貌自然呈现清奇之象——这正隐喻为政者当涤荡苛政积弊,而非强加己意于民。
文中“因土而得胜”“择恶取美”“蠲浊流清”等语,皆以园林整治喻指政治伦理:因地制宜即顺应民情,剔除恶木即铲除残暴,疏通浊流即涤荡贪腐。最终“合形辅势”的景观,象征着仁政之下万物各得其所的和谐秩序。柳宗元将自然美学与政治教化浑然融合,指出为政者的视野与志向当如登堂远眺,既见细微草木,亦怀山河天下。
此文对今人之启示在于:真正的治理艺术不在于强力改造,而在于发现并彰显事物本有的美好秩序。无论是环境整治还是社会建设,皆当以敬畏之心观察内在理路,以巧思引导而非强行扭曲,方能成就“自然而成”的境界。韦使君之堂遂成为一面明镜,照见“以小观大”的为政之道。